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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到过北极村的人都认为,北极村是中国最北的村庄,当然也是中国的最北点。绝大多数到过北极村的人也这么想。但中国真正最北的村庄在漠河北极村向东60公里的地方,叫北红村,旧版黑龙江地图叫它大草甸子;而真正的最北点乌苏里还要再向东25公里左右,有一首上世纪的歌词里出现过这个地方,北纬53°33' 43"。
2007年7月下旬,我们一行九人从内蒙古呼伦贝尔草原黑山头古镇出发,沿中俄边界额尔古纳河河岸顺流而下,从大兴安岭北部边缘的临江向东,走进国家森林公园莫尔道嘎,徒步230公里,历时六天。之后我们对中俄边界的这条界河仍然痴心不改,乘车辗转去了森林深处的奇乾、黑龙江的源头洛古河、漠河北极村,7月25日傍晚到达北红村。第二天我们将从这里出发,完成一次没有前例的极地穿越,为我们的徒步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乌苏里再向东15公里,黑龙江向南有一个转弯的地方叫红旗岭。我们的行程是从北红村乘车赶到红旗岭,完成从红旗岭到乌苏里的徒步穿越,距离估计在20~25公里左右。线路不很长,适合一天完成,但因为从没有人走过,也没有向导,沿途要穿越森林、江滩、湿地、草原,这将是一次充满未知的极地穿越。
颖的网友,家住图强的摄影爱好者北方森林接待了我们,和我们一起穿越的还有来自大庆的一行三人。出发的前晚我、颖、北方森林,还有另外三个人开了个碰头会,就进行这次穿越的可能性和穿越方案进行了充分的讨论。
北方森林先向我们介绍了线路,两地直线距离15公里,有一条可以走汽车的沙石路和江岸并行,中间是森林,路和江的距离相隔最近处有几百米,最远处有几公里,山高几百米。北方森林只是开车在沙石路上走过。乌苏里有一条纵向的沙石路直通江边,也就是说我们将在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中行走,一旦走错方向,只要不是原地转圈,将会走到江边或沙石路上,走不出来的可能性不大。森林中有几条小溪汇入黑龙江;还有毒蛇和草扒子,也有可能有野猪等较大的野兽。毒蛇听到声音会主动避开,除非你直接踩了它。草扒子则比较麻烦,它是一种小蚂蚱大小的虫子,嘴上长有鱼钩一样的倒刺,一旦咬到人会钻到肉里,无法直接拔除,它会在人的体内寄生繁殖,有毒的草扒子还会侵害人的中枢神经,甚至致命。当地人通常在夏季到来前三个月打防疫针,我们则没有防备。但当地人说有毒的草扒子只有万分之一,而且草扒子怕火,被咬了只要用打火机烤它,它就会缩成一团,只要把自己包裹严实了还是可以避免被咬到的。
这条线路独特的地理位置和自然环境强烈地诱惑着我们,是我们挑战它的直接原因。
带上外伤药、蛇药、打火机、头灯、挥动登山杖,长衣长裤,扎紧绑腿,只要视线不离开黑龙江,应该还是安全的。在充分考虑、平衡了风险和诱惑后,我们决定穿越。因为没有通信信号,留一台对讲机给司机师傅,不愿走的可以留在车上,但没有人退出。
凌晨3点多,我们便被村里嘈杂的人声和拖拉机发动声吵醒。夏天这段时间村里全被外来人口挤住满了,这里的山上盛产一种都柿的野果,也叫蓝莓,现在是果熟的季节,大家都投亲靠友的采山来了,一百多户三四百口人的村庄外来人口比本地人口都多。一对勤劳的夫妻一天的收入能达到一千多元。都柿可以采一个多月,之后成熟的还有北国红豆……小村庄此时像大城市一样的喧闹。
在北红村看过江边的142号界碑后我们乘车赶到红旗岭。因为很少看到外人,我们刚到红旗岭江边,就聚拢了很多看热闹的当地人,热情的老乡听说我们要走乌苏里,边摇头边教我们怎么对付毒蛇和草扒子。
9点10分出发,一上路是一条沿江的边防路模样的沙石路,很好走。我便用对讲机喊打前阵的小栋,路好走,先拉两公里速度,把时间往前赶赶。我的队友便齐刷刷地没了踪影,落下另一个队好远,我则叫住罗大夫,边走边拍照边等待后面的人。路上遇到等我们的颖,她说:“这条路要是能走,我们就一直走下去,我们尽量不冒险穿森林,安全第一。”我同意。
走了一个小时后,不善行走的北方森林叫住了我,说这样不行,走不了多久就会把人拖垮了,脚也受不了,这条路离江越来越远,这是一条废弃的采伐路,到不了乌苏里,喊你们的人穿林子到江边去吧。我的对讲联系不上我的队友,也知道大家不想穿森林,就和他们作别。他们四人向北进了森林向江边的方向走去。我则去追赶我的队伍,一路上有不少烧焦的木头,是1987年大火后留下的。这里是当年的重灾区。10分钟后我们看到这条沙石路在地上画了个大圆圈,这是运木头的车调头的地方,没有路了,我们的美梦也做到头了。
10点半,我们也向西北走进森林,准备穿越它到江边去。走江滩不会迷路,可能也会好走些。一进高高的密林,果果就脸色煞白,一天没有缓过来,嘴里说我想回去了,脚却还跟着大队移动着。小栋在前面开着路,一边绕开枯枝和朽木,一边重重地抽打树丛间的野草和藤蔓,驱赶吓人的毒蛇和虫子。大家紧跟在后,踏着松软的腐叶和朽木,一边走一边辨别着方向,同时折着身边的树枝,为可能的后撤做着记号,这时的速度最多每小时一公里。我断后,边走边想前面的队友千万别被蛇咬到。这林子密不透风,小时学的在森林里迷路看方向的办法一点儿也用不上。回头看看身后,脚下踩着厚厚的多年腐叶,松软得根本留不下脚印,被我们折断的小树枝像自然折断的树枝一样,不明显地挂在树丛中。不大可能沿来的方向向回撤,只有走到江边才是唯一的出路。
在阴暗的森林里行走,让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得以很好的应用。上午11点半时,罗大夫喊天快黑了吧,引起大家一阵笑声。12点时有人说,我们要设个关门时间,一点儿看不到江就必须往回撤了,我心里的关门时间是下午3点。我没有想很快往回撤,我知道回撤比找到江更难。我知道方向没有走错,我们离江也不远,按我们的能力,我们的路不会那么艰难。这时山势出现变化,向西北的山势渐渐地下去,我知道离江不远了,如果一直下山,山脚下一定是江边。在密林中走过两小时后,我们终于看到了静静流淌的黑龙江。而人声也从我们身后传来。另一支队伍已经到了江边。他们做出了正确的决定,穿越林子的厚度比我们短得多。
此后一路江滩、峭壁、泥塘、丛林走下去,有江滩走江滩、能踩着石缝翻过去的峭壁便像壁虎一样爬过去,我们开玩笑说原来没有玩过攀岩,现在也玩了。实在不行就攀援上山,山下有江滩了就下山。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是最危险的,江边上净是被江水掏空了树根的树,从上面看就是地上的树,看不出什么来,从下面看整棵树根都露在外面,人踩上去就会和树一起掉到悬崖下面。森林里的蚊子像一个个轰炸机,为草原准备的防蚊药水在这里全部派上了用处。
望着走不到头的江滩,一路上都有人在发问,我们是不是该穿过森林到那条沙石路上去,我们还有多远能到终点?我知道以每小时一公里多的速度穿越纵深几公里的森林,还必须保证垂直穿越,在没有人迹没有信号的下午无异于自杀。只有沿江走
才是最安全的,什么时候能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只要走就会离终点越来越近。
下午3点时我们能清晰地和司机师傅取得联系,4点时我们看到了乌苏里的江心岛,我们离江心岛只有几百米之遥。但前方没有了江滩,江水直接漫到山体上,我们只能上山,沿着山向西走,再慢慢下坡,我们看到了司机说到的终点的大片草原,红房子和黄土路,亲切得像回到了家。我告诉司机,40分钟后我们就能到了。
但这短短的距离让我们绝望地走成了三个小时。一条河和对岸的大片湿地横在我们和黄土路面前,我们在穿越了森林和江滩与终点近在咫尺时,不得不掉头向南,绕过河流和大片湿地,在山根下摸索着,一次次试图穿过拦在我们面前的这条河,但一次次被脚下的烂泥挡了回来。这真是有些牛郎织女隔着银河的感觉。
眼看太阳一点点落山,这条烂泥河仍然无情地横亘在我们面前。我的焦虑也在一点点增加,我知道天黑后的森林是无法辨别方向的,毒蛇、虫子、野兽都在张着大口等着我们,寒冷和恐惧会把我们击垮。因为无法说清自己的方位,通讯不通,我们也不可能等到外援,在太阳落山前一定要把队伍带出山去。
在向南走过四公里后,我们和眼前的路渐渐拉近了距离,继续向南走,湿地不见了,再向南看到了路上的小桥,我知道我们安全了。河水从小桥处拐了弯,不再和我们较劲,向路的另一侧流去。
此时已经是下午6点40分,离太阳落山还有两小时。快7点时,走到了林区管护站,我们停车的地方。我还想去看看143号界碑,小栋说不去了,没有意义了,我突然释然了。
坐回到车里的果果突然说:“张队,你得表扬我”,看着仍然小脸惨白的果果,我突然想,是应该表扬果果,还应该表扬我们团队的每一个人,在最艰难最无望时,每一个人都把本能的恐惧压在了心底,坚韧地互相支持着,才得以走出这片陌生、充满危机的极地。
感谢团队的每一个人,一天的行走,一生可以信赖的朋友。如果有下次,我还愿与你们同行。回程时大家说今天的强度和难度比在额尔古纳的哪一天都大。我说是啊,在额尔古纳的那六天都是拉练,就是为今天准备的,众人大笑。不要说做什么事没有意义,当大自然用它独特的方式将结果显现给你时,你便知道因果对应不爽。没有前六天的锻炼,不会有今天穿越的胆识和勇气。
第二天乘车到图强时,听当地人说国家不让采都柿,甚是不解。
回到漠河,司机张师傅带我们在漠河市内的一处叫松苑的公园做停留,园内郁郁葱葱,百年以上的松树比比皆是,松苑的门口有一个碑,记录了1987年大火,现全文录下:
松苑记
公元一千九百八十七年五月六日,大兴安岭北部林区发生世界罕见大火,摧城池,毁生灵,中国最北之城漠河,顷刻之间被吞噬于火海之中。然涂炭之余,见城内外满目焦土,惟松苑、清真寺、茅厕、坟地四处安然,此何故?民间传曰:松苑不烧,因吉祥之地,火魔不忍也;清真寺不烧,因真主威仪,火魔不敢也;茅厕不烧,火魔不屑也;坟地不烧,因鬼魅同宗,火魔不犯也。此四不烧,世人称奇。
去火车站的路上,我问起那场大火,司机说当天晚上6点半还通知我们去山上打火,8点半火就进来了。因为四面刮风,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没处躲没处藏的,真是人间地狱呀!图强的火是夜里起来的,死的人更多。问:当时你在哪儿?在打火,第二天早晨通知我,家没了……
回京后,2007年8月4日,看到报道,大兴安岭林区有起火点,从卫星监测图上看,内蒙古额尔古纳市北部林区有一处高温点,根河地区有一处,额尔古纳市内有一处,黑龙江境内有三处。都是在非防火期发生的火灾,和采野果的山民有关。几百名森林警察投入灭火。
水火无情。我祈祷,为逝去的生灵,为森林的安宁,为人间惨剧不要重演!
同在蓝天下,环境共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