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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乡村民居，八仙桌是厅堂中的王，它书写着许多东西。
八仙桌置于房屋中轴线上，稳定平和、亲切大气，入户推门，人心便安。
无论家境殷实清寒，制作一张八仙桌理所应当。八仙桌本属家具，俗话称为“打桌子”。早期专请木匠师傅进门打造。吉宅落成，崭新的八仙桌与之配套，自然融为一体，增光添彩。有的旧桌退场，新桌登台，日子变换，希望重生。师傅进门之前，预备好专门的长凳，其上有大型V字卡钉，卡住木料加工之用。长凳被无数次使用，上有锯齿印和铁钉眼，伤痕累累，不一而足，毫无规则，似历练沧桑的山，像纷乱如麻的心境。而木匠师傅一笑而过，阅尽千帆，进过很多家门，见过很多人。
师傅被笑迎来，往往拔出粗长的卡钉，重新定位在长凳上，大有我的地盘我作主之意，同时也是送去满满的祝福：主人一家有了新的八仙桌，幸福的生活就像这坚固的铁钉一样牢牢地稳住！除了钉长钉，还要弹墨线。师傅在下木料时，先从携带的工具箱里拿出一墨盒。盒子特像个孩童的玩具，大抵如微型纺车，棉线从墨汁浸过的小容器里被拉出来，仿佛演绎一个魔法，顶端有小铁钉固定在木头上，另一头系在有摇手的轴上，各执一端，棉线紧绷。用手拉起中段轻轻一弹，便有了一条长长的墨线，仿佛法律的标准，道德的准绳。一钉、一弹，打造八仙桌启动了开工模式。
自家选好的木料，红木为上，橡木、松木一般，杉木为下，檀木为最，若有花梨木，便是稀罕之物。家境不一，爱好有别，师傅无问西东，照料取材。八仙桌的式样大致有两类，配带抽屉与否，是否装饰花纹。询问主人后，师傅心中便有图纸，尽量做到既实用又美观。没有抽屉的八仙桌，简约素雅，像待字闺中的纯情少女;含有抽屉的八仙桌，添了风姿，似是独具风韵的蜜意少妇。抽屉里的内容，大多是一些日常用品和吃品，随手拿来便可。两个抽屉上的把手呈半圆形，且一侧有齿形图印，像极了团圆时吃的饺子，也许一抓住，就抓到了圆满。它们又像一双眼睛，不时地审视着你我。很喜欢听那一拉一推的木质声响，梅雨时节带着些许沉重与叹息，晴好时光带着些许轻快与自如。与此同时，仿佛有断断续续、忽明忽暗的幽香浮动，似是大自然中没有停息的回应，犒劳每一颗渴望深深呼吸绿色环保的心。
有时看一张八仙桌上的花纹装饰，简直是欣赏一幅幅吉祥的艺术品。松鹤延年、龙凤呈祥、金蟾衍财等等，在雕与刻的立体工夫上可谓尽其能事，平面漆画的风采也同样强力抢占你的视线。木质镂空图，最为难能可贵，耗时长，非工艺精湛不可为。儿时常在桌底下，通过花纹木格瞭望、畅想诗和远方，成为不言的乐事。侧光映照，一枚枚好看的影子贴在地上，久久关注，生怕弄疼了，又似是多年活跃的心思，静下聆听，有滚滚的乡音乡愁在流动。
八仙桌的形体初现，打磨和上油漆是重要工序。油是托人从外地购置的上等桐油，打磨几遍，上油几遍，最终显露出比木色本身要深些，像是修炼出的正果。如此讲究，应属返璞归真一类。还有上漆的，褐红或枣红，好一派朱门风情，或许就是图个喜庆和吉祥。
打好的八仙桌，皆被主人视为传家宝。主人会自己或请人在桌子的背面或不显眼处，写上姓名和日期。这使人想起新鲜出窑的瓷器，底部印有纪念字样，大有私人订制的意味。如此情结，人心已久，为安稳扎下了根，也为雅兴增了色。经久耐用的八仙桌，并非每人都敢于在其上留下字迹，也许传给后人会关乎自身形象的损誉。年少时，见过许多桌底不同的字迹风貌，最爱父亲的楷书，可能影响了我日后对文字艺术的追求。
全新的八仙桌，意味着新生活的开始。时光没打一声招呼，便从桌脚慢慢攀上了桌面，认真地迎接每天的烟火，虔诚地面对世间的日子。厅堂中的八仙桌，定是家族权威的地方。靠后方隔墙面或大屏风、整幢房屋中轴线上，定位设置，来不得半点马虎。因地面不平，必须找来一坚硬瓷片，垫在桌子脚下，维持了平衡与稳定。据此，八仙桌前父亲的家教至今犹在耳际：“行路‘先看准，步子稳’、做事‘手要稳，心要稳’。”他还说，小瓷片的废物利用不可小觑，就像永远不知谁是生命中的贵人与小人，和善友爱他人总是为人稳妥之道。
桌子左右各摆一椅，家中有至尊地位的长者方可上坐。指点家庭江山的号令从此发出，说一不二，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当然，时代发展，慈爱与商讨也在此频显，从某种意义上讲，中国式家庭逐渐领悟了家和万事兴的真谛。
旧时在八仙桌上譜写着长幼尊卑，男女有别。平日的家宴，长辈常常教导后生食不言、筷不敲、碗拿起、腿勿抖，坐有坐样，吃有吃相。然而，长者先动筷，女性不上桌等等规矩，已日渐随改革的风消散在流逝的光阴里。
二
在乡村，一家办喜事，本族甚至整村人都来帮忙，八仙桌便是最好的支持之一。借桌子、扛桌子、还桌子，应列入议事日程。有些家庭还有一张简易的八仙桌，以备借用。若是借走了主位上的八仙桌，总觉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缺失。扛桌子是项累人的活，非人强力壮不可。先半蹲，头进桌内，让桌沿一侧落肩，再双手抓牢俩桌脚，起身行走。被翘起的桌面和桌脚，像张嘴的龙头，傲视群雄，昂首阔步也是一种醉美的风景。
被借来和自家的八仙桌，分别摆入主屋和别屋。主屋的桌子较别屋的桌子要好一些，尤其是左一和右一两席必须是最体面的，以示对重要来客的最大尊重，同时对桌子的主人而言也是一种小小的荣耀。主屋内一般安排重要亲朋，座次“尚左尊东”“面朝大门为尊”，主座通常设置在左边。两桌主位均摆设座椅，其余都是长条板凳。左一席比右一席更甚，并且同桌有本族位重者在对面敬酒作陪。喜庆的鞭炮之后，司仪开讲，大致有三部分内容：“欢迎来者”的客套、“座位安排”的明晰，以及“吃好喝好”的结语。曾经参加一场乡村婚宴，见识未能妥当安排座位而导致不愉快之事。那次娘家舅舅，因故而当场离开。紧接着多人随从离席，一时间场面有点失控，大家面面相觑，而后议论纷纷。娘舅为大，路人皆知。他不落座，酒席开不了。结果在不知书不达理的责怪中，年轻司仪赔礼道歉，鞭炮再次响起，将相关客人请回。 中国式结婚要拜高堂。农村堂屋内，父母分坐八仙桌左右两侧，昔日辛劳的皱纹此时被满心的喜悦抚平。儿女的培育取得阶段性成功，不免忆起当初自己的芳华，复杂的心情如潮奔涌。新人跪拜与敬茶，尽是感恩与孝道之怀。在这一跪一敬中，生发了一首首泪与笑的歌。生命如此传承，岁月经久不老。敬茶时，随之称呼更改。一声亲切的“爸妈”，仿佛唤醒了整个春天。父母先将敬茶呡上一口，然后小心置于八仙桌上，顿觉生活如茶，苦尽甘来，孩子大了，日子有盼头。桌上喜庆之物和敬茶很搭，自是一帧好画。当然，喜上心头，早已准备红包在桌面，厚厚的，着实让八仙桌生辉不少。此时的红包传递，意味着身份的变换，情感的叠加，责任的肩负。父母的手颤抖着，新人的手沉重着，那是激动的人生纪念，华彩乐章的开篇。感同身受这一切，八仙桌也成为真正的见证者。
拜寿也属一桩喜事。八仙桌上堆满了寿桃和各式相关物品，大多是晚辈的贺礼，色彩缤纷，五花八门。古朴的八仙桌也许和老寿星年纪相仿，似是相濡以沫的伴侣，互陪了多少阴晴圆缺。看重八仙桌，就看重了老者。接受众人的祝福，老寿星一手扶持桌面，一手轻抚顿首祝寿者，双眼噙着泪花，映着烛火，频频点头，而后满脸盈笑，说：“来了就好，看到你们就好！”老人一生讲究的是人丁兴旺，光宗耀祖。八仙桌前的叩拜与祝愿，只是一种形式，抑或一个符号。看着年轻的后生个个气宇轩昂、朝气蓬勃，便是长辈的最大心愿。
大团圆时，家宴人多，八仙桌的八个座位显然不够用。于是，在桌面上添置一个圆形大桌板，板背面以四根长木条围成一个正方形，大小正好扣住八仙桌，坚定稳固，八仙桌当了功臣。桌上觥筹交错、大快朵颐，桌下大黄狗也毫没遭亏待。一块骨头似磁铁，可以牵走它的所有神经和注意力。骨在空中运动，它随之弹跳极高，头一昂一旋一跃，精准定位，一口锁住，痛快享受。若骨落地面，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滩主场，没给小花猫半点机会。童年的欢愉被它调动了起来，有时竟还忘了自己先吃，而将好东西扔了出去，再也覆水难收，真像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可是，若不为大黄狗的忠诚，我更喜爱小花猫一些。轻抚小花猫的毛发，暖暖的、软软的、滑滑的，心像瞬间被溶化，幻化成温柔的水乡，沉醉不知归去，又似辽远的呼唤，直寻声追随。很多时候，它伏在八仙桌上静静地看我写字，像月宫中玉兔守着嫦娥，陪伴便是最好的告白与情分。
三
摆在正位的八仙桌，其上方有的设置了香案，香案上立着先人遗像，再往上可见墙面或屏风上挂着卷轴的中堂吉祥画，两侧配有对联，好一派古香古色之韵。而今，故乡的新宅内，八仙桌前父亲的音容宛在，抬头便是父亲看我，低头又似闻到一个浑厚、熟悉而磁性的声音，呼喊我的乳名。微烟从香炉中细细溢出，轻漫在屋内似深远的怀念。每月初一十五，供品多了，便移至八仙桌，插上筷子，以示品尝。农村祭祀，由来已久，仪式多样。就餐时，偶见桌上一空位，摆上碗筷，喊先人吃饭，喊出了无尽的悲伤与心碎，吃出了一桌的回味与叹息。有时，曾祖母指定要曾孙子入坐过去曾祖父的位子，既是宠爱，也暗示着后继有人，兴旺发达。还有的在除夕将八仙桌搬到大门外，以大盆装好整个猪头、鱼肉和苹果等，燃香放炮，敬天地，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正月初几，便可看乡戏。人声鼎沸的晒谷场，平时显得极其宽敞，此时却熙熙攘攘，卖小吃、甘蔗和玩具的，不一而足。听戏看戏，谈天说地，村里村外人，自由度极高，包容性极强。一旦台上锣鼓唢呐齐鸣，台下出奇地一下安静下来。碰到精彩桥段，目光全都紧盯舞台，个个耳朵竖了起来，生怕走漏了半句唱腔，遗失了半个扮相。小孩被大人顶起，时而挡住别人视线而遭到细细的责怪。那时，孩儿们也受了大人的影响，在似懂非懂中消耗了分分秒秒。只听得台上武生的脚步声声紧，木板被震得咚咚响，方才如梦醒来，知晓那是在演戏。倘若舞台不结实，不踏出个窟窿才怪。的确，八仙桌功不可没，全部垫在下面，铺上破旧棉絮等物，以防损坏桌面及增加平稳度。每一张桌子的脚被牢牢相捆在一起，像织了一张严密牢固的网，为演出安全保驾护航。家家户户无私奉献出的八仙桌，甘当人梯，托起了台面，托起了人心，犹如农村人互助耕起了希望的田，让喜悦的心行走在辽阔的大地。
农村的过年，讲究仪式感。贴上在八仙桌上书写的春联，成为必要的幸福时光。透过那纯纯的墨与纸的香，仿佛闻到了美好的新年气息，牵引着人们不忘初衷地追求着现场的原味情愫，这或许与大自然的长久亲近密不可分。年关，求联者络绎不绝，写联者乐此不疲。乡里乡亲，有求必应，提前准备好笔墨，对特殊人家還需奉上纸张。有请，只因人家看重你，应为之荣幸，万万不可推辞。求联者基本自备纸张，并且告知数量和基本需求，诸如有啥喜事，何种愿望等。于是，一笔一墨侍候，在红纸上驰骋，也算是一大乐趣。旁人帮忙在另一张八仙桌上裁纸，又有人在桌边拉动已写好的部分，以免汁液乱滑，影响整体美观。还有人帮着将写好的对联平铺在地上待人来取，用石头重物压住，防止风吹散乱，以免散乱一年的吉祥与美满。对联被慎重地取走，来者言谢满意而归。鲜有不如意者，若有便重新书写，直至其留下笑呵呵地点头的背影。
由于求联者众多，时间紧迫，自拟对联实属极少数，只得每年备选好一本对联书，照样抄录便可。即使如此，整天握笔站立，个中劳累滋味待唯亲历后方才知晓。父亲间歇性停下活动活动，看来大有必要。继承父亲的“对联事业”，起初为一时兴趣，哪知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其中也有“逼上梁山”之意。亲朋的首肯滋长了小小的虚荣心和满足感。路过他人家门前，看着自己的拙作，能为别人增添小小的福气，心中不免诞生一丝傲娇，同时也鼓励自己，来年要写得更好，才不辜负乡亲们的热切渴望。
八仙桌上的书联，让人忆起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其中的八仙桌无论是否真实存在于先生的故园，都将成为读书人的精神耕耘地。儿时，家无书房书桌，常常在祖传的八仙桌上写字、画画和作业。父亲言传身教，当属我人生第一任导师。偶尔开小差时，父亲几无打骂，只以中指关节轻叩桌面，特有的警示语言似激进的鼓点，叩响了我富有正见的思想乾坤。闲暇时，父亲用无名指和中指在八仙桌上有节律地敲着，哼些经典戏剧选段，自我陶醉成多个名角。耳濡目染，油然而生莫名的喜欢。 若那时也追星，父亲就是我心目中最亮的那颗。父亲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还大张旗鼓地组建了一支传统乐曲队，在各种活动中崭露头角，当时着实笑傲于十里八乡。照现在的话讲，父亲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文艺青年。常常见父亲在八仙桌前调试那似喇叭形的唢呐，双脚稳扎地面，坐成了变形的马步，两手定位在长管上，手指时而轻闭轻放，鼓着腮帮一吹，便吹出了不同音阶。他能用麦秆自制影响唢呐吹奏效果的小哨（也称响儿、吹嘴），此乃绝活之一。一连做好几个，不断尝试，直至全都可以备用。父亲的唢呐不是吹的，可是实打实的好功夫，许多的专门邀请便是证明。曾有人半开玩笑说，我母亲是父亲吹来的，当然是唢呐的助力。难怪在每次迎亲队伍中，看客们除了瞧瞧新娘，看听我父亲吹唢呐自是必修课。唢呐声声，最是吸引，在起承转合中传达一种喜庆的美，那喇叭口上下左右随节律翻滚，划出动人的音符，神采飞扬，应时应景，成为激越情趣与生活的漂亮因子。父亲仿佛对乐器有一种强大的征服力，别人用嘴吹笛，他竟然能以鼻当嘴，且可灵活自如。我偶尔绕着父亲的脖，摸摸他的嘴、捏捏他的鼻，硬是找不出奇特之处，但表演才能偏偏迥异。于此，我愚钝有加，真传被附在了聪明的二哥身上。曾记得，因在别处学习小洋鼓不得力而摔鼓，被一向温和的父亲给了一记耳光。之后，不知何时何因接受了父亲的道歉，转变为以木筷在自家八仙桌上玩命敲打练习，终于免遭滥竽充数之嫌。
与八仙桌结缘，其实该追溯至孩提时期。听父亲回忆，调皮的我死缠烂打，要求父亲将我抱上桌，站在高处手舞足蹈，称王称霸一番后不够过瘾，还在桌上当众表演了一次自身“洒水”的糗事。一大家人对我的故意而为强烈不满，必须严加管教，只有父亲幽了一默，说这必定是龙水，吉祥之兆，最后才化解不更事的我惹下的不愉快。或许，桌面是我的风水宝地。后来在一次和小伙伴玩捉迷藏游戏中，我无师自通，相信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盘坐于桌面，他人竟无一发现。玩伴们纷纷寻找各个角落或隐蔽处，甚至寻过桌底，居然忽视了上面。直到我哈哈大笑，他们才恍然大悟，直追着要揍我而后快。
四
厅中的八仙桌，除日常家用，还时常在此会客和议事。桌面就是脸面，母亲一边将桌子擦得铮亮，一边传经送宝。她说，桌椅尘垢重生，叫人如何落座？很喜欢看母亲坐在八仙桌前做女红的画面，偶尔也会跃上我的文字。细观那整齐周密的针脚，如仪仗队般风姿卓越，又似音乐会上奏着的名曲。大小补丁记录着岁月的艰辛，犹如一朵朵俊俏在崖壁的花，摇曳在青涩的年华里。
主人居左，客来居右。茶水一杯，话匣瞬开。叙叙旧，聊聊天。好久不见，真是想念。机会难得，久坐不舍。身体温暖着桌椅，桌椅也温热着情怀。来都来了，吃个便饭再走。待客之道尽展地主之谊。八仙桌充当很好的媒介，茶续了又续，说不完道不尽，只听得杯盏在桌上有频率地位移，和谐友好氛围犹如国事访问。喜烟者，还一支接一支，灰落在小缸里，也散在八仙桌旁，散了一地忧愁，散了苦涩日子。男人的烟草味，不仅是其本能的惦念与反应，有时还是女人希望的样子，好像总也扯不清。
八仙桌上的话题包罗万象，但总离不开农事和生活。什么时间该干什么最佳，彼此交换经验，取长补短，方才进步。提前商讨着族中大事，春节谁家有结婚喜事，族谱该到谁家，基本程序如何，一系列问题都在八仙桌前纷纷议过，操办起来顺利妥当而快速。
荣登家谱，是大年初一的头等大事。几张八仙桌连成一排，各种年货喜庆之品装在果盒里，几乎堆满整个桌面，堆上真心的庆贺与祝福。写谱人正襟危坐在中堂，家谱被奉送在头一张干净的八仙桌上，以红布慎重包裹。掀开家谱，鞭炮炸响。家长以红纸写上去岁自家诞生宝贝的身份信息，名字含有大名、小名、字名，出生时间包括阴历、阳历和具体时辰等。写谱人将一一送来的卡片式纸张平展在桌面，并大声宣读，以示本族人丁兴旺。而后，逐一按户登录，字迹工整大方，不辜先人，也不负后人。在八仙桌上神圣地完成这一使命后，另外的八仙桌上早已摆好了红枣蛋汤，大家共同庆祝这一幸福而喜庆的时刻。
婚期、礼金，在迎娶婚嫁中总是绕不开的议题。媒人可是响当当的角儿，手上的活计风生水起，以其智商及情商极尽之能事，在嫁娶双方之间左右逢源、游刃有余，终能博得个皆大欢喜。八仙桌就是媒人最好的阵地。对象的互相介绍，情感交流的消障，直至谈婚论嫁，还远未结束。收集两位新人生辰八字，请人或自己掐指一算，婚期吉日吉时便基本定夺，只需传递给男女家长便可。彩礼中的礼金和礼物是重头大戏。对于礼金数额的相持不下，媒人奔波于两头，八仙桌上口若悬河、唾沫纷飞。有的女方家长常为女儿争得一份财产，日后方便行事，若是在兄弟多的家庭更要争取。有的是为改善女方自身家庭状况，非要暗自努力不可。还有的因众乡亲舆论所致，怕少了礼金，跌了面子，毕竟是“抬头嫁女儿”。八仙桌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媒人不攻下礼金阵地，决不喝下一口，尽管每次嘴角一直冒烟。出现特殊情况也在所难免。一次接亲，礼金还未如数到位，新娘不出门，尴尬顿生。于是，酒席刚刚完毕的八仙桌马上又派上了用场。媒人与双方长辈坐下共商协议，须力挽狂澜，快速解决，否则闹一世笑话。使出浑身解数后，终于不悖众望，锣鼓重新奏响，新娘被背出闺房，走向了新前程。
常听说，有理摆在桌面上讲。双方各执己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难解难分。情绪激烈者，拍桌子打板凳。见苗头不对，德高望重者，一手拉一人，来到八仙桌前，二话不说，让其面壁，在祖先牌位前，反思“相煎何太急”。待心静后，赐座于桌前，问题很快解决。长者总是挂在嘴边一句话：别让八仙桌受了委屈，说时带着微笑，笑中含着威严，严中带着慈爱。在整个大家族中，一人走上这种智者之位，除其自身可赞，还常常决定于众望。曾受长者之托，为一对纷争房产的兄弟写过一协议，并于祖居八仙桌前大声朗读，亲友见证，鼓掌庆祝，此后皆相安无事。
后来，八仙桌渐渐还被各种娱乐借了去，有时也成了杂技的道具。看八仙桌被顶起在鼻梁上，惊心动魄，真叫人拍手叫绝。但这活终归不是八仙桌的营生，聊此一乐罢了。农忙之余，打打牌，搓搓麻将。八仙桌挪位了，不再仅仅设在堂屋中央，是其功能上的延伸，抑或暂时小小的革新。天冷的地方，在八仙桌下放一小盆炭火，温暖着每个人的身体。然而，有人输了，心却着凉了。也有人为了某张牌的出手对错与否，跟人争吵不休，牌风便丢了。
八仙桌面坏了，有的因年久破损，有的被烛火烫烧，也有的人为使然。若是闹矛盾，有人飙狠话“把你家八仙桌给掀了、砍了”，制造了最大的忌讳，那的确使人冒火，则成为众矢之的。不管怎样，修补势在必行。将桌面刨簿一些，似生意场上少赚点，但对维持它的基本职责无关大碍。倘若问题严重，则重新修补一块。恰当而巧妙地镶进去的新成员，仿佛融入大家庭的媳妇，彼此和谐相处，相亲相爱一家人。欲使桌面平整光滑，必须经过反复精心打磨，也好像渐次打磨时光与滋味生活。而今，再也难见专人进家门打造和修理八仙桌了。一个电话、一条微信或一份电子信息，便可看样订购。可是，大多在被动接受厂家款式，沒了亲临现场的说明和要求，其结果出现偏差自然在所难免。这样看似方便省事，但少了打造八仙桌的过程，即少了一种体会和故事，也少了一份阅历与回忆，更少了一丝文化及情结。
一次乡村旅游中，一群城里孩子们见一漂亮八仙桌，争抢着坐到桌前四方，好不欢喜热闹。不一会儿，不明就里地作鸟兽散，抛下一长串让人心揪而又耐人寻味的笑声。无疑，八仙桌于他们，仅仅为一次经意或不经意中的平常遇见。然而，阳光飞舞，或者冷雨潇潇，农家子弟依然与八仙桌彼此缠绕，执着地悠扬着不息的苦乐年华与歌唱。
八仙桌，完全可以申遗。八仙桌，是有灵魂的，也是有文化的。它忠实地承载着乡土芬芳，深沉地延续着日月长河。
段万义，作家，现居海口。主要著作有《花俏南国》《漂若浮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