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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苏格兰高地时,暮色已浓,眼前景致也一阵比一阵地凄迷苍茫。
本奈维斯山(Ben Nevis,英国最高峰)伫立湖口,像个愠怒的壮汉。山峰上积雪融化,泻下白色瀑布——山连着山,峡谷连着湖泊,背光的山谷里,奔腾着黑色的水流。
前方A82公路开了个口子——格伦科(Glencoe)到了。
抬头望去,弥漫长空的灰白浮云遮断了青天,好像一座帐棚,把整片山野当作它的地席。天上悬的是这灰白帐幕,地上铺的是苍郁的灌莽,大气里的瞑昧与大地上的瞑昧,仿佛各走了一半路程,在此相遇,结成一片氤氲。
云山苍苍,湖波渺渺。
壮阔的苏格兰为光影捕捉,看着《勇敢的心》里涂成蓝脸的华莱士与英格兰人抗战,我们血脉贲张,但当你真的置身高地,心却静了下来:狭长的湖泊像苏格兰细格纹般流淌于空山幽谷,古老的风笛声飘落湖间,还有苏格兰的风,依旧在罗伯特·彭斯的诗句中穿行。
这里的山,都叫Ben,这里的湖,都叫Loch,这里的谷,都叫Glen;而那些穿着苏格兰短裙、用高达5米的巨木进行诡异比赛的男人,几乎都可以唤作“麦克”——没错,《麦克白》(Macbeth)的“Mac”,“麦当劳”(McDonald’s)的“Mc”。
眼前,“麦当劳三姊妹山”泰坦般的身躯一字排开,和有些长久独处的人一样,它的脸上露出寂寥的神情,那副郁抑寡欢的面容,含着几分悲剧意味。
在苏格兰人的记忆里,这是一座“悲泣谷”。1692年,麦当劳家族的人们还在睡梦中,坎贝尔家族军队执行了英王威廉三世的屠杀令。刀光剑影中,38个族人倒在血泊中,数百人逃入山中受冻挨饿。这场大屠杀致使麦当劳家族和英国汉诺威王朝结下宿怨,后来拥戴邦尼王子查理进行苏格兰高地起义。卡洛登战役苏格兰全军覆没,汉诺威王朝对高地进行了残酷清洗,麦当劳家族的人被迫逃离欧洲。多年后,他们的后代在美国创建了麦当劳快餐。
人说,“麦当劳大叔”那一头红发就是为了纪念苏格兰。
爱丁堡有块“疯狂的石头”
兴许是午夜抵达的缘故,爱丁堡留给我的印象是一片雾气腾腾的幽蓝,空气中有淡淡的石楠花香,耳畔仿佛能听见威士忌酒杯里的冰澌声响。
一位留英朋友声称,爱丁堡是最具大欧洲风范的城市。没错,城中建筑出奇挺拔,山墙边有一整排带烟囱而不是带钟楼的高大房屋,这在英格兰几乎看不到。其他城市通常都有一条河流,这座城却有一条铁路,轰鸣而过的列车将其划成泾渭分明的老城和新城。
老城以“皇家一英里”闻名,两旁扯出一百多条狭窄小巷,形状好似鱼骨,鱼头是西端爱丁堡城堡,鱼尾是东端荷里路德宫。
第二天早上9点多,晨雾散尽,几簇毛绒绒的白云很快出现在一望无际的蓝天上,我们决定从“鱼头”走到“鱼尾”,感受下这座古城的城市脉搏。
远远望去,爱丁堡城堡巍峨耸立,石头垒砌的建筑群相当敦实,与坚硬岩石形成的三面陡崖形成牢固的防御体系。古城堡在6世纪时成为苏格兰王室堡垒,11世纪末玛格丽特女王在此逝世,到16世纪荷里路德宫建成前,这里一直是苏格兰王室的住所和国家行政中心。
城堡正面立着两座重量级“门神”:民族英雄罗伯特·布鲁斯和威廉·华莱士,在他们身后,是历代苏格兰国王的王宫,苏格兰王的身后,则是这块土地血迹斑斑、令人敬畏的历史。
城堡广场中间的方形高塔即老王宫,王宫旁有座圣玛格丽特礼拜堂,礼拜堂极小,需弯腰才能进门,里面只容十来人。据称,这是苏格兰最古老的有顶建筑。当年,玛格丽特的夫君死于战场,她本人也于1093年11月16日心碎而亡。传说中,她的灵柩和遗孤被一团白雾(苏格兰作家后来称之为“神奇之雾”,并认为那是女王圣灵)托起,后被带到安全地点,免受国王弟弟侵害。众所周知,后者打算谋杀侄儿,夺取王位。
很多人来此是为争看一眼历经沧桑的“命运石”(又名斯昆石,Stone of Scone)。传说这是《圣经》中雅各梦见天堂阶梯时枕着的石头。公元843年,肯尼斯一世统合皮克特人和苏克特人建立苏格兰王国,在当时都城斯昆加冕时坐在上面,后来它成为历代国王的加冕石。1296年英格兰兼并苏格兰时,“命运石”为爱德华一世夺走,一直存于西敏寺加冕座椅下方,从那时起,这块看上去并不起眼的石头就成了苏格兰与英格兰的争夺焦点。
1950年圣诞节,4名苏格兰学生从西敏寺盗出“命运石”送还苏格兰(传言慌忙中路上还磕破了一小块),但第二年就被伦敦警察追讨回去,直到1996年石头才被运回爱丁堡。
据说,苏格兰人为了保护祖先坟墓,很早就下过诅咒:“凡拿走古墓一块石头,必会遇上厄运。”因此,游人都被告诫:离开苏格兰时千万不能带走这里任何一块石头。
苏格兰呢裙,一“格”一阶级
走出爱丁堡城堡,“皇家一英里”随处可见真假莫辨的苏格兰风笛手,他们都穿着呢格子短裙,裙上挂个皮袋子。
苏格兰大叔脸色红润、脖子粗壮,鼓起双腮吹响“战歌”,但在游人如织的喧闹背景下,苏格兰风笛听起来就像中国的唢呐。想想英格兰人对苏格兰风笛的评价,那实在无情——“这玩意儿听起来就像一只挨打的猫在嘶叫。”
真实故事则更无情,历史上一个名叫詹姆士·雷德的苏格兰人,由于携带风笛而被抓,约克郡的法官认为风笛属于“战争工具”,最后竟将这个可怜的家伙处以绞刑,难怪战场上的苏格兰人都要在风笛声中激昂地杀向英格兰。
鹅卵石铺成的“皇家一英里”多少保留了中世纪风范,沿途那百来条小巷更是各有来历。就拿街角巴掌大的卡农门来说,听闻这里曾住过至少两个公爵、13个伯爵、两个伯爵夫人、7个属地男爵、13个从男爵、4个总司令、7个法官,以及其他许多各界名流,可以想象,当年这里的狗仔队一定活跃非凡。
奇特的街巷门口,苏格兰人插上标志性圣安德鲁斯十字旗,做起酒吧、餐馆、纪念品等各项买卖,其中有家店铺在招牌上列了一长串苏格兰姓氏,热情招呼:“如果你的名字在上面,这儿就有你家族的花格子布!”
苏格兰裙上的花呢格纹,素有一“格”一阶级之说。最为人熟知的红加绿“皇家斯图亚特”格纹,就源自当今英女王母系的斯图亚特家族。昔日维多利亚女王更是个“格子控”,不但有宴会格、度假格、打猎格、裙装格,还有一款特别用于卧室窗帘的巴尔莫勒尔格纹,由其夫婿艾尔伯特亲王在苏格兰行宫巴尔莫勒尔堡时亲自设计:灰蒙蒙的底色拼嵌上黑、红、白各色细条纹。时至今日,这款身份矜贵的“黑灰格”仍是女王御用图案,也是惟一不公开发售的苏格兰花呢格纹。
据说,花呢格纹的流行,苏格兰文豪沃尔特·司各特也有功劳。乔治四世代表英国汉诺威王朝巡访苏格兰时,司各特策划安排苏格兰各家族首领穿上代表本家格纹图案的短裙参加欢迎仪式,自此,苏格兰格纹在英格兰走红,后来更吸引了王室成员的追捧。
至于苏格兰男人“裙底究竟穿了没穿?”的余兴话题,如今可没法考证。一则传说:三百多年前,苏格兰高地一次保卫战中,一名苏格兰军官突然下令,让士兵脱掉苏格兰短裙和内裤,只穿上衣向对方进攻。见此情状,对方士兵调头就逃。从此,苏格兰男人“穿短裙不穿内裤”的说法便传开了。这则传说大约也给了梅尔·吉布森启发,否则,《勇敢的心》中,我们也不会看到他带领大队士兵,扯下苏格兰短裙,亮出“白晃晃一大片”的“勇敢”演出了。
自由与威士忌同在!
去苏格兰前,我听过一则小故事。
一位外国绅士和一位年迈的苏格兰女士聊天,他问女士有没有看过医生,女士答没有。
“你生病的时候怎么办呢?”他问。
“我们喝点威士忌。”女士答道。
“可如果不管用呢?”
“我们再多喝点。”
“是的,可如果还是不见效,怎么办呢?”
“信心,”女士开始不耐烦了,“如果威士忌不见效,看医生或其他办法也不会有用的!”
是的,威士忌,苏格兰的液体名片。
没人知道苏格兰人何时学会蒸馏威士忌的技术,只知道他们早已视其为“生命之水”。传说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四世就是个资深酒鬼。1494年,21岁的詹姆斯四世在修道院里喝到“生命之水”,随即找来修士,下令酿制以供王室饮用,这可能是有关苏格兰威士忌最早的书面记载。詹姆斯四世在位期间,苏格兰财政部档案中关于“生命之水”的记录就多达15卷。1505年,詹姆斯四世给爱丁堡的外科医生巴伯颁发了史上第一个也是苏格兰境内惟一一个生产和销售“生命之水”的执照,这种饮料作为最受欢迎的麻醉剂使用。当病人需要进行类似截肢这种大型手术时,如果不喝点酒昏睡过去,根本无法承受手术的创痛。
当时的苏格兰严禁民间销售“生命之水”,只有贵族才能少量酿造,并且只能自饮。直到16世纪末期,家庭式的蒸馏作坊才在苏格兰大量涌现。如果当年这项垄断持续至今,外科医生光靠酿造苏格兰威士忌就足以成为世上最有钱的人。
在如今的苏格兰威士忌体验中心,调酒师从斯佩塞德、低地、高地、艾莱岛四大产区各挑了一款单麦芽威士忌(原材料只有大麦和酵母),指导大家辨别各种经典风味。西部艾莱岛区的威士忌闻去很像碘酒,入口后先是感到有股浓浓的烟熏味,之后才慢慢尝到麦芽香和果香。第一次喝威士忌的人通常不太习惯艾莱岛区威士忌的重口味,但有资深酒客对这款上瘾,例如日本作家村上春树,他曾携妻专门去艾莱岛,还为此写了本《如果我们的语言是威士忌》。
对于很多名士而言,威士忌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丘吉尔说:“水太难喝了,我得兑点威士忌才能喝下去。”海明威说:“当你思考了一天,并且直到第二天还将继续,不喝威士忌怎么放松和激发灵感?你又冷又潮的时候,不喝威士忌怎么取暖?”福克纳说:“没有什么比劣质威士忌更糟糕了。有些威士忌只不过恰好比别的好些而已。50岁前豪饮是傻子,50岁后不喝酒,也是傻子。”在这些话前,苏格兰诗人彭斯变得像个莽夫,举着酒杯在诗句里高喊:“自由与威士忌同在!Slainte!(盖尔语:干杯)。”一副喝醉了的样子。
荷里路德宫御香缥缈
走进阴森森的荷里路德宫前,我抬眼望了望天,太阳像眼帘上的一滴血,还停留在山上。
爱丁堡游魂中,人们念念不忘的,是美艳的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没有关于她的那些阴谋与爱情,荷里路德宫就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宫殿了。
1542年,苏格兰国王詹姆斯五世刚生下这个女儿便一命呜呼,玛丽诞生还不到一周就成了苏格兰女王。英国国王亨利八世提出为年幼的儿子爱德华订亲,调遣军队前来抢取还在襁褓中的小媳妇:“陛下命令一路烧杀……大军所过,一律抢光;如遇抵抗,不分男女孩童,格杀无赦。”1547年9月10日,平卡附近一场会战中(确切说,是一场屠杀),苏格兰军队被打得落花流水,遗尸逾万。玛丽还不满5岁,这片土地已经为了她血流成河。
整座城堡隶属阿瑟尔公爵及其传人,早在13世纪,这里就开始修筑防御工事,阿索尔高地军曾得到维多利亚女王首肯,如今是全欧洲惟一拥有私家武装的家族。
迈入城堡,我们被军械库般的入口大厅震住了。火枪、盾牌、剑、弩等十八般冷热兵器将大厅四壁镶嵌得严严实实,右上方50把来福枪,如伞骨般围成巨大的苏格兰圆盾状,左侧21把长剑则被排成三叶草纹样……这些全是建筑师戴维·布莱斯男爵1872年为阿瑟尔公爵七世设计的。在所谓苏格兰的外壳下,整个房间的装潢布置更具乔治时代的奢华风:洛可可式天顶雕塑是托马斯·克莱顿(荷里路德宫建设者之一)的手笔,大理石壁炉则由摄政王最爱的工匠托马斯·卡特亲自打磨……建筑史家马克·吉罗评价,这座苏格兰高地的城堡,简直是“荟萃18世纪中叶英格兰家私装潢的宝库”。
与阿索尔几度浮沉的家族史一样,布莱尔城堡也历经劫难,它曾频繁地被围困,4次被敌军攻占并几近摧毁,一次次从城堡沦为民宅,又一次次回复英姿。1336年英王爱德华三世曾驾临此处,几个世纪后苏格兰女王玛丽还在此享受了观看2000只麋鹿驰骋而过的壮景。
穿过鹿角列墙的长廊,从陈设1700件珍品的“瓷器室”开始,我们进出了三十多间风格迥异的房间。大红锦缎卧房——以驼羽装饰、如舞台般奢华的17世纪古董床;水绿色的宴会餐厅——华丽的18世纪石膏浮雕,还有那突兀地穿越3层楼面、漆上19世纪木纹的画梯,据说是由伦敦一个名叫亚伯拉罕的高级木匠做好后分段运回苏格兰高地的!
这里所有穿越年华的家具都够得上博物馆收藏标准,所以有人也将布莱尔城堡戏称为“高地的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