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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的本质是什么？艺术与生活是什么关系？创作构思的过程是怎样的？文学形式的本质与形态是什么？文艺批评该如何定位？什么是文艺之真？文艺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都说孩子和哲学家是这个世界上最会提问题的人，他们仿佛站在生命的源头，提出从零到一之间存在着的一万零一个不得不问的问题。其实，擅长提问的又何止他们？所有原创的思想都来自于刨根问底的穷源之问。浙江大学高奋教授的学术专著《走向生命诗学——弗吉尼亚·伍尔夫小说理论研究》正是这样一部探源之作，它用这些本源性问题拨开层层叠叠的观念沉淀和逻辑推论，带领我们返回文学研究的源头。全书以伍尔夫的全部随笔与小说、自传、日记、书信等一手资料为研究对象，系统考察和阐述了英国著名小说家弗吉尼亚·伍尔夫的生命诗学的渊源、内涵和价值。
一、在国别文学史中探寻生命诗学的审美渊源
开篇从伍尔夫“论英国文学”、“论古希腊文学”、“论俄罗斯文学”、“论法国文学”、“论美国文学”、“中国眼睛”入手，时空交织，纵横捭阖，揭示了作家生命诗学的广阔视野与审美渊源。事实上，自1904年至1941年，以“普通读者”自居的伍尔夫耗费30余年的时间，“不仅评论了从14世纪到20世纪数百位重要、次要和无名的英国作家，而且出版了两本英国文学批评随笔自选集《普通读者》”。（39）此时，我们才有所领悟，稚子般追问原初的批评者，肩上本是挑着文学史、批评史的重担的；或者说，只有将文学史、批评史的重担挑在肩上的批评者，才有可能真正地探本求源。因为只有这样的“普通读者”，才能放下所有框架和城池，将艺术家和职业批评家的使命融为一体，作出亦感悟、亦批评、亦创作的“艺术家批评”：
英国作家会把布朗太太塑造成一个“人物”，他会凸显她的古怪形貌和举止，她身上的纽扣和额头的皱纹，头发上的丝带和脸上的粉刺。她的个性主宰着全书。法国作家会把这些都抹去，他为了更好地突出人性，宁愿牺牲布朗夫人个人，而塑造出一个更抽象、匀称、和谐的整体。俄罗斯人则会穿越肉体，显示灵魂，让灵魂独自游荡在滑铁卢大道上，向生命提出一个巨大的问题，直到读完全书，它的回声依然萦绕在我们耳边。（98）
英国文学的“基本特色”，如“对幽默和喜剧、尘世之美、知性活动和身体之美妙有着天然的喜爱”，则是在对照法国文学富于“人性”而非“个性”的人物塑造＼俄国文学的“灵魂”的博大、完整和深刻的基础上得出：
当她们（指称诗句）优雅地走过，从队伍后面探出乔叟的脸，它与所有的狐狸、驴子、母鸡一起，嘲笑生活的盛况与典礼——诙谐、知性、法国式的，同时根植于英國幽默的广阔基础之上。（49-50）
这样的国别文学对比方式，或许与伍尔夫以“愉悦”为宗旨的文学史编年方式异曲同工，即高奋教授所总结的，作为一个“有机发展整体”而非线性串联的文学“编年史”。因为编写者“相信文学在本质上是共通的，其宗旨在于揭示人类天性”，所以“编目是有机的”、“也是平淡自然式的，看起来就如真实的自然界那般繁杂、凌乱、无序”。（44，47）
二、在审美感悟中探寻生命诗学的审美内涵
文学的本质是什么？神灵凭附时的迷狂或灵魂回忆？对现实生活、自然世界、内在情感的模仿？表现人的想象力、精神、无意识的符号和象征？虚以待物、随物赋形、神与物游？文中提出，熟谙西方诗学传统的伍尔夫，在审美感悟的基础上反思西方传统诗学中的理性之思，并借助对东方诗学的创造性重构，实现从认知到观照的超越，即文中总结的：“文学本质上是表现生命的艺术形式，因而其创作、形式、批评和境界都以生命真实为最高准则的”。（328-329）“小说从本质上说是记录生命的艺术形式；它以生命为创作定位……其核心指向生命本真。”（334-335）
与西方传统诗学中两大主导学说，即再现说、表现说，或模仿性再现之真、想象性再现之真的二分境地不同，伍尔夫以“情感说”阐释文学作品的“形式”，又以“生命真实说”阐释文学之真。虽然伍尔夫的文论和作品中使用的仍然是西方文论中的“真实”，而非东方诗学中的“意境”概念，但作者指出的伍尔夫作品中西方“求真”与东方“寻意”特点的融合，无疑也为中西方诗学的沟通、共寻生命真实的艺术境界架设了有益的桥梁。
三、在艺术作品中探寻生命诗学的实践方式
文中认为，形神合一是伍尔夫创作的最大特征，因此引入以直觉感悟、整体观照为特征的中国诗学概念，如“缘心感物”、“心物交感”、“观物取象”、“随物赋形”、“神制形从”等，与伍尔夫的“生命创作论”相呼应。
如文中所总结的从“澄明心境”到“想象之游”的伍尔夫的构思说：创作的源泉来自于无意识，在那里心灵接纳万物以构思作品整体；构思的过程乃是选择、整合无意识和有意识的记忆要点的过程，藉此作者不仅可以表现瞬息万变的精神状态和思想之流，而且将生动折射出意识之下那个无以言说的本真世界。（190）又如伍尔夫与西方主导批评理念判然有别，却与中国传统诗学观点相近的批评思想：以普通读者为立场，以“透视法”为视角，以从观到悟的生命体验为批评本质，以全景性、澄明性、超感官、超理性、重趣味等为特征的整体观照批评法。
最后，作者以伍尔夫的经典小说《海浪》为例，佐证了“生命写作”创作论的实践过程。虽然《海浪》的晦涩是众所周知的，但在中国传统诗学的光照下，那个用记忆构建的生命的“气膜”和用情感和思想构建的“包着一层薄薄的气膜的”的“圆球”仿佛呼之欲出，六个“既无形貌也无举止的人物”，随着“自然界从太阳升起到落下所构成的‘圆球’与人物从自我辨认到自我混沌所构成的‘圆球’”终归于浑然一体的过程中，实现了细小生命与浩茫天地的同构。（313，320）
或许这正是生命诗学的精髓之所在吧。
都说孩子和哲学家是这个世界上最会提问题的人，他们仿佛站在生命的源头，提出从零到一之间存在着的一万零一个不得不问的问题。其实，擅长提问的又何止他们？所有原创的思想都来自于刨根问底的穷源之问。浙江大学高奋教授的学术专著《走向生命诗学——弗吉尼亚·伍尔夫小说理论研究》正是这样一部探源之作，它用这些本源性问题拨开层层叠叠的观念沉淀和逻辑推论，带领我们返回文学研究的源头。全书以伍尔夫的全部随笔与小说、自传、日记、书信等一手资料为研究对象，系统考察和阐述了英国著名小说家弗吉尼亚·伍尔夫的生命诗学的渊源、内涵和价值。
一、在国别文学史中探寻生命诗学的审美渊源
开篇从伍尔夫“论英国文学”、“论古希腊文学”、“论俄罗斯文学”、“论法国文学”、“论美国文学”、“中国眼睛”入手，时空交织，纵横捭阖，揭示了作家生命诗学的广阔视野与审美渊源。事实上，自1904年至1941年，以“普通读者”自居的伍尔夫耗费30余年的时间，“不仅评论了从14世纪到20世纪数百位重要、次要和无名的英国作家，而且出版了两本英国文学批评随笔自选集《普通读者》”。（39）此时，我们才有所领悟，稚子般追问原初的批评者，肩上本是挑着文学史、批评史的重担的；或者说，只有将文学史、批评史的重担挑在肩上的批评者，才有可能真正地探本求源。因为只有这样的“普通读者”，才能放下所有框架和城池，将艺术家和职业批评家的使命融为一体，作出亦感悟、亦批评、亦创作的“艺术家批评”：
英国作家会把布朗太太塑造成一个“人物”，他会凸显她的古怪形貌和举止，她身上的纽扣和额头的皱纹，头发上的丝带和脸上的粉刺。她的个性主宰着全书。法国作家会把这些都抹去，他为了更好地突出人性，宁愿牺牲布朗夫人个人，而塑造出一个更抽象、匀称、和谐的整体。俄罗斯人则会穿越肉体，显示灵魂，让灵魂独自游荡在滑铁卢大道上，向生命提出一个巨大的问题，直到读完全书，它的回声依然萦绕在我们耳边。（98）
英国文学的“基本特色”，如“对幽默和喜剧、尘世之美、知性活动和身体之美妙有着天然的喜爱”，则是在对照法国文学富于“人性”而非“个性”的人物塑造＼俄国文学的“灵魂”的博大、完整和深刻的基础上得出：
当她们（指称诗句）优雅地走过，从队伍后面探出乔叟的脸，它与所有的狐狸、驴子、母鸡一起，嘲笑生活的盛况与典礼——诙谐、知性、法国式的，同时根植于英國幽默的广阔基础之上。（49-50）
这样的国别文学对比方式，或许与伍尔夫以“愉悦”为宗旨的文学史编年方式异曲同工，即高奋教授所总结的，作为一个“有机发展整体”而非线性串联的文学“编年史”。因为编写者“相信文学在本质上是共通的，其宗旨在于揭示人类天性”，所以“编目是有机的”、“也是平淡自然式的，看起来就如真实的自然界那般繁杂、凌乱、无序”。（44，47）
二、在审美感悟中探寻生命诗学的审美内涵
文学的本质是什么？神灵凭附时的迷狂或灵魂回忆？对现实生活、自然世界、内在情感的模仿？表现人的想象力、精神、无意识的符号和象征？虚以待物、随物赋形、神与物游？文中提出，熟谙西方诗学传统的伍尔夫，在审美感悟的基础上反思西方传统诗学中的理性之思，并借助对东方诗学的创造性重构，实现从认知到观照的超越，即文中总结的：“文学本质上是表现生命的艺术形式，因而其创作、形式、批评和境界都以生命真实为最高准则的”。（328-329）“小说从本质上说是记录生命的艺术形式；它以生命为创作定位……其核心指向生命本真。”（334-335）
与西方传统诗学中两大主导学说，即再现说、表现说，或模仿性再现之真、想象性再现之真的二分境地不同，伍尔夫以“情感说”阐释文学作品的“形式”，又以“生命真实说”阐释文学之真。虽然伍尔夫的文论和作品中使用的仍然是西方文论中的“真实”，而非东方诗学中的“意境”概念，但作者指出的伍尔夫作品中西方“求真”与东方“寻意”特点的融合，无疑也为中西方诗学的沟通、共寻生命真实的艺术境界架设了有益的桥梁。
三、在艺术作品中探寻生命诗学的实践方式
文中认为，形神合一是伍尔夫创作的最大特征，因此引入以直觉感悟、整体观照为特征的中国诗学概念，如“缘心感物”、“心物交感”、“观物取象”、“随物赋形”、“神制形从”等，与伍尔夫的“生命创作论”相呼应。
如文中所总结的从“澄明心境”到“想象之游”的伍尔夫的构思说：创作的源泉来自于无意识，在那里心灵接纳万物以构思作品整体；构思的过程乃是选择、整合无意识和有意识的记忆要点的过程，藉此作者不仅可以表现瞬息万变的精神状态和思想之流，而且将生动折射出意识之下那个无以言说的本真世界。（190）又如伍尔夫与西方主导批评理念判然有别，却与中国传统诗学观点相近的批评思想：以普通读者为立场，以“透视法”为视角，以从观到悟的生命体验为批评本质，以全景性、澄明性、超感官、超理性、重趣味等为特征的整体观照批评法。
最后，作者以伍尔夫的经典小说《海浪》为例，佐证了“生命写作”创作论的实践过程。虽然《海浪》的晦涩是众所周知的，但在中国传统诗学的光照下，那个用记忆构建的生命的“气膜”和用情感和思想构建的“包着一层薄薄的气膜的”的“圆球”仿佛呼之欲出，六个“既无形貌也无举止的人物”，随着“自然界从太阳升起到落下所构成的‘圆球’与人物从自我辨认到自我混沌所构成的‘圆球’”终归于浑然一体的过程中，实现了细小生命与浩茫天地的同构。（313，320）
或许这正是生命诗学的精髓之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