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斯通:在美国当个顽固的左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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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刚结束的第四届北京国际电影节上,美国导演奥利弗·斯通又惹麻烦了:他对电影审查制度的质疑,一度让活动主办方下不了台,他也与当场另一位美国嘉宾——刚获奥斯卡最佳导演奖的阿方索·卡隆的“好好先生”言行,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个美国老愤青到底是不谙中国国情,还是别有用心?其实,很可能都不是。68岁的斯通只是在做他自己——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美国,他从来都不是那么“驯良”,甚至很多时候都给人“刺儿头”印象。
  按照斯通自己的话说,他在拍电影的事情上有不同旁人的追求,“一部分我想融入(好莱坞),最好能获奥斯卡奖的肯定;不过,我的身体里总是有另一种声音在呐喊:管他呢,我站在历史的另一边。”
  回顾斯通的作品,他的电影之路的确也是辉煌与非议并存。这种复杂性,在其他好莱坞导演身上是很少见的。在好莱坞,没有比奥利弗·斯通更具争议性的导演。

他的愤怒燃烧到几乎所有的作品中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斯通最辉煌的时候。他终于首次公开发行作品《莎尔瓦多》,那年他已经40岁。虽然市场没多大反响,但媒体评论和口碑都很好。这种好评是具有持久性的,在专门收集媒体评论的“烂番茄”网站上,该片有92%的好评率,是斯通导演生涯作品中好评度最高的。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好评并非来自上映当年,而全部是进入新世纪之后观众的评论,足以证明这部作品的经典性。这部作品就是深切关注当时的拉美政治与社会问题,从此,对政治题材的偏爱,也贯穿了斯通的整个职业生涯。
  这也是斯通自己选择的道路。在最近的一次访谈中,在谈到与同期导演的异同时,斯通喜欢拿好莱坞另一位著名导演斯皮尔伯格作比较。被问及是否可能拍一部有关奥巴马总统的电影,斯通的回答是:“我不认为他(奥巴马)的故事(经历)有意思,更适合斯皮尔伯格拍吧。”斯通认为,斯皮尔伯格一直想融入美国的主流社会,所以作品总有种爱国情怀;而他自己,出于性格原因,总有种忍不住想反叛的情绪。
  或许从血液上,斯通就带着愤怒的基因。斯通的父亲,是位坚定的共和党支持者,推崇传统意义上的自由,表现为在国内政治上反对增税与过多福利政策,在国际政治领域则认为美国有义务在全球维护自由价值,甚至不惜以战争为手段。斯通对这一套,最开始是接受的,但很快就感到迷茫,继而反感。这种反感,让他们父子关系紧张,斯通从耶鲁大学辍学的决定,让其父亲大为光火。而斯通自己,在报名参军时,他就是不想去条件相对好得多的西德,而坚持去参加越战,而且是去当最艰苦、危险性最大的步兵——除了年轻人的狂野,这当中还有些无法无天的狠劲。
  之后,从他的“越战三部曲”,特别是《野战排》与《生逢七月四日》中,特别能感受到一股无处排遣的愤怒。
  此后这一生,斯通都保持了这种愤怒,并将它转变成对任何他以为的政治黑暗与社会不公的强烈不满,也燃烧到几乎所有的作品中。这种不满,是他制作纪录片《不为人知的美国历史》的动因。
  斯通认为,美国政府与主流媒体塑造的美国历史是扭曲的、不真实的,掩盖了很多事实真相,而且缺乏对历史事件发生逻辑的正确读解。按照斯通的阐述,从二战到越战,继而到如今美国在伊拉克与阿富汗的行动,一切都是有关联的,美国可谓“一步错,步步错”。其中关键,斯通以为,是自以为是的“美国中心主义”。
  斯通想通过自己的观察与记录,来警告美国人所谓盛极而衰,“过多的耀武扬威,必然导致反噬,就像古罗马帝国一样。”

感情用事的“反对者”


  斯通此番理解,不乏清醒的反思,有其可取之处。不过,和他所批判的对象一样,他自己对于扭曲历史过多的愤怒与不满,也容易导致走火入魔。在《不为人知的美国历史》中,斯通的中心观点之一,是当年在罗斯福总统死后、如果是亨利·华莱士而非杜鲁门继任总统的话,“冷战就不会发生,罗斯福—斯大林之间良好的关系会持续下去,越战自然也可避免。”先且不论对历史的判断不能建立在假设的基础上,单就对苏联整体战略的理解而言,斯通如此简单化的想法不仅不为大多数历史学家认同,在历史事实面前,这个假设也是不可能成立的。
  有时候,斯通的观点甚至到了颇为荒谬可笑的地步。比如在谈到杜鲁门总统决定对日本用核弹威慑攻击时,《不为人知的美国历史》暗示这与杜鲁门童年心理创伤有关:“他被其他小孩欺负,他们叫他‘小四眼’和‘娘娘腔’并追打他;当他哆嗦着回到家里,母亲的安慰则是‘别担心,我们本来想要一个女孩’”。斯通以为,这种心理印记,让成年的杜鲁门有些欺凌成性,使用原子弹不是杜鲁门想结束战争,而是纯粹展示霸气。

  这种过于简单、往往流于表面的观察,也反映在斯通对拉美集权政治的看法上。从其最早期作品开始,斯通就对拉美政治有强烈的兴趣。后来,他拍摄了一系列纪录片,描绘拉美几个集权强人“高大上”的形象,他尤其对古巴的卡斯特罗以及委内瑞拉的查韦斯感兴趣。在斯通看来,这些强人的统治,似乎更能让国家富强、人民幸福。然而,对于集权政治的诸多负面影响,在斯通的这些纪录片里,都选择性地忽视了。
  这种带有强烈主观色彩的描绘,很容易令人联想到迈克尔·摩尔的纪录片,后者在好莱坞同样也是充满争议。并不出人意料的是,生活中的斯通与摩尔,还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他俩曾联名发文,支持“维基解密”的创始人阿桑奇。在对历史与真实的展现手法方面,二者还分享更多的“异曲同工”之妙。
  比如,在斯通最为人知的争议作品《刺杀肯尼迪》中,无论台前幕后,他都很倚重检察官吉姆·加里森,以他的推理作为刺杀肯尼迪的真相。可事实上,加里森被多数主流历史学家视为骗子,之后陆续公布的史料文件,也证明了加里森推理过程的诸多漏洞。连斯通本人在接受采访时都承认“我犯了些错误”,不过他仍坚持“故事的大方向是对的……是秉持真理之精神的”。

时代变了,国民众内心变得更脆弱


  固然,斯通的偏激令人不喜,但这基本上是个程度问题,而非本质问题。虽然很多时候表达方式过激,但他所反映的问题,还都是值得深思的。
  而且,斯通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偏激,包括他在上世纪80年代拍出深受好评的作品时期。为什么同样的偏激,在不同时代下市场反应就不一样呢?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成长的那一批美国年轻人,经受过最激进思想的洗礼,也用行动参与过激情四溢但当时未必尽解其意的运动;这帮人中的绝大部分,在之后的生活中都逐渐“冷却”,或者叫“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变得油滑、世故起来。唯独斯通,是常年“硌硬”的美国人,无疑算是其中的一个异类。这种“不合时宜”导致的排斥效应,也就容易被理解了。
  可是时代变了。对于美国社会而言,一个很值得注意的趋势是,自911事件以来,美国民众内心变得更脆弱了,那种批判 “美国中心主义”的自信心,已经开始瓦解;或者说正从内心开始瓦解,所以越发要表现出色厉内荏的一面来。反映在政治上,表现为内政外交上展现“强硬”,极力证明自己“全球老大”的地位不可动摇。
  然而,作为国民潜意识的一种总体性投射,美国电影业也不经意地体现出了“逃避主义”倾向,具体表现为不仅“谈论主义”的电影逐渐销声匿迹了,连“研究问题”的作品也日渐凋零。像斯通这般几十年如一日“自揭伤疤”的举动,美国人可以从理性上表示赞赏,但在感性上,多少已感到无法承受了,不如“敬而远之”。
  虽然,围绕斯通其人及其作品的争议,还会继续下去。或许更加“孤立”。但无论你将他视为斗士或偏激的老愤青,有一点不可否认:斯通永远忠于自我。对艺术家而言,这是最难得的品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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