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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幼失去双亲的筱麦,跟着在城里打工的姨父一家生活。11岁那年,她去菜市场帮人看摊子,挣点钱贴补家用和零花。
一天下午,有一位经常买她菜的阿姨拿出一张50元的钞票。筱麦身上的零钱不够找,便说:“阿姨,您先把菜拿回去,下次再一起算。”
这位阿姨就是我的幺妈,她丈夫是我父亲的亲兄弟。其实,幺妈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姑娘,她不像别人那样吆喝生意,没有客人时就不声不响地捧本书看,着实惹人怜爱。幺妈时不时和她拉拉家常,对她的情况大致有些了解。
幺妈回家说起买菜的事,幺爸哈哈一笑:“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女儿吗?干脆收她做女儿好了。”
他们的独生子小龙也说:“好啊,我也正缺个妹妹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个苦命的孩子,如此上进好学,如果被收到家里,既是为善,对小龙也是一个促进。幺妈在幺爸开的汽配公司担任财务主管,要说杀伐决断、雷厉风行可是一点也不输给男子,是出了名的女强人。
那边,筱麦的姨父正在为这孩子读书的事犯愁,和幺妈自然一拍即合。幺爸没想到一句戏言竟变成了眼前一个活生生的小姑娘!经济方面倒没什么,只是家里突然多了个生人,心里多少有些别扭。
筱麦来到我幺爸家,每天除了做家务,就是看书,十分乖巧。和幺妈一样,幺爸最欣赏她的也是身处逆境还这么热爱读书。他从不情愿到主动做起儿子的思想工作来了:“人家是什么?孤女!你呢?男子汉!希望你表现出一个哥哥的风范。”
在当地妇联主任的主持下,幺爸和筱麦的姨父签订了一分寄养协议。幺妈很快办好了筱麦的入学手续,并为她请了家教。两个学期下来,筱麦的成绩从班上的倒数第一名跃居前十名!她成了我们家族用来激励晚辈的活教材。
1998年,幺爸的生意越做越大,开了好几家分公司。小龙大学毕业后,准备报考研究生。而筱麦已是19岁的大姑娘了,她顺利地考上了大学。这是一个令人称羡的家庭。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酷爱冒险运动的小龙,在一次登山活动中,为救助一名受伤的同学,不慎从高处坠落,被两根树枝穿入腹腔。医生虽奋力抢救,小龙终因流血过多而死。听闻噩耗,幺妈的精神受到巨大刺激,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并有强烈的自杀倾向。
办完儿子的丧事,幺爸既要照顾幺妈,又要处理公司的大小事务,苦不堪言。先后请过两个佣人,但都不合心意。筱麦不顾幺爸的激烈反对,毅然退学,帮着料理生意。她心细如发,待人接物很有分寸,显示出和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让痛失爱子、妻子又神智不清的幺爸深感安慰。
幺妈有时发起病来,要杀要砍,幺爸和筱麦两个人都按不住。筱麦有好几次都被打得鼻青脸肿,不得不戴着墨镜去上班。但她坚决反对将幺妈送进医院,觉得还是亲人照顾得细致一些。
一天清晨,被幺妈的病情折磨了一宿的幺爸疲惫不堪,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惊醒了他……天啦,幺妈从5楼阳台上跳了下去!
正在外地出差的筱麦赶回来,在灵堂前几次哭晕过去。她的眼中已没有泪水,嘴里只是发出“呵呵”的骇人的干嚎。她和幺妈的感情很深。多年来,性急如火的幺妈硬是连责骂她的话都没说过一句。曾经的雄心壮志——赚到钱和幺妈同游欧洲的梦想——如今都烟消云散了!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两位至亲均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撒手西去,幺爸的心都碎了,每天靠药物才能勉强入睡。筱麦对自己说:“你必须站起来,现在是你回报这个家的时候了。”
时间是抚慰创伤的良药。在筱麦的精心照料下,幺爸自2003年以来,多少恢复了一些元气。他知道,为了公司,为了这个家,筱麦花费了不少心血,至今连男朋友都没交过。幺爸问她想找个什么样的。她说和你一样就行了。幺爸笑了:“我,一个老头子?你不要一叶障目,何况还是片枯叶?”筱麦的孩子气上来了,拉着他就去照镜子:48岁的幺爸身形挺拔,眉宇间挥之不去的一抹忧伤,反倒给他增添了几许男性的魅力。
经人介绍,幺爸认识了一个中年丧偶的女教师,彼此都还谈得来。一天,女教师应邀来家中做客。筱麦下班回家吃饭时,态度十分冷淡。这孩子一向知书达理,今天是怎么了?幺爸感到迷惑。
看见女教师的那一刻,从内心油然而生的嫉恨让筱麦自己都感到震惊:对幺爸那种深深的依恋之情,竟然混杂着刻骨铭心的爱恋!家境贫寒的她,当年看到幺爸为了爱人、儿子和她那种一掷千金的派头,她的心灵被深深震撼了。更让她倾心不已的是,幺爸的善良和正直,在商人圈子里着实不多见。可以说从小到大,幺爸都是她心中的男性楷模。加上强烈的报恩心理,这种爱的强度可想而知。她觉得,自己和幺爸没有血缘关系,在法律上完全可以成为夫妻!她给幺爸发了一条短信:“我谁也不嫁,伺候你一辈子。”
幺爸和她谈了几次,收效甚微。他想到了求助于心理学专家。到了约定的时间,他又取消了会面,觉得实在难以启齿。于是,他找到了我,让我这个当晚辈的诚惶诚恐。大概因为我和筱麦年岁接近,想听听我的看法。弄清原委,我说:“女性择偶多以自己的父亲为参照,要求男方坚毅、果敢,是个顶梁柱,等等。我虽然没受过心理学方面的训练,但所谓恋父情结应该指的就是这个。”
幺爸一听有理,顿时来了精神。我又说:“关键还是看怎么引导。总之,攻心为上。”他觉得对话不如写信明白晓畅。我们字斟句酌地给筱麦写了一封信:“我和阿姨一样爱你,就像爱自己的女儿,你能深刻理解这一点吗?其实,你无非想我幸福,可你想过没有,怎样我才能幸福?如果你找到意中人,阿姨的在天之灵和我都会深感欣慰。”云云。
信中几处都有“阿姨”,一下子击中了筱麦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几页信纸都被泪水湿透。她想:是啊,要是这份爱让幺爸如此痛苦,这还叫爱吗?既然我结婚才能让他幸福,那为什么不找个人结婚?
幺爸敏锐地捕捉到了筱麦的情感变化:“傻孩子,你不是为了结婚而结婚,而是找个相爱的人结婚。只有这样,你才会幸福啊。”
经过精心策划,在一次家族性质的聚会上,一个叫赵亮的青年作为一个表亲的同学,被看似漫不经心地安排在筱麦的身旁。早已通过全方位考察的赵亮,言谈十分风趣。每每听到筱麦久违的笑声,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的幺爸都要开心地满饮一杯啤酒。
筱麦先拿出一笔钱,然后动员自己的朋友和生意上的伙伴,共同成立了一笔助学资金,与当地的妇联合作,救助那些类似她当年境遇的失学女童。在整个项目的运作中,赵亮出钱出力,和筱麦的感情日益加深。
沉醉在爱河中的筱麦,品尝着爱情的甜蜜,更体会到了幺爸的良苦用心,对其愈加敬重。在确定婚期之后,她专程去看望那个女教师,表达心中的歉意,并请她参加自己的婚礼。
在筱麦的婚礼上,幺爸几度热泪盈眶。他的泪水中,有想起逝去的亲人的哀痛,但更多的却是喜悦和欣慰。他中年丧子丧妻,遍尝人生苦难,但他没有消沉、迷失,仍然坚持一颗不变的爱心和价值观,这才是真正的男人啊。
我想,幺妈和表哥在天有灵,看到筱麦的今天,也一定会非常高兴。因为,苦难是永恒的,幸福也是永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