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沙家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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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往沙家浜之前,我犹豫了好几天。住在小城西端的我,始终没敢用微信或者电话,告诉住在小城东头的母亲,她可以趁此机会和我一起到沙家浜走走看看,重温她自少年时期就根植进灵魂的梦想和期望。清早,我独自打着伞,迎着哗啦啦啦下得很大的雨,出了门。阻止我邀请母亲的,不仅仅是通宵的大雨,还有别的难以用一句话说清楚的原因。
  母亲的青春年华,是唱着京剧《沙家浜》的经典选段走过来的。
  《沙家浜》这部剧传播到川东丘陵时,我母亲正值十六七岁的花样年华。她身段好,嗓音美,不怯场,热情大方,自然被挑选进宣传队,还是乡村的台柱子,专唱《沙家浜》《白毛女》等剧的选段。别人在乡村里唱唱,也就罢了,她却风光热闹地从生产队唱到大队,再唱到公社,唱到县上。
  一个从没有见过世面的农村姑娘,能在越来越大的舞台上,受到台下如同潮水般掌声的肯定,大概相当于一个穷人连续获得百万英镑,她更阳光自信、青春靓丽、出类拔萃了。
  唱着唱着,剧中人和唱词深深影响了她。她只有小学二年级文化,却有十里八乡少有的好口才,几近出口成章。她敢说敢闯,走起路来昂首快步,为人处事风风火火,心眼里,是非善恶爱恨异常分明。自打我记事以来,不管是跟我父亲吵架,还是平时跟人摆龙门阵,她的话语,用词用语精准生动,什么“察言观色”“旁敲側击”“不卑不亢”“不阴不阳”“鬼心肠”“耍花腔”等等,成串的固定词儿,机关枪子儿似的蹦出来。只要你在现场,耳朵必然会装进她的话声。
  唱着唱着,她便成为乡村的异数。同龄人身段比不过她,嗓音比不过她,口才比不过她,为人处世的泼辣劲儿也比不过她。一个做干部的本家亲戚有意推荐,给她去大城市里做工人的机会,我的外婆却果断拒绝了对方的好意。我那腿染疾患、行走不似正常人方便的外婆,经历过两个孩子的夭折。贫穷对于她似乎并不那么可怕,她更害怕唯一长大成人的女儿,一钻进城里,就跟蜻蜓飞上天一样,当娘的再怎么踮着脚尖,也望不到影儿,除非哪天她自己翻了黄历想起回来一趟。那时的农村,天空是那样低矮,视线都被眼前的丘陵遮挡,外婆跟无数本分的农民一样,认为一个农民就该好好种地,一个农村女子,就该安守本分,好好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含辛茹苦一辈子。
  要找婆家就好好找一个吧,长辈们牵线搭桥把她介绍给沉默胆小、固执得像石头的我父亲。我父亲家也是一贫如洗,为了装点门面,相亲那天我奶奶向邻居借了几十斤红薯装进大柜……回去之后,我的外婆就思想动员:“看见了吧,过几天,咱们家都快找不出可以下锅的东西了,可是他们那边呢,这时节,还有一大堆红薯当存粮!嫁过去,怎么说,不会饿肚子!”
  也许个性强硬的母亲,至今仍未意识到,起初她坚决不应允的这桩婚姻最终能成,大约正是阿庆嫂的自信影响了年轻气盛的她。阿庆嫂在那样艰难的情况下,都能跟敌人斗智斗勇最终取得胜利,凭她能从生产队一直唱到县城的本事,大抵也能把我的父亲改造成能说会道的人,把一个一穷二白的家带上幸福的康庄大道。
  可惜她不是阿庆嫂,我爸不是胡传魁,我老家那片地也不是沙家浜。因此,等待她的不是我父亲被改造成她想要的样子,缺少夫妻和谐互助的家,也不可能走上康庄幸福。
  当她终于发现,争吵打骂已成为家常便饭,“改造”我的父亲也没有一点成功希望的时候,她决定离开我爸。恰逢改革开放,到处是做生意的机会。到那时候他们已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时代,完成了三个孩子的生育。三个孩子成了他们旷日持久离婚战争的唯一争夺目标,双方都不愿意放弃。我爸不放弃,因为“妻离子不散”是他最后的坚守了;我母亲不放弃的原因则是,她坚决肯定地认为我爸不会供我们读书,也不会教育孩子。
  那时候乡村管民政的干部也非常有意思:谁主动提出离婚,谁便放弃孩子的抚养权,除此之外,什么事情都好讲。外面若干赚钱的机会,帮助我母亲一年之后做出艰难的决定:离,等挣到了钱再回来跟那个人争孩子。
  放手之后,我母亲确实挣到过不少钱,但差不多每一次都因为她把自己恍惚当成阿庆嫂而败走滑铁卢。先是在外省担任一家钢丸厂的厂长,有军队背景,生意很红火。两年后,带着挣下的家业,转回老家县城开饭店,租房、装修、请大厨和服务员,有模有样。孰知饭店这行从买菜就得精打细算,更不能图豪气不计成本大盘子大碗,每天还有那么多损耗。像她这么爽快的人,能坚持到一年半之后才关张,真真算得上奇迹。
  经营不好饭店,觉得自己的强项还是去外地承包钢丸厂,于是她又带上些亲戚朋友乡亲,一起出去发财。这回她发财的根据地离我们更远,离国境线只一两百公里。钢丸厂依旧是赚钱的,她依旧自任厂长,大小事务她说了算。
  有一天,被她委以重任的亲戚,因工作跟她起矛盾,心生怨气,私自卖出工厂产品,给她知道了,她顿感规矩不严难成方圆,自家亲戚都管不了,还怎么管理其他工人,面子也无处搁放,一怒之下她没有把亲戚喊到屋子里轻言细语好好沟通,而是大庭广众之下甩了人家一个响亮的耳光,还不解气,把阿庆嫂想骂而没有骂出口的话,都骂了。第二天,亲戚走了,同时打包带走了其他工人,去了附近另一家钢丸厂。
  工厂办不成,她打算卖饲料。别人卖多少,进多少货。她呢,以为人家像她一样,特别讲义气,就一次性进了一车皮,五六十吨。积压资金不说,后来还发现质量问题,在库房里放了十多天就开始发霉。她去跟生产企业交涉,发现那个乡镇企业已经垮了。
  这一次彻底赔干净之后,就只能在街头摆一个小小的水果摊了。当时,摆水果摊的本钱还是跟关系好的姐妹借的。这期间她还试图做大买卖,把云南的铁矿石贩到河南,人家给她的样本含铁量高,而给她的所谓矿石含铁量只有样本的零头,十几个车皮,运抵河南之后,卖是卖不出去,堆又没地方堆……只读到小学二年级的她,终于发现做生意不仅是“投机倒把”,还必须有科学文化,否则拿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石头,从头到尾理解不到什么是“含量”。这更加坚定了她要让子女把书读好的决心。
  作为她的孩子,在跟她一起生活的短暂时光中,时常听到她跟她的姐妹们讲阿庆嫂的故事,平时心情好了一边忙手上的活,一边断断续续地唱:“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有一回我父亲见她谈兴正浓,斗胆从旁揶揄:“又是阿庆嫂。阿庆嫂像是你们家亲戚……”我妈扫他一眼,“哼”了一声说:“要是我生在沙家浜,生在她那个年代,保不准比她还厉害!”那时觉得,阿庆嫂长什么模样我不知道,但是,一定很有些我妈的样子。   母亲的生意陷入困顿,我的高中才上到一半。有一天她独自回故乡,跟我们姐弟在县城短暂相聚。夏日午饭时分,她在餐店给我们点了稀饭下肉包,她自己却只吃稀饭下一小碟泡菜。她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吃和吃不来肉包”的,我们都不知道,以前也没听说过。
  一次分别,往返于城乡的班车上,坐着和挨挨挤挤站着满满一车乘客。想着就要出远门的她情形的不好,即将回乡下父亲家过暑假的我,低垂着头站在车门边,一言不发,担忧和焦虑毫无保留全写在脸上。其实内心也生着她的气,积压着对她的抱怨,抱怨她自由选择的第二次婚姻,为什么还是没能让生存养家的路走得稍微顺畅些。我不想,也没有勇气正脸看她。她却抓紧时机叮嘱我,她的事,我不需要想太多,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我少去田里干农活,多花点时间读书就成。说着话把五元钱递到我手边。知道她当时全部的家当也没几个钱,我挪开手,不接。她把折叠的纸币塞到我手心,我还回她手心里去。紧挨我站在车门边的售票员瞪大眼睛看着我们,顾不上喊驾驶员关车门。还有多少人有幸观瞻了一对母女,将一张五元纸币塞过来又还回去,塞过来又还回去,我是没勇气哪怕瞥一下眼角,去做一秒钟的关注。那情形多持续一秒,心脏就多受一秒压迫。终于我不近人情地朝她低吼:“不要再递啦!我不要!”气吼吼一甩手臂,差不多用尽了全身力气,绝决地把纸币扔向母亲脚边的地上,然后没好气地赏了售票员一句:“你让师傅关门啊,该走啦!”
  车门一闭,车子轰隆,一气冲出车站,母亲呆愣的样子很快在车窗外消失。
  我不清楚,那时刻,她是否跟我一样,眼中涌起酸楚的泪,却忍了又忍,硬是没有给它们流成河的机会。
  最窘迫的形势,出现在高考临近的一个月。从父亲身边要不到最后阶段生活费的我,因为高考的紧张压力,没管住自己的情绪及时收住笔,在给母亲寄去的快件信上,很直白地写了几句悲观丧气的话。一张六十五元钱的汇款单很快寄到。交掉报名费后,余钱足够我生活。那段日子每到饭点,我手中捏着足量的饭票和足价的菜票,坦然自信地往饭堂走。然而,从考完试后收到的第一封信里,我得知,我的母亲情急之下去了医院,她卖了自己的血,然后把钱寄给我。
  信很短,三四行文字,是她的亲笔。看完一遍,我就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睁开。但是我的大脑还在清晰地逐行展读那封信,一遍,又一遍。信上的每句话,我母亲书写的稚拙的每一个笔画,都化成医生手上沾着血珠的针头,狂飞乱舞,扎得我五脏巨痛。我的母亲,这个在自己认准的路上,走得果敢绝决又悲壮的半个“阿庆嫂”,她是无怨无悔地付出了,可是她有没有想过:若不是她由着我死爱面子虚荣,我怎么就不能逼自己向老师们开口,寻求一次帮助呢?即便是实在无法可想了,也可以先退一步再作打算的;纵使执意向前,她的女儿,宁可选择其他千百种让自己忍受委屈甚至屈辱的方式,也是不愿接受她这种付出的。一副罪孽的十字架,我的亲爹亲娘,他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商量,却合伙让我背上了它……
  二十几年过去,我从来没告诉过她,那天从中午到晚上,她的女儿——我——满脑子都是那封信上的文字和医生抽血的针筒,浑身上下失去了对炎阳的感知,像一缕阴冷的孤魂,整个磁场辐射着悲愤怨叹交加的毒箭,漫无目的地在县城游荡了一个下午,天黑以后,开始沿着璧南河,从大东门桥到文风桥,又从文风桥到大东门桥,循环往复,走了数不清的来回,夜深,最终没有从人烟稀少的文风桥边,让自己像一片梧桐树叶那样,飘进河水里去,只是实在不忍心留给她一个人世间最悲凉的结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心欲绝。
  当然也还因为,在无数场滂沱的泪雨之后,在痛定思痛之后,是她的坚强和忍痛付出,让她的女儿不敢膽怯和懦弱地选择最简单的方式,了结自己的负疚、愧悔和痛苦。
  许多年后,云淡风清,回头设想,我的第一年高考并没有达到国家统招分数线,某些同窗能走的“委托培养”的路子,我是连念头都不可能动一下的,因为那笔费用,若是让我的父母去面对,无异于天外飞来横祸。好在缺分不多,可以交最少的学费进复读班。那年我的父亲若真的倾尽所有供我进高校,紧随而来的,兴许就是他和我妹妹弟弟的生活也难以为继。
  只是当年,母亲和我,如同两只身陷蛛网的小虫,只能在那个网里挣命。
  二十多年的时间倏忽过去,我已人到中年,母亲似乎依然是从前那个母亲,看待世界的方式和角度没有变,说话做事的风格也没有变。十年前的她,早已过了闯荡的年龄,偏偏还想做大生意,我们给她弄了个牛奶亭,售卖牛奶和一些其他预包装食品,她最初正眼看不上,但也不得不“混”日子,有个事儿做,打发时光。她一直有重组家庭的愿望,我们支持,可到了这个年龄人家更想找个保姆式的女人,左右不合适,她也就心灰意懒了。跟我们住在一起总是磕磕绊绊,买间屋装修好给她住,随时打个电话,每周过去吃顿饭,聊聊天。她,和她的女儿女婿、儿子媳妇、孙女外孙女,在这个发散开来、看似简单又不尽复杂的关系网上,她越发意识到:她是站在起始的端点位置上的那个举足轻重的人。偶尔还能听到她用比较轻的嗓音唱《沙家浜》给她的外孙女听。随着她的小孙女也渐渐长大成幼儿园中班的小朋友,近些年她的性情变得不再那么固执刚烈,脾气越来越柔和。母亲越来越退守到一个传统中国母亲的位置上。
  那天是“三八”节第二天,我跟随一帮同事走进了沙家浜。春寒犹在,无缘相遇江南“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的水乡田园风光,只有纵横交错的河港、漫漫湖水和枯黄至渐渐发白的芦苇。放眼望去,在浓碧悠悠的湖水映衬之下,一片枯黄磅礴浩荡。这里的芦苇,似乎结盟历冬不倒,以在风中摇曳而挺立的姿态,让严寒也为之屈服。驻足凝神,这名副其实的芦苇的王国,无论在什么季节,都是一幅莽莽苍苍的景象,一幅潜藏百万雄兵的景象,胆气与豪壮油然而生。低首细看,芦苇,在水里,在岸边,在湖中小岛上,在林荫小道旁,又是一番别样景致:沉静自适,灵动安详。
  回家后有些愧疚。我的母亲这趟错过,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去沙家浜了,去看看阿庆嫂生活过的地方,去看看那些经历过风风雨雨的芦苇。但我又宽慰自己,母亲已入老年,她需要平静安稳,她更需要和乐顺意。大半生的闯荡,既然化蝶不成,何不退回到一个传统中国母亲的位置上,就像擦去一道时代的伤痕那样,让她与阿庆嫂分道扬镳,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一直没跟她说起,我已经去过沙家浜,那个在她意识里熟悉了一辈子的地方。
  母亲的沙家浜,留在她的唱词里,留在她浮世一生的虚拟时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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