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向西(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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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 昏
  哎,太多的赞美是多余的
  妈妈拖了伤腿
  在搀扶拖了伤腿的奶奶
  两个女人
  晃完了一百五十年的平坦
  一种苍老
  给另一种苍老浇水
  平原上的黄昏
  皱纹叠叠
  倒映那些精耕细作的田垄
  阿尔兹海默像笨重的手扶拖拉机
  将爸爸
  驮回一个寡言的孩子
  日薄西山——
  我终于看见了一个汉语的血肉
  夏 夜
  很多年没倒立了
  在瓦房的屋檐下
  光脚的白天
  扁担举了箩筐
  草帽盛了脸
  麦穗边的飞虫有各种口味
  青蛙瞪大了眼睛
  水蛇戏弄月亮时
  一个捕鱼人正抡起扁叉
  我仿佛看见鸟窠中
  有两颗紧张的小心脏
  那么多的萤火虫突然不见了
  一支手电筒的光束里
  装满了回来又消失的
  童年
  在水边
  浮萍上,蹲了只青蛙
  几尾鱼在吐泡泡
  他喉结滚了下
  说,田鸡可油爆
  菱角得清炒,鲫鱼要红烧
  这个掬起蝌蚪在岸上晒干的
  从前的胖孩子
  我的老伙计
  在水边盘算了很多年——
  他的眼睛不再辽阔
  越来越像墓地
  还有一只水鸟飞过
  秋 天
  秋天摆了六张小板凳
  处暑尚热,寒露已凉
  外婆的粥碗空了
  坟头一筛霜降
  扁豆花谢,瓢儿菜长
  河坡上谷物戴高了夕阳
  昆虫拉琴,流水读经
  晚风撂倒了当年的铁匠
  秋分处有三双眼睛
  一个老花镜
  一个近视镜
  一个望远镜
  月亮向西
  有个秋天,外婆挪出了被窝
  留下夏虫、满黄昏的佛
  月亮向西,姐姐綰髻
  少年带远了口琴与铁环
  有人一遍遍地唱着老戏
  把爱情哭破了几个朝代
  月亮向西,浮叶入泥
  我怀抱酒坛醉沉落日
  日子越看越慈祥
  妈妈终于有空发发呆了
  这些年她追我已蹒跚
  我又如何再用上学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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