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湖渔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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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在呼伦贝尔当兵。
  太阳挣脱了严冬的昏云暗雾,这时正高悬在冻原上空。它使各种各样的植物,重又挤进了生机茸茸的冻原。这是春天里发生的事,每当冰雪将融而未融之际,冻土带都会像发面一般膨胀起来,此时无论乘车还是徒步都难以通行其间,克鲁伦河、哈拉哈河上又漂满膨胀的冰块,根本无法泅渡。每到这个时候,春天也该走了,极北地区短暂的夏天就要来接替她。但不知什么原因春天仍在逡巡徘徊,不忍离去。
  就在这料峭春寒里,一辆草绿色运兵车出现在苍茫草色里。这算得上是一次远征了。为了机关干部的福利,军分区司令部决定从机关和直属队抽人去贝尔湖打鱼三个月。我们警卫排及其他直属队二十四名同志被抽去了。车上拉了帐篷、生活必需品和我们这些即将要捕鱼的兵,出城向西进发了。路过莫达木吉、阿木古郎,军用卡车在呼伦贝尔草原的腹地奔突,目的地是贝尔湖。
  贝尔湖,《蒙古秘史》称“捕鱼海子”,拉斯特《史集》称“捕鱼儿——那兀儿”,《元史》称“杯亦列川”,《明史》称“捕鱼海儿”,《蒙古游牧记》称“贝尔诺尔”。这里地处呼伦贝尔草原深处,是中蒙两国共有的湖泊。湖呈椭圆形,长四十公里,宽二十公里,面积为六百余平方公里,其中大部分在蒙古国境内,仅西北部四十多平方公里为中国所有。贝尔湖主要是集纳自东南流来的哈拉哈河水而成的湖泊,乌尔逊河从北面把它与呼伦湖连通起来,故有“姊妹湖”之称。贝尔湖是个吞吐性的活水湖,湖水为淡水,一般水深在九米左右,湖心最深处约五十米左右,湖底为砂砾,湖水清澈,是天然渔场,盛产鲤鱼、鲶鱼、白鱼、红鳍和狗鱼等十几种鱼。
  我们的“渔场”就在贝尔湖岸边不远处,墨绿色的帐篷支起来就算是安营扎寨了。今天上午,我们的渔船下水了。一切都新鲜,我平生第一次见识这样的场面,茫茫一片碧水,小小一只木船,甜甜一口空气,啊,天造地设,造物主的鬼斧神工。
  “快快划呀,战友们,把船儿划向远方,今天在一起锻炼成长,明天走向海洋……”不知是谁情不自禁地唱起来,歌声在湖面上伴长风一起飘荡。这是我们的带队首长管理科长孙高禄(副团职)特意安排的一次实习,目的是使大家熟悉一下自己即将从事的工作,所以没有撒网。
  湖面平静得像一面水银镜子。偶尔有微风吹来,辽阔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像美丽光环,似七彩弧线。远处的冰排静静地横卧在那里,在阳光的照射下,荧光熠熠,十分耀眼。天水相连,这是我见到的最清澈的湖水,最明净的蓝天,最靓丽的白云。
  2
  今天,由西伯利亚长驱直人的冷空气扫荡了贝尔湖。昨天还平静无比的湖面,此时却变得暴戾起来。狂风掀起千尺雪浪,汹涌的湖水拍打着湖岸,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势若雷霆万钧。
  由鄱阳湖、洞庭湖以及达里诺尔湖迁徙而来的水鸟在湖面上空翔集。它们欢畅地翻飞,快乐地鸣叫着,好像在说:“巨浪啊,再猛烈点儿,越高越好!”
  不过,风并未持续太久。午饭后,我一人走到湖边,想亲近一下这些远道而来的鸟儿。要知道,它们可是远涉千山万水来到贝尔湖休整的。你瞧吧,海鸥用它鲜艳的尖喙梳啄自己的羽毛,着意修饰,把自己保养得又白又壮。这些老是七嘴八舌争吵不休的鸟儿既不安分又嘴馋。不过,它们要是飞走了,湖面上也就显得空荡荡的了。
  终于海鸥不再梳理羽毛了,腾起它粉红色的脚爪,挤开伙伴们,振翼高飞,到水上叼鱼儿去了。那些病了的或是伤了的鱼总要扑腾到水面上来。海鸥是卫生员,它使湖面保持清洁,把弱不成器的和感染上病的鱼儿啄食光,使鱼种永远纯洁健康。海鸥还在浅滩上训练它的幼雏,教它们做体操,如何防范意外。
  3
  春风浩荡。冰排随风向的改变也在忽东忽西地移动。它们前呼后拥,互相挤压碰撞,发出声声的巨响。
  只见这些冰排如同海军陆战队般纷纷抢滩,这是风的作用力导致的。奇妙的景观出现了,它们有的组群筑成庞大的冰山,有的像一座海上城堡,有的若银龙戏水,还有的像北极熊泅渡,伸脖子的,探头探脑的,组成一个晶莹透明的奇异世界。遗憾的是,当时我没有相机,无法记录这一奇观。
  抢滩冰山几乎封锁了我们的捕捞区域。孙高禄科长决定破冰清岸。我们这支二十四人的小分队穿起水衩,肩扛镐头、铁锹、木棍,开始劳动,同志们进入齐腰深的冰水里作业。有的刨,有的撬,有的用手推。冰水刺骨,脸上、手套、棉衣裤都湿了,冷风呼啸,寒气逼人,抽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一、二、嘿!”此起彼伏的号子,汇成一股强大的暖流。一座座、一块块的“冰家伙”被我们推走了。这样,大船就能下水了。
  我军一向以战无不胜著称于世。建军以来,无论是硝烟弥漫的铁血战场,还是热火朝天的社会主义建设时期,都以大无畏的英雄气概攻克了一个个难关。今天我们也胜利了。
  4
  下午十七点整,我们第一次在贝尔湖撒网。第一个回合,捕上来八条鱼。第二次捕捞了二百多斤,鲤鱼和红鳍居多,成果不佳。
  我们用的是四百多米长的大网,动用了所有的战斗力和两台拖拉机。装网、撒网、拉网需要强体力,运动量大。几个小时下来大伙都感到疲乏无力。但是,当一条条鲜活的鱼被捉拿上岸,精气神就来了。
  几次捕捞,孙科长都亲力亲为。他带领我们边实践边讲解,担心同志们受凉,危险的工作他就亲自上阵。他下到齐腰深的水中踩纲,一次下来就是半小时。他的身体力行感动了同志们。一位副团职干部,年龄又大,都能实干,我们又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的呢?这位共产党员给我们树立了榜样,让我们看到了党的希望。我在想,不久的将来,我也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
  鲜鱼交接到火头军大号“一面墙”的韩班长手里。他点燃堆放在铁锅下面的干柴(这些干柴都是从莫尔道嘎的森林里捎来的)。砍碎了的小木片很快就引上了火,一点儿烟也不冒。黄黄的火舌舔到木片上犹如舔着白糖一般,火焰先是灼焦了劈柴的表面,接着就噼噼啪啪地啮噬起来,火焰四面八方从木柴的缝隙里蹿出来。   “一面墙”自从接受了这项重大任务后越发神气起来了,他在篝火旁叫叫嚷嚷地发布命令的声音盖过了人高马大的“费大舵”费荣志班长(大船舵手)的粗嗓子。他命令火要生得旺旺的,不准碰他的手,不准在他脚跟前碍事。“大鼻涕”蔚广平,手拿一把锋利的菜刀,俯身在菜板儿上切葱花,紧张得两条鼻涕流到了嘴唇上。“小白胖”韩文光捧着半盆清水在“一面墙”身边准备随时效劳。月桂片随着沸水翻滚,白色泡沫在锅心卷成了一个漩涡。在这个漩涡里飞转着花椒末子。这时,“大鼻涕”拿来了一筐洗净、切好的鱼肉。这儿有乳白色的剖成两半的大白鱼,有依旧在动弹的撞击着箩筐的狗鱼翅,有外形美观发出褐色光泽的哲罗鱼。“一面墙”抄起勺子舀起清汤尝了尝咸淡,满意地向旁边效劳的“大鼻涕”眨了眨眼,于是“大鼻涕”心领神会就把鱼肉哗啦啦倒进了锅里。刚才还在沸腾翻滚着的锅子再次安静下来,冒泡吐沫的沸汤也已停止翻滚。隔不多久星星点点的油花就浮出汤面。不一会儿,鱼尾、鱼翅升腾而上又翻转而下。鱼汤的色泽由清而浊,像翻腾的云雾,蕴蓄着炽热的力量。最后,汤面上的鱼油竟像覆盖了一层熔金。此刻,河岸上弥漫着一股鲜美的香味,虽还是淡淡的,但够使人流口水的了。鱼汤涨漫起来,变浓变稠,鱼肉渗透了油脂和葱汁,好像盖了一层白霜,鱼头上的鱼眼珠也已蒙上了一层白翳。这时文火煨烧着的鱼羹香味浓郁,肥腴诱人。吃的时候,我们这些劳作一天的渔兵,开始还保持着温文尔雅的样儿,然而没过多久就吃得忘情起来。但听见匙子碰碗的叮当声,咻咻的鼻息声。随着热腾腾的鱼汤下肚,一股暖流向五脏六腑蜿蜒伸展。
  晚上,我睡不着,坐在孙科长身边听他讲贝尔湖冬天捕鱼的壮观景象。
  每年从十月开始,贝尔湖的捕捞队长就开始为冬季捕捞做准备了。他要探索判断鱼群的去向和潜伏的所在,选择、确定渔场。他把一面面小红旗插在冰雪上,这表示“本队渔场在此”,别人见了,自会走开,另选渔场。
  冰冻一米多厚了,捕捞队长心里比谁都敞亮快活,他丰收的季节到了。
  早晨两点多,捕捞队便准备停当了,饭后三时,每队二十一人,用十二匹马拉着四张爬犁,载着巨大的渔网、走杆叉子、绞盘、冰穿、杆子铁、摸杆铁大钩、掏冰小铁锹、按绠杆、压冰杠、捞穿大钩子、鱼箱子、抄捞子等冒着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向迷蒙的湖面走去。
  要起网了!三角形出网口那里,人人兴奋、紧张!鱼如喷泉般跃出冰孔,十几斤重甚至几十斤重的大鲤鱼、肥大的鲫鱼、红鳍等一蹦跳出来,马上全身披上一层银甲,一会儿便直挺挺地动弹不得了。几个人手持锨铲,开始冰上“炒鱼”,因为不立刻翻摆,鱼便会冻成一团,再也凿不开。一网下去,少了十吨,多了几十吨。
  5
  贝尔湖最美丽的景色,是在晴天的日子,天空瓦蓝,湖水墨蓝。色彩绚烂而多变。那时候,尤其使人迷恋、喜爱!让人想起草原上十三世纪时弘吉剌部的美女。但是,不要看她现在这样温驯,有时候她像个驰骋疆场的铁娘子,有时候又像个天外来的怪物,让你捉摸不定。当大风袭来,湖水沸腾起来,那就是倒海翻江。那泡沫飞溅的白浪头,冲向瓦蓝的天空。见过海上的巨浪滔天吧?比起贝尔湖的浪头也逊色不少。
  下午十五点,我们摘挂子的这只船遇到了大风浪。风大浪急,小船像大水缸里的水舀子,一会儿被推上了浪尖,一会儿又被无情地抛入谷底。这时,我们才真正领教了贝尔湖这又野又怪的坏脾气。不多时,小船出现裂缝,小船漏水了。船重水深,我们时刻都有被吞没的危险。我们不停地用脸盆等其它器皿舀水,并拼命划桨。大伙儿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我们都把水衩的扣带解开,以便落水后设法求生,我们已经做好了同死神决战的准备。
  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这时,老班长“费大舵”稳操重舵,力挽狂澜,拼尽全力,使小船安然靠岸。在生死线上,我们逃过一劫。
  6
  傍晚出船时只消穿件衬衣或者加上一件外套;到了晚上,增加一件军用绒衣也就行了;而早上棉衣也用的着,这就是贝尔湖夏日里的小气候。“大花眼”陈树培带着“二疤瘌”党万成轻轻荡起双桨,让鱼网斜横在泛着波光的湖面上,一面却想象着,在夜幕笼罩下乌洞洞的水底,一群群的鲤鱼、鲶鱼、红鳍鱼怎样浮出水面,在沙滩边追逐嬉戏,就像鸟群在林间低地的野莓果树丛中戏耍一样。它们用光滑的尖嘴巴伸进沙里,挑选吃食:小虾啦,蜉蝣的幼虫啦,硬壳的龙虱啦,沉入水底的蚊蚋啦,蚜虫啦,粉蝶啦,一切虫子都有,有爬的、跳的、走的、飞的,大都是被风刮进水里或冻僵后掉进水里的。现在鱼儿拼命大嚼。尽管有些跳虫、瓢虫、蠕虫不愿葬身鱼腹,拼命往沙堆里、淤积的泥层里钻,但这些鱼却把湖底搅得昏天黑地,有的用背鳍,有的用尾鳍,有的用鱼唇的下部像铲子似的兜底翻铲,无用的渣滓、沙粒之类经过鱼鳃会重新回到湖水里,而瓢虫、蛆虫一碰上鱼就脱身无计了。这些虫子只得乖乖地让卷紧的鱼舌带进感觉灵敏而贪得无厌的鱼嘴巴里。鱼肚子消化起食物来就像我们的大铁锅一样干脆。
  网子中部的水面上有几排漂子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就胡乱晃动起来,忽浮忽沉。必定是有条大鱼落网了。可能是鲤鱼、红鳍鱼或者哲罗鱼,也可能是条很大的鲶鱼,或者是巨无霸的狗鱼。哲罗鱼、狗鱼这些水中强手游到浅水区来,闯入鲤鱼群,挤挤搡搡,抢走鲤鱼嘴边的吃食并且觊觎那些傻头傻脑的笨蛋,只消能吞下口去就决不放过。岂不知正当它们像盗窃犯进了游乐场,好不得意的时候,鱼网却顺着布满砂粒的浅滩悄悄地接近它们。然而,当它感到网眼已经触到它的时候,却着实慌了。这家伙自己捞摸偷抢惯了,一旦别人要抓它,它就受不了啦。它准备给那些胆敢冲撞它的冤家对头使点儿厉害,便鼓足蛮劲,来一个冲杀。这强盗动作敏捷,力大无穷。不过它那傻劲儿在浅水处施展不开,于是就不得不往前冲,一冲便冲进了鱼网。它东奔西突,使尽浑身解数,想把讨厌的、绊着它身子的鱼网撕裂、割断。突然间它瘫痪了,身子往下坠,把网、曳网绳和硬塑料漂子都带进了深水处。
  冷不防,小船差点儿侧翻。“二疤瘌”惊出了一身冷汗。
  鲤鱼安守本分,不慌不忙,它们一面躲开渔网的搜捕,一面还在寻觅吃食。它们不愿猝然离开鱼食丰富的浅水区,又因为吃得脑满肠肥,懒得费力气。此时“大花眼”拽出的网正从它们腹下兜去,于是它们像白菜萝卜头似的被撂进了口袋。
  “大花眼”自言自语道:“事情就是这样,在这世上,总有一个强者在觊觎一个弱者。所以,千万别傻眼啊!”
  责任编辑 王冬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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