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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是2007年初的一天。从泸沽湖向西北，中途夜宿屋脚蒙古族乡、依吉乡，第三天大清早越野车又跑了两个小时，我们才终于到达汇合口下方陡崖上的这个溜索。此行的目的地俄亚，是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木里藏族自治县西南的一个山村，位于云南丽江、中旬、宁蒗与四川稻城、木里五县交界处，因有人家一百多户，故称俄亚大村。
“当心，快!闪开……”头顶突现马铃阵阵，俄亚村的书记木苏郎话音未落，就见浮尘伴着碎石飞扬而下。我忙跳上一块大石，头皮不由发麻。环顾四周，两壁陡直的焦褐干热河谷夹峙的头顶天空，只剩一小片瓦蓝，不见一丝云彩，心中不禁有些恍惚。
有惊无险，只是行李上落了头顶上方马蹄踩下的一层灰。没容怎么愣神，旁边就喊起来了：马儿们要过江了，快去拍。原来此地的马儿们也是游泳健将，虽然姿势属本能的“狗刨”，但速度绝对要比我等快捷。在这片天空下，马儿们也要付出更多的勇气和艰辛。
我们在马儿之后过了江。等候行李从溜索上一件件拉过来时，我们在江对岸竟又见“革囊渡江”——这极有可能是大侠忽必烈的遗风。距此不远的宝山古石城，元代至元年问(1277年－1294年)曾是云南行中书省丽江路宣抚司所辖的七州之一的宝山州府。我们此行一路走来，在这大山深处遇到不少蒙古族人，都自称忽必烈大侠军人后裔。
浮在吹涨的整张羊皮上“革囊渡江”的，是藏族小伙子多吉。他是附近村庄的居民，使我们怀古的羊皮革囊，在他看来作用也就是个救生圈，他只是来江中洗浴而已。他说，每年三月三，周围村寨的人们有到这溜索上方的东义河与水洛河口沐浴的习俗，希望洗却一年风尘，期盼来年幸福安康。“这几年，没有多少人来了……来的人，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骑马疾行一天，黄昏时分到达俄亚。整个村子远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大碉堡。我们注意到，一个个“锅盖”状的卫星天线正竖立在很多人家的屋顶。毕竟二十一世纪了，俄亚还真的如传说中那么神秘吗?那些传说里最“纳西”的东西，会不会像河口的沐浴习俗一样慢慢湮没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色中，俄亚大村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
(二)
240多条巷道，180多户人家，200幢左右平顶石雕房屋，构成了整个大村。一个又一个的屋顶平台密不透风，大都紧紧相连，有人形容像一个个“蜂巢”；座座石头碉楼间可供人畜通行的街巷也窄小异常，羞不多刚好容两人擦肩而过。不时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几头黄牛或骡马，你就得紧贴巷壁给它们让路。巷中处处横躺着乌黑的猪群，猪粪、牛马粪便满地都是，必须采用碎步、跳跃等多种方式行路。对于我们这些外来者而言。整个村子简直就是一个迷宫。
山里可盖房的地方多，大家是故意挤在一块的。村子应该也不缺土地，道路也是故意弄得这么窄。因为据说正是这样的结构，战乱年代村民才可以从任何一家的屋顶走遍全村，便于大家集合御敌。敌人进攻猛烈，就把木板渐次抽走。村民可迅速在村子的最顶端集合，从山上逃走。据说，东巴经中“房屋”和“村庄”两个古老的象形文字，就是描写连成一片的俄亚大村和一座座平碉。
火塘边，我们见到了木瓜仁青。已经72岁高龄的他耳聪目明思维敏捷，作东巴已经是第四代了，现在，他的儿子也在学东巴。他悠然讲道：俄亚纳西有自己的历法，是一种月亮历。每年冬至前后，村里的东巴和会看星象的十多个人，就会陆续把各自通过看星星和月亮位置得出的观测结果和意见告诉他。他再根据自己的历法和星象推算确定，最后一锤定音，把结果告诉村干部，一年一度的新年就这样决定了。俄亚是大村，附近的五个小村子，参照执行。
老人大年三十这一天的工作，使我对此深以为然。村中以他为固定东巴的十几户人家，没有他的到来，是不能开始过年的。我们在一户人家等到了他，仪式虽然看不大明白，但并不复杂，也就是面向火塘边顶端的毛主席像和众神的神龛献上水果和各种食物，口中念念有词，敬酒焚香，念诵祝福经文。
(三)
大年三十这天，村子里依旧回荡着叮叮当当的马铃声，人们照常从大屋下的石板道上走向龙达河对岸的田野，照常下地干活。
有点出乎意料。除了偶尔见到的刚过“成人礼”的穿新衣新鞋的孩子，村子里看不到多少新年的气氛，也不见有什么贴春联之类的活动。这种外人看来过节不事张扬，过节的日子不固定且难以捉摸的局面，是否是战争的烟火遗痕?
有专家考证认为：云南丽江木氏家族自元初即受封土司，成为当朝命官。明朝开国，得以荫袭，因听命受宠于朝，南剿北征，纵深西进，势力范围逐渐扩大，到明万历年间，整个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康南诸县、四川木里藏族自治县部分地区、西藏昌都地区芒康县南部等广大藏区尽为所有，从明万历五年左右算起至清顺治年间止，差不多整整一个世纪。木氏土司为了巩固在扩张区的统治，每当战胜一地，都要建立自己的统治机构，建立纳西人聚居的村寨，被迫迁徒的纳西人平时为农，战时为武。
俄亚实际上是作为“兵站”被木氏土司的军队开发起来的。头人的尊称“木瓜”实际上是“木官”的谐音，是带兵的官吏，东巴是随军巫师，马倌和羊倌也完全是为了战争后勤的需要。俄亚民间传说中移居此地已有二十代，与曾经的史实在时间上是吻合的。随着木氏势力的衰减，这些无力退回丽江的部队只好在原地定居下来，军事首领演化为头人，这种局面，一直维持到20世纪中期。
站在对岸俯瞰俄亚大村，不得不惊叹俄亚先民选址和布局的智慧。
龙达河环抱村庄而过，以河为界，左岸为居民区，避开水头，再大的洪水，人畜也安然无恙。正对主流的右岸为生产区，山上恰有支流奔腾而下，水源充足，稍加修整就是良田。这样，任凭河水怎么激烈冲刷，顶多就是损失一些农田。而后来的人们，可能正是忽略了这一点，前些年才把乡政府建在了村子对面的河滩，结果屡遭水患，现在不得不搬到了两三公里外的高山上。
几百年来，一代又一代的俄亚人，享受着祖先的智慧和恩泽，衣食无忧。优越的自然条件使这里的人们养成了独特的生活习惯，这里可能是全中国猪肉供应最充分、食法最独特的地方。除了常见的猪膘肉，猪的心、肝、肺、腿、肠的做法，我听了几个小时，也没听完，只能感叹足以写一本食谱。
初来乍到时，我们看到满街放养的猪儿成群结队，状似野猪，数量惊人，问：每家怎么说都有个二三十头吧?结果人家说：四五十头，平平常常。
村里唯一的旅店兼小食店，27岁的店主杜基祝玛是本村人，初中毕业。虽然每年外来的游客也就二三十人，加上村民偶尔光顾，全部加起来也就二三百人，利润两三千元，但她觉得很满足。
杜基祝玛的丈夫帮志若也是本村人，他们自由恋爱，1999年结婚，建立了自己的小家庭，现有一儿女。有资料称，俄亚在一夫一妻制的同时，还存在多夫(兄弟)－(共)妻、多妻一夫、不落夫家、“安达”(亲密朋友)走婚等多种婚姻状态。但杜基祝玛 却这样说：“安达，我不喜欢。当然还是稳定的关系好了。”这个话题在俄亚显得敏感而不易深入，不像旅游业发达的泸沽湖那样总有人祝你“走婚成功”。
同行的摄影家想拍摄壮观的民俗场面，木苏郎特意去组织篝火晚会。太阳落山很久，才稀稀拉拉来了一些人，起舞的最终也只有十多个人。
“电视看起，影碟放起，这些，不吸引他们了。”木苏郎有些无奈。
很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保护与发展，是一对永恒的矛盾，俄亚首先是俄亚人的俄亚，不仅仅为了满足城里人的猎奇心而存在。看风景和生活在风景里永远是两回事。
“木瓜”大屋下的龙达河上，原有一座伸臂桥。1997年被拆掉改建成了水泥桥。乡干部金贤志特意找来之前美国人拍的照片给我们看，的确很壮观，堪称一件艺术品。拆桥时，拆与不拆两种意见争持了许久，最后，在洪水面前，还是觉得水泥桥稳当。多数人认为，为了发展旅游，只要外表保持特色、内在换成水泥钢筋也无妨。很多旅游区都是这么干的。
(四)
如来时一样，骑马离开仍是最通常最快捷的办法。我这时才弄明白，俄亚的“马”，其实大多数是骡子，原因很简单，骡子更能驮东西。在俄亚，马和毛驴的主要作用就是生育。“马”不仅是俄亚人的运输工具，也是生产工具。每家平均四五头。一匹好的骡子，能卖到七八千元，一般的，只要一千六七。
“这里的马，应该是中国最能爬山的马儿了。”我们几个不由多次这样感叹。
回程再次令我们提心吊胆。从山口往下，是我们称为“99个回头弯”的地方，俄亚人愣是在几乎垂直的山道上，每隔两三米就倒拐，生生开出了一条“马路”。刚出村子，几乎垂直的山道无法骑马，勉强能骑的时候，在马背上颤抖着俯视真正悬崖峭壁下的峡谷时，在城市里常常自以为是的英雄主义也会在瞬间荡然无存。只有闭目祈祷，马老兄呀，哥们的命可就全系在您的蹄子上了。一旦您稍有恍惚，咱哥俩可就全完了。
木苏郎说，在进出俄亚的陡直山道上，失蹄摔死的马儿并非罕见。在马背上我紧揪马鬃，看着身下汗水把马鬃染成紫红色的一撮撮、呼哧呼哧喘出的粗气在鼻中喷成一团团白雾、走不了几步就要休息的枣红马，我的心情忽冷忽热，不断念叨阿弥陀佛嗡吗呢叭咪哞……。
“这里的老百姓苦着呢，不管什么生活用品、生产物资，全都靠人背马驮。前些年修电站，马儿累死了好几匹呢。”
可就是在这样的山道上，他们还把一台挖掘机拆散了背，愣给扛了进来。
眼前的风景伟岸而默然，峡谷气势磅礴，粗犷而空灵，甚至远比虎跳峡那一带恢弘，有一种难言的风格。峡谷上半段因为海拔高气温低能留住一些降雨，反而有一些树木，而下半段的河谷则是总体一片焦黄。那种焦黄是一种能让人落泪的颜色。中间偶尔也挂着几丝绿色，那是人们顽强奋斗弄出的梯形麦田，使这里冬日的大风景不显单调。
继续前进，过了宜地村那木粱刻有象形文字的可能是木天王时代的寨门，再前进不到一个小时，就是一段平坦的公路。这条路前几年俄亚人就绕着大山从乡政府修到了溜索旁的江边。可是，因为桥一直没有架起来，公路上没有跑过车也谈不上养护，就荒得差不多废掉了。
待我们过了溜索，天已经要黑了，送我们的马帮只能次日返回。他们在江边抵御黑夜和寒风的几乎全部装备，不过就是马鞍上的粗毯，这在城市“驴友”眼里，简直就是开玩笑，然而，这就是他们的日常生活。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在这里显得做作而多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和他们告别。
这是2007年初的一天。从泸沽湖向西北，中途夜宿屋脚蒙古族乡、依吉乡，第三天大清早越野车又跑了两个小时，我们才终于到达汇合口下方陡崖上的这个溜索。此行的目的地俄亚，是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木里藏族自治县西南的一个山村，位于云南丽江、中旬、宁蒗与四川稻城、木里五县交界处，因有人家一百多户，故称俄亚大村。
“当心，快!闪开……”头顶突现马铃阵阵，俄亚村的书记木苏郎话音未落，就见浮尘伴着碎石飞扬而下。我忙跳上一块大石，头皮不由发麻。环顾四周，两壁陡直的焦褐干热河谷夹峙的头顶天空，只剩一小片瓦蓝，不见一丝云彩，心中不禁有些恍惚。
有惊无险，只是行李上落了头顶上方马蹄踩下的一层灰。没容怎么愣神，旁边就喊起来了：马儿们要过江了，快去拍。原来此地的马儿们也是游泳健将，虽然姿势属本能的“狗刨”，但速度绝对要比我等快捷。在这片天空下，马儿们也要付出更多的勇气和艰辛。
我们在马儿之后过了江。等候行李从溜索上一件件拉过来时，我们在江对岸竟又见“革囊渡江”——这极有可能是大侠忽必烈的遗风。距此不远的宝山古石城，元代至元年问(1277年－1294年)曾是云南行中书省丽江路宣抚司所辖的七州之一的宝山州府。我们此行一路走来，在这大山深处遇到不少蒙古族人，都自称忽必烈大侠军人后裔。
浮在吹涨的整张羊皮上“革囊渡江”的，是藏族小伙子多吉。他是附近村庄的居民，使我们怀古的羊皮革囊，在他看来作用也就是个救生圈，他只是来江中洗浴而已。他说，每年三月三，周围村寨的人们有到这溜索上方的东义河与水洛河口沐浴的习俗，希望洗却一年风尘，期盼来年幸福安康。“这几年，没有多少人来了……来的人，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骑马疾行一天，黄昏时分到达俄亚。整个村子远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大碉堡。我们注意到，一个个“锅盖”状的卫星天线正竖立在很多人家的屋顶。毕竟二十一世纪了，俄亚还真的如传说中那么神秘吗?那些传说里最“纳西”的东西，会不会像河口的沐浴习俗一样慢慢湮没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色中，俄亚大村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
(二)
240多条巷道，180多户人家，200幢左右平顶石雕房屋，构成了整个大村。一个又一个的屋顶平台密不透风，大都紧紧相连，有人形容像一个个“蜂巢”；座座石头碉楼间可供人畜通行的街巷也窄小异常，羞不多刚好容两人擦肩而过。不时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几头黄牛或骡马，你就得紧贴巷壁给它们让路。巷中处处横躺着乌黑的猪群，猪粪、牛马粪便满地都是，必须采用碎步、跳跃等多种方式行路。对于我们这些外来者而言。整个村子简直就是一个迷宫。
山里可盖房的地方多，大家是故意挤在一块的。村子应该也不缺土地，道路也是故意弄得这么窄。因为据说正是这样的结构，战乱年代村民才可以从任何一家的屋顶走遍全村，便于大家集合御敌。敌人进攻猛烈，就把木板渐次抽走。村民可迅速在村子的最顶端集合，从山上逃走。据说，东巴经中“房屋”和“村庄”两个古老的象形文字，就是描写连成一片的俄亚大村和一座座平碉。
火塘边，我们见到了木瓜仁青。已经72岁高龄的他耳聪目明思维敏捷，作东巴已经是第四代了，现在，他的儿子也在学东巴。他悠然讲道：俄亚纳西有自己的历法，是一种月亮历。每年冬至前后，村里的东巴和会看星象的十多个人，就会陆续把各自通过看星星和月亮位置得出的观测结果和意见告诉他。他再根据自己的历法和星象推算确定，最后一锤定音，把结果告诉村干部，一年一度的新年就这样决定了。俄亚是大村，附近的五个小村子，参照执行。
老人大年三十这一天的工作，使我对此深以为然。村中以他为固定东巴的十几户人家，没有他的到来，是不能开始过年的。我们在一户人家等到了他，仪式虽然看不大明白，但并不复杂，也就是面向火塘边顶端的毛主席像和众神的神龛献上水果和各种食物，口中念念有词，敬酒焚香，念诵祝福经文。
(三)
大年三十这天，村子里依旧回荡着叮叮当当的马铃声，人们照常从大屋下的石板道上走向龙达河对岸的田野，照常下地干活。
有点出乎意料。除了偶尔见到的刚过“成人礼”的穿新衣新鞋的孩子，村子里看不到多少新年的气氛，也不见有什么贴春联之类的活动。这种外人看来过节不事张扬，过节的日子不固定且难以捉摸的局面，是否是战争的烟火遗痕?
有专家考证认为：云南丽江木氏家族自元初即受封土司，成为当朝命官。明朝开国，得以荫袭，因听命受宠于朝，南剿北征，纵深西进，势力范围逐渐扩大，到明万历年间，整个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康南诸县、四川木里藏族自治县部分地区、西藏昌都地区芒康县南部等广大藏区尽为所有，从明万历五年左右算起至清顺治年间止，差不多整整一个世纪。木氏土司为了巩固在扩张区的统治，每当战胜一地，都要建立自己的统治机构，建立纳西人聚居的村寨，被迫迁徒的纳西人平时为农，战时为武。
俄亚实际上是作为“兵站”被木氏土司的军队开发起来的。头人的尊称“木瓜”实际上是“木官”的谐音，是带兵的官吏，东巴是随军巫师，马倌和羊倌也完全是为了战争后勤的需要。俄亚民间传说中移居此地已有二十代，与曾经的史实在时间上是吻合的。随着木氏势力的衰减，这些无力退回丽江的部队只好在原地定居下来，军事首领演化为头人，这种局面，一直维持到20世纪中期。
站在对岸俯瞰俄亚大村，不得不惊叹俄亚先民选址和布局的智慧。
龙达河环抱村庄而过，以河为界，左岸为居民区，避开水头，再大的洪水，人畜也安然无恙。正对主流的右岸为生产区，山上恰有支流奔腾而下，水源充足，稍加修整就是良田。这样，任凭河水怎么激烈冲刷，顶多就是损失一些农田。而后来的人们，可能正是忽略了这一点，前些年才把乡政府建在了村子对面的河滩，结果屡遭水患，现在不得不搬到了两三公里外的高山上。
几百年来，一代又一代的俄亚人，享受着祖先的智慧和恩泽，衣食无忧。优越的自然条件使这里的人们养成了独特的生活习惯，这里可能是全中国猪肉供应最充分、食法最独特的地方。除了常见的猪膘肉，猪的心、肝、肺、腿、肠的做法，我听了几个小时，也没听完，只能感叹足以写一本食谱。
初来乍到时，我们看到满街放养的猪儿成群结队，状似野猪，数量惊人，问：每家怎么说都有个二三十头吧?结果人家说：四五十头，平平常常。
村里唯一的旅店兼小食店，27岁的店主杜基祝玛是本村人，初中毕业。虽然每年外来的游客也就二三十人，加上村民偶尔光顾，全部加起来也就二三百人，利润两三千元，但她觉得很满足。
杜基祝玛的丈夫帮志若也是本村人，他们自由恋爱，1999年结婚，建立了自己的小家庭，现有一儿女。有资料称，俄亚在一夫一妻制的同时，还存在多夫(兄弟)－(共)妻、多妻一夫、不落夫家、“安达”(亲密朋友)走婚等多种婚姻状态。但杜基祝玛 却这样说：“安达，我不喜欢。当然还是稳定的关系好了。”这个话题在俄亚显得敏感而不易深入，不像旅游业发达的泸沽湖那样总有人祝你“走婚成功”。
同行的摄影家想拍摄壮观的民俗场面，木苏郎特意去组织篝火晚会。太阳落山很久，才稀稀拉拉来了一些人，起舞的最终也只有十多个人。
“电视看起，影碟放起，这些，不吸引他们了。”木苏郎有些无奈。
很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保护与发展，是一对永恒的矛盾，俄亚首先是俄亚人的俄亚，不仅仅为了满足城里人的猎奇心而存在。看风景和生活在风景里永远是两回事。
“木瓜”大屋下的龙达河上，原有一座伸臂桥。1997年被拆掉改建成了水泥桥。乡干部金贤志特意找来之前美国人拍的照片给我们看，的确很壮观，堪称一件艺术品。拆桥时，拆与不拆两种意见争持了许久，最后，在洪水面前，还是觉得水泥桥稳当。多数人认为，为了发展旅游，只要外表保持特色、内在换成水泥钢筋也无妨。很多旅游区都是这么干的。
(四)
如来时一样，骑马离开仍是最通常最快捷的办法。我这时才弄明白，俄亚的“马”，其实大多数是骡子，原因很简单，骡子更能驮东西。在俄亚，马和毛驴的主要作用就是生育。“马”不仅是俄亚人的运输工具，也是生产工具。每家平均四五头。一匹好的骡子，能卖到七八千元，一般的，只要一千六七。
“这里的马，应该是中国最能爬山的马儿了。”我们几个不由多次这样感叹。
回程再次令我们提心吊胆。从山口往下，是我们称为“99个回头弯”的地方，俄亚人愣是在几乎垂直的山道上，每隔两三米就倒拐，生生开出了一条“马路”。刚出村子，几乎垂直的山道无法骑马，勉强能骑的时候，在马背上颤抖着俯视真正悬崖峭壁下的峡谷时，在城市里常常自以为是的英雄主义也会在瞬间荡然无存。只有闭目祈祷，马老兄呀，哥们的命可就全系在您的蹄子上了。一旦您稍有恍惚，咱哥俩可就全完了。
木苏郎说，在进出俄亚的陡直山道上，失蹄摔死的马儿并非罕见。在马背上我紧揪马鬃，看着身下汗水把马鬃染成紫红色的一撮撮、呼哧呼哧喘出的粗气在鼻中喷成一团团白雾、走不了几步就要休息的枣红马，我的心情忽冷忽热，不断念叨阿弥陀佛嗡吗呢叭咪哞……。
“这里的老百姓苦着呢，不管什么生活用品、生产物资，全都靠人背马驮。前些年修电站，马儿累死了好几匹呢。”
可就是在这样的山道上，他们还把一台挖掘机拆散了背，愣给扛了进来。
眼前的风景伟岸而默然，峡谷气势磅礴，粗犷而空灵，甚至远比虎跳峡那一带恢弘，有一种难言的风格。峡谷上半段因为海拔高气温低能留住一些降雨，反而有一些树木，而下半段的河谷则是总体一片焦黄。那种焦黄是一种能让人落泪的颜色。中间偶尔也挂着几丝绿色，那是人们顽强奋斗弄出的梯形麦田，使这里冬日的大风景不显单调。
继续前进，过了宜地村那木粱刻有象形文字的可能是木天王时代的寨门，再前进不到一个小时，就是一段平坦的公路。这条路前几年俄亚人就绕着大山从乡政府修到了溜索旁的江边。可是，因为桥一直没有架起来，公路上没有跑过车也谈不上养护，就荒得差不多废掉了。
待我们过了溜索，天已经要黑了，送我们的马帮只能次日返回。他们在江边抵御黑夜和寒风的几乎全部装备，不过就是马鞍上的粗毯，这在城市“驴友”眼里，简直就是开玩笑，然而，这就是他们的日常生活。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在这里显得做作而多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和他们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