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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藏江苏镇江市博物馆的无叀鼎（《集成》5.2814{1}），依据它的纹饰和铭文一般认为是西周晚期的一件青铜器。{2}对于该器铭文的隶定和解读，一些学者已经进行了考释，铭文大体可以通读。尽管如此，对铭文中的个别字的释读，仍然存在分歧。这里，我们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对铭文中的“”字（以下用“△”代表）谈一点看法，以求教于方家。先将部分铭文隶释如下：
隹（唯）九月既望甲戌，王各（格）于周庙，△于图室，司徒南中（仲）右（佑）无叀内（入）门，立中廷。王呼史友翏册命无叀曰……
一
册命金文是西周中后期铜器铭文中一种常见的形式，这种铭文的内容大致可分为五部分：时间地点、册命礼仪、册命内容、受命礼仪和作器铭识。{3}西周册命金文就册命地点与册命内容没有明显连带关系。据陈汉平先生统计册命仪式举行于大室者最多，举行于庙者次之，举行于某宫者较少。{4}无叀鼎铭文中册命礼仪也正是这样，册命的地点是周太庙的图室。
关于庙与室的关系，学者们早有论述。西周金文中对庙的称呼较多，或称宫，或称宗。唐兰先生在论述“康宫”问题时指出：“‘康宫’是周康王的宗庙。令彝上‘京宫’和‘康宫’并称，‘京宫’是祭太王、王季、文王、武王、成王的宗庙；‘康宫’里有‘昭宫’、‘穆宫’、‘剌宫’，是昭王、穆王、厉王的宗庙，太室是夷王的宗庙。”{5}有人把金文中的“大（太）室”也当作与“宫”相同，都是宗庙。统言则通，析言则别，严格来讲，“太室”应为“宫”的组成部分。{6}杨宽先生指出：“‘宫’是指整个一所房屋，外面用围墙包起来的，既是指君主及其家族居住的整所宫殿，也可以用来指君主祭祀祖先的整所宗庙。古代君主所居住的宫殿，包括前后两大部分，前部是‘朝’，即是君主朝见群臣和处理政务的朝廷所在；后部是‘寝’，即是君主及其家族饮食起居的处所。”{7}无叀鼎铭文中的庙与宫的关系，也应这样理解。
在西周册命金文中，叙述册命者（主要是周王）到达册命地点的动词，最常见的是“各（格）”，与之相连的成分或是地点名词，或是“于＋地点名词”所组成的介词结构。也可以说，在金文中出现在“于＋地点名词”所组成的介词结构前面的成分，一定是动词或动词性短语。无叀鼎铭文中“王各（格）于周庙”，已经交代得十分清楚了。那么“△于图室”的“△”是哪个动词呢，下面我们试做分析。
学者们对 “△”字的隶定和释义是不同的。于省吾先生隶定为“”，没有解释{8}；郭沫若先生隶定为“述”，释为“遂”{9}；马承源先生隶定为“”，释为“贿”{10}；张亚初先生隶定为“灰”，释为“贿”{11}。学者们对“△”字的隶定，大体可分为两类：一是郭老隶定的“述”字，一是余下三位学者所隶定的“”、“”、“灰”。郭老的隶定与“△”字形相差较大，在这里不加以详细讨论。余下三位学者所隶定的这个字，有相同的地方。都把“△”字的下半部隶定为“火”，这是正确的。所不同的是，对这字上半部的隶定。于老隶定为“”,是“爪”的初文。马承源隶定为“又”，是右手的初文。张亚初隶定为“”，是左手的初文。古文字的构件左右往往无别，所以，马、张两位先生的隶定可为一类，都是“手”的初文。
二
我们谛审无叀鼎铭文的拓片，发现“△”字的上半部分形体，既不是“爪”[西周晚期铜器师克盨盖（《集成》9.4468）铭文中“爪牙”的“爪”为“”，与无叀鼎铭中“△”字，明显不同]，也不是“手”，而是“”。这一形体是由两个部件组成，一是“”，一是“” 。前一部件是“手”的初文，可隶定为“又”；后一部分是一长点。我们粗看拓片是很容易忽略这一笔画的，因为它书写的比较细微。也有人可能提出这一笔划是锈花儿，但我们从“”来看，这一笔画外缘光滑，整齐划一；“运笔”刚劲有力，沉着饱满。与这个字的下半部的“火”所从的两点虚实相同、形状相似，只是方向与大小有别，是一笔画没有问题。上述于老把“△”字的上半部隶定为“”字，虽然与实际字形有所差异，但是，显然已经认定了这一笔画。郭老对 “△”字的隶定，与实际字形相差较远，但从他隶定成“述”来看，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笔画。由此看来，“△”字的上半部分就当隶定为“”。古汉字中没有这个字，一直不得其解。去年看到陈剑的文章{12}，得知裘锡圭先生写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未刊稿《释
“”》的观点，备受启发，茅塞顿开。陈剑先生在《柞伯簋铭补释》中指出：
族铭金文中有一个写作“”形的字（《金文编》附录上478；以下隶定作“”），裘锡圭先生释为“拿”的前身“拏”的表意初文。这个字也见于小篆的偏旁，汉印中的“奴”字和“弩”字所从的“奴”大都从“ ”或其变形。拏、奴音近，把奴写作从 ，是把表意偏旁改成形近的音符。以后，又以奴为声符为“ ”造了后起的形声字“拏”。《说文·手部》有训“持也”的“ ”，又有训“牵引也”的“拏”，其实二字古书常常通用无别，应看作一字异体，它的表意初文“ ”本像握物于掌中，“牵引”是其引申义。{13}
此文所论十分精辟，结论确不可易，为我们解读无叀鼎铭中的“△”字，提供了一把金钥匙。《金文编》（附录上478）中的这一族徽铭文，保留了“（拏）”的表意初文形式。这个家族的铜器有鼎、簋，为鼎铭，为簋铭。{14}正如上述裘锡圭先生所论的那样，这个表意字所表达的意义是十分明显的，即用手取物这一动作行为，应为我们今天的“拿”字。
现在回到我们所讨论的“△”字上。于省吾、马承源和张亚初三位学者都注意到这个字的上半部的部件“又（手）”，而却忽略了另一部件
“”的存在或位置。于老注意到了这一笔画，但没有把握准它的位置；马、张两位先生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笔画的存在。但他们所隶定的字形和对此字的释义，又为我们解读此字的意义提供了线索。我们所讨论的“△”字，可隶定为，其结构从、从火。出土文献的文字中虽然没有这个字，但是《说文解字》却为我们提供了线索。《说文·火部》“灰”字条解释为：“灰，死火馀尽也。从火、从又；又，手也。火既灭，可以执持。”现在看来，《说文》对这个字的字义解释是正确的，但对字形结构的分析是有些问题的。依据许慎的释义，“灰”字的核心意义是“执持”，是正确的；但对结构的分析，是以“又”为依据，稍显迂曲。如果把这个字上半部分直接理解为“（拏）”，那么表意上更为直接、简明。所以我们认为“灰”字所从的“又”，大概正是“”的讹变。如果这个推断不错的话，“灰”字到了许慎所处的时代（甚至更早的时代），上半部所从的“”，已经讹变成与之形体相近、意义相关的“又”了。看来许慎所见到的已是讹变后的字形，但《说文》中还保存着这个字的造字初始的意义，却是很宝贵的。也正是这一点的存在，使我们才能寻找出 “△”字的来龙去脉。可以说，正是通过对出土文献的研究，纠正了以前在文字理解上的一些错误认识。那么《说文》中的“灰”本应写作“”。于老把这个字隶定为“”，几乎接近于事实，但还存在本质的差别。张亚初先生虽然把这个字隶定为“灰”，看起来是事实，可是他与许慎有着同样认识。
三
下面讨论这个字在铭文中的意义及用法。
西周册命金文的内容告诉我们，在册命仪式上，周王所要做的主要有两件事：一是宣布（由史官代王宣读）受命者就任某官（或职司某事），即册命；一是赏赐受命者某物。西周金文中所记载的册命仪式往往伴随着赏赐，册命与赏赐是不可分割的，所以有人把册命铭文又称为赏赐铭文（其实我们文中所称的册命铭文就已经包括了赏赐类铭文）。在册命仪式开始前，一定要交代册命的时间和地点（见前述）。西周册命金文的用辞常例是叙述王在某地或到某地，都是用“王在某”、“王各于某”或“王在某各于某”的格式，没有例外。无叀鼎铭的内容也是这样，“王各（格）于周庙，于图室”。“”的主语是“王”，后面接的是介宾短语充当的地点补语，从辞例上看，它不能再是“各（格）”一类的动词了，只能是与周王的册命活动有关行为。
按照前辈学者们提供的线索，我们认为
“”通假作“贿”。“（灰）”读为呼恢切，“贿”读为呼罪切，两个字上古同为晓母之韵，读音相同。《说文·贝部》：“贿，财也。”贿的本义是财物，《诗经·卫风·氓》：“以而车来，以我贿迁。”引申为赠送财物，如《左传·文公十二年》：“厚贿之。”即此用法。“贿赂”之意当为后起，先秦文献中此种用例较多，兹不赘举。金文中这种赏赐之词，用于赏赐地点前的并不多见。西周早期铜器作册夨令簋（《集成》8.4300）铭：公尹伯丁父兄（贶）于戍。西周早期铜器保侃母簋盖（《集成》7.3743）铭：保侃母赐贝于庚宫。这里的“兄（贶）”、“赐”与无叀鼎铭中的“（贿）”的意义和用法相同，都是出现在地点前面，表示“赏赐”义的动词。而西周金文中大多赏赐动词直接接人和物，构成双宾语句，这也是当时的文例特点。上述张亚初、马承源两位先生把“△”字解作与“贿”相通，是正确的。
另外，西周金文中先叙述赏赐之事，交代赏赐地点，然后进行具体的赏赐的铭文还有西周中晚期的应侯见工钟（《集成》1.107）铭“应侯见工，遗王于周。”此铭中的“遗”通为“馈”，为赏赐义。“遗王于周”意谓“在周受到王的赏赐”。麦盉（《集成》15.9451）铭“井侯光（贶）厥吏麦，过于麦宫，侯赐麦金。”先用“光（贶）”，后用“赐”，中间交代赏赐地点，它的辞例与无叀鼎铭相似。
综上所述，无叀鼎铭中的“△”字，应当隶定为“”，在铭文中通为“贿”，是赏赐的意思。
本文经黄天树师审阅指正，谨致谢忱。
注释
{1}本文所引的青铜器铭文均出自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以下简称《集成》，引用只标册数和著录号），中华书局，1984—1994
{2}王世民、陈公柔、张长寿《西周青铜器分期断代研究》34页，文物出版社，1999
{3}{4}陈汉平《西周册命制度研究》27—28页、97页，学林出版社，1986
{5}唐兰《唐兰先生金文论集》116页，紫禁城出版社，1995
{6}王国维《观堂集林·明堂庙寝通考》123页，中华书局，1959
{7}杨宽《中国古代陵寝制度史研究》14－15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8}于省吾《双剑誃吉金文选》265页，中华书局，1998
{9}郭沫若《两周金文辞大系考释》151页，上海书店出版社，1999
{10}马承源《商周青铜器铭文选》（三）313页，文物出版社，1988
{11}张亚初《殷周金文集成引得》51页，中华书局，2001
{12}陈剑《柞伯簋铭补释》，《传统文化与现代化》50页，中华书局，1999年第2期
{13}陈剑《甲骨金文考释论集》4页，线装书局，2007{14}容庚《金文编》1139页，中华书局，1985
（通讯地址：100037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生）
注：本文中所涉及到的图表、注解、公式等内容请以PDF格式阅读原文
隹（唯）九月既望甲戌，王各（格）于周庙，△于图室，司徒南中（仲）右（佑）无叀内（入）门，立中廷。王呼史友翏册命无叀曰……
一
册命金文是西周中后期铜器铭文中一种常见的形式，这种铭文的内容大致可分为五部分：时间地点、册命礼仪、册命内容、受命礼仪和作器铭识。{3}西周册命金文就册命地点与册命内容没有明显连带关系。据陈汉平先生统计册命仪式举行于大室者最多，举行于庙者次之，举行于某宫者较少。{4}无叀鼎铭文中册命礼仪也正是这样，册命的地点是周太庙的图室。
关于庙与室的关系，学者们早有论述。西周金文中对庙的称呼较多，或称宫，或称宗。唐兰先生在论述“康宫”问题时指出：“‘康宫’是周康王的宗庙。令彝上‘京宫’和‘康宫’并称，‘京宫’是祭太王、王季、文王、武王、成王的宗庙；‘康宫’里有‘昭宫’、‘穆宫’、‘剌宫’，是昭王、穆王、厉王的宗庙，太室是夷王的宗庙。”{5}有人把金文中的“大（太）室”也当作与“宫”相同，都是宗庙。统言则通，析言则别，严格来讲，“太室”应为“宫”的组成部分。{6}杨宽先生指出：“‘宫’是指整个一所房屋，外面用围墙包起来的，既是指君主及其家族居住的整所宫殿，也可以用来指君主祭祀祖先的整所宗庙。古代君主所居住的宫殿，包括前后两大部分，前部是‘朝’，即是君主朝见群臣和处理政务的朝廷所在；后部是‘寝’，即是君主及其家族饮食起居的处所。”{7}无叀鼎铭文中的庙与宫的关系，也应这样理解。
在西周册命金文中，叙述册命者（主要是周王）到达册命地点的动词，最常见的是“各（格）”，与之相连的成分或是地点名词，或是“于＋地点名词”所组成的介词结构。也可以说，在金文中出现在“于＋地点名词”所组成的介词结构前面的成分，一定是动词或动词性短语。无叀鼎铭文中“王各（格）于周庙”，已经交代得十分清楚了。那么“△于图室”的“△”是哪个动词呢，下面我们试做分析。
学者们对 “△”字的隶定和释义是不同的。于省吾先生隶定为“”，没有解释{8}；郭沫若先生隶定为“述”，释为“遂”{9}；马承源先生隶定为“”，释为“贿”{10}；张亚初先生隶定为“灰”，释为“贿”{11}。学者们对“△”字的隶定，大体可分为两类：一是郭老隶定的“述”字，一是余下三位学者所隶定的“”、“”、“灰”。郭老的隶定与“△”字形相差较大，在这里不加以详细讨论。余下三位学者所隶定的这个字，有相同的地方。都把“△”字的下半部隶定为“火”，这是正确的。所不同的是，对这字上半部的隶定。于老隶定为“”,是“爪”的初文。马承源隶定为“又”，是右手的初文。张亚初隶定为“”，是左手的初文。古文字的构件左右往往无别，所以，马、张两位先生的隶定可为一类，都是“手”的初文。
二
我们谛审无叀鼎铭文的拓片，发现“△”字的上半部分形体，既不是“爪”[西周晚期铜器师克盨盖（《集成》9.4468）铭文中“爪牙”的“爪”为“”，与无叀鼎铭中“△”字，明显不同]，也不是“手”，而是“”。这一形体是由两个部件组成，一是“”，一是“” 。前一部件是“手”的初文，可隶定为“又”；后一部分是一长点。我们粗看拓片是很容易忽略这一笔画的，因为它书写的比较细微。也有人可能提出这一笔划是锈花儿，但我们从“”来看，这一笔画外缘光滑，整齐划一；“运笔”刚劲有力，沉着饱满。与这个字的下半部的“火”所从的两点虚实相同、形状相似，只是方向与大小有别，是一笔画没有问题。上述于老把“△”字的上半部隶定为“”字，虽然与实际字形有所差异，但是，显然已经认定了这一笔画。郭老对 “△”字的隶定，与实际字形相差较远，但从他隶定成“述”来看，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笔画。由此看来，“△”字的上半部分就当隶定为“”。古汉字中没有这个字，一直不得其解。去年看到陈剑的文章{12}，得知裘锡圭先生写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未刊稿《释
“”》的观点，备受启发，茅塞顿开。陈剑先生在《柞伯簋铭补释》中指出：
族铭金文中有一个写作“”形的字（《金文编》附录上478；以下隶定作“”），裘锡圭先生释为“拿”的前身“拏”的表意初文。这个字也见于小篆的偏旁，汉印中的“奴”字和“弩”字所从的“奴”大都从“ ”或其变形。拏、奴音近，把奴写作从 ，是把表意偏旁改成形近的音符。以后，又以奴为声符为“ ”造了后起的形声字“拏”。《说文·手部》有训“持也”的“ ”，又有训“牵引也”的“拏”，其实二字古书常常通用无别，应看作一字异体，它的表意初文“ ”本像握物于掌中，“牵引”是其引申义。{13}
此文所论十分精辟，结论确不可易，为我们解读无叀鼎铭中的“△”字，提供了一把金钥匙。《金文编》（附录上478）中的这一族徽铭文，保留了“（拏）”的表意初文形式。这个家族的铜器有鼎、簋，为鼎铭，为簋铭。{14}正如上述裘锡圭先生所论的那样，这个表意字所表达的意义是十分明显的，即用手取物这一动作行为，应为我们今天的“拿”字。
现在回到我们所讨论的“△”字上。于省吾、马承源和张亚初三位学者都注意到这个字的上半部的部件“又（手）”，而却忽略了另一部件
“”的存在或位置。于老注意到了这一笔画，但没有把握准它的位置；马、张两位先生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笔画的存在。但他们所隶定的字形和对此字的释义，又为我们解读此字的意义提供了线索。我们所讨论的“△”字，可隶定为，其结构从、从火。出土文献的文字中虽然没有这个字，但是《说文解字》却为我们提供了线索。《说文·火部》“灰”字条解释为：“灰，死火馀尽也。从火、从又；又，手也。火既灭，可以执持。”现在看来，《说文》对这个字的字义解释是正确的，但对字形结构的分析是有些问题的。依据许慎的释义，“灰”字的核心意义是“执持”，是正确的；但对结构的分析，是以“又”为依据，稍显迂曲。如果把这个字上半部分直接理解为“（拏）”，那么表意上更为直接、简明。所以我们认为“灰”字所从的“又”，大概正是“”的讹变。如果这个推断不错的话，“灰”字到了许慎所处的时代（甚至更早的时代），上半部所从的“”，已经讹变成与之形体相近、意义相关的“又”了。看来许慎所见到的已是讹变后的字形，但《说文》中还保存着这个字的造字初始的意义，却是很宝贵的。也正是这一点的存在，使我们才能寻找出 “△”字的来龙去脉。可以说，正是通过对出土文献的研究，纠正了以前在文字理解上的一些错误认识。那么《说文》中的“灰”本应写作“”。于老把这个字隶定为“”，几乎接近于事实，但还存在本质的差别。张亚初先生虽然把这个字隶定为“灰”，看起来是事实，可是他与许慎有着同样认识。
三
下面讨论这个字在铭文中的意义及用法。
西周册命金文的内容告诉我们，在册命仪式上，周王所要做的主要有两件事：一是宣布（由史官代王宣读）受命者就任某官（或职司某事），即册命；一是赏赐受命者某物。西周金文中所记载的册命仪式往往伴随着赏赐，册命与赏赐是不可分割的，所以有人把册命铭文又称为赏赐铭文（其实我们文中所称的册命铭文就已经包括了赏赐类铭文）。在册命仪式开始前，一定要交代册命的时间和地点（见前述）。西周册命金文的用辞常例是叙述王在某地或到某地，都是用“王在某”、“王各于某”或“王在某各于某”的格式，没有例外。无叀鼎铭的内容也是这样，“王各（格）于周庙，于图室”。“”的主语是“王”，后面接的是介宾短语充当的地点补语，从辞例上看，它不能再是“各（格）”一类的动词了，只能是与周王的册命活动有关行为。
按照前辈学者们提供的线索，我们认为
“”通假作“贿”。“（灰）”读为呼恢切，“贿”读为呼罪切，两个字上古同为晓母之韵，读音相同。《说文·贝部》：“贿，财也。”贿的本义是财物，《诗经·卫风·氓》：“以而车来，以我贿迁。”引申为赠送财物，如《左传·文公十二年》：“厚贿之。”即此用法。“贿赂”之意当为后起，先秦文献中此种用例较多，兹不赘举。金文中这种赏赐之词，用于赏赐地点前的并不多见。西周早期铜器作册夨令簋（《集成》8.4300）铭：公尹伯丁父兄（贶）于戍。西周早期铜器保侃母簋盖（《集成》7.3743）铭：保侃母赐贝于庚宫。这里的“兄（贶）”、“赐”与无叀鼎铭中的“（贿）”的意义和用法相同，都是出现在地点前面，表示“赏赐”义的动词。而西周金文中大多赏赐动词直接接人和物，构成双宾语句，这也是当时的文例特点。上述张亚初、马承源两位先生把“△”字解作与“贿”相通，是正确的。
另外，西周金文中先叙述赏赐之事，交代赏赐地点，然后进行具体的赏赐的铭文还有西周中晚期的应侯见工钟（《集成》1.107）铭“应侯见工，遗王于周。”此铭中的“遗”通为“馈”，为赏赐义。“遗王于周”意谓“在周受到王的赏赐”。麦盉（《集成》15.9451）铭“井侯光（贶）厥吏麦，过于麦宫，侯赐麦金。”先用“光（贶）”，后用“赐”，中间交代赏赐地点，它的辞例与无叀鼎铭相似。
综上所述，无叀鼎铭中的“△”字，应当隶定为“”，在铭文中通为“贿”，是赏赐的意思。
本文经黄天树师审阅指正，谨致谢忱。
注释
{1}本文所引的青铜器铭文均出自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以下简称《集成》，引用只标册数和著录号），中华书局，1984—1994
{2}王世民、陈公柔、张长寿《西周青铜器分期断代研究》34页，文物出版社，1999
{3}{4}陈汉平《西周册命制度研究》27—28页、97页，学林出版社，1986
{5}唐兰《唐兰先生金文论集》116页，紫禁城出版社，1995
{6}王国维《观堂集林·明堂庙寝通考》123页，中华书局，1959
{7}杨宽《中国古代陵寝制度史研究》14－15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8}于省吾《双剑誃吉金文选》265页，中华书局，1998
{9}郭沫若《两周金文辞大系考释》151页，上海书店出版社，1999
{10}马承源《商周青铜器铭文选》（三）313页，文物出版社，1988
{11}张亚初《殷周金文集成引得》51页，中华书局，2001
{12}陈剑《柞伯簋铭补释》，《传统文化与现代化》50页，中华书局，1999年第2期
{13}陈剑《甲骨金文考释论集》4页，线装书局，2007{14}容庚《金文编》1139页，中华书局，1985
（通讯地址：100037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生）
注：本文中所涉及到的图表、注解、公式等内容请以PDF格式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