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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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院对铨的评价就两个字:烈马。的确,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犯过多少次校规,其一是因为他认错态度好,其二是因为校长听说铨总是会这样说:就是那个经常发表文章的铨嘛?年轻人,犯点小错误知错就行了。
   由于校长“尚方宝剑”的保护,铨一次次“死里逃生”。
   铨最喜欢做的两件事就是写作和喝酒,他说写作的时候自由、奔放,心灵完全处于无序状态,喝酒后的难受和挣扎,使心灵完全专注,处于亢奋状态。
   有因必有果,这种极端的做法导致他的创作源源不断,没有固定的时间、没有固定的地点,随时随地都可能迸出灵感的火花,深更半夜、上课自习都是他挥洒的最佳时机。
   云,外语学院英语专业,喜欢独自背着书包闲逛,看小草小花、闻树枝树叶,流连忘返于淡淡的清新的泥土气息。她的眼中,喧嚣城市仅剩学校这方安宁的净土需要每个人珍惜,繁华和虚荣、空想和浪漫只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
   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成为埋头研究古代文学的学生“专利”时,天之骄子们口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是乖字。铨就曾在去教学楼的路上听见有人这样形容云:乖,就一个字——乖。
   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铨和云相遇了,相遇的方式铨从来就没有想过。
   霓虹闪烁、暧昧朦胧的“火玫瑰”里,一杯杯啤酒慢慢淌进胃壁。每完成一部作品,铨都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然后休息一段时间,慢慢酝酿、整理下一次的创作思路。几分钟后,酒精开始肆虐,一次次、一浪浪,胃壁的抽搐和麻痹正是他希冀的快感。
   终于惬意地打了个酒嗝,铨决定停止这种只有他一个人参加的游戏。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蹲了多久,只觉得吐过后,舒服多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拉开门,一个女孩正靠着门蹲在地上呕吐,更令他手足无措的是,随着门被拉开,她整个人也随之倒在铨的身上。
   那个女孩就是云。
   那天晚上,铨没有回宿舍,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让云穿上,抱着昏睡的她在学校操场上坐了一夜。软香满怀,香喘徐送,即使没有酒精的刺激也是异常幸福的事情。铨的感觉很强烈,但看着云那苍白的脸,不觉有点心疼。现在的女孩,一个人竟然可以喝成这样,唉……睡意慢慢侵袭。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大亮,首先看到的是两个不停转动的眼珠。“睡得怎么样?我可是动都不敢动啊……腿麻了没有?”云边说边爬起来,顺便帮他揉了揉膝盖。
   谢谢……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发现云的脸红红的。他突然觉得,女孩很透明,一点没有设防,心里不由一阵感动,现在会脸红的女孩已经很少了。
   后来,铨知道了云喝酒的原因。相恋了五年的男友突然打电话告诉她,距离抹杀了爱情。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得到的却是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她不相信爱情会这么脆弱,脆弱到甚至经受不住暂时的距离。
   毕业是注定的,离别是注定的,但对喜欢浪漫的铨来说,分别就是一次远行。而对现实中的云来说却是天要塌下来的预兆,想想相处了四年的同学即将分别不再见面,多么残酷、多么凄凉。
   云曾经有一次突然问铨,为何你文章的结尾都是离别,难道就没有在一起的爱情吗?铨对眼泪汪汪的云说,要保住鲜美的爱情,就必须有一定的距离,因为距离是防腐的保鲜剂。但是铨没有告诉云,他小说中所有的离别都是为拥有爱而离别,而不是丢失爱而离别。
   铨的一个铁哥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远走西藏,在成都机场候机大厅,他对前来相送的铨说,兄弟,把我忘掉吧,当我已经在世界上消失。
   铨想都没想,一个响亮的嘴巴很清脆地在暑假寥落的候机大厅里回荡。哥们静静地看着铨,眼泪慢慢滑下眼眶:
   “兄弟,除了你世界上还没有谁打过我耳光……我会记住的,永远!”飞机起飞的一刹那,铨强忍了很久泪水无声地滑下了。
   云第一次看见铨的眼泪是铨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当时云正偎依在铨的怀里。“原来友情也需要距离……但终究抵挡不住爱情……”铨流着眼泪如是说。云静静地听着,轻轻地给他擦着泉涌的泪水。男人的泪水里没有软弱,更多的是柔情。
   “那女孩好幸福啊!”她喃喃道,慢慢哭倒在铨的怀里,更确切地说是融化在铨的柔情里,她不知道平时十分坚强的铨有时竟然会脆弱成一个孩子。铨没有反驳云,而是轻轻地吻着她,她满脸通红,双眼紧闭,全身不停地颤抖着,嘴唇半开半闭,似在等待什么似的。铨极力压抑自己,克制住即将高涨的激情。她全身发烫,身子变得异常柔软,双手紧紧地环抱住他,强烈的回应暗示着自己的渴求。
   她越抱越紧,铨慢慢觉得自己的理智快要崩溃了。
   突然,铁哥远走西藏的一幕冰冷地出现在眼前。铨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她,跑进卫生间,水龙头里冰凉的自来水兜头浇下。
   良久,良久。铨逐渐平静,回到客厅,云已经整理好衣服,梳理着长长的秀发。
   “对不起!”
   “没什么,我也是控制不住自己。”云顿了顿,“你不用感到不好意思,我刚刚是……是把你当作他了。”
   什么?
   铨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真的很傻,傻得把云当作自己心爱的女人,但是她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心里,她的眼中自己只是另外一个男人的替代品。她的多情、她的温柔甚至她的泪水都是为另一个男人,心甘情愿为另一个男人付出的。他和云,谁对谁来说都是一种安慰,除了安慰,还能给彼此什么呢?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铨告诉自己。极力压抑内心的不快,转过身向云微笑道:“谢谢你告诉我,谢谢……”水珠顺着脸颊流进嘴里,他丝毫没有察觉。
   “擦一下,别动,”云掏出手帕,自然走到他面前。
   “滚……”铨一下变得烦躁异常,压抑的怒火喷薄而出。忘记了自己曾经夸奖过云在这个人人都用纸巾的社会里能够用手帕的健康心态。
   云显然没有思想准备,脸色突然变得非常苍白,眼泪涌出眼眶,静静地流淌了下来,手中的帕子悄悄地滑落在地上。她直直地看着他,慢慢地,慢慢地后退,拉开门,留下沙发上孤零零地躺着的背包。
   凭着铨长跑冠军的称号,追上云易如反掌,但是,男人的自尊使他伸出的手一次次缩了回来。
   铨躺在寝室,百无聊赖地翻看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唐诗宋词。室友们哭闹、喊叫、早出晚归,借此来发泄内心对离别的恐惧和失望。学院一年一度的欢送晚会随着离别日期的临近来到了,铨作为对学校有突出贡献的学生代表与学弟学妹们联欢,勉励他们努力学习,争取为自己创造一个美好的未来。这种表面文章的确在各大院校已经形成了一种传统。
   “我们的大诗人、大文豪,因为一颗树而失去整片森林,值得吗?”
   一个学妹的提问令铨措手不及。她的声音很小,但铨依然听得一清二楚。捉狭的本性不自觉地流露出来:“晚会后,操场见!”小师妹两眼发亮,慌不迭地直点头。
   晚会十点结束,铨已经很饿,决定吃夜宵,刚拐到操场边,一个女孩的身影蝴蝶一样飞了过来。“铨,我知道你会来的。”正是那个小学妹。
   “你真的是在这里等啊?”铨哭笑不得。
   “铨,我们出去吃点什么吧!”学妹提议。
   “别这样喊我,好吗?”铨不习惯她这种亲热。
   “怎么?反正你已经和云分手了。”学妹突然冒出一句。
   铨心里一惊。
   “她有什么好?我哪里不如她了?”见铨没有作声,学妹加大音量,犹如一只受惊的小鸟。
   住口!
   “不就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吗?原来你还是喜欢她,还是放不下她。你以为你看到的是一个爱的圆圈,她就会跟你在一起吗?你以为她爱你吗?她爱的是她的男朋友,你别痴心妄想了。”学妹疯了一般变得不可理喻。
   “我爱她,你知道吗?我不管什么爱的圆圈,情的规矩,我只知道我爱她,不能没有她……”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对她猛然吼道。
   学妹似乎被吓傻了,呆呆地看着他。“可是我喜欢你,我也不能没有你啊!”铨转身离开的时候依稀听见学妹的自语。
   对不起,如果我对你造成什么伤害,请原谅!把你最恶毒的语言和诅咒加诸我身,让我在茫茫人海中无声地消逝。铨突然觉得很累,找个阴暗的角落坐下,直到学妹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方向他才放下悬着的心。其实他、云和学妹谁都没有错,错误的只是爱情,是爱情的自私和执著。
   “你太残忍了……”黑暗中传来一句话,铨神经渐趋麻痹,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可是我认识你……”云一把抓住铨的手。冰冷。云听见自己的心在颤抖,很冷,很疼。
   铨甩开手拽开大步,由于坐得过久站起来时眼前一黑,脚步一个趔趄,云马上伸手扶住。
   “小心点……笨蛋……”云的声音。
   “我不需要同情……”铨感觉紧攥着自己的手松开了。
   “你……你……”她哽咽,“你去哪里?”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很潇洒地吐出一句很江湖的话,没想到身后却传来噗哧的笑声,紧接着手心一暖,内心微抖。云已经挽上他的手臂,“别生气,好吗?你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五月的夜,不冷,但有微露。
   那晚,他们到了附近一家旅馆,关上房门的一刹那,他们不约而同抱住对方,疯狂地寻找着。一切语言都是多余的,所有怨恨都是苍白的。双方贪婪地享受着彼此的柔情。温暖的灯光,洁白的床单,可爱的美人。时间停止,空间停止了,周围的一切都停止了。
   当世界安静下来时,云从小背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一张白纸,红笔,一个圆。
   铨恍然想起学妹刚说的话,记忆的闸门开启。室友海子神秘地拿出一张白纸。海子真名不叫海子,因为崇拜海子,也取名海子,由于他时常会做出一些惊人之举,所以当时铨也没在意,看到纸上一个用红笔画的圆圈时,随口吐出几个字:爱的圆圈。海子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圆圈……爱的圆圈……”,云蜷进铨的怀里,发出阵阵甜蜜的梦呓,一脸呵呵的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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