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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临安董家有二女，长女闺名瑾，年十四，通四书六艺；次女闺名珏，尚幼，一张小脸生得白净讨喜。
董瑾才名不弱，又适嫁娶年纪，董府门槛近乎被临安红媒踏破。董老爷看中城东李家，与媒人议定入秋即办聘娶之事。
董家。
看着香兽里缓缓升起的冷梅香，袅袅覆了眼前坐着的母亲，董瑾放下了手里握着的书，半晌，道：“嫁……李大少爷？女儿不识他……如何嫁？”
董夫人劝道：“他会待你很好。”
董瑾望着母亲，整个身子都在发抖，颤着音：“古有诗云……”
“古也有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董夫人打断她的话，“本不愿你去念书，经史子集，纵能读尽又有何长用？你非男儿身，难不成还想博取功名为职庙堂？只是母亲最疼你，你执意，我便也允了。可你若要硬去仿效古书中那些大逆之事，母亲再是疼你，也是不允的。”
末了，董夫人语气缓和：“母亲最疼你。”
说罢，她起身，吩咐丫头备下嫁衣，离去。
“母……”董瑾张了张嘴，似有什么哽喉，吐不得，咽不得。思及后来，她敛了声，将书放于枕下，一碗未尽的茶将燃着的香熄灭。
董瑾想去看看小妹。
行至董珏房前，她却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接着是低低的抽泣，幽幽似从地底传出。
十余年前，董瑾也这样哭喊过两次。她踉跄地扶着门走进去，看见小妹睁着一双大眼盯着她，嘴里咬着布——一只脚上也缠着布。
她想冲过去抱走小妹，丫头拉住了她：“小姐，不可坏了规矩。”
“……阿……姐……啊！”小妹疼晕了过去，董瑾颤抖着把她抱紧。一旁的婆子为董珏的另一只脚裹上了白布。
二
定下亲后，择日嫁娶。
董瑾入魔一般捧着书读，有时还放声长笑，不论时辰；有时会高举茶盏对月，嘴里念叨着敬神灵敬天地敬参商敬夫子。府里传大小姐读书读到疯癫，董老爷闻后大怒，一把火烧了董瑾的书房。
吉日前夕，李大少爷坠马身死。
董瑾穿着大红嫁衣，盖上盖头，过了火盆，和牌位成了亲。换一身缟素，跪在蒲团上为拜祭者进香。李家送了钱礼补偿董家，李董仍是至亲之交。
三
入门即寡，李家视董瑾为不祥之身，派了两个粗使丫头在身旁伺候，给了个大少夫人的名，却住得偏僻简陋。
上元灯会，董瑾被允许出府。她仍穿一身孝，似为自己戴丧。是夜，董瑾行于街中，看见母亲牵着小妹迎面而来。小妹似是很兴奋，想朝她走来，却被母亲拉住。母亲看她的眼神冰冷而厌恶，匆匆吩咐身后的丫头几句就带着董珏离开了。
董瑾听见母亲口中传出“……不祥……”“……远离……”，她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丝丝缕缕地缠着她，似要使她窒息。
四
三年孝期已过，董瑾却不褪下孝衣。
入秋的临安，早已是万花败落。是夜，董瑾坐在案前，盯着案上的烛火，右手拿着剪子挑着燃尽的灯芯。
她想，服孝全了董家的名声，生养之恩，也算是还尽。若父母还要迫她，她，不愿。
她想，她未曾见过李家大少爷一面，可倘若她身死，终是要按李家规矩与他合葬。她生，是他名义上的妻；她死，还要与他同枕。她，不愿。
她推倒了烛台。
火引上帐帷，她躺回榻上，吞了金。
想着三年前书房的那场火，她笑——她和那些她视若珍宝的东西，终殊途同归。
五
“母亲，珏儿能去念书吗？阿姐说念书才能自知呢。”董珏问母亲。
董夫人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你阿姐说错了。”
“母亲，珏儿想去看阿姐。”
董夫人摸着董珏的额发，语言温和：“你阿姐在李家过得很好，莫去打扰她。母亲最疼你。”
六
董瑾烧得尸骨都不剩，自然无法入殓。
李府前挂了招灵幡。董家寄了一件董瑾未出阁时常穿的衣，李家使人写了董瑾的生辰八字钉在衣上，与李大少爷合葬。
董珏被告知不许出府。她前日梦见了阿姐，便想去阿姐的房间看看。
坐在阿姐的房里，她莫名有些困，便寻到榻，却看见枕下似掩着什么。
她拿出，见是阿姐常翻的书。她不识字，却隐约记得年幼时阿姐抱着她，一遍一遍地念着书中的句子。
她晃晃头，阖眼歇下。
七
深秋的风带寒，推开了轻掩的门扉，案上再无冷梅香，那本簪花小楷抄录的《诗经》被翻开一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临安董家有二女，长女闺名瑾，年十四，通四书六艺；次女闺名珏，尚幼，一张小脸生得白净讨喜。
董瑾才名不弱，又适嫁娶年纪，董府门槛近乎被临安红媒踏破。董老爷看中城东李家，与媒人议定入秋即办聘娶之事。
董家。
看着香兽里缓缓升起的冷梅香，袅袅覆了眼前坐着的母亲，董瑾放下了手里握着的书，半晌，道：“嫁……李大少爷？女儿不识他……如何嫁？”
董夫人劝道：“他会待你很好。”
董瑾望着母亲，整个身子都在发抖，颤着音：“古有诗云……”
“古也有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董夫人打断她的话，“本不愿你去念书，经史子集，纵能读尽又有何长用？你非男儿身，难不成还想博取功名为职庙堂？只是母亲最疼你，你执意，我便也允了。可你若要硬去仿效古书中那些大逆之事，母亲再是疼你，也是不允的。”
末了，董夫人语气缓和：“母亲最疼你。”
说罢，她起身，吩咐丫头备下嫁衣，离去。
“母……”董瑾张了张嘴，似有什么哽喉，吐不得，咽不得。思及后来，她敛了声，将书放于枕下，一碗未尽的茶将燃着的香熄灭。
董瑾想去看看小妹。
行至董珏房前，她却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接着是低低的抽泣，幽幽似从地底传出。
十余年前，董瑾也这样哭喊过两次。她踉跄地扶着门走进去，看见小妹睁着一双大眼盯着她，嘴里咬着布——一只脚上也缠着布。
她想冲过去抱走小妹，丫头拉住了她：“小姐，不可坏了规矩。”
“……阿……姐……啊！”小妹疼晕了过去，董瑾颤抖着把她抱紧。一旁的婆子为董珏的另一只脚裹上了白布。
二
定下亲后，择日嫁娶。
董瑾入魔一般捧着书读，有时还放声长笑，不论时辰；有时会高举茶盏对月，嘴里念叨着敬神灵敬天地敬参商敬夫子。府里传大小姐读书读到疯癫，董老爷闻后大怒，一把火烧了董瑾的书房。
吉日前夕，李大少爷坠马身死。
董瑾穿着大红嫁衣，盖上盖头，过了火盆，和牌位成了亲。换一身缟素，跪在蒲团上为拜祭者进香。李家送了钱礼补偿董家，李董仍是至亲之交。
三
入门即寡，李家视董瑾为不祥之身，派了两个粗使丫头在身旁伺候，给了个大少夫人的名，却住得偏僻简陋。
上元灯会，董瑾被允许出府。她仍穿一身孝，似为自己戴丧。是夜，董瑾行于街中，看见母亲牵着小妹迎面而来。小妹似是很兴奋，想朝她走来，却被母亲拉住。母亲看她的眼神冰冷而厌恶，匆匆吩咐身后的丫头几句就带着董珏离开了。
董瑾听见母亲口中传出“……不祥……”“……远离……”，她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丝丝缕缕地缠着她，似要使她窒息。
四
三年孝期已过，董瑾却不褪下孝衣。
入秋的临安，早已是万花败落。是夜，董瑾坐在案前，盯着案上的烛火，右手拿着剪子挑着燃尽的灯芯。
她想，服孝全了董家的名声，生养之恩，也算是还尽。若父母还要迫她，她，不愿。
她想，她未曾见过李家大少爷一面，可倘若她身死，终是要按李家规矩与他合葬。她生，是他名义上的妻；她死，还要与他同枕。她，不愿。
她推倒了烛台。
火引上帐帷，她躺回榻上，吞了金。
想着三年前书房的那场火，她笑——她和那些她视若珍宝的东西，终殊途同归。
五
“母亲，珏儿能去念书吗？阿姐说念书才能自知呢。”董珏问母亲。
董夫人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你阿姐说错了。”
“母亲，珏儿想去看阿姐。”
董夫人摸着董珏的额发，语言温和：“你阿姐在李家过得很好，莫去打扰她。母亲最疼你。”
六
董瑾烧得尸骨都不剩，自然无法入殓。
李府前挂了招灵幡。董家寄了一件董瑾未出阁时常穿的衣，李家使人写了董瑾的生辰八字钉在衣上，与李大少爷合葬。
董珏被告知不许出府。她前日梦见了阿姐，便想去阿姐的房间看看。
坐在阿姐的房里，她莫名有些困，便寻到榻，却看见枕下似掩着什么。
她拿出，见是阿姐常翻的书。她不识字，却隐约记得年幼时阿姐抱着她，一遍一遍地念着书中的句子。
她晃晃头，阖眼歇下。
七
深秋的风带寒，推开了轻掩的门扉，案上再无冷梅香，那本簪花小楷抄录的《诗经》被翻开一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