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背后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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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背景


  小米,高二美术专业的学生,即将到来的分流考让其情绪失控,在宿舍被窝儿里瑟瑟发抖,冒冷汗,用美工刀在手上划了好几道,宿管老师发现后,将其带到心理咨询室。
  班主任、宿管老师、同寝室的同学都很惊讶,平时小米很爱笑,是大家的知心姐姐。很多同学都很愿意与之倾诉,她总是能耐心倾听并真诚建议。专业课成绩很好,是班上的佼佼者,是学校漫画社的社长。不仅技能过硬,还有极强的组织管理能力。漫画社是我校最受欢迎的社团,无论是社团招生、组织活动,还是活动海报,她都是主力军。
  父母对小米有极高的期许,从幼儿园开始学画画,一直没有间断。家庭条件中等,独女。中考时,小米的分数能上普高,但出于对美术专业的热爱,放弃普高,选择了我校美术升学班。父母希望小米能在文化课方面努力一些,争取考上本科。
  这次新冠疫情期间,学生通过“互联网 ”等方式,在老师的指导下开展居家学习和锻炼,总体上取得了良好的效果。但超长时间居家隔离的学习与生活,家庭教育方式方法不当,体育锻炼严重不足,学生心理健康教育和干预“空档期”等,总体加剧了学生心理的“疫情”,对本来存在严重心理问题的学生更是不堪重负。小米就像是学习上的“学霸”、心理上的“学渣”。学习方式、生活模式的转变已经耗费了许多心理能量,再加上返校后的分流模拟考,成绩没那么理想,这一负性生活事件彻底击垮了她,让她出现情绪失控。

二、辅导过程和情境


  1.我没事。我很好(第一次会谈摘要)
  浑身发抖的小米,泪流满面,一直在深呼吸,看得出来她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没等我开口,小米先说话了。只见她勉强地挤出微笑安慰道:“老师,我没事!这么晚让你特地为我跑到学校来,我真的很抱歉!”突如其来的微笑、贴心暖心的抱歉让我反而措手不及。明明眼泪还在流,但表情一直是微笑着的,这让我内心隐隐出现了不安。“能跟老师聊聊吗?晚上发生了什么?”“老师,我自己可以调节的,刚刚只是一时失控。一次考不好,不代表什么,下次努力就可以,我明白的,真的!放心吧!”一连串的肯定,不仅没有打消我的顾虑,反而让我更心疼眼前这个故作坚强的孩子,也让我感受到了强烈的阻抗,我在犹豫是继续坚持会谈还是暂时作罢。就在我犹疑的时候,她再次开口:“老师,我明白你在顾虑什么,我不会再无理取闹了,刚刚是我不对,肯定吓到寝室里的同学和宿管老师了,我想回去看看她们,如果真的有需要,我再来寻求你的帮助可以吗?”她的善解人意、大方得体、成熟懂事远远超过同龄孩子,也让我无从拒绝她的真诚恳求。“晚上跟宿管老师一起睡好吗?”“好的,为了让大家安心,我会睡很好的!我没事!”又是一抹灿烂的微笑,转身离开。我目送她走向宿舍,与宿管老师、班主任对接好之后,开车回家。在车上百感交集,心头莫名的压抑,脑海里一直是微笑着却又落泪的脸庞。
  分析:首次会谈的主要任务是建立良好的咨访关系以及获取相关的信息。小米是突发情绪崩溃,由宿管老师转介到心理咨询室的,有强烈的阻抗。明显感觉得到小米没有求助欲望,并且反复强调“我没事”“我很好”“我可以的”“我明白的”。大方得體的微笑,积极正向的语言不仅没有打消我的顾虑,反而让我更担心。一次又一次被其礼貌地拒绝,让我开始思考,是不是我出现得不是时候,或者我出现的方式不太适合。我是不是太着急了,有没有将问题扩大化、标签化?我一边反思,一边冷静地去小米的班主任、同学好友、父母那里收集更多的信息。
  2.我应该没事。我应该很好(第二次会谈摘要)
  我看到有个身影一直在咨询室门口徘徊,是小米。我没有马上迎上去,而是继续手头工作,用余光看着她。我希望她进来,但不希望是被我请进来,所以我给她充分的内心斗争时间,允许她纠结,耐心等待她下定决心。我想,只有她自己愿意走进心理咨询室,那我们的信任关系才算初步建立。大概10分钟后,她终于走进了心理咨询室。
  生:老师,我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师:你说,如果能帮上你,老师一定尽力!
  生:你能给我妈打个电话吗?让她不要来接我,我可以自己回家。
  师:自己回家,马上要五一放假了,估计有许多行李吧,会不会不太方便?
  生:不会,我可以的!
  师:妈妈应该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所以想来接你!
  生:老师,其实我爸爸会来接我,但我不想让我妈知道。我怕她想太多不高兴。如果他们俩一起来接我,在车上肯定会吵起来,我很担心。
  师:爸爸妈妈经常吵架,让你很难过是吗?
  生:我已经习惯了,我只是不想看到我妈不高兴。
  (我觉得我们会谈的契机到了,小米有较强的倾诉欲望。感觉小米之前的崩溃不仅是因为考试失利,可能跟父母的关系更大一些。因此,我抓住机会适时追问。)
  师:能跟老师聊聊你的父母吗?
  生:我父母在我中考之后离婚了,其实我知道他们可能早就离了,只是中考之后才告诉我。他们想要骗我,我就配合他们演出。从我记事以来他们就一直在争吵。我常常看到我妈躲在房间里哭,哭完之后又笑着跟我说话,她对我笑,我也对她笑。我妈说哭哭啼啼的一点儿用都没有,多笑才能阳光。她常常说一看到我笑,什么苦什么累都值得。(失声大哭)
  师:所以你经常微笑。你的微笑不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而只是想让你妈妈高兴、满意是吗?
  生:我真的已经尽力了,我好想一直笑下去,可是我做不到!老师,我好痛苦,我觉得自己好没用!我应该没事,我应该很好,但我真的快要撑不住了!特别是回家,我好害怕!我怕让我妈发现我的痛苦,我不想增加她的负担,她已经为我付出很多,我不能再让她为我担心。以前,在她面前,我的面具都是好好的,只是回到房间里会默默哭,哭累后也就睡了。第二天起来继续演出。最近不知怎么回事,我常常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我妈问我好几次,我都设法搪塞过去。外公外婆走得早,爸爸又离开家了,我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如果我再倒下,她该怎么办?不行,我应该没事,我应该很好!   (小米的喜怒哀乐似乎都与母亲密不可分。他们的亲子关系虽然密切却失去了该有的界限。小米似乎同时承担着妈妈、爱人、父母、女儿的所有职责。母亲的喜悲、荣辱、期许、压抑,她都成了第一责任人。这种爱浓烈却让人窒息。如果一直纠结在母亲身上,可能会谈不会有突破,所以我转换了话题对象。)
  师:小米,能不能跟我说说你自己,你最近的状况怎么样?学习生活、情绪情感都可以说说。
  生:老师,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上次之所以匆匆走掉就是怕被你发现。我上网查过了,我的种种表现都符合微笑抑郁症的症状,要不是怕我妈受不了,我早就自杀了!
  师:能跟老师说说有哪些症状吗?这些症状持续多久了?
  生:前一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下一秒就可以马上笑着和别人说话。原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表演下去,可情况一天天变坏。我的确可以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身体却开始慢慢失去控制:有时候双手莫名其妙地颤抖不止;没什么食欲,有时候可以一整天不吃东西;一到晚上更糟糕,翻来覆去睡不着,即使浅浅地入睡了也会早醒。现在的我就像个演技拙劣的小丑演员,每天戴着微笑面具表演。一天晚上,我突然在家中晕倒,去医院进行了全方位的检查,却查不出任何问题。再后来,一些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儿都会让我情绪崩溃,自己都说不出理由。有一次,看到室友争执了几句,站在一边的我忍不住大哭起来。更多的时候,我还是会强迫自己把眼泪忍回去,努力对身边的每一个人挤出大大的微笑,特别是在我妈面前,因为我不想让她担心。
  (为了避免将话题再次引向母亲身上,也希望将小米的注意力关注在自身的症状上,我继续帮其分析问题。)
  师:网络上的描述可能没那么科学和专业,有时候我们会不会对号入座,给自己贴标签?我们做几个量表参考一下好吗?
  自评抑郁量表(SDS)测试结果:原始总分55,抑郁严重度指数0.69。结果显示小米有中度或重度抑郁,结合最近小米的整体身心状态,我认为已经超过学校心理咨询的范畴,应该及时转介到专业医院的精神科进行精确筛查和系统治疗。我及时联系家长,把小米情绪异常的表现以及学校的建议向家长通报,并询问最近与家庭的沟通情况,家中是否有突發事件等,进一步探明原因,共同商量处理对策。
  分析:微笑抑郁是一群“隐形”病人。和人们印象中那些终日愁眉不展,看上去疲惫憔悴的抑郁症患者不同,他们每天笑脸迎人,仿佛一切如常。但没有人知道,在笑容的背后,他们正在与那个黑暗压抑、痛苦不堪的自己,进行着怎样的缠斗。北京大学第六医院精神科副主任医师刘琦说,“微笑抑郁”并非像许多人误解的那样,是抑郁症的一种类型。患者之所以“微笑”,“一方面是人都会本能地希望将自己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另一方面也是源于抑郁症本身的特点。”每位出现“微笑抑郁”的患者情况、成因都有所不同,但共同点是都很容易被外人忽略,甚至是最亲近的人也难以察觉和理解。

三、辅导效果和反思


  虽然本次危机干预看似没有开始就结束了,突如其来的开始,以成功转介为终止。在学校心理咨询这个层面看似没有发挥任何治疗效果,但早期及时地识别危机是后期干预的前提和保障。过程中也给了我们些许反思。
  1.学校难
  学校的确是越来越重视学生心理健康教育,但令人尴尬的是,学生心理问题明显呈逐年上升趋势,无论是量上还是质上都有复杂化和严重化的趋势,极端事件屡见不鲜,学生群体效仿与社会负面影响很大。大多数极端事件的主角,学校基本上能够掌握其有严重心理问题,也是学校的重点管控对象,但干预的效果不好,这其实就反映了学校不具备这方面的功能,亟需家长不排斥,学生愿意去的转介机构来辅助学校进行危机干预。
  2.爱很难
  本案例中的小米和妈妈爱的方式是很多中国父母的传统。这种无私的爱有时候会跨越界限,让人模糊自己的角色和定位,这种无私的爱,有时候更像是爱的绑架,让人很想逃离却又不忍拒绝。所以,爱也许是一种本能,但爱的表达是一缕智慧,爱的方式是一门学问。爱很难,爱得恰当好处,爱得游刃有余更难。爱亦“有私”,看见自己之后,方能热爱别人。“有私”的爱才会有深度,有维度,有温度。
  编辑/张春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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