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满与口承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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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萨满是中国北方少数民族萨满教及南方少数民族巫术信仰的宗教神职人员。萨满教形成于原始母系氏族社会,并随着生产力的进步而不断发展。萨满教既是一种原始宗教,又是一种文化体系,是一座保存少数民族古老文化的宝库。在北方少数民族的古老神话中,有许多女神传说,这些女神既是氏族部落的首领,又是主持祭祀的萨满,她们在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发挥着重大作用。萨满神话中塑造的各类女神形象,是母系氏族社会普遍存在的女性崇拜观念的体现。在萨满教中,萨满既是具有神力、通晓神谕的神职人员,同时又是本民族文化的传承者,许多民族史诗、歌舞、神话通过萨满而得到传承,许多萨满是著名的歌手和舞蹈家。进入20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和现代化进程的加快,萨满及萨满仪式处于衰微之中,但萨满观念与习俗在中国少数民族群众中依然根深蒂固。
  关键词:萨满;女神崇拜;萨满文化;民族史诗
  中图分类号:G11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6—723X(2006)03—0085—06
  
  中国的萨满教有狭义和广义之分。狭义的萨满教指的是中国北部阿尔泰语系(包括突厥语族、蒙古语族与满一通古斯语族)民族信仰的萨满教。广义的萨满教包括南方民族巫术信仰。北方民族的萨满教根底深厚,它经历了形成、传播、发展、变异的漫长历史年代。在长期的民族交往中,中国北方萨满教与中国南方民族的巫文化汇合成流,以万物有灵论为哲学基础的萨满教,长期成为中国少数民族的信仰,成为中国少数民族精神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显现出巨大的生命力,其影响亦根深蒂固。随着历史的变迁,现代化的进程,加之其中一些民族先后皈依了其他人为宗教(如佛教、伊斯兰教等),尽管如此,萨满教的观念与习俗,在中国少数民族的民众中仍有遗存。
  目前,国际通用的“萨满”一词,最早见于宋代(公元13世纪)《三朝北盟汇编》的记载:“珊蛮者,女真语巫妪也。以其变通如神。”作为女真后裔的满族(Manchu)人至今仍称作“萨满”。满一通古斯语族的赫哲(Hhzhen)、锡伯(Xibo)、鄂温克(Ewenki)、鄂伦春(Oroqen)也使用“萨满”一词。古代突厥语民族中的“喀木”(kam),意与“萨满”同。在《新唐书》中称之为“干”。我国突厥语民族——维吾尔(Uygur)、哈萨克(Kasak)、柯尔克孜(Kirgiz)、乌孜别克(Uzbek)等民族,现一般称萨满为“巴克西”(bakxi)。其实,每个民族对于萨满的称谓不尽相同,蒙古称萨满为“勃额”、女萨满称作“奥德根”,达斡尔族(Daur)称萨满为“雅德根”。南方民族巫师的称谓也有很大差异,例如彝族(Yi)称之为“毕摩”,纳西族(Naxi)称之为“东巴”,哈尼族(Hani)称为“贝玛”,苗族(Miao)称作“巴代”,壮族(Zhuang)称“师公”,德昂族(De’ang)称“达干”等。
  萨满教形成于原始母系氏族社会,是采集、渔猎、狩猎经济的产物。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萨满教也在不断地发展着。萨满教既是一种原始宗教,又是一种文化体系。它是一座保存古老文化的宝库,萨满神话、萨满神歌、氏族英雄传说、族群创世史诗、英雄史诗等,均通过萨满在祭礼仪式上的演述传承至今。
  
  一、女萨满与女神崇拜
  
  萨满教的万物有灵观念,约产生于新石器时代,年代相当久远。萨满教的世界观念是在采集、狩猎时代逐渐形成的。但是,萨满教则形成于母系氏族社会。在母系氏族社会,氏族首领由女性担任,他们分配狩猎与渔猎的猎物,生育与养育子女,氏族之间发生战争,她们还要率领氏族成员征战。其中,有些人敏感、聪慧,具有通天本领,能与宇宙神界相通的人,成为最初的女萨满。在母系氏族社会,涌现出一些身兼氏族女首领、女英雄、女萨满三职为一身的女性。
  关于女萨满的传说流传至今。布利亚特人认为与神鹰交配过的布利亚特女子是人类最初的萨满;在朝鲜族的传说中,巴力公主梦中与鹰交感而孕,生双胞胎,各生4女,这8位姑娘成为朝鲜萨满之祖;裕固族传说,他们最初的萨满是一位老太婆,一天正好在打酥油,腾格里(tengi天神)附魂于她身上,她就跳起神来,于是众人向她叩头礼拜,她成为裕固族第一位萨满。类似的神话在其他民族中也有流传。在鄂温克族的创世神话中,创世者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女萨满,她有巨人般的身躯,身上长着硕大乳房,人类由她而生,由她而养,她不仅是人类的创造者,也是人类的保护者,而且能赐福于人类。满族创世女神阿布卡赫赫(“阿布卡”满语意为天,“赫赫”是女之意)在天空飞翔,从柳枝上摘下的一片片柳叶,每个柳叶变成一个人。她创造的女萨满赫赫瞒尼,也是创世女始祖。珲春关姓神谕中写道:“赫赫瞒尼摘下一片青云作鼓,拿起一座高山作鼓鞭。当青天和山岩撞击的时候,从那震天动地的咚咚声中,生出了男女和宇宙生灵。”赫赫满尼是一位击天地之鼓施展神力的典型女萨满的形象。上述关于萨满起源的神话表明了这样一点:即萨满教形成的时代,女性的地位是崇高的,在初民的观念中女性具有神力。
  在中国南方少数民族的创世神中,创世女神占有重要位置。布努瑶(瑶族的一个支系)的创世史诗《密洛陀》(“密”是“母亲”之意),“密洛陀”直译为“密洛陀始祖女神”。她最大的功绩是用双臂撑起天,用两脚顶着地,分离了天地,造了太阳与月亮,创造了人类。《密洛陀》至今仍由师公(巫师)在还愿仪式上演唱,歌颂密洛陀始祖女神和24位男女大神的功绩。还愿仪式非常神圣,仪式前要贡祭牛马猪羊鸡。师公们在演唱之前的12天里,不能与异性同房,并且要净身吃斋。仪式上,师公边叙唱边敲打铜鼓;有的师公扮演密洛陀等诸神,戴面具,穿长衫,披挂铜铃,随鼓声起舞。布努人的婚丧仪式上,也要请师公演唱相关的《密洛陀》段落。密洛陀始祖女神已成为布努人精神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类似的创世女神,存在于许多民族之中,如侗族(Dong)的萨岁女神,壮族的姆六甲女神,基诺族(Jino)的阿嫫腰白女神,水族的伢俣女神,维吾尔族的阿雅勒腾格里(Ayaltengi)女神,蒙古族的麦德尔(Medir)娘娘等。在这些民族中也有祭祀创始女神的相关习俗。
  在中国务民族中,满族的萨满教信仰历史悠久,萨满、萨满仪式、萨满习俗、萨满神话、萨满神歌等,比较完好地保存至今。满族的女神众多,正如《吴氏俄射库祭谱》第3段《妈妈祭》所说:“吾族公祭,均祭至高无上之母亲神灵,神名之众多,譬如兴安岭之树,不可数指也。”在满族神话《天宫大战》(满语称作《乌车姑乌勒本》,意为“神龛上的故事”)中,有三百位女神与恶神展开激战。统帅众女神的是以天神阿布卡赫赫为核心的三姐妹神。三姐妹神各有分工,天神阿布卡赫赫统辖天及整个神界,地母神巴那姆赫赫统辖大地,布星女神卧勒多赫赫统辖众星星。这三姐妹神不仅造了天地、日月、星辰,还创造了众女神。 众女神在创世三姐妹神的率领下,与耶鲁里系统的众恶神进行激战。为了战胜恶神,地母神动员生息于大地上的虎、豹、熊、狼、野猪、鹰、蟒、蛇、蜥蝎等各种动物神,并用它们的骨魂为天神阿布卡赫赫编织了一条护腰战裙。由于得到动物神的力量,女天神更加神勇无敌。三百位女神经过激烈鏖战,最终战胜了恶神耶鲁里,并将它赶入地下界。至此,天地才得以安宁。歌倾三百位女神神力的《天宫大战》,在满族民众的心目中是神圣的。《天宫大战》开篇便描写了最早演唱《天宫大战》的是搏额德音母女萨满,她骑着九叉神鹿,从萨哈连(黑龙江)下游走来。虽百余岁,红颜满面;白发满头,却年富力强;是神鹰给她的精力,是鱼神给她的水性,是阿布卡赫赫给她的神寿,是百鸟给她的歌喉。(她)百技除邪,百事神通,百难卜知,恰拉器(神器的一种)传谕着神示。也就是说,这位女萨满讲述《天宫大战》是神授的。因此,《天宫大战》只能由大萨满讲述(有的氏族首领或是族长,在大萨满的指导下也有讲述的),一般人是禁止讲述的。
  有的姓氏敬奉天神、地母神、布星神三姐妹创世神,并将他们刻成三个圆木神偶,放人桦皮神匣中。平时神匣被敬奉在神龛里,只有当全姓氏的族人祭祀之时,才由净过身的萨满将神匣迎请到神案上,请出神匣中三位女神神偶,受族人敬拜(此习俗存至20世纪80年代)。在满族女神中,女天神阿布卡赫赫是至高无上的神,在民众中威望最高,影响最大,敬奉她的姓氏也最多。近世祭天仪式中祭拜的男性天神阿布卡恩都里,据说是由女天神阿布卡赫赫演变而来的。
  目前,在满族的女神中,影响力仅次于女天神阿布卡赫赫的神是“佛朵妈妈”。“佛朵”在满语中是“柳叶”、“柳枝”之意。柳崇拜在许多北方民族中都有存在,但是,尤以满族最为突出,最为普遍。据牡丹江流域的满族《富察氏萨满神谕》记载,宇宙初开遍地汪洋,在水中生出生命。最先生出的是佛多(柳叶),在水上飘,越来越多,长成了佛多毛(柳树)。世上的人为什么越生越多,凡有水的地方就有佛多毛(柳树),它生出花果,生出人类。从这则萨满神谕的记载中,我们可以得知,满族的先民相信人类是从柳生出来的。佛朵妈妈在满族民俗中作为始祖母神供奉与祭拜,她的象征形状有柳枝、全裸或是半裸的女体神偶,上尖下圆的妈妈口袋等。满族学者认为,柳叶是女阴(女性生殖器)的象征,具有极强的生殖能力。因此,到了清代,佛朵妈妈逐渐演变成婴儿保护女神,她保护着氏族人丁兴旺、子孙平安吉祥。在一些满族的神龛中,供奉着妈妈口袋,里面放有子孙绳。祭佛朵妈妈时,从妈妈口袋中,取出子孙绳挂起来,上面挂有各色布条。萨满取布条给孩子挂上,孩子会平安吉祥。吉林省九台石姓家族祭祀佛朵妈妈时,唱神歌道:
  在家神神坛前,
  乞求从百山山林降临的,
  千年英明
  万年神通的,
  石姓始祖母神灵佛朵妈妈。
  ……
  
  子孙带锁保平安,
  以口袋所生,
  袋大子孙多。
  为石姓繁荣昌盛,
  乞求佛朵妈妈,
  枝大叶多,
  繁茂壮大,
  繁衍无穷。
  如木之茂盛,
  如木之繁荣。
  与满族同属满—通古语族的锡伯族,他们信仰的喜利妈妈也是子孙保护神,其象征物是一条4~5米的子孙绳,上面挂有小弓箭、小箭袋、小摇篮、小靴子、布条、羊髀骨块、铜钱和木制小农具等。平时将其放入一袋中挂在神龛上供奉。每逢除夕,取出子孙绳挂起来,由祖母率全家儿孙烧香叩拜。二月初二再将其放入神龛。小弓箭象征男孩,添一男孩,在绳上拴一小弓箭;布条象征女孩,添一女孩在上系一布条。羊髀骨块是辈数的象征,每增加一代人,加一骨块。弓箭及弓箭袋,是祈望男孩成为出色的猎人与英雄。铜钱是富裕的象征,小农具是祈求五谷丰登。
  许多北方民族都有自己的子孙保护神。例如,吾麦(wumai)女神,据公元7世纪突厥碑铭记载,吾麦曾是古代突厥英雄们的保护神,后演变为妇女与婴儿的保护神,维吾尔民众中有一则古谚“想要孩子,去拜吾麦”。在古代突厥语中,“吾麦”是胎盘之意。吾麦女神崇拜,广泛存在于鄂温克、喀尔喀蒙古、布里亚特蒙古、哈卡斯等许多北方民族之中。“吾麦”在不同民族语言中,有“子宫”、“深穴”等意义,均与女性生殖崇拜关系密切。
  女性是生命的创造者,对于女性的崇拜在新石器时代已经盛行。中国辽宁省西部考古发现了新石器时代红山文化出土的女神庙及众多女神塑像,充分证明了原始母系氏族社会,女性地位的崇高。她们担任氏族的首领,又是主持祭祀的萨满,她们在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都曾发挥过重大作用。萨满神话中塑造的各类女神形象,是母系氏族社会普遍存在的女性崇拜观念之体现。
  
  二、萨满与歌手
  
  正如有的学者所说,萨满是一个氏族的精神、智慧和力量的综合,是民族之师,民族之神,民族之魂,继承民族精神文化的遗产,从而得到全民族的敬重。萨满通晓神的意旨,具有驱邪祈福、占卜、通医术、为人治病的本领。许多大萨满,掌握天文地理知识,通晓氏族、部落的谱系与历史。他们是氏族、部落的知识分子。
  通神、传达神谕,是萨满的主要职能,也是萨满神力的主要体现。然而,萨满是人,不是神。但是,在先民的心目中,他们又不是一般的人,通过患病、做梦,出现神奇的幻觉。“原嗓音不佳者确能会唱各种美妙的歌曲,不善作舞的人突然会跳高难的艺术舞蹈。甚至有些重患病人突然一改常态,完成人们随意提出的超人行为和动作,弄刀卧火,吞针捻刀,裸体睡冰半日不僵”。
  萨满研究学者富育光1992年与1994年赴东北呼伦贝尔草原田野调查时,发现一位名叫平果的达斡尔族女萨满(真名采花),她从小父母双亡,由祖父抚养。祖父是萨满,接骨医生。祖父病逝后,11岁的孙女采花突发重病,米水不进。为她看病的萨满说,她的灵魂被祖父接走了,要传医术给她,让她继任萨满。过一些天,濒临死亡的采花醒来,从此,她竟然识字、会接骨还通占卜术。后经历磨炼,成为深受牧民好评的女萨满。类似的例证很多,不胜枚举。总之,通过做梦、生病,意外地获得神力,从而成为萨满。满族大萨满赵兴亚老人说:“我经历过不少这类事。萨满是头脑清楚不糊涂的。得臆病和发高烧说胡话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我成为大萨满是得过大病的,但我师傅把得严,3年苦学后才参加了祭祀”。
  萨满在萨满仪式上的表现更令人震惊。萨满演唱请神歌,神下凡附体萨满,使萨满进人迷狂状态。一些萨满具有赤脚攀登刀梯、跑火池等特殊技能。笔者在贵州亲眼目睹苗族巫师赤脚攀刀梯,并在烧红的炭火上跑过。20世纪印年代,笔者在新疆库尔勒地区目睹过维吾尔萨满治病的过程:一根神绳,上系天窗下悬至地面,用桃木桩将其固定在地上。病人手攥挂着布条的神绳,萨满开始唱请神歌,助手们敲鼓助威,他们相 信天神会顺着神绳进入室内,附体于萨满,他手持一匕首(也有用鞭子),高声吼叫着驱魔,追赶着病人,病人攥着神绳旋转,直到病人晕倒,被放在门板上。以前,在维吾尔仪式上萨满还常常用一种特异的方式为患者治病,即用脚去踩烧红的铁,再用脚去踩病人;或是用舌舔赤红的铁,然后再去吹病人。俄国学者马洛夫1915年在新疆阿克苏就曾亲眼见过“萨满赤脚踩通红的铁15次,用脚去触病人”,“萨满嘴里叼着剑回来,他用剑向病人的眼睛、脖子和肚子方向刺去,用剑把抽打病人。这种情景令人生畏。”类似的治病方式笔者1963年在新疆库尔勒(kolle)农村也见过,萨满脚踩烧红的砍土曼(kantman类似锄头),再蹬病人的脚,将其热量传导给病人。萨满的各种技能都是通过代代相传,长期磨砺出来的。他们具有超常的能力与行为,因此,萨满在民众中有较高的威信。
  萨满的歌舞能力也非同一般。演唱《天宫大战》的搏额德音母女萨满,有着百灵鸟般的歌喉,据说,“她说唱故事三昼夜不绝,她被尊为歌舞神与记忆神。当她临降圣坛,附体于某萨满后,便通宵连唱,载歌载舞,能用木石敲击出悦耳的音乐,学山雀啼啭与真雀无异,能在猪身上跳舞,猪惊而不跑。”萨满很注意练习嗓音,唱起神歌,声音洪亮如钟。
  萨满的音乐歌舞非常丰富,中国西北突厥语民族的萨满尤其能歌善舞。维吾尔族老作家祖农·卡迪尔(Zunong.Kadet)在他的《往事回忆》一文中,描写了他孩提时代所看到的一位30多岁女萨满主持驱魔治病仪式的情景。他写道:“女萨满穿一件白色拖地长丝裙,乌黑的长发披散开,当鼓乐缓缓奏起,她便舒缓地旋转起舞。那白色长丝裙随着她旋转的舞姿,在屋子中央旋成一个白色的弧圈。她那如瀑布四泻的乌发,她那长睫毛下柔情荡漾的黑眼睛,都足以使观望的人陶醉沉迷。她的舞蹈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她舒缓地旋转舞蹈一阵儿,优美的舞姿逐渐变得神秘幻乱起来,美丽的仙女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个疯狂跳动、令人生畏、巫术娴熟、玩弄幻术的女巫师了。”在古代突厥族群中出现过一个名叫阔尔库特(Korkot)的大萨满,他既是落部首领,又是非常著名的歌手,关于他神奇身世与神力的传说流传至今,由他演唱的描写部落生活、部落英雄事迹的《先祖阔尔库特书》(dede korkut kitabi)手抄本被发现,刊布后成为突厥语各民族的经典,并被译成多种文字出版。锡伯族新发现的《萨满歌》韵文体抄本,包括十余部萨满神歌。据学者考证,《萨满歌》的产生年代,依据内容的古老性与原始性可以追溯到明代以前,历经世代萨满的口头传承,在光绪十年(1884年)由尔喜萨满将其记录下来。《萨满歌》在民间俗称《萨满舞春》(现仍在民间口头传唱)。满一通古斯语民族的神歌异常丰富,在祭祀仪式上由萨满诵唱。鄂伦春、锡伯等民族,神歌的演唱形式是萨满唱主歌,众人合唱副歌(主要是衬词部分)。有的学者这样描写鄂伦春的萨满祭祀仪式:“萨满唱主歌,众人唱副歌。表现形式为击鼓、唱歌、舞蹈、说白四者合一,采用坐、站、跪、走四种演唱姿势……萨满教与萨满歌舞有密切的联系,它与鄂伦春人民的生活密切相连,其中包含着他们的文化和艺术,而萨满正是鄂伦春人民原始的歌手和舞蹈家。”由此可见,萨满文化——萨满的音乐、舞蹈、神话、神歌等是珍贵的文化遗产。
  
  三、萨满观念在中国口承史诗中的遗存
  
  进入20世纪80年代以来,萨满、萨满祭祀、行巫作法治病等现象,虽然在一些民族和地区仍有存在,然而,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现代化进程的加快,萨满及萨满仪式处于急剧衰微之中,萨满祭礼仪式表演化倾向的出现,就是萨满仪式衰微的一种体现。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萨满仪式虽处于衰微,但是,萨满观念在中国少数民族的民众之中依然根深蒂固。这集中体现在他们的口头史诗演唱活动里。中国目前的口承史诗约有300多部,北方民族以英雄史诗为多数,南方民族则以创世史诗为主(也包括一些英雄史诗)。
  歌手是口头史诗传承的主体。乌兹别克斯坦(Wuzbek sitan)、土库曼斯坦(Turkman sitan)、卡拉卡勒帕克斯坦(Kalakalpak sitan)突厥语民族,至今称歌手为“巴克西”,称萨满也是“巴克西”。就是说,在突厥语民族的民众心目中,萨满就是歌手。这是古代突厥社会萨满兼歌手的有力例证。
  中国南方民族的史诗演唱者,大多数是巫师,巫师是各种祭祀仪式的主持者。例如,云南阿昌族(Achang)史诗演唱者赵安贤,他本人既是祭司,主持祭祀仪式及行巫术驱鬼治病,他同时又是出色的史诗演唱者。《苗族古歌》演唱者杨勾炎,他本人是巫师,既行巫术,又唱史诗。哈尼(hani)族的“贝玛”(bema巫师)、彝(yi)族的“毕摩”(bimo宗教祭司)、纳西族的“东巴”(dongba宗教祭司)、佤(wa)族的大魔巴(moba)巫师、景颇(jingpo)族的斋瓦(zhaiwa巫师)等,他们身份是巫师,又是著名的史诗演唱歌手。
  壮族史族《布洛陀》(bulodo)与瑶族史诗《密洛陀》(miloto)是目前国内外闻名的口承史诗。演唱这两部史诗的歌手是布麽与师公(均为巫师)”。目前,巫师兼歌手现象的大量存在,成为南方民族口承文化的显著特征之一。如果追根溯源,可以发现,史诗初始的演唱活动与先民的原始思维、原始信仰有着密切的关联。先民相信诗歌具有魔力:萨满诵唱请神歌,便能把神请到人界;萨满念唱的咒语歌,具有驱魔祛邪的神力;萨满在祭祀仪式上,讲唱氏族或部落的历史,缅怀英雄的事迹。这些萨满歌逐渐演变成史诗。
  由于歌手兼巫师的现象较多,因此,人们相信歌手演唱史诗本领的获得是神授的。民间艺人在叙述自己经历时,往往说自己因做了一个异梦而获得演唱史诗的本领。这种“梦授”说,至今在史诗说唱艺人中依然相当盛行。云南阿昌族史诗演唱者赵安贤自述:21岁时曾得了一场大病,每天下午昏迷不醒,梦中见到创世天神,天神教授他演唱史诗,传授巫术。他病愈后,不仅能诵经、通巫术,而且还会演唱史诗。贵州苗族史诗演唱者杨勾炎则自述:15岁曾经大病一场,第4天昏睡过去,死去的祖父教他唱史诗及驱除恶魔的秘诀。他病愈后,获得演唱史诗与兴巫做法的本领。在柯尔克孜族史诗《玛纳斯》与藏族史诗《格萨尔》的演唱者中,持“梦授说”的现象也相当普遍。几乎每位歌手都说自己在梦中或是生大病,遇到史诗中的人物或是祖先神灵,从而获得演唱史诗的本领。有“当代荷马”之称的居素甫·玛玛依(Jusp.Mamay)说,他13岁时在梦中见到了英雄玛纳斯(mans)等多位英雄,梦醒后聪慧异常,《玛纳斯》抄本读一遍便牢记心间。著名《格萨尔》演唱艺人扎巴(zhaba)老人说,他7岁时曾梦见格萨尔的大将丹玛切开他的腹部,将《格萨尔》之书放入腹内。梦醒后大病一场,从此唱出了三 十多部《格萨尔》。“梦授”与“神授”一脉相承。无论是南方民族的原始巫信仰,或是北方民族的萨满信仰,在民众的心目中,巫师、萨满区别于常人之处,是他们具有接受神谕的特殊本领。
  口承史诗的演唱活动具有神圣性。在南方民族,平日是不允许演唱的,只有在特定的场合、特定的仪式上,由祭司、巫师演唱史涛。以壮族史诗《布洛陀经诗》为例,逢喜庆或是重大节日,由大布麽演唱《布洛陀经诗》。布麽在演唱前7天净身并禁行房事,前3天要吃斋。布麽演唱时,要带上法器(如小铜锣),披上神衣,吟唱经诗,首先要请出主神布洛陀,井说“我在小神位站立,请祖公布洛陀在大神位站立。我漏掉一些句子,请祖公代讲,少了一些句子,请祖公补充。漏掉一些句子别责怪”。布麽与神沟通,他成为主神布洛陀的代言人。布麽诵唱完经诗之后,与民间歌手和参加祭祀活动的民众一起,参加歌墟活动。广西田阳县的敢壮山每年都要举行祭祀布洛陀神的活动,从农历十九至三月初七,历时20天。方圆数十里的布麽、歌手及各村的民众都来参加祭祀活动。首先要请祖公神布洛陀与女神麽渌甲(又称姆六甲)上山入座(将写着布洛陀与麽渌甲名字的两个牌位摆放在神桌上),布麽、歌手的队伍唱起歌颂布洛陀事迹的颂歌。民众则争相向两位神祗烧香敬拜,非常虔诚,人们一路烧着香向山上走。2003年笔者有幸参加了敢壮山的祭拜布洛陀的活动,第一天人山人海,据说当天陆续有十万人上山祭拜。有舞狮队表演以娱神,还举行了为布洛陀献祭品的仪式。布洛陀神在壮族人民群众精神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壮族布麽人数不少,据说田阳县4个村就有25位布麽,他们会诵唱《布洛陀经诗》,为民众举行请神、祈福、驱邪等仪式。他们在壮族社会里地位较为特殊。布麽的职责:请神、与神沟通、行巫术、祭拜神等的行为,与萨满酷似。演唱羌族史诗《羌戈大战》的歌手是巫师,他也与萨满有相似之处:每当羌寨岁时祭祀、婚丧、宴会时,合寨长幼聚集一起,由头戴金丝猴皮帽、身披豹皮、下着本色麻布裙的羌族巫师,伴着羊皮鼓,进行吟唱,以激起对羌族祖先创业的回忆与尊敬。
  史诗演唱仪式比较多地保留了原始文化成分。纳西族的《创世纪》是在祭天仪式上由祭司东巴演唱,独龙(derung)族《创世纪》中的“祭鬼的由来”一章,由在祭祀天鬼的仪式上由祭司演唱。云南彝族在为亡者举行的安灵和送灵仪式上,由毕摩演唱创世史诗《梅葛》,而在四川大小凉山的彝族在丧葬祭祀仪式上由祭司演唱史诗《勒俄特伊》。阿昌族在为老人去世的葬礼上,巫师演唱歌颂始祖功绩的史诗《遮帕麻和遮米麻》,引导亡灵返回祖先的故地。以前,侗(dong)族人民在出征前,要举行祭祀女英雄萨岁(sasei)的仪式,由巫师演唱《萨岁之歌》,激励人民英勇奋战。祭礼仪式,对于一个民族来说,是庄严而神圣的。参加祭祀仪式的部落、部族成员,怀着敬畏与虔诚之心,倾听着祭司、巫师神圣地演唱记述民族起源与迁徙的历史,讲述着民族英雄的事迹。在我国南方少数民族中,祭司与巫师在传承民族文化方面是卓有贡献的。
  上述种种现象表明,萨满与萨满仪式处于衰微与消亡之中。然而,萨满观念却较为完整地保存在我国少数民族口承史诗的演唱活动之中。这些大量“活态”的口传古老资料,对于萨满文化研究、对于原始思维研究,弥足珍贵。
  [责任编辑:袁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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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从微观企业角度出发,对我国政府的贸易促进措施与中小企业出口绩效之间的关系进行实证分析。研究发现,出口退税有助于提高中小企业的出口绩效,出口退税额增加1%会使中小企业出口额增加0.058%;政府补助与中小企业出口绩效之间并没有显著的相关关系。此外,中小企业出口绩效随着企业规模增加而增长,电子和纺织行业中小企业的出口绩效要明显高于其他行业,研发费用投入较高的企业出口绩效却相对较差等。  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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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诗人韩东在肋年代中期以语言实验的姿态颠覆“朦胧诗”的精英化写作,90年代又以“民间写作”对抗“知识分子写作”,边缘与夹缝是诗人韩东的生存状态,“反叛”和“突围”是其诗歌行为的方式。在对韩东诗歌行为作回顾性考察的基础上,本文将探究其行为背后的意蕴。  关键词:话语;反叛;突围;断裂;悬浮  中图分类号:I05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6—723X(2005)05—012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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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笹川和平财团以形成健全的国际社会为事业目标,长年展开促进国际理解、国际交流和国际协作的活动。因其对国际事务介入过程所体现的前瞻性和中立性,虽扬旗国际社会不足20年,已获得不少国家的政府和民间团体的认同。  关键词:日本非政府组织;国际协作;位川和平财团  中图分类号:C912.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6—723X(2005)05—005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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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由于高等教育体制、社会制度与文化背景的不同,中美两国在人才培养的理念、模式、方法等方面都存在较大差别。美国模式对目前我国探索创新性人才培养带来启示与借鉴,如,本科生培养应从窄口径向宽口径学科转变;各高校由统一模式向多元化、个性化培养转变;教育理念从“本土化”向“国际化”模式转变;高校招生由一维录取指标向多维录取指标转变。  关键词:高等教育体制;社会制度;文化背景;人才培养  中图分类号: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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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作为“实践诗学”的诗法之学乃是中国古代诗学的主要内容,易闻晓的《中国古代诗法纲要》首次对此进行了全面总结和深入探讨。此书的特点表现为涉及问题的广泛性、引用资料的丰富性,以及论诗材料的广泛类聚和具体问题的深细阐述等方面。  关键词:实践诗学;问题广泛;资料丰富;材料类聚;阐述深细  中图分类号:I1/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6—723X(2006)03—0142—03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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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非传统安全在国际社会中受到了越来越多的重视,其中现阶段讨论最多的就是石油(能源)问题。作为中美关系议程中的重要内容,石油(能源)问题展现出更多的政治意味,孕育着中美之间更多的摩擦和必要的合作。在石油(能源)博弈中,美国充当设题方,中国基本处于被动应付的地位。石油(能源)问题折射出非传统安全与传统安全议题相互交织困扰着中美关系的良性发展。传统安全范式下的政治考量和两国对非传统安全的认知差异,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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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的建设已进入了实施阶段,面临诸多法律问题。结合当今各主要经济组织的实践以及我国与东盟的具体情况,笔者认为,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应当采用紧密型的组织形式,这样才能确保该组织的有效运转;同时,中国应当在贸易区的建设过程中居于主导地位,这样可以增加贸易区的凝聚力;最后,能否妥善处理中国与东盟有关国家之间在南海主权上的争议,对于贸易区的建立同样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  关键词: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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