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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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理念不同,所以心意相通这件事确实难得。】
  琪雅在桃花茅舍外一边辗转思量一边来回踱步,如果再这样走下去,院门外停的那匹白马大概会被她转晕。
  那日阿弥挣脱铁链离去后不久,长央便匆匆赶来,说长澈属下看到东边天际有紫影飞过,已亲自去一探究竟,于是长央得以趁机来此,找骆轻殊商量对策。
  “你早知师父也在谷中?”琪雅旋即了悟,“如此说来,那日帐外与你说话的果真是师父了。”转而又看向轻殊,“那师父为何不早日出来见琪雅?”
  长央手握空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大事紧要。”
  轻殊看她一眼,点点头似含安慰,“我去去就来。”
  于是还不及别后畅叙,轻殊便随长央驰马而去。当日黄昏听说长澈在东边沙洲里捡回昏迷在地的阿弥,软禁于自己帐中,重兵把守闲人勿近。如今轻殊暂住这座桃花茅舍,这几日她一直寻隙想要找他好好谈谈。想当初她持剑独闯骆府,为争一句喜欢与否迎战陆明珠的一柄红缨枪,但到头来,他给的答案只有两字——不曾。一点点的喜欢也不曾有。后来北颚山畔,末世之际,她笃定这一生就要如此终结,偎在他怀里,将此生夙愿相问,他却还是说:你只要活下去,许多事,我慢慢再说给你听……
  如此慢慢,却总不给她机会,时冷时热,叫人琢磨不透。
  她并非只知纠缠于儿女情长,但眼下骆轻殊安然无恙,三人同地而处不免尴尬,既然她心意坚定,自当理顺关系。只是,眼下情势越发紧张,长澈派人散下谣言,道他们一行人乘云船自天而降,乃奉天命拯救留民的使者。更有昔日圣巫愿戴罪立功,助他勤王。谣言日盛,百姓笃信,各地乡绅学士所领的义军派使者星夜驰报,愿奉圣巫为首,随时效命。
  琪雅不知司马长澈将如何以区区几千直系下属,操纵人数甚微的西留义军,对抗各地集结而起的十数万叛军,但一场大战似在所难免。
  如此当口,轻重缓急相较,她那些纠结心思更是难以出口。
  琪雅叹了口气,心想,男人与女人的理想果真不同,大英雄们都想左拥江山右抱美人,不能兼得时多半会舍佳人而保江山,可再杰出的女子,往往也只把“情”字放在当先。人生理念不同,所以心意相通这件事确实难得。
  “走得累了,就进来喝口茶吧。”忽有悦耳语声自屋内传出,随微凉秋风将萁草门帘微微掀动,琪雅这才发觉自己早想得跑题,已在门外踱了半晌。
  “这样一说,倒真是又渴又累……”琪雅解嘲的语调轻快,含笑撩帘走进去,那笑便在面上僵了僵。
  原来长央也在,正和轻殊盘膝对坐着饮茶,身边仍卧着那只小麂,脑袋旁还似模似样也放了只茶杯。一看便是长央才做得出的事。琪雅曾听阿弥说,月光麂这种小兽会将初生时睁眼所见的第一个动物视作亲人,追随模仿其动作习惯,亦步亦趋,就像当年舒望接生的赤玉一样,一直视他为父,连那必为王者的傲然也像极了他。想来长央身边的这一只,也是他们初来月光谷那夜,刚生下来便被长央抱走,才这样黏着他吧。
  “怎么,你未来夫君这样可怕,竟把你吓得呆掉?”长央的细长眉眼向她挑了挑,将小麂端到一边,拍拍自己身侧位置对琪雅招手,“来,过来这边坐。”
  琪雅顿了顿,目光暗暗将小屋迅速环视,他们喝茶的四方矮几设在临窗,窗边还立着架小巧纺车,上面挂着半匹未织完的麻布,紫色花瓣浆染的线疏疏密密筛着斜洒入窗的秋阳。墙边倚一把青竹伞,隐约可见伞面狂草诗书。只是这几样物事便将矮几的一个边占去。其余三边被骆轻殊、长央和小麂分别据着。屋子布局紧凑,如今容下三人已稍显局促,更无其他桌椅。
  眼下这情形,不像是叫她选座位,倒似选一个亲疏远近的立场。
  她不禁垂目去看骆轻殊,只见他仍旧低头淡然饮茶,面具遮掩的脸上神色难辨,只有翩然长睫叫她忍不住耳红心跳。
  她做了决定,点点头道:“你们有正事谈,请继续,我稍后再来便好。”
  “琪雅,”刚转身便被叫住,回头,撞上骆轻殊的眼神,平静无波中带一点笑意,“我们的正事已经谈完了。”她有些读不懂那份笑意,但总还知道,那和书中所说并不相同。
  从前她在一睹斋中饱览群书,最为钟爱的除了关于战神骆氏的那一列禁书,便是被父亲专为防她而贴了封条的一架羊皮卷,直到父亲去世很久她才有机会看到,有的文字图绘确然不堪入目,有的却是有趣得很。其中某卷犹喜刻画细腻情绪,书中说,若一个男子在乎了一个女子,便是怎样的沉稳君子,也会因为别人对他心上人的示好而吃醋,做出种种反常行为。试想骆轻殊若真对她有情,长央方才那一句“夫君”,怕是被拉出去决斗一场都不过分。只是而今,他却是这样一番云淡风轻模样,让她心头不觉凉了凉。
  “西留特产的果茶,你可以尝尝。”温厚悦耳的声音自杯沿轻飘飘荡出,眼中笑意更浓,似往日考她背剑谱一般,含了严肃的期许。琪雅一时未能参透,只讷讷走回来,将那小麂抱在怀里,坐在它原本躺着的位置,略略尴尬地杵在两人中间。
  “唔,好没意思。”长央轻若无闻地叹了口气,拎起青瓷小壶,替她斟了满杯。
  “方才在外面兜了那么久,是找我有事?”骆轻殊抬眼看她,她一愣,一杯橘红色果茶咕嘟滑下喉咙,不知是以何配方,唇齿间瞬时溢满花果香,甜中微酸,似她此时心境。脸上竟不觉挂了抹酡红,她总不能说,原是斟酌着如何向他第三次表明心迹,但这本已叫人赧甚的事又遇上长央在场,自是没了开口余地。
  支吾了声,只得道,“我见着那些村民在胡杨林边围起栅栏,不知司马长澈又要做什么?”长澈入谷之后,便强行征用了家奴村中的八十余奴人。圣巫被封印月光谷之后,国中贵族便将来此地观雪赏麂的消遣强行戒掉了,这些在天火中劫后余生的奴人们大多残疾,一个个皮肤焦黑面容狰狞。长澈命人用锁链将他们绑在一起驱策,乍看去,便如地狱中踉跄前行的一串鬼魂。
  “是为这件事?”骆轻殊眼中笑意暗了暗,琪雅每每见他这般总是难免心慌,她从来猜不准他的心思。阿弥说关心则乱,她手中的命轮之眼窥不得在乎的人的任何一丝秘密,若不然,她早趁他熟睡时将他脑中每一个角落看遍。   “嗯,就这件事。我们难道只束手静观吗?虽然即便没有长澈,西留今日也会有此一乱,但谷中家奴和阿弥她……”
  “别人的事你先不用操心了。”骆轻殊闲闲打断她,“看你颇有困意,一会儿就在这里好好歇着吧。”一直默不做声的长央不知第几次替她斟满杯子,大概带了些紧张与负气,她也不觉贪杯,此刻竟真眼神迷离,身体打晃,手臂勉强支住矮几,道,“你们要出去?带我一起。”
  见两人已相继起身,急得站起,双腿一软倒在长央怀里,那人便笑眯眯拥住她,拍拍她后背,贴住她耳根说,“乖,你留下,替我照顾这小麂。”琪雅心知此情此景绝非自己所愿,奈何大脑支配不了动作,长央却将她抱得越发紧而暧昧。骆轻殊的眼神在她面上淡淡扫过,墨发被窗边秋风轻扬起几缕,似深海水藻漂乱她视线,风未止他便掀开帘子走了。
  “这样才有些意思。”长央得意一笑,将她软软放在地上也随后出门。
  琪雅恍惚听到长央安排人守在门外护她安全,而后便抱着那小麂迷糊睡去。
  【如今是上天给她机会,叫她看见别处的他。】
  那果茶的酒力大得出奇,品之香甜软糯,竟比天阙山上的盼君归更多几分后劲。琪雅不知睡了多久,若不是怀里的蠕动挣扎越来越强烈,也不那么容易醒转。朦胧睁眼,发现被她抱着的小麂正头冲门外哼唧有声,细听似呜呜哀鸣。
  大约是睡得沉,压着它了吧。琪雅寻思着松了它,它便一撒腿蹿了出去。
  真是一刻都离不了长央?琪雅不禁失笑。外面似乎起了不小的风,将草帘扬高,风灌进来,她便醒了几分酒,走出去看到石像般站在门两边的士兵,问道:“我师父同长央去了哪里?”
  “少将他同骆先生往胡杨林去了。”其中一人答。
  “去那里做什么?”竟已是黄昏时分,琪雅抬袖遮着夕阳的刺目金光望向林子的方向,余光见着那两个士兵在互相递着眼色,隐约觉出蹊跷,右掌猝不及防附上一人额头,那人一退,脑袋撞在门边,琪雅却被读到的两个字震到瞬间清醒。
  “校练?!”
  校练是军中练兵的一种方法,上阵杀敌之前除了操练体能与阵法也要实战演习,但实战不能以人为对象,大多选择入林围猎,以获猎多寡分封士兵等级。可在这月光谷中,有何可猎?
  琪雅瞄见一道小小的影子正从栅栏的缝隙中钻进胡杨林,看形貌便是长央那只小麂,不容分说,她拉过那匹白马的缰便翻身跃上马背。
  “琪雅小姐,少将有命,要我等守着你不得离开这座茅屋。”那士兵追过来横臂拦她,“况且这马腿上有伤,是骆先生留在院中将养的,这时候骑它太危险。”
  “我自有分寸。”琪雅见两人竟欲拔刀砍那马脚,扭眉一喝,“让开!”继而揽缰从旁嗖地驰去。
  越靠近胡杨林喊杀声便越加清晰,有兽的哀鸣在空谷草场喑哑回响,蹄声杂沓,是慌乱奔逃。琪雅不自觉咬住唇,身体低低伏下策马狂奔,到得近前,双腿一紧,那马昂首腾跃过新筑的半人高栅栏,冲入林中。
  与此同时,一派血腥扑面而来。
  抬眼,看见乘马立于略高处的几个人。骆轻殊与长央都在,司马长澈身前环着长发披散的阿弥,秋风狂傲,她的发便扑在身后那一身铠甲的怀中,木然无神的眼在看到琪雅时亮了下,唇畔有难解笑意。
  而那三匹马前,都堆了成堆的月光麂尸体,有士兵不时拎着麂子丢进尸堆,然后自戴升手上领取一枚用来计数的钱币,接着又提刀冲入林中。
  杀戮是可以成瘾的,而战前这血的祭礼,可叫他们在不日面对同类的生命时,亦会毫无怜惜挥下刀斧。莫要让野心昭昭的人逢上乱世,那是他们最自在的杀伐舞台。
  腥膻之气浸染了林中每一片金黄树叶,风过时,胡杨哀哀哭诉,似泣血有声。
  “司马长澈!”琪雅仰头,怒声喊过去,却见师父与长央皆在马背上皱眉看她。骆轻殊对她缓缓摇头,示意她不要插手。她心口发痛,不知该当如何。
  司马长澈勾唇一笑,长臂环过身前人,把着她的手引她拉开一张长弓,箭尖瞄向琪雅身后,那里有一只小麂正从树丛中抬头,杏黑眼仁瞥见长央便撒蹄向他跑去。它似乎是听见林中有危险声音,因着担忧长央才冲进来,却不知这于它才是最危险的境地。
  弦声震荡,羽箭撕裂空气,长发披散的人随着箭离弦而出,整个人松垮垮一颤。
  司马长澈的笑自她肩头传来,“这世界总是有舍有得,有时候想要守护自己在乎的,便要推他人上祭台。圣巫的决心,长澈感受到了。”
  箭在空中疾行,千钧一发琪雅不及多想,驱马已奔了过去,抢在箭到之前自马背上俯身捞起那小麂。身子忽然一陷,胯下白马的左前蹄歪折了下,而后逞强站直,然而这一歪却出乎琪雅算计,本来可以避过的箭,起身时已近在眉睫。
  只能凭本能侧过脸去,同时刷刷两声脆响,有疾风擦着面颊掠过,竹箭被剑斩断成三截,其中一截断箭仍带着凌厉之势,在她鼻翼间刮出一道血痕。横空飞来的两柄长剑同时插入一旁树干。
  一系列动作发生于分毫之间,琪雅甚至来不及心下惊悸,只用手臂夹着那小麂,拔了剑跨过满地沾血野草向骆轻殊驰去。他亦自高处迎了下来,银狼面具后的眼色颇不好看。
  “师父,这校练非有不可吗?”
  他接了她递上的剑,只道:“你先回桃花小院等我,稍后我会同你细说。”
  琪雅张了张口,却没有再问。她从未见他如此严肃,竟忽然觉得有一丝陌生。记起当日陆明珠说,她所认识的只是庭前廊下教她练剑的他,而阵前杀伐决断的他、忍辱负重的他、或是阴谋筹划的他,她统统不曾了解。如今是上天给她机会,叫她看见别处的他。可这样的师父,又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好。”短暂错愕,她干脆应了一声,掉转马头奔出胡杨林。
  在弄不清原委前,只需毫无保留听从他安排,不给他惹下麻烦。她相信他彼时看满地月光麂的血浸过马蹄时,心中绝不会是同长澈一样的快意。他心中定有计议,她只需等待就好。
  若连这样的信任与了解都没有,她又怎配喜欢他。   【喜欢一样东西,就要做好为它难过的准备。】
  当夜,月光谷中又起了篝火宴,却是与之前全然不同的氛围。
  士兵们把白日里猎杀的月光麂放在火中炙烤,也有用铁锅炖汤,香气伴着颚云的民谣飘到数里之外。家奴们一捆捆背来柴火,将火烧得更旺。
  他们有的已经几代与月光麂为伴,这一场近乎赶尽杀绝的屠戮让一些老人痛哭流涕。几个拒绝燃火的反抗者被吊死在胡杨树上,风起,此处肉香靡靡,彼处尸身在树枝上轻荡。
  琪雅坐在桃树下,望着满天星斗和宁静不再的月下平谷,手里捏着半枝树杈在地面写写画画。从前她也是这样等他,可彼时心中总怀欢喜。在没走出清雅小居之前,她从不知世间会有这许多真实的残酷。如今,西留这道狂澜该怎样力挽。
  扉门外一袭轻甲遮住远处篝火光影,她一喜,“师父?你终于回来了。”
  那人顿了下,琪雅抹干泪光,才看清慢慢走近的步子带着微跛,知道来人是戴升。
  “琪雅小姐,”他并不走进来,只站在院外垂首,“少将不让我来,可是,属下还是偷偷跑来知会一声,少将他,受了伤……”
  琪雅一愣,“受伤?伤得重吗,为谁所伤?”边问边随了他往长央的营帐走,一路上戴升大略向她讲了来龙去脉。
  黄昏时她独闯校练场,且抢了长澈箭下猎物,这在军中颇为忌讳。要知道,战时封侯分地,凭的便是所得战利品,那些奔杀沙场的战士,腰挂一条长索,上面穿满敌军的舌头,那一串血淋淋的舌便是他的勋章,即便是同一阵营的士兵要同他抢,也必要以性命相拼。所以军中自骆衍领兵时便立下规矩,凡有争议的战利品,战后以决斗定归属。
  琪雅与长澈已较量过一次,高下自不用说。当时骆轻殊让琪雅立即离开,为的也是不让长澈先行发难。她的马刚出胡杨林,骆轻殊便对司马长澈道:“徒弟的事,做师父的应该替她挡,这一场我来跟你打。”
  却听一声轻笑,长央拍马上前,在琪雅交给骆轻殊的两把剑中挑出自己那把,“骆爷别开玩笑了,琪雅是我未婚妻子,本不分你我,况且她救的那只小麂也是我的宠物,怎么看都是我们一家子的事,所以这个尾,自然该由我来收。”
  司马长澈挑唇一笑,朗声道:“五弟说得有理。不过既然你是代战,便需加些砝码。”他扬起一边眉毛,“不如这样,你赢,我放了那只麂子,也不和弟妹计较。但若你输,除了那麂子任我处置,你属下三百人也要归我统率。
  长央拢眉沉吟,长澈鼻间哧出一声不屑,“怎么,不敢?”
  长央转头看骆轻殊,再回头已是眸中含笑,“三哥既打算得这样周全,我怎么好拒绝。”
  长澈在阿弥耳畔轻声道:“圣巫只需在马上好好欣赏。”轻描淡写一句,却尽是必胜的自负。持了长戟翻身下马,夕阳映着乌黑戟柄上那一尾一直盘曲到顶的黑色游龙,他摆出架势,道,“长央,军中无父子,三哥从来不懂什么叫手下留情。所以,你要自求多福。”
  长央也已持剑就位,淡淡哼出一句,“你连情都不懂,又怎会留情。”
  而后便是一番缠斗,数十回合下来,天光已然敛尽,胡杨林中黄叶纷飞,碎起漫天血腥。校练的士兵都已疲惫归来,一剑一戟竟似要斗战不休直至天明。然而最终,还是长央败下两招,小臂被戟尖划出道伤口,深可见骨。
  “败了……那么,你后来从我这里抱走小麂,是将它送去给长澈?!”琪雅瞪住戴升,“他要拿它怎么样?”戴升低低垂首不语,所幸转眼已到了长央营帐,不然这汉子必得憋得背过气去。
  那修眉长眼的人正斜倚在地上一块羊毛毯上,左边小臂上缠了白布,目光凝在烛火上,那极淡的一抹愁绪叫他看上去似凄婉少女,不知是否火光映衬,眼周竟微微透出些红。琪雅极少见长央这般形容,在她印象里,他总是眉开眼笑像个顽劣孩童,可一旦沉郁下来,却是叫人心生怜惜。
  毯上人眼神一转,见到琪雅先是愣了下,继而自眼角眉梢溢出不可察觉的欢喜。他将手中把玩的一只工艺粗糙的紫砂陶碗放在一边,拿了只软垫替琪雅铺在地上,“戴升又去找你了?”
  “长央,对不起,你现在,很难过吧?”琪雅咬住唇轻轻坐过去,她知道长央很是在意那只小麂,嘱咐她照看,她却未能忠人之事。
  “没什么,喜欢一样东西,本来就要做好为它难过的准备。” 他回身在一只巨大的皮革兜里翻出支药膏,面上已是微笑表情,“不过谁说我难过了,我只是遗憾,直到今天还是胜不了长澈那家伙。”
  “那只小麂……我现在去讨回来还来得及吗?”
  “唔,已经吃了。”长央又将那只紫砂碗捏到手上,“长澈让人送过来的,是大腿根部和喉结下的两片肉,我曾经觊觎过的地方。”
  冷冰冰的词句,叫琪雅浑身一颤,她见那双美目又凝向了烛光,似乎只有那火才能让他感觉到这世界上仍有热的东西。再转头,便对上一根修长手指,指尖沾着褐色药膏,正靠近她鼻梁上那道血痕,她下意识向后仰了仰头,“我自己来,你手上有伤。”
  “别动。”他孩子般笑了下,“如果你不想我涂到你嘴巴里的话。”
  烛火将这涂药的动作晃成巨大黑影投在帐壁上,经过的脚步顿了下,又徐徐远去。
  “长央,你和你三哥,似乎关系并不好?”琪雅摸了摸黏糊糊的鼻翼,看着他受伤的手臂,小心问。
  他又倚回毯子上,眼神一点点凉下来,口气却是无所谓的淡然,“唔,也算不上不好。”
  记得那一年,有人向司马将军府献了只绿孔雀,父亲司马无野并不喜欢这礼物,但还是收进后院豢养。那日几个哥哥们围在一处逗那孔雀,长澈拔了一只孔雀尾羽扫着长央粉白面颊,嬉笑道:“我觉着应该请父亲将这孔雀赐给小阿五。”众人一哄,配合地问他原因,长澈便道:“因他们很像啊,明明是男儿身,却生得如此妖娆漂亮。只是,羽毛太华丽,所以注定飞不了太高,只能被圈在笼中做玩物。”说罢,引得一阵附和大笑。
  长在尚武之家,长央出生时身体便弱,又是一副女子般娇媚容貌,配上庶出身份,简直集不得宠要素于一身。母亲性子刚烈,早几年已郁郁而终,这让他更加伶仃无依饱受欺侮。   当夜长澈竟出现在他的院里,屈起一只膝盖坐在他卧房的窗台上,啪地丢进一样东西,将他砸醒。
  “去把那只孔雀杀了。”是长澈的命令口吻。
  他在被子上摸到一把乌金匕首,不解地看向窗外,月光皎洁,那个三哥却如月下恶鬼,多年来一直对他死缠不放。
  “我知道你喜欢它,得了什么稀罕果子也拿去喂它,此时必定舍不得动手。”长澈一哼,“但你若不杀,我便一根根拔光它的毛再烤来吃,反正它总是要死的,你替它决定个死法。”
  他一咬唇,握起匕首跳下床,冲进孔雀笼里。那孔雀并不怕他,反而蹦着脚靠过来,于是一刀下去轻而易举、猝不及防,那鸟儿觉出痛时开始扑棱着翅膀哀嚎,刹那间乱羽纷飞,碧绿了寂寥夜色。
  “看来你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长澈一笑,而后竟一把捏住那只仍握着匕首的手,一路将他带到父亲书房,将他狠狠告了一状。他跪在父亲案下,听到一声冷厉逼问:“长澈说得可是真的?”
  他抬头,用沾血小手抹掉脸上沾的几根羽毛,镇定道:“是真的,长央的确是杀了那只孔雀。”
  “哦?”书案后的人缓了语气,带上几分好奇,“说说你的理由。”
  他鞠一躬,额头触地,“为此事打扰父亲是孩儿不对,但长央不想让哥哥们玩物丧志。长央只恨自己体弱,否则也愿每日习武,而非围在后院逗鸟说笑。”
  内室肃静,而后爆出一阵大笑,父亲将他扶起,欣喜道:“不愧是我司马无野的儿子,做得好,讲得好!”长央略略侧目,看立在一边的长澈笑着看他,竟也露出些许赞赏。许是这样反应机敏的对手,终于令他刮目相看吧。
  自那日后,他才渐渐被父亲安排习武,也渐渐明白,在这个家族中,越狠辣决绝才越得欢心,面对围攻,只有奋起反击才有可能获得尊重。那些时真时假的笑意,藏在顽童背后的心机,终于叫兄弟姐妹不敢造次。
  但这样下去,又有何情谊可言。
  后来五虎将选拔,他落败于长澈,败下阵那一刻,长澈以长戟直指他喉间,对他道:“以你的体质能到如今这般地步,已然超出我预料,不过想要建功立业,光凭一己之力远远不够。只可惜,只是这一己之力你已不可能胜我。告诉我,我该期待哪一日,与你两军对垒吗?”
  他一笑,“三哥,我真想好好感谢你,让我这些年过得如今精彩充实。”
  长澈哗地收戟,“要谢就谢你自己。”
  没有人可以逼你强大,如果你心中懦弱,越强的压迫只会叫你越加委顿。而长央知道,想要打败长澈,一己之力确然不够。
  是以长央与琪雅订婚后不久,得知叔父要带军赴往边关他便毅然请命跟着去了,这四年在军中,从平头步兵做起,一路走到与长澈平起平坐的少将。他人生的每一步似乎都是那个三哥逼的。他逼他执起刀开始了人生的第一次杀戮,逼他在父亲面前巧舌构陷,逼他在复杂的军中学会生存之法,学会笑里藏刀机谋善辩。
  可以说,如今的司马长央,是长澈用无情一点点雕刻出来的。
  “所以我和长澈的关系,算不上好或不好,只是从来都不曾像兄弟而已。”
  听他这样说,琪雅已不知如何安慰,要知道她本就讨厌长澈,总不能火上浇油也叫长央更加去恨他,毕竟骨肉兄弟疏不间亲;可又不想违心替长澈说上几句好话。
  此刻心里愧疚难当,她不但害死那只小麂,连累长央受伤,也让他丢了手上的几百部下,听他述及年少往事,更觉此间经历坎坷。她本欠着长央,如今越发偿还不清,叫一个心头有伤的人再增困厄,真是万分可恶。她恼自己,眼圈不自觉红起来,却听他道:“长澈早已觊觎我带出来的这队将士,即便不是你,他也会另找契机。至于那小麂,他就是喜欢将我在乎的东西一一扼杀,这都不怪你。”眼波一转,又道,“不过你若仍觉有愧,就好好补偿我,往后,别再叫我难过。”
  琪雅一愣,明白他所指也便想起另一个人,心下大呼一声“糟糕”,本是约好在桃花小院等师父,如今却在长央帐中耽误了这许久,师父一定等急了吧。于是匆匆起身,鼓励地按了按长央肩头,“你先好好养着,其他事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我今晚还有些事,明日再来看你。”
  狭长眉眼里露出笑来,“让戴升和你一起过去,这样你办完了事他也好顺便送你回帐。”
  琪雅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戴升明日起就该跟着长澈了,趁今夜能用就多用用吧。”那俊秀脸颊被火光映着,却仍苍白,“别让骆爷久等,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夫人是个不守时的人。”
  琪雅叹了口气,他似什么都了解,却又偏偏不肯放手。是不是,将她的归属也当作了一场分配猎物的较量?
  琪雅刚离开,长央便轻轻合上了眼。他习惯用合眼来熄灭痛苦。
  最初,也并没有多喜欢她吧。四年前司马、上官两家联姻的目的,他自是知道,知道他和那个小姑娘是彼此的棋子。但他乐得如此,不仅司马家需要借力,便是他这个庶出的司马五公子也需要一个契机得到父亲的重视。
  订婚大典上初见,他只觉得这小姑娘有趣得很,看着热闹仪仗眼睛放出光来,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而她也只是来别人的婚礼上凑一场热闹。
  可当他握着她的手将她的名字写进司马家谱时,却发现她用来握笔的是左手。她将右手缩在袖口里对他晃了晃,“哥哥说与你走过这场仪式,你我便要比手足更亲。你知道我手心里有脏东西,却不嫌弃我,所以我怎么也不会拒绝你,你这个朋友我交下了。”她竟然觉得这场订婚礼之后他们只是朋友。十三岁的小丫头,叫他既好奇又不免好笑,是他在那段岁月里难得的一抹亮色。
  他一直以为,那时清雅小居中落在她眼睫上的偷偷一吻只为了一时好玩,直到天阙山畔,掀开暖裘看到她熟睡的脸,才忽然发觉,那种渴望经年未变。而能够持续这么久的,又怎会是一时兴起。
  那日草场之上,远远看她手持长刀与长澈相斗,他又觉得这个英姿飒飒的小姑娘早已叫他刮目,而今日胡杨林中,她于马上侧身捞起小麂的刹那,他便知道,一些东西在他心中的名次要重新排过。   但是不是,有些晚了呢?
  若四年前他便明白,没有因长澈一袭话激将去了边关,而是守在她身边,一切会否不同?
  眼神又瞥见了那只紫砂碗,胃部一阵痉挛。他忽然冲出帐篷,单手抚住胸口蹲在秋风里干呕起来。那小麂的肉,果真有毒呢,似乎毒到了心脏,有一阵强似一阵的抽痛。
  好像当年那只绿孔雀,喜欢上的东西,从来都叫他痛苦。
  【你那时,吓到我了。】
  琪雅一路匆匆赶回桃花小院,途中见着一排几十个家奴跪坐在草场上,手中握着紫花麻草合力搓一条粗长的麻绳。小声问跟在身后的戴升,“这是要做什么,司马长澈又要搞什么名堂?”
  戴升“呃”了一声,答得含混不清。这个闷闷的男人即使说不出所以然也总难让人怪罪。琪雅担心骆轻殊久等,心中疑问也便一带而过。
  远远望见草屋一片黑寂,并没有燃灯,她稍稍宽心猜想师父应是还未回来。推开柴门却见一道孤影坐在桃树下,闲闲倚着树干似在闭目养息,月光打在银狼面具上映出清泠冷辉,她小心迈脚过去,在他身旁盘膝坐下。
  “看来你把那麂子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更重要?”他忽然开口,声音有微妙的冷,“长央是很在意那只麂子,但若你有什么差池,他会更难过吧。”
  “师父,我……”她慌起来,手指搓着衣襟。
  “你总是这样冲动,我会觉得做师父做得很失败。” 自胡杨林中他叫她离开时,语气便一直如此严肃冷漠,像是她犯了什么大错,惹到了从不轻易动怒的他。
  眼眶陡然一热,委屈之意油然而起。他总是什么都不肯告诉她,当初末日之劫伙同哥哥瞒她,甚至至今她仍不知道他与陆明珠成婚是真是假;后来现身月光谷,却也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出来见她;而今日一场校练,又眼睁睁见长央将她灌醉,想在她不知情时悄然进行。别后他如何脱难,如今心中如何打算,对她的情意又是如何定义,她统统不知道,但她义无反顾地信任他,就算明日他身前堆满尸骨手中尽染鲜血,她也信他是另有苦衷。
  可是,她最受不得他的漠然,好像又回到骆府院中,他将落英剑一截截抖碎在她面前,告诉她:若再纠缠,形, 此剑。心头一痛,右掌里似有一团气蹿了出去,黑暗中辨不清虚实,耳畔若有似无的玎玲声,仿佛晚风吹过风铃。
  骆轻殊胸口震了下,眉头在面具下轻蹙,他睁开眼,痛苦之色在眸中瞬间掩埋,似缓缓吐出口气才轻声道:“哭了?”
  琪雅气哼哼地扭过脸,听他低低说:“把鼻子上的药膏抹了。”
  “嗯?”她擦了把眼睛,不解地扭回头,险些贴上他俯身靠过来的脸,星月光辉落在他眼中,那眼便似盛了整个宇宙般浩瀚深邃,一时有温热呼吸扑在面上,叫她思考艰难,只想闭上眼静静死在这一刻。
  “涂得太丑,擦了吧。”他一只手撑在落满桃瓣的地上,上身倾向她,琪雅猜长央定是又捉弄她不知把她涂成什么怪模样,立即用手捂住鼻子不叫他看见,那只手却被轻轻拿开,他的指温柔抚上鼻翼,顺便揩掉她颊边一颗冷掉的泪。
  “有些事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徒增担忧。你这样冲动的性子,心中若是装了那么多事又怎会忍得住。”他自袖口里另掏了只青瓷小盒,重新替她涂上伤处,药膏似乎也并无太大不同,但涂药的指每每落下都叫她轻颤。
  “你重情重义是好,但无论怎样,都不该拿自己性命冒险。”指尖顿了下,他道,“你那时,吓到我了。”
  琪雅的心,猛然一跳。这温柔语声叫她越发止不住落泪,下一刻忽然扑进他怀里,呜呜哽咽。他轻描淡写几句话比那一支近在眉睫的箭更叫她心情跌宕大起大落。
  指尖触上他的银狼面具,其实有些事她也瞒住了他。阿弥教她引导掌中命轮之眼窥探人的记忆,也授她口诀,让她能够读取物件上附着的秘密。只要那物件上未有设防,它的来龙去脉可以尽收眼底。
  是以在与他重逢那刻,她便自那银狼面具上看到几幕画面。
  那铺子不知位于何处,但见蓝袍的师父长身而入,从一个老者手中接过银铸的面具和重新烧锻好的落英剑,他对老者道了谢,而后将面具遮在脸上,于是便遮住自额顶斜切入眉梢的一道赤色疤痕。那疤似闪电,带着锯齿将俊逸完美的脸劈开裂纹,让本就神秘的一个人看上去愈加深不可测。
  是当夜被她掌心引下的雷电所劈,还是掉落北颚山脚的滚沸岩浆所致,她并不能窥到。但既然师父不愿她看见,她便配合地保持沉默。因他无论变成何种模样,都是她喜欢的骆轻殊。
  手忽然被捉住,他将她指尖从面具上拿开,道:“为了防止你再冲动行事,我把下一步的打算说与你听听。”
  琪雅从他怀里起身,正襟危坐,“保证不再冲动。”
  骆轻殊道:“今日司马长澈请我去观看校练,是要我选人。他想同我联手,让我帮他领一路人马拿下西留。”
  琪雅大惊,“师父答应了?”
  骆轻殊点了点头,“弱肉强食相时而动,这在乱世之中无可厚非。但联手也并不代表赞同,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四百年前,司马上官与骆氏这三族便纠缠一处,如今司马同骆氏再度联手,功成之时却也难保不会重演当年那一场背叛。琪雅不懂师父需要的是什么,或者战神骆氏,也从未放弃过重获一片天下的宏愿吧。
  “月光谷是我军的最后方,你待在这里会相对安全,但不要再做冲动的傻事。”
  “今天这样的事琪雅不会再犯了。”
  “那前几日潜进长澈帐中试图救阿弥姑娘的事呢,”他将那青瓷小盒收进袖中,“即便救出了她,你是要带她逃到哪里去?”
  琪雅低头,细想自己近来给大家惹下的麻烦着实不少,郑重道:“阿弥似乎已有打算,所以那样的事,也不会再做了。”
  见他颇不信任地望着自己,向前伸了伸手,“那盒药膏,能否送给琪雅?”他已起了身顺便将她拉起,“戴升在外面等了这么久也怪累的,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记得来找我给你涂药……”
  琪雅一路都愣愣的,几次险些被绊倒,害得戴升在身后张着手臂走得胆战心惊。她忽然顿了下脚,唇边一丝丝拉开笑容,今夜这个不一样的师父,难道便是吃了醋的师父?心头一跳一跳,步子便也随着轻飘如舞。即便时光如何努力让她老练,也总会因为他,瞬间便回了韶华年岁。   而此时的草场中央,盛大篝火的席首,坐在司马长澈身边的人端庄威严,一身黑袍泛出丝光,长发束在高高冠帽中,以黑色丝带揽过鬓边在下颌系一道结,眼角黥字昭然示人,已不再避讳。这身行头似有魔力,人套入其中,便不自觉代入了角色。仿佛她还是昔年与西留帝王平起平坐的圣巫,拥着座下数万巫众,睥睨神鬼。
  “特意找人量身定做的,可还满意?”长澈看她的眼神闪过惊奇贪恋,是鹰自高空发觉到猎物的兴奋与势在必得,目光自那清秀却冷淡的脸上移开,一招手,有人从身后拉来只赤色麂子,那麂子似极难驯服,嘴上套了只马嚼子,犄角的尖锐处也被削了去,蒙了眼一路牵牵绊绊挣扎着走来。
  “今日一场校练,这是你的战利品。”长澈将赤玉麂牵到她手边,她没有动,只有眉尖剧烈跳动。篝火在她眼中恣意狂舞,她记起彼时站在天火长龙面前被煅烧质变的少年的眼,终于明白他随火光跳动的是怎样一种痛。当初他救不了她,只能顺水推舟以她换取另一份向往,正如她今日无法阻止这一场杀戮,只能佯装默许,求取保全一只赤玉。但即使保全,也难有一丝欣慰。
  看一眼篝火中滴答落油的烤物,她慢慢起身,“我吃素已久,闻到肉腥会吐,要先回去休息。”手在赤玉脊背上轻轻抚摸,那挣扎的兽终于安稳下来,她伏在它耳边低语,然后解了它嘴上的马嚼子,牵着它缓缓走开。
  “那你在帐中等我,”长澈并不阻止她,“不过,别惦记着上官琪雅再去找你。”
  肩背一怔,瘦小身体在阔大黑袍中晃了晃。
  那日琪雅一击将她最后一道封印彻底解开,她挣脱锁链赶往梵城,奈何那一击也正与她方释放出来的灵力相撞,令她元气大伤,不多久便跌落在沙洲中,被长澈带了回来。第二夜一道轻巧影子趁夜潜入帐中,在一片黑漆中摸索着向她靠近。
  “阿弥,在吗?”琪雅压低了声,“我看他刚才出去,便赶来带你走。”
  她坐在角落里,因眼睛习惯了光线于是看得清楚。有个念头在脑际一闪而过,令她冷冷抽息,手还是幽幽伸过去,像暗葵的触须探向阳光。
  “阿弥!”琪雅终于看见她,伸出的手方要握住她的腕却被另一只手牢牢牵住。
  “这么晚了还出来捣乱,”银质的面具似在幽暗中闪出冷光,“你这样会打扰阿弥姑娘休息的。”
  “师父我是要救她,不能叫长澈拿她做人质。”琪雅急急道。
  他回头看阿弥,暗得黏稠的黑寂中似已将她灵魂看透,然后淡淡道:“阿弥姑娘心中已有打算,你不添乱就是帮她。”
  琪雅一怔,望向阿弥方向,她冲骆轻殊轻轻一笑,点头道,“我的确有所计议,只是现在不方便同你讲。琪雅你不必担心。”骆轻殊满意地对她颔了颔首便牵着琪雅离开。
  她在那角落里重重吐出口气,看着自己贪婪探出的手后怕得一身冷汗。
  可是,如果有一天,境况已坏到不能承受,难保她不会用这贪婪做最后一搏。
  【有的战争,因战利品太过诱人,纵使无趣,他也会不惜一切投入。】
  连日来,不断有人马将大批物资运送进月光谷,听说是拥护新政的改革派替长澈筹备的战备品,除了行兵必须,还多了数种奇怪材料。戴升亦屡屡被长澈召去军帐议事。
  那日谷中嚣嚷,琪雅惊讶发现,司马长澈正坐镇军前看戴升操练,而他正练的竟是御云之兵。平谷草场上造起百数团云朵,戴升乘最大一团列于队前,身后云团如雁阵列开,每朵云上立三至五人,悉数以粗长麻绳捆在腰间彼此相连。那云阵飘得并不很高,仰望而去似泛了半边天的白色鱼鳞。
  “缥缈世家的造云御云之术?”琪雅一手扯了骆轻殊袖子,惊讶道,“云紫英他也来了西留?”
  “不是云紫英,而是戴升。”轻殊望向云天,道,“你之前难道不奇怪,长央为何会将一位跛脚士兵带在身边做副将?”
  琪雅恍然,“我还以为,长央是觉得这样憨直的人捉弄起来比较有趣。”
  骆轻殊笑笑摇头,“你把长央看得太简单了,还记得云家蓄养的骨童吧?”
  缥缈世家每代家主即位时都需在御云大典上驾云而行,当年云紫英少年豪杰,为了接住从云头坠落的父亲而被砸成残废,医鬼为治他一身碎骨,在云家蓄养了些与他身量相当的男童,需要换骨时便如采摘药材般在那些四肢中截取。那些为云紫英养骨的孩子便被叫作骨童。
  琪雅讶然:“莫非,戴升是骨童?而他的脚……”
  骆轻殊点头,“他那只裤管里如今装的,应是长央特意着人打造的义肢,极轻便机巧。”
  此前在颚云时,因云紫英与沐紫关系非常,所以她对云家的消息也分外留意,据说当年云家为守住云紫英剖肉换骨的秘密,把那些用过没用过的骨童都留在府中。后来云紫英痊愈接掌云家,便给当年的骨童发了大笔金银放出云府自由谋生。骆轻殊说戴升因拙朴忠直被云紫英亲点做了几年书童,琪雅猜他应是彼时留心学了造云御云之术。
  “可戴升又怎会入伍遇上了长央?”琪雅不解。
  “这段故事我就不清楚了,但长央手下这批兵都不简单。”骆轻殊眼神落在她面上,颇有深意地笑了下,“他眼光不错。”
  琪雅脸上一热,不知师父是否还另有所指,觑着浮于半空的云阵,被日光晃眯了眼,“师父,为何我总觉得这云还是差了些什么。”
  骆轻殊随她目光望去,“缥缈世家的绝技并不那么简单,即使在云家学了几年,不得精髓依旧风险颇多。看这阵仗,戴升能造出的云至多可站三五人,且飞不得太高。”
  “怪不得要以绳索牵连,因除了戴升,其余人都不能御云。”琪雅想这闷声不响的家伙竟是长央的秘密武器,他那队人马中不知还藏着何种高人,以至于长澈想方设法要夺走。顿了顿,又问,“可即使御云空袭,这优势也很容易破,只要对方躲进遮蔽物,戴升这队人也毫无办法啊。”
  “所以,我会与司马长澈各领一队人马,将对方引至开阔处。”
  琪雅忽然抓紧他手臂,“他要以师父为饵引开叛军,自己便带阿弥以勤王之师长驱直入梵城宫中,师父不要被他骗了才好。”   骆轻殊一笑,似带了无限温柔,“你不冲动时,心思比谁都明白。不过不用担心,我既然答应他,自然有所打算。”
  一阵秋风荡过,碧蓝如洗的高空中鱼鳞云阵泛起层层浅浪,以紫草搓编的绳索将那群起群落的云镶上淡紫边缘,隐约可见云头的人背上都负着箭筒,手中长弓拉开,最首的戴升右臂所举黑色旗子哗地挥下,便有箭雨自云端齐声射落。根根插入草皮,似斜斜冰冻于泥土中的黑色雨线。
  “好!”司马长澈朗声一笑,站起身来,他看了眼身侧的阿弥,得意之情溢于面上,“我颚云的兵将,圣巫觉得如何?”
  她眼神自天际收回,却是落在他身后不远处与骆轻殊并肩站着的琪雅身上,口中轻若无闻地道:“即便此时战得了天下,又能如何呢?”
  五日后,大军在草场集合,分三队向东进发。
  戴升的云之战队中半数是长央旧部,也混杂半数长澈的属下。骆轻殊仅带一千骑兵向叛军驻地突袭,司马长澈携圣巫阿弥领两千余精兵一路汇集义军直取梵城。
  琪雅欲跟骆轻殊上阵,却被嘱咐留在谷中不许添乱,走时将那青瓷小盒顺进她手中,要她记得擦药。琪雅咬了咬唇,大着胆子用他训诫她的话赠他,“不管这次是想要拿到什么,都不可以用自己的性命冒险。”
  “放心。”一身铠甲的骆轻殊深深一笑已扬缰策马,滚滚烟尘卷入胡杨林。
  长央抱着受伤的手臂,坐在帐门口懒懒看着,其实战争,也不过是拿众人性命玩的一场游戏吧,他从来不觉得这种游戏有什么好玩,可惜的是,有时候你连拒绝玩耍的资格都没有。
  “琪雅,这一战不知要打上几日,谷中只留我们两个……”眼角眉梢笑意方起,一回头,却见那姑娘坐在一头赤色麂子背上,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利落麻布衣裤,腰间配着紫鞘落英剑,短发结在额顶,做一副男儿打扮。她对他扬了扬下巴,道,“你且在谷中养伤,我去找师父。”
  她怎能老老实实接受这场分别,好不容易盼到的重逢,不可以再被等待与寻找取代。明里不带她上阵,她也只有暗中跟去,这样,即便自己遭遇危险他也不会得悉,自然不会给他增添麻烦。
  “琪雅……”长央霍地站起,赤玉麂已风驰电掣而去,竟比最矫健的战马更快几分,须臾已如赤色流光,逝入灿金林中。看着那飒飒背影笑容渐渐冷然,有的战争,因战利品太过诱人,纵使无趣,他或许也会不惜一切投入。
  【假设的答案,你我都无法知道。】
  梵城,西留王宫中。
  琪雅被人带到临水的四角亭中时仍不能相信,自己竟未能出了胡杨林便被几个留在谷中的家奴擒住,轻易得叫她不甘。仿佛只是睡了一觉,醒来便已置身王城,看来身处巫术起源之国,超越想象之事诸多,不可掉以轻心。
  亭中那一身锦缎白袍的男子应该便是望帝,只是同她在阿弥记忆中所见略有不同,身子倦倦倚在斑竹椅上,面带病容。但仍是丰姿倜傥,斜斜交叠的一双腿修长笔直,是阿弥所仰赖的胡杨模样。
  “琪雅姑娘受惊了。”他略略坐直上身,伸手请琪雅坐在对面,眉宇间是与他整个人融为一体的傲然。琪雅也未推辞,将落英剑搁在石桌上,道:“若你抓我是想用来交换阿弥,我倒不会怪你。只是我一直不解,阿弥被以铁链囚在月光谷是你所为?”
  他侧脸咳了几声,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据说姑娘掌心生着命轮之眼,有些事你可以亲自来看。”
  琪雅一惊,近来谷中发生之事他似尽在掌握,起身向他走过去,手掌在他额头上一顿,虽然她极想知道他与阿弥后来如何分开,但如此直接未免太过轻易。难道他不怕她一掌拍死他?
  “不用想得太复杂,我只是没力气讲太多话罢了。”他已微微合上眼,先行沉入那段回忆。
  琪雅立即催动咒术,于是将阿弥被封印的最后那段记忆从望帝的角度看个明白。肆风死后,她更加明目张胆一路为他铺好通向帝位的红毯,直到最后,他们都得偿所愿,一个昭告天下他可为帝,一个终于归入那片梦中平谷。
  而最为触动,是他押送她回月光谷那一路。
  深秋的胡杨林,落叶似永远凋不尽的金黄雪片,洋洋洒洒铺一地荣华,忽闻林木萧萧,箭镞自四面八方冲着囚车而来。
  妖巫之名为她惹来杀身之祸,胡杨林中果然有人埋伏。
  侍卫展开,各自挥刀替他格挡,他却紧紧护在囚笼面前,对一众侍卫喝道:“去林中抓人,不用在这里护着我!”人方去,有疾矢繁密射落,他站在囚笼顶,挥剑如雨,林中渐渐传出喊杀声,想是侍卫已寻到暗算之人,箭镞稀疏下来,他跳下囚车,深深看她,“还好?”
  她眯着眼睛笑,“其实,让阿弥死了不是更好?”
  他皱眉不语,忽见一侧冷箭袭来,不及应对只翻身跃去,以后背为盾,挡住那一箭。
  “舒望?!”她并未见到那箭,只疑惑地望向他轻蹙浓眉,他勉强一笑,低低道:“圣巫魂灵不灭,你死了,自会有下一任圣巫转世,届时,难保她不会找我寻仇。”
  她垂了头,原来,如此。
  他手悄悄伸向后背,指间用力,一枝箭自没进血肉处咔嚓折断,箭尖留在离心脏一寸处,直到多年后御医仍不敢轻易取出。那断箭同她一样,是刺进心畔的伤,不致命,却也叫他不曾停了痛苦。
  ……原来这一场缘分是如此收尾,琪雅起初觉得他太过自私,如今竟不能分辨对他的好恶,伤人者必自伤,回头算算得失几何,算出的唯有几声长叹。手自额顶拿开,见他一手捂住心口,呕出几口血来,白色缎袍瞬时洇开硕大红花。
  “我帮你叫御医。”
  “不必。”他立掌制止,“多年宿疾而已。”
  猜想是那截留在心口近旁的断箭,方才忆起往事有所触动,才这般发作。他自怀中掏了紫花手帕,擦拭嘴角的动作带着贵族的优雅,让人忽略那手帕上沾的血迹,只觉这一幕满是名门凋零的凄美。
  琪雅一叹,“既然这江山来得如此不易,你该保守治国才是,怎么倒落得这般动荡。”
  望帝一笑,含了诸多无奈,“其实知道先圣巫的预言后,我亦心怀忐忑,怕一语成谶,但终究自负争强,阿弥不惜折损七分灵力,带我窥视到极遥远的未来,那时强大的国家,便是分权而立的制度。我以为,将最好的东西带给西留,这一切的轨迹都会改变……”   “你,还是喜欢阿弥的吧?”琪雅不免动容,想到此前将她擒来之人皆身怀巫术身手不凡,道,“那几个人,是你这些年来留在谷中扮作家奴暗地保护她?”
  望帝不语,猜测得到几分印证,琪雅继而问:“若给你机会回到过去,再选一次,你可还会以她一生换你的帝王之位?”
  望帝抬眼看了看她,许久,展眉一笑,“假设的答案,你我都无法知道。”
  【阿弥已经死了,所以在八年后的未来,她也不该存在。】
  琪雅在西留宫中已待了十日,这十日说长不长,但对于战争来说足以改变天下局势。她自是想去找骆轻殊,奈何如今实则像个人质,走到哪里都是十几个黑袍巫师紧随其后,搞得她一副派头很大的错觉。
  但数日来,琪雅发觉望帝应当算是个好皇帝。
  他平日用度极其节俭,保留了在月光谷时的良好习惯。要知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琪雅这几日闲时只能翻翻西留国史,其中有一则故事是讲当今望帝被废太子之前,国中贵族进献了一套兽皮做的裘衣,夜里穿着周身可发出细碎月光,后妃很是喜欢,于是那一年月光谷中麂子被扑杀殆尽。嫔妃们为了招摇自己裁剪精致的皮衣都选择夜里出行,导致梵城王宫中每每入夜便似鬼魅横生,而民间猎麂效仿者也越来越多。太子舒望跪祈母后带头,将那皮衣收入箱中,且散播麂皮可致不孕的谣言,这才渐渐止了这场上行下效。
  琪雅掩卷长思,可知望帝自幼便将天下事视作己任,所以当年无故被废才分外不甘,辗转拿回这柄权杖,也是竭尽心力要有一番作为,奈何即便看到未来,此时民智未开,这一遭其实是揠苗助长的失败。
  那日黄昏望帝着人请琪雅到风波亭饮茶,琪雅一瞧那茶琥珀色中透着微红便有所警觉,被长央灌醉的教训她仍记得。望帝见她皱眉,兀自端了茶杯,道:“我亲自改进的方子,没那么容易醉。”
  琪雅应了声,不免多看他几眼,今晨听见下人偷偷议论,离梵城极近的望帝的亲舅舅丰武侯忽然起兵围城,欲趁乱起势,紧要之时司马长澈带义军赶至,两方人马在城外三里一场厮杀。杀声未止,司马长澈与圣巫领两千精兵入城,扬言护驾勤王。
  另一路骆轻殊奇兵突袭,叛军在奔往梵城途中被引往下风向一道深谷,而后封锁两端,彼时有火箭自天而降,数十万西留叛军将被坑焚。然而九死一生之际,深谷两端的封锁忽然自行溃散,据说是主帅骆轻殊接到一则密报,当即丢下烽火汤汤的战场,单骑飞赴梵城而来。
  听上去形势已混乱不堪万分险峻,琪雅一整日坐立难安,望帝断不会未得到消息,可竟还有心思邀她喝茶,若不是其中有诈便是他真的想得透彻,天下不论跟谁姓,百姓也终究要过活,既然未来是那般模样,历史也总会一步步走到那一天。
  “晚些时候,你等的人便该来接你了。”望帝说着又微微轻咳,将一纸折子递给身边近侍,道,“颁下去吧,顺便将宫门打开。”
  琪雅讶然瞪住他,却见一副淡然浅笑。他勉强站起来,王者之气不曾因势弱而淡下去半分,“我或者等不到她了,若她来,替我跟她说,我辜负了她这一世忍辱,如果有可能,我情愿父王当年一纸诏书便直接将我赐死,便省却后来这些不甘与枉然。”
  “为何不出兵抵抗?”琪雅不解,“城外有义军,城内有御林侍卫,你既知道司马长澈名为勤王实则逼宫,何不绝地反击,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略略侧头,笑意莫测,“我比你想得要贪心许多,这样的一线生机,我不想要。”
  琪雅愣怔,便见他孤影慢慢走出水亭,高瘦肩背是说不出的落寞沧桑。
  黄昏未尽便听得人说,望帝下了罪己诏,历数自己条条罪状,为圣巫平反昭雪。而彼时,面对洞开的梵城宫门,司马长澈带兵长驱直入。与此同时,望帝寝殿蹿起熊熊大火。
  一身黑袍的人踉跄着跑了过去,黑帽落在风中,乌丝飘散是她素来的模样。
  “舒望!”她立在火前,似八年前那般被巨大披风封住了步子,一寸也动不得,火里有一道细高背影应声转回身来,白缎是火中胎釉,经年不见的容颜影影绰绰,他只是看着她,眼神似从那一场煅烧质变中重回了清明。
  “我来得还不算迟,总算赶上见你最后一面。”她语声轻轻,唇边凝笑,“而今这满目疮痍,你也不必遗憾愧疚,因为我们竭力求证过,终究不可得,那就当作是一场梦吧。”
  她并没有走入火中的打算,只隔着越燃越旺的烈焰和那一群慌乱汲水的宫人们,旁若无人地道:“舒望,当年为你所做一切都是心甘情愿,可到最后一刻却难免心痛,所以当初你让我忘记我也便忘记。只是如今重又记起,才发现,即便是那些心痛的回忆,能拥有也是满足的。但阿弥最想知道的,是舒望你在阿弥面前,除了放到至低的姿态,可曾还有一丝怜惜不舍?”
  再怎样,也是凡俗的女子,付出的心意渴望一丝回响。她眼中亮起光,似只要一个答案,所有辛苦都可弥补。哪怕是骗她呢,只要他肯。
  火中人怔了下,缥缈的声音似带灼灼热浪推开空气,有失真的错觉,“怎会不舍?我若不舍,你不会有这八年苦难。”
  她微微退了一步,见他已决绝转身,向着更深的火海走去,举步间肩头轻颤,似乎重重咳着。
  琪雅赶来时便见这般情境,司马长澈长戟挑着一只黄布包裹策马而来,想来应是已寻到的玉玺。他对阿弥一伸手,道:“我司马长澈的西留,不再有那许多规矩,你若愿意,可以是圣巫,也尽可以是我的皇后!”
  阿弥并不看他,一抬手,竟将琪雅吸到身边。
  “阿弥?”
  “琪雅,其实我并不恨你,就像我不曾恨过舒望,”她淡淡笑着,似朵风中轻颤的小花,“我曾对你说过,你手中的命轮之眼,有着可以逆转时间更改历史的能量,只是你不善秘术不能启动。”
  “阿弥不要,”琪雅感知到她的情绪正如烈焰狂烧,“千万不要动这份心思,你也说过,这样的贪心会让人成魔。”
  她忽然哼笑,“如果当初叫你知道,你的师父和那些亲人都已死在颚云岛,你又轻易可以操纵时间,告诉我,你会怎么选择?”   琪雅愣住,这样的假设叫她心惊,但踟蹰过后难保不会做出和她同样的选择。只是颚云的灾难并非改变十年之内的点滴便可翻转。
  琪雅的手被她牢牢吸住,挣脱不得,只皱眉问:“即便一切重来,你要如何修正过去,才能保证未来的此刻不会重演?”
  她摇头,“我不能保证。但必须一试。”
  马声嘶鸣,又一骑自门外闯入,在场人都不免诧然。
  司马长澈将戟尖玉玺收入手中,眯眼道:“骆轻殊?我以为你不会与我那好五弟联手,难道是我看错了?”
  “你确实看错了,你那五弟同你一样,从未真心与我联手,可我对你手中那块玉也毫无兴趣。”说话间,已至琪雅身边。
  彼时有咒语如歌,在颓垣断壁间空空回荡,日光强烈,叫人目眩神迷,自琪雅右掌中迸出盛大白光,那灼人的白似将整个世界都吞噬进它的光芒中,琪雅只觉耳畔嗡嗡不绝,花草树木大地天空,连同周遭的空气都在剧烈震颤,万物扭曲变形,最终变作一片空无。身子一虚,人已跌进旋涡,但在那一瞬,似有一只修长的手牵住了她的另一只掌。
  “师父?”她在心底问。
  “我在。”是幻觉吧?却仍叫她安心。
  落脚处是夜下的月光谷,星月同辉,有微凉夜风自胡杨林徐徐而来。
  琪雅环顾四野,并未见到师父,见着个麻布灰裙的小姑娘正坐在远处的草地里,倚着一只赤色的麂子似在等人,手上掳一把草籽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琪雅忽然想到,这便是八年前圣巫转世天降流星那夜。
  “琪雅,这一次我不光为自己而来。”阿弥自她身后走近,她深深呼吸带着草香的空气,这与八年后血腥弥漫的月光谷不同,“其实我和长央做了笔交易。”
  “长央?!”琪雅惊愕。
  “那日若长央出手,他们绝不会这么轻易便将你抓入王宫。他答应配合,因为知道我会利用你的力量改变过去,而我允诺的条件是,离开这里之后去往四年后的颚云,阻止他去北颚山驻军,让他在往后的四年里一直待在你身边。”
  这些,完全出乎琪雅意料。
  “琪雅你很聪明,只是你身边环立的人,比你更用心。你大概不知道,你右掌里渐渐生出的气团,总会在情绪激动时不受控制地伤害到骆轻殊,他起初避开你便是因此,后来答应司马长澈替他做诱饵,也是为你。你掌中命轮之眼出自西留,他相信也必可以在西留找到化解之法。司马长澈愿意得天下后,举西留圣巫堂之力为他达成所愿。”阿弥叹了口气,“当初我不知你掌中牵连一份诅咒,才教你咒术,无意中盘活了命轮之眼的一道戾气,叫你和骆轻殊多了这些隔阻。这样的两个人中之杰,为你费尽心机,琪雅你真真好福气。”
  “阿弥……”乍然听到这许些真相,琪雅有些蒙住,脑子里不断回响的是那玎玲之声,和师父极力掩饰的隐隐一颤。眼中的震惊继而转为惧怕,若历史被篡改,四年前的长央留在秀天城,后来的一切会变成怎样,她和师父可还有邂逅的契机?
  “我知道,你最在意的是你的‘另有其人’,所以这一次,我决定食言于司马长央。命轮之眼需被窥视之人沉入到彼时回忆,才能见到其脑中场景情节。此次也是,需要我在脑中构筑情境,才能被你带到这一时间点上,我没去过四年前的颚云国,所以,也根本回不到那时的秀天城。长央是被我骗了呢。”阿弥鬼鬼笑了下,竟似初见般调皮爽直。
  恍神间,一道流星自天幕悠然划过,她忽然读到一股杀气自阿弥掌心里汩汩溢出来。
  琪雅紧了紧掌拉住她,顿时明白望帝那最后一通口信,实则是嘱托阿弥,叫她想办法改了先帝诏书,直接将太子舒望赐死。可目下她明显不是这样打算。
  “别担心,”阿弥一笑,“我有最保险的法子。”
  她带琪雅绕到那小姑娘身后,她正匆忙在衣襟上打着结,一副虔诚模样,阿弥手中幻出赤色光刀,瞬间已抹上她脖颈,那小姑娘觉察到来人,猛地转头,“你们是什么人?”
  小姑娘盯住阿弥手中半透明的光刀,不能置信地微瞪了眼,“是流星派下来帮我实现愿望的仙女吗?”
  阿弥闭了眼,然后缓缓张开,“我不是仙女,我是八年后的你,来帮你和你的舒望。”
  轰隆一声,那流星已落在身后的家奴村里,烈焰瞬时化为长龙。光刀已经溃散成点点荧火,随之洒开的还有一抹鲜血,在草地上溅成一线艳红,无声无息,甚至不曾惊动那只打盹的赤玉麂。远处火光将夜空逼得暗淡,映红阿弥的脸和她颊畔一滴热泪。
  于另一个时空中,亲手杀死自己。这就是她的修正之法,她以为如此便不会有一个叫阿弥的圣巫,不会有舒望的三年忍辱,不会有后来的封印囚禁,不会有一场西留不保的变革。
  琪雅手心忽然一空,身边人竟似风筝般轻飘飘拉扯不住。
  “阿弥你……”
  “阿弥已经死了,所以在八年后的未来,她也不该存在。”
  “你明知如此,却还这样做!”琪雅说不上来是气恼还是难过。忽然明白望帝在火中那一句“怎会不舍”是逼她在此一处狠下心杀他,可她仍拿了自己开刀。是领悟了他的用意,还是不论他是否有过心疼不舍,她都付出到底?也只剩一条命可以给了吧,如此,便是对自己,也是一场有始有终的交代。
  “教我咒语,我们再改回去。”琪雅捞起她飘忽的手腕,却只抓到一副空空的袖口。
  她诡诡一笑,“琪雅,你不再有那样的力量了。骆轻殊一直寻求的化解之法,其实并不存在,除非有一个灵力足够强大的人,将你身上的法力连同诅咒一起吸附到自己身上。而整个西留,除了圣巫我,又有谁能做到呢?”她笑出了一点骄傲,好像她的舒望。琪雅猛地摊开右掌,那只眼果真不见,只余妖冶牡丹刺青,铺在掌心自始至终艳绝百花。
  “这样,真是再好不过的方法。我会带着这份诅咒,一起消失。你看,你身边果真是环立着太多有心的聪明人。”她以手指指指自己,“就让阿弥用最后一点力量送你回去吧,记得替我看看,这一次的舒望会不会过得很快乐……”语声落处,琪雅再次堕入旋涡,迷离之中只见黑袍中瘦小的人儿正散作万千桃花,纷扬入夜。   远处火龙腾飞,一个布衣的高挑少年匆匆向火场跑去。
  【这或者,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月光谷中,夜月与八年前也并无不同。
  琪雅忐忑的步子飞冲向那团篝火,快到近前时却又胆怯地挪不动脚步。
  在此之前她从不敢相信,命运是可以被改变的。直到那数千头月光麂所组成的星河慢慢走进视线,她才确信,一切,确然已经不同。而历史是条顺流而下的河,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不知此时此地的人同她走过怎样一段岁月。
  “回来了?”那人向篝火中加了把柴,悦耳语声叫她紧张到不能呼吸。
  “愣着做什么,村里老乡送的烤番薯我替你留了一块,要不要尝尝?”他用树杈叉起那只冒着热气的番薯转回身看她,俊逸非凡的脸上没有面具,但那道闪电般的疤痕仍生在额间。
  “师父……”他还是她的师父吗?
  “方才老乡给我讲了一段关于桃花的故事,你要不要听?”
  她只是蹲到他身前,愣愣望着他。
  “听说八年前这谷里起了一场大火,废太子舒望以为他喜欢的姑娘在火中,奋力救火最后葬身火海,获救的村民后来却在草场上发现那姑娘也已死于非命。感念于舒望的救命之恩,将他们分别葬在舒望生前所种的两株桃树下,自那以后,那两棵树便繁花累累常年不败。”他说着这些时,手上已将番薯的皮仔细剥干净,递到了琪雅手里,“这故事,怎么样?”
  她愕了愕,不想阿弥不惜自戕的一番苦心,到头来竟是这样的结局。
  但这样同眠地下,省却中间诸多屈辱分离伤痛挫败,所有情谊只停留在他为救她而死的那一刻,这或者,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哦,对了,据说长央和长澈占领了邻国,西留圣巫决定率巫众前去增援。我们是看完了好戏再走,还是明天便启程去寻颚云岛呢?”
  琪雅一下子蹭进他怀里,将右掌展在他眼前,“师父,琪雅终于不会再害你了,那些脏东西,已经消失了……”
  先前胸口的伤被她撞得一痛,他轻轻按下她的掌,“我都知道。”
  “师父你方才也跟我回到了过去?”琪雅用受伤的鼻翼蹭他,微微痛意叫她相信这不是梦境,“可琪雅并未见到你。”
  他若想躲,她又何尝找到过他。
  “难道彼时,师父是借力回到了四年前?”琪雅兴奋起来,“所以师父定是在那时的颚云改变了一些东西?”起码,叫她不要和长央订婚。
  “没有。”他拨了拨火,琪雅的热情却瞬时熄灭下去。
  他没过多解释。其实他彼时只是隐在她近旁位置护着她,至于四年前那场订婚大典发生与否,于他并不紧要,整个颚云国都已颠覆,那虚妄名分又算什么。若两厢有情,纵是成亲堂上,他也可执过她手带她潇洒而去。战神骆氏,怎会在凡俗规矩下束手无策。
  他在乎的,只是心意。是她情急时每一份抉择所表现的亲疏爱憎。
  那几日曾与长央有过合议,两人决定明里对长澈妥协,暗中联手。
  当日的计策本是这样:他领兵诱敌,戴升的云之战队空袭叛军,而后戴升将顺手剿灭骆轻殊手下那拨长澈的亲信,二人合力领云兵飞赴梵城,做一次渔翁接手长澈拿下的西留王宫。
  但大战方始,便接到消息琪雅被抓到了梵城,那时他忽然了悟,长央这一次,竟是宁肯舍了江山换此一搏。眼见到手的西留和更改后难以预料的未来,偌大赌注,他们都将决定下得不动声色。
  就像他轻轻挑唇便像丢下战场,任身后数万叛军追袭,一路指向梵城。
  他没想过,若那时阿弥兑现长央允诺,将四年前一切翻覆,他会做出何种动作。但所幸,一切只是虚惊一场。
  银狼面具藏在衣袖中,这一次,终于不会再因她的靠近而让那道闪电裂痕生长下去。长臂伸了伸,将那个赌气扭过脸的姑娘拢过来一些,靠在他的肩侧。
  她吸了吸鼻子,脸上一派恼怒,可身子却更紧地往里贴了贴。隔着一簇薪火,望见三只赤色麂子在草场边悠闲觅食,那样温馨的一家子,叫琪雅静静哭了出来。
  阿弥,这一次你和舒望都很快乐,这世上再不会有更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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