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男孩的巴别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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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去镇上。
  镇像明天一样在东边。
  暑假汗水似的到来了。昨儿天的最后一节课,简单得如一看就会的数学题。
  下课了。
  放假了。
  男孩踢蹦着脚步从教室跑出来,见校门口墙下站有一片比他年长的同学。他们都是初、高中的姐或哥,在那墙上的告示栏下看着说笑着,有的还笑得弯腰蹲下去。男孩也去看。墙上贴满小纸条。有的写着:“亲爱的某某某,我爱你爱得每天晚上都跑马。”有的写着只有他和她才懂的一句话:“月升时候村头见!”还有:“赵大哥,我提前下课回家了。”再或:“张牛鞭,你这学期借我的三元钱还没还我哪。”纸条花花又绿绿,方的或长的,撕破的纸边参差得如校门外的山峦和岭梁。
  男孩从人群的隙缝钻进去,看见在那一铺席大的告示栏中央,有张殷红色的纸,纸上用粗黑的油笔写着一行他不认识的字:
  I fuck vour mom
  那行字和那张书封似的纸,宛若一篷草中的一朵花。很多姐哥在那留言墙下看看就走了,还有的在那存一眼,找到和自己相关的一张揭下也走了。男孩一直盯着墙中央。他朦胧这张红纸上的宇,是写给他的,和他相关着。下学期就要学习外语了,现在这张纸上的字母齐齐整整站一队,一如一行大雁朝他飞过来。
  他常常在自家院里盯着飞过的大雁一看大半天。
  告示墙下的同学渐少后,在星点秒刻间,只有他孤丁一人时,纵身一跃跳,把那张红纸速急揭下来,对折两下装进书包。离开学校大门后,他一满路上都唱着少年光亮的歌。
  打车回到村,又徒步回到家,丢下书包他就朝村后王伯家里去。王伯早年是在城里读过大学的,又在省城工作大半生,是村里仅有懂外文的人。现在王伯退休了,在村里盖了二层楼,余皆的人生就是每天端着一杯水,坐在门口路边看报纸,为村人释说村外的世界和中国以外人类的事。男孩在落日中朝着王伯走过去。他把红纸递给他,问王伯那纸上的一行字是啥意思。王伯接过红纸仔细地看,像考古学家盯看一片竹笺上的文字般。
  看完了,王伯红着脸,一字一顿给他说了三句话:
  “我读书时学的是俄文,这是英文我真的不认识。”
  “你也不用找别人去看了,反正下学期你就该学习英语啦。”
  第三句,是男孩有些失落地接回纸条回家时,王伯从凳上站起来,想了想追着脚步追着嘴,又大声唤着交代他:
  “喂——谁都别问了,那句话难有好意思!”
  这使男孩越发想问了。
  越发想知道,“I fuck your mom”到底是啥儿意思呢。仿佛一个孩子长到十几岁,从来没有吃过糖,可总是听说糖比蜂蜜还要甜。竟然一夜没睡着。他竟然给爹娘说,明天镇上是集日,他想去镇上看一看。父亲摸着他的头说你长高了,学习半年辛苦了,你就去镇上赶集转转看看吧。也就一早起了床,吃了娘做的饭,接了爹给他的零花钱,日刚爬竿便从家里出来朝着镇上去。朝山外迎日走上二十里,也就到了镇子了。往日赶集都是跟着父母的脚步拉着手,徒走几里路,由小路到梁脊阔道上,在一棵老槐树下等专门拉客送人的机动车,一人五块钱,四十分钟就到了,方便得如端起饭碗又从筷篓抽出一双筷子般。可是这一次,男孩没有在那老槐树下等那砰砰砰的载客机动车。他已經过了十二岁,奔向十三了,个头像是十五岁,单瘦而有力,两腿那儿已经发育得有些复杂了。所以他想一个人离开父母、离开村子朝世界的远处走一走。
  他小学五年级,是班里最为令人羡慕的高材生,可他不知道那张纸上的字母是啥意思。这让他觉得仿佛穿了一身好衣服,口袋里却穷得没有一分钱。他觉得好衣服口袋里一定要装许多钱,好学生怎能不知“I fuck yourmom”是啥儿意思呢弛已经把那张红纸看了十余遍,看得纸的叠痕都要烂开来,可未了,他还是不识那句话。这太丢人了,他决定要独自去镇上,去问问教初中英语的赵老师。当然了,到镇上还可以好好吃顿饭,好好买几本外国儿童小说读一读。夏日的太阳从东天浸出来,红浆浆一场亮丽着。从村口伸到梁上的路,长满了蒿草、茅草和抓地龙,有处地被人踩得倒下去,有处地任你怎咋地踩,还茂得和学校里的青春样。几里后到了梁道上,那颗孤零零的老槐树,粗得两人合抱才勉强彼此勾住手指头。不过在旷野,树高太招风,于是它就长矮了。大地的岭梁有很多地方土质好,那树就把冠伞蓬开几间屋子大。梁风不想让树顺遂地长,便日日夜夜、年年月月地吹着它,它就和风和雨和月月与年年、日日夜夜地斗法斗力气,结果靠西那边风赢了,树冠窄小也稀疏。但在树东这一边,还是槐树赢胜了,树冠蓬旺着,槐叶呈黑色,密得从中漏下的光点都如故事里的金币般。男孩是在树下等了蹦子客车的。等车时他把口袋里的红纸拿在手里反复地看。十二个字母当作拼音读,他随口就能读出来,可当作英语字母和词,他就完全的陌生了。
  他猜想,那句英语的意思是:“亲爱的,我爱你!”或者是:“周末我们去看场电影吧。”再或索性就是:“天黑我们树林里见!”它觉得那一行字母一定就是这意思。可是心里一定着,脸却毫无把握地红起来。这时候,太阳有一杆升至两杆了。太阳两杆时,他把目光朝梁道的南边望过去,正灌浆的麦田起伏着,麦香味的黄亮宛若把他泡在油里样。
  有一群七星瓢虫闪电一样从他眼前滑过去。
  还有一群蝴蝶随意凌乱地舞飞着,使他看不出它们谁是领导者。可这滑过舞过的,让他忽然看到路岸麦田边,有碗大一鸟窝,窝里团着六个带斑点的鸟蛋儿。
  他把目光存在鸟窝鸟蛋上。
  这么蠢的乌,竟把窝巢筑在人来人往的路边上。他担心有人看见乌窝会把那蛋收走炒了吃,于是过去把那一窝乌蛋慎慎小心地,端着送到麦田里边去,到深内把乌窝安筑在一丛麦棵间。为了使老乌回来能找到他的后裔乌窝儿,他还从乌窝抽出几棵草,摆在先原乌窝和新址距离的路途上。
  老乌回来了,是一对灰鹌鹁。它们不知双双失职去了哪,回来找不到窝儿,哭爹叫娘地唤,可又很快发现新址路上的草,两个东西便回到窝里失而复得地亲着嘴,还相互用嘴去对方理着毛。   多么愚笨可趣的家伙啊!
  男孩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好的事。他决定不再等车了,想徒步沿着梁道去镇上,再发现有乌把窝居筑在路边上,把蛋傻傻地生在人的目光下,他就如法炮制把乌窝迁徙到麦田深处或草丛深内里。一路走着他都把目光扫在路两边的麦田、草地或者石堆荆棵下。他怀着一种使命感——有一种拯救者的神圣像喝了酒样膨胀着他。脚步是轻的,心是愉悦的,身上的血流和额门上的汗,都是愉悦流跳的。他就这样在梁道的日光下面走。这路他走了一年了,自村里的小学转学到镇上的重点学校后,他每周都从这梁道上走,只不过往日是花钱坐那蹦子机动车,而今天,是独自徒步走着。太阳叽里哗啦又高了。前面的村庄近过来,身后的村庄远了去。从他身边过去的人,和善地和他打招呼。有两辆拉客机动车,还停下问他坐不坐。
  他对司机的回答一律是摇头或摆手。没人知道他徒走是怀揣使命的。可这使命让他失望了,一路上除了又搬了三个乌窝和见到一只野兔外,并没别的什么庄严神圣的事。不过好在镇子到了眼前了,宛若理想被他一手抓到了样。到山梁下的一个丁字路口上,往右就是镇上的小学、初中和高中,一片红瓦房,在艳阳里闪着七星瓢虫背上的光。因为放暑假,去往学校的路上寂寥空旷得没有一个人。可去往镇上通直通直的水泥路,大卡车、小轿车,还有从梁上下来的拖拉机、已经少见的马车和人拉架子车,山洪样朝着镇街泄过去。日光从天空针样倾下来,每个针尖上都叼着一粒汗,人走着那汗珠全都扎在人的脸额上。几栋楼、几排新房和加宽马路上的大牌坊,还有路边的饭店、摊位和七错八落的赶集人,这也就到着镇上了。
  到了目的地,男孩觉得有点累。可想到很快要见到学校教英语的赵老师,又觉得不累了。将口袋里写着“I fuck yourmom”的红纸重又拿出看了看,他担心在镇上七周八折找到赵老师,结果口袋里的纸条丢掉了。过牌坊,赋路边,沿街朝前几十米,遇到第一条镇街的小胡同,他看见路边有个售卖裙子的小媳妇,年龄刚将三十岁,头上的剪发染成黄颜色。他问她在学校教英语的赵老师家在哪,小媳妇说她不知道。可这时.从小媳妇后边走来抱一捆衣服的一个小伙子,他把衣服放地上,冲着男孩问:
  “你是找在镇中教英语的赵老师?”
  男孩睁大着眼睛望着他。
  “他是我表哥。”小伙说,“找他别去他家里。说今天是集日,赵老师一定在镇二街那个环宇家电铺里卖家电。”男孩将信也疑着,未了还是说了谢的话,朝镇二街的家电铺子走去了。
  镇二街不是镇上最繁华的主街道。主街是镇东南北向的镇一街。汽车站、百货楼、邮局、银行、书店和镇上的电影放映厅,都在那条主街上。相比一街,二街有些冷,且时间又尚早,约是上午十点钟,街两岸的商铺也都刚开业,从乡下四面八方涌进镇子的赶集人,多半的行脚都还在路上。男孩在二街,不慌不忙如一只翩飞在野的蝴蝶样,悠着身,闲着眼,见到新鲜了,会多存留一会脚——比如那名叫“神魂游戏厅”的电子游戏屋,他就隔着大街在路边整整存眼看了几分钟:见到不想看的卖山野菜的农贸集市场,他溜敷一眼也就过去了。
  这就到了那个小伙说的环宇家电厅。
  找赵老师实在太顺了。顺得让他觉得意思弱减了。男孩在心里盘算过,他希望为了找到赵老师,他到镇上、到他家、又到集市口、再到鎮的汽车站,结果总是他一到,赵老师就刚好离开那。最后找至正午时,听说赵老师坐车去了县城里,他为了问清这句英语是啥意思,也坐车追到县城去。结果在县城又找赵老师大半天,日落时分终于见到赵老师,终于知道“I fuck vour mom”是啥儿意思了——如果是那样,那该是多么好的一段励志佳话哦。可这就到了环宇家电厅。且赵老师果然就在这家电厅。那是赵老师家开的家电厅,日常都是他哥嫂在经营,他只是周末或者假期了,来替替哥嫂让他们息歇一下子。四十岁,中等个,白衬衣,短平头,有点脏皱了的黑皮鞋,总是穿着不新不旧的牛仔裤,这和赵老师在学校时候完全一模样。只是在校时,他手里不是拿着粉笔盒,就是拿着被他翻烂的英语课本和《英汉大词典》。而现在,他手里拿着一本英语的家电说明书,正翻看着给两个买电视机的老人说那原装进口的电视有多好。三间厅屋子,货架上摆满了电饭锅、电热壶和灯泡、插座之类的货。厅屋的地上随墙行走地摆了一圉大大小小、国产或进口的电视机。有一台电视正开着,电视上播放着一场外国人的足球赛。有一个比男孩长几岁的大男孩,立在那儿看比赛。这对不像乡下人的老人和赵老师,在厅内一个四十二寸的电视机前站着讨论着。
  这时男孩进来了。
  男孩怯怯地站在屋门口。他没有朝着内里走进去,只是手里一直捏着那张殷红色的纸。一直耐心等着老师和老人说话。直到那对老人说了今天先不买,回去和家人商榷商榷再决定。老师应允着,把老人送到店门外,再次回身时,他看见男孩一直望着他,脸上的怯红像染上去的色,老师问:
  “你买啥?”
  “我是镇中的。”男孩说着把手里叠成方块的红纸递过去,“我想问你这纸上的英语是啥意思。”
  老师接了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后,脸上有微薄一层青僵色,瞟着男孩像夏天遇了一股霜冷的风。他看他一会儿,双唇冰结着,待从男孩脸上没有看出异样后,他问这是谁写给你的话?男孩告诉老师说,这是昨天放假前,他在学校门口告示栏里看见的一句话。
  老师盯着他用目光追着问:
  “你真的不认识这句话?”
  男孩说:
  “我们下学期才开始学英语。”
  老师朝他还着纸:
  “那下学期一学你就知道了。”
  男孩不接那张纸,慌慌地扬起声音来:
  “我是专门从我家来问你的,路上走了二十里。”
  老师好像有些不相信,目光锥样锥到男孩脸上去:
  “二十里?”
  “二十里。”
  这二十里的一问一答让男孩满意了。从老师脸上看到了惊诧和愕然,他又续一句道:“我来镇上还想到书店买些别的书。”   老师释然了,站一会拿手在男孩头上摸一摸,说你既然要到书店去,那就到书店顺便买本《英汉词典》一查也就知道了。老师说,我的《英汉词典》在家里,现在我真的说不清这旬英语翻过来是啥意思。像很对不起男孩样,老师说着一脸都是浅黄愧愧的笑,又把那红纸塞到男孩手里了。
  男孩从家电厅里有些伤感地走出来,他说不清老师没有告诉他那句英语的意思是好是不好。如果告诉他,他会觉得事情的结尾来得有点早。没有告诉他,他又觉得老师怎么会不知道学生写出去的一句话。大街上已经人头攒动、稠密麻麻了,去南往北的,东瞅西看的,人影晃晃让他的眼前有些迷茫着。太阳转瞬一跃到了头顶上。进家电厅时它还靠着东,一出来它就临顶了。六月的炎热在镇街铺开来,一满世界都荡着混混沌沌的热汗味。
  买的卖的吆喝声,鼎沸着在半空哗哔碰着响。
  男孩的耳朵里有叽吱吱一股哨音儿。他在老师家的家电厅门口站一会,揉揉耳朵开始朝北走。他想去买瓶汽水喝。是喝汽水还是破费买盒冰淇淋,这让他犹豫不决像吃饭时不知是该有筷子还是勺子样。
  便犹豫慢慢地沿街往前走。
  突然有人从后边朝他肩上拍一下。
  立下来,转过身,见是刚才在家电厅看球赛的那个大男孩。他比他高两寸,年龄似乎大着三四岁,嘴上的胡子都绒绒显出黑色了。灰裤头,印有骷髅头的白汗衫,说不清是长脸还是方脸的白皮肤。“我知道你給赵老师看的那句英语是啥意思。”大男孩说着朝他伸着手,向他要那张殷红色的纸。
  男孩给他了。
  本来还未及把那纸装进口袋去。大男孩把那红纸展开看了看,脸上又露出一层很奇怪的笑——
  “我告诉你这句英语是啥意思,你得给我买个西瓜吃。”
  小男孩望着大男孩的脸。
  大男孩朝四周瞅了瞅,拉着他就往街边去。那儿有个西瓜摊.卖瓜的正把西瓜从车上朝着地上搬。车前是张小桌子,桌上刚切开的西瓜红得如刚起山的日光样。大男孩很熟练地在地上选了一个瓜,让瓜主在秤了重,让小男孩付了三块二毛钱,又把他朝边上拉了拉,再次把那红纸伸开看了看,用不轻不重的声音说: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操你妈。”
  小男孩没有听懂一样仰头望着大男孩的脸。
  大男孩很正经地重复说:
  “真的呀——是我操你妈!”
  他怕小男孩不信他,第三次还把英语读一遍,重又翻译着说了那句“我操你妈”的话。到这儿,小男孩只是望着大男孩的脸.嘴角很快地抽两下,待大男孩伸手要把红纸还他时,小男孩回身从瓜桌上拿起长长利利的切瓜刀,一下捅进大男孩的肚子里。事情的快,宛若一滴水说落就落样。大男孩没有觉得疼,他只是有些吃惊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儿,轻轻地”哎”一下,西瓜从他怀里落下去。大男孩软软地蹲下来,一地西瓜和红水,分不清是血水还是西瓜水。
  小男孩捅了这一刀,立马转身就走了。步子比不慌不急快一点。他从路边溶进大街上的人流里,时间也就用了一滴水从房檐落到地上一会儿。
  六月的天,热烫起来和火烤一模样,到处都是腐汗味。到午时男孩从镇上回家了。爹娘正在院里吃着饭,问他不赶集怎么回来了,他说镇上人山人海没意思。说着钻进灶房舀了一碗井冷水,咕咕嘟嘟喝下去。待他从灶房又出来在院里站到爹娘面前时,从村口传来了汽车警笛青刺冷冷的尖叫声,还有村人跟着警车跑的脚步声。那警车好像是朝男孩的家开来的。男孩的爹娘很好奇地竖着耳朵听。而男孩,这时脸上映着苍白色,脑子里蛇样蹿出来几天前学会说的一句英话儿,于是他在嘴上僵着笑,用英语对爹娘说了一句话——
  “Dad,moml love you!”
  2020年5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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