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赫斯小说中的叙述分层与意义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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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世界闻名的短篇小说大师博尔赫斯以简洁、明快、独具一格的叙述风格著称。在其作品中,叙述分层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现象。本文通过列举这类作品,对博尔赫斯小说中的叙述分层及其意义进行了较为深入的分析。
  关键词:博尔赫斯;小说;叙述分层
  作者简介:韩璐(1992-),女,汉族,四川仁寿人,文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学硕士,研究方向:比较文学。
  [中图分类号]:I1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2-2139(2016)-08-0-02
  一、关于叙述分层
  1972年,热奈特在其著作《叙事话语》中第一次提出了“叙述分层”这个概念。对此,他给出的定义是:“叙事讲述的任何事件都处于一个故事层,下面紧接着产生该叙事的叙述行为所处的故事层。”[1]在此基础上,他以具体的文学作品为例进行了分析说明,将不同的叙述层次分别称为“故事外”“故事内”及“元故事”:“勒侬古先生撰写虚构的《回忆录》是在第一层完成的(文学)行为,可称为故事外层;《回忆录》中讲述的事件(其中包括格里厄的叙述行为)是第一叙事的内容,因此称为故事或故事内事件;格里厄的叙事即二度叙事,中讲述的时间称为元故事事件。”[2]
  作为首位尝试论述叙述分层的学者,热奈特的观点不免存在缺陷。其中,最主要的问题在于他对叙述分层的定义不够明确,对不同叙述层次的术语命名不当,并且没有给出判断叙述层次的标准。对此,学者赵毅衡在《当说者被说的时候》中提出了新的看法。他认为,“高叙述层次的任务是为低一个层次提供叙述者……一部作品可以有一个到几个叙述层次,如果我们在这一系列的叙述层次中确定一个主叙述层次,那么,向这个主叙述层次提供叙述者的,可以称为超叙述层次,由主叙述提供叙述者的就是次叙述层次。”[3]同时,他还指出,叙述的分层是相对的;叙述层次越高,叙述发生的时间越后。这一观点无疑比热奈特的更为完善,也更利于实际的文本分析。因此,本文的论述将据此展开。
  二、博尔赫斯小说中的叙述分层
  阿根廷作家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1899—1986)是二十世纪最为重要的文学大师之一。他的文学创作涉及诗歌、散文、小说三大体裁,三者之中,尤以小说最受人推崇,并对世界文坛产生了广泛影响。但是,作为小说家的博尔赫斯可谓大器晚成:尽管从1923年开始,他就陆续出版了好几本诗集和散文集,但直到1935年,他的第一部小说集《恶棍列传》才问世。1941年,《小径分岔的花园》的出版使博尔赫斯名扬天下。之后,他又陆续出版了好几部小说集,共计小说70余篇。从篇幅来看,博尔赫斯的小说皆为短篇,因为在他看来,“所有的长篇小说,甚至包括最出色的长篇小说,总有铺张之嫌,而一个短篇却可以通篇精炼”。博尔赫斯的小说素材几乎都来源于书本,充满了大量的引经据典。不过,他的旁征博引往往真假掺杂,令人难以辨别,但虚实结合也是其作品的一大魅力。在博尔赫斯的作品中,镜子、迷宫、梦等意象频繁出现。借助这些意象,博尔赫斯描绘了人类对永恒与无限的向往与恐惧,并使人深切地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与虚妄。
  在博尔赫斯的小说中,有十余篇存在叙述分层的现象。这些作品叙述分层的方式较为传统,大多数只有两个叙述层次:在第一个层次中,叙述者通过某种途径听到了一个故事或者在某个地方发现了一份手稿,然后决定原封不动的将所见所闻呈现出来。这个层次所占的篇幅很少,只是为接下来的故事提供一个叙述框架,属于超叙述。而第二个层次就是该故事的叙述者的叙述,属于主叙述层次。只有少数小说中还存在第三个叙述层次——主叙述的叙述者又听到了另一个故事,从而形成了次叙述。
  按照超叙述层次的叙述者获知故事途径的不同,这些小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转述,相应的作品有《墨中镜》《刀疤》《门槛旁边的人》《第三者》《小人》《罗森多·华雷斯的故事》《胡安·穆拉尼亚》《决斗(另篇)》《奇遇之夜》。另一类是转载,包括《小径分岔的花园》《永生》《布罗迪报告》《三十教派》《翁德尔》。
  这两类在形式上的差别并不大,从本质上决定作品归属的还是故事内容本身。因此,平民百姓的奇闻异事都采用了转述来划分叙述层次,比如关于巫术杀人的《墨中镜》,讲述脸上险恶伤疤来历的《刀疤》,讲述恶棍人生经历的《罗森多·华雷斯的故事》等,道听途说既是其流传的形式,也增加了这些故事的神秘传奇色彩。而具有哲理玄思的故事则是通过转载的形式,比如讲述平行宇宙的《小径分岔的花园》,蕴含着对时间的思考的《永生》等作品。毕竟这类故事不可能像奇闻轶事一样在普通市民之间口耳相传,而手稿也是呈现这些思辨性文字的极佳方式。在很多情况下,这些所谓的手稿是残缺的——《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的证言缺前两页,《布罗迪报告》缺第一页,《三十教派》的结尾部分没有找到——这是历史久远保存不当的必然结果,因而既增加了故事的可信度,也方便叙述者发挥创造,使得行文更加简洁明快。
  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转述还是转载,这些作品都意图营造一种忠实于主叙述层叙述者原意的假象,仿佛这些故事的复述者根本不需要花工夫谋篇布局、遣词造句。在小说的开头部分,经常会出现一些强调叙述忠实性的文字:“我根据他那晚讲的见闻,编写了下面的故事。内容肯定忠实于原意:愿真主助我摒绝诱惑,以免添枝加叶,或者像吉卜林那样夹叙夹议,渲染故事的异国情调。”[4] “我尽量做到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但我也预先看到自己不免会做一些文学加工,某些小地方会加以强调或增补。”[5]并且,主叙述部分往往是第一人称的显身叙述者加上主角人物的视角,有的甚至直接以直接引语的形式大段引用叙述者本人的语言。因此,呈现在小说的受述者面前的,俨然是主叙述中叙述者讲述的故事的原貌。但是,复述者的叙述实在过于完美无缺,不仅没有口头讲述的痕迹,而且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句。这显然是经过故事的复述者加工处理的。
  三、叙述分层的意义   如前所述,在存在叙述分层的博尔赫斯小说中,主叙述所占的篇幅最大。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其他的叙述层次可以省去?叙述分层对小说的意义建构作用何在?
  从小说的篇章结构来看,超叙述层一般位于小说的开篇部分,其作用是交代所述故事的来源。比如《奇遇之夜》就是叙述者在佛罗里达街靠近圣母像的老鹰咖啡馆与人讨论认识问题时,一位老先生讲述的发生在1874年4月30日晚上的故事。如此具象的时间、地点、人物介绍,使故事仿佛真实可靠、有迹可循。其实,不止这些存在叙述分层的作品,博尔赫斯的其他小说有很大一部分也是在开篇处就对故事的背景进行了确切的说明,这算得上是博尔赫斯小说的一大特色。因为博尔赫斯热衷于讲述年代较为久远的故事,而过去的故事又难免不为今人所知,所以在故事正式开始之前进行一番客观的说明非常有必要。
  博尔赫斯并不是一个喜欢在叙述中掺杂议论的作家,他的小说中鲜少有评论性文字出现。但是,当叙述者必须进行评论的时候,叙述分层的存在就可以使其评论独立于故事之外,显得更加自然。比如《胡安·穆拉尼亚》这一篇中,超叙述中的“我”在听完小学同学讲述的故事后,发表了这样的评论:“那个孤苦伶仃的女人把她的男人、她的老虎,同他留下的残忍的武器混为一谈,我从她的故事里似乎看到了一个象征或者许多象征。胡安·穆拉尼亚是在我所熟悉的街道上行走过的人,是有男人思想感情的男人,他尝过死亡的滋味,后来成了一把匕首,现在是匕首的回忆,明天将是遗忘,普普通通的遗忘。”[6]这段评论明确地表明,这个故事并非旨在揭露亡灵保佑未亡人这类民间传说的真相,而是在隐喻一种人之常情——那投射在器物上的,对无法触及的故人或无法实现的旧梦的执着与挂念。
  博尔赫斯认为“写小说和造迷宫是一回事”。因此,他不仅在小说的内容上涉及迷宫这一意象,如《通天塔图书馆》《小径分岔的花园》《死于自己的迷宫的阿本哈坎-艾尔-哈波里》《两位国王和两个迷宫》等,也在小说的形式上构建迷宫的框架,而叙述分层就是达到这一效果的重要手段。以《永生》为例。这篇小说共有三个叙述层次:第一层是有人在古董商约瑟夫·卡塔菲勒斯卖给卢辛其公主的蒲柏译《伊利亚特》的最后一卷中发现了一份手稿,叙述者将其进行了全文转载,并在1950年的后记中驳斥了这篇文章是伪撰的质疑。第二层即手稿的内容,一个以第一人称写就的回忆录——身为罗马某军团执政官的“我”在寻找永生成功之后又历经千余年消除永生的故事。第三层与第二层的结尾部分同处文章的第五章,它是故事叙述者对故事主体内容的评述——“一年之后,我重新检查了这些底稿……我叙说的故事看来不真实,原因在于故事里混杂了两个不同的人的事情。”[7]由此可见,第二层其实是这个叙述者将所谓的自身经历与荷马的经历融合在一起写就的故事。博尔赫斯有意颠覆了已有的故事情节,模糊了叙述层次的边界,从而造就了一座真假难辨、结构复杂的叙述迷宫。
  综上所述,尽管主叙述是核心故事的载体,但其它的叙述层次也对故事的整体呈现、思想内涵的表达起着不可或缺的作用,不可省去。叙述分层同视角转换、开放性叙述等手法的协同运作,帮助博尔赫斯打破了传统小说线性叙述的传统,形成了环形的、迷宫般的叙述结构,反映了博尔赫斯在短篇小说领域的非凡造诣,也构筑了文学创作的新格局。
  注释:
  [1](法)热拉尔·热奈特《叙事话语新叙事话语》,王文融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年,第158页。
  [2]同上。
  [3]赵毅衡《当说者被说的时候:比较叙述学导论》,四川文艺出版社,2013年,第63页。
  [4](阿根廷)豪·路·博尔赫斯《博尔赫斯全集·小说卷》,王永年、陈泉译,浙江文艺出版社,2006年,第290页。
  [5](阿根廷)豪·路·博尔赫斯《博尔赫斯全集·小说卷》,王永年、陈泉译,浙江文艺出版社,2006年,第319页。
  [6](阿根廷)豪·路·博尔赫斯《博尔赫斯全集·小说卷》,王永年、陈泉译,浙江文艺出版社,2006年,第346页。
  [7](阿根廷)豪·路·博尔赫斯《博尔赫斯全集·小说卷》,王永年、陈泉译,浙江文艺出版社,2006年,第207页。
  参考文献:
  [1](阿根廷)豪·路·博尔赫斯.博尔赫斯全集·小说卷[M].王永年 陈泉,译.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2006:207-346.
  [2](法)热拉尔·热奈特.叙事话语 新叙事话语[M]. 王文融,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158.
  [3]赵毅衡.当说者被说的时候:比较叙述学导论[M].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2013: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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