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她说上面这段撒切尔排比句时只用了9秒,几乎前半句还没说完后半句就顶上来,类似相声里的贯口,我推测她手机记事本里有一个摘录好词好句的篇章,没事就贴点,然后都背下来随时提取。
非池中之物
陶慧十几岁只身从湖南到广东舞蹈学校学中国古典舞,但没过两年她就觉得自己选错专业了。第一是舞蹈语言的表达只能通过肢体,对她而言还有点儿不够,第二她意识到100个舞蹈演员可能只有一个有机会跳独舞,其他就只能是陪衬。年轻学员外派演出,经常是给歌星伴舞,她站在台上跟着跳时总有疑惑:为什么舞台中心是唱歌的那个人挡住我,而不是我在前面大放异彩。
这种“我非池中之物”的念头促使她决定大学必须改专业,具体改什么没想好,当时对表演还没概念,只是觉得自己不能这样被埋没下去了。
后来她考入军艺学习表演,虽然此前没什么表演经验,但不循规蹈矩的个陆让她在专业创作方面还挺突出。比如老师留的作业是《卡门》,其他同学都中规中矩地编一个独幕剧,她却编成五幕的歌舞剧,中间穿插自己擅长的舞蹈元素,脑洞大开,把老师惊艳到了。但她也有自作聪明过于执拗适得其反的时候,所以老师对她的评价是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优点是自信,缺点是过分自信。
“我从小写字就不按那个格子写,从来都是按照自己的纲去走。所以我们老师对我是又爱又恨。我爱出去玩,上大学时谁不爱玩,她经常会把我骂一顿,让我出去罚站,等我出门,她转脸又跟同学们说,你看看人家陶慧,天天出去玩儿,交作业还交得挺好。”
“你是不是属于那种晚上经常翻墙高来高去的学生?”
“方式有很多,翻墙只是其中一种。”
“说来听听。”
“这不能说。”
“学生时代的事都不能说,你是有偶像包袱吗?”
“我算够没有偶像包袱的了,但是这采访我爸妈会看,他们看了还会揍我的,我小时候太调皮了,现在想起来都特别可怕。”
不想掉进生活的裂缝
关于自己为什么会选择演员这个职业,她给出了合理又有趣的理由,这是那天采访中的高能部分,让我彻底改变此前对她的印象,什么印象?就是刘金花那种浮夸市井的感觉,看来这个角色是深入人心了。不过看完下面这段对话,你就能品出她的层次和洞察力。
“看到过你说的一句话:‘每个人都会演戏,都会在生活中进入一个角色,我不想在生活中表演,所以才选择做演员。’很认同这个观点,你这是看到什么事件有感而发的吗?”
“我很喜欢观察生活中的细节,比如一对情侣,男的表现出无微不至的关心,他其实在扮演一个暖男,但他真的那么想时时刻刻哄女朋友吗?有时候我们都被生活带入角色,比如说初为人父人母,他们真的就会当父亲、会当母亲吗?他们是在扮演父亲和母亲的角色,才逐渐让自己变成了父亲和母亲。但你知道再好的演技也是有衔接处的、有裂缝的,我喜欢观察那些裂缝的地方。” “这个裂缝怎么讲?”
“裂缝就像演员拍戏一场和一场之间衔接休息的时候,我会看到那才是他的真我,但是他们唯恐让别人发现,会让另外一个场次赶紧再包裹住自己。比如你在美容院看到的推销员,情绪饱满口若悬河地向你介绍产品:‘姐,这个真的特别好……’那是她的台词,一转脸就不耐烦地吩咐店員:‘快给再拿俩面霜’,她的表情和情绪都像用一块抹布给抹掉了,这种转换就是表演的裂缝。”
“这裂缝好像是一种生活所迫的狼狈。”
“是,但我会反思,这个狼狈她自不自知,很多人生活在这样的过程中,他以为自己每天过的是一个很正常的日子,其实不是,他是一个面具摘下来,再戴上另一个面具。那与其这样,我能不能堂而皇之地去做这件事,我想放下面具时,我就告诉你,我现在不演了中场休息,现在是真我,这样既可以保持我的真诚,又能释放自己的人格多重性、活出好多不一样的人生,这些年越来越觉得演员这个职业选对了。我会尽量让自己能清醒一点儿,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避免被动切换。”
裂缝这个词用得极好,这是我听过的对演员这一职业最透彻的阐述了,一直觉得每个人都是演员,都在扮演理想化的自己,演好了就算赢,但谁又不是一边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煞有介事,一边看电视吃西瓜流汤儿到前胸抹一把顺手抠抠脚指头,不装是很难生存的。陶慧的敏感和理智,让她能像身外分身那样审视自己,虽然也避免不了切换,起码心里有数,不那么麻木。
当然演员和常人的区别就是他们能在镜头前把生活再现出来,这需要一定技术,也就是艺术中术的部分。陶慧去北京大学进修了一个心理学研究生,关于明星的学历并不是我们讨论的重点,只是她把心理学和演技训练结合有些独到之处。
“你会觉得心理学比文学对一个演员更重要吗?”
“都很重要,只是文学和审美的提高需要长期积淀,而心理学可以在三年的时间中系统地学一个理论出来,它是一个以数据和模型来说话的交叉科学。人一共就有2万多种行为,对人物做心理侧写的时候,我会分析设计的一些动作准不准确,比如我们都觉得人在说谎时眼睛会左右躲闪,但大部分说谎是直勾勾地盯着你的眼睛,因为要观察你,看你相不相信,但人说谎时可能海绵体变软,鼻子会痒,知道这些细节,我会有机地放到表演中,它才会有意思。”
“这过程是不是像心理咨询师面对一个病人时做的病理分析,你可以用同样方法推演一个角色?”
“对,抽丝剥茧,然后慢慢去推演他的前史、他的行为逻辑,和临床心理咨询不同的是,它还有一点儿可以想象的空间,你可以去构建他,在工作板上想象出他的很多合理行为,包括口头禅,他可能会偏爱某种颜色,可以设计出一些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细节,这个就有趣了。”
陶慧说的是演技中除了灵光乍现的天赋部分,还可以有科学的理论基础作为支撑,我没想到这些话是从一个非象牙塔派的年轻女演员嘴里说出的。以目前文艺作品对娱乐化的需求,不知这番筹备有没有小题大做。也好吧,其实每一份工作,都是当你超量完成时,才能得到赏识,下次有更重要的事才会交给你。
顿了一下她又说:“在当时我那个阶段,我觉得演技是需要有质的提升了,心理学是一个有效的方法论。当然平时文学的书都要看,红桃皇后定律怎么说的:在我的世界里只有不停奔跑,才能停留在原地。你需要不停地补充,才能够保持自己在原地,如果你奔跑得更快一点儿,才能前进一点点儿。”
这段话像是对刚才漫谈的总结升华,有种感觉,她似乎已经意识到杂志版面上需要一些精彩的抽文,希望一切都能以最完美方式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