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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男的也不知道哪来的神经病，他说自己是桂花的丈夫，桂花的丈夫不是死了吗？”
玉珍停下脚步，算了算时间，脸色立马大变：“这个畜生刑满释放了。”
没错，被季桂花亲手送进监狱的丈夫出狱了。
那畜生够狠，每一刀都砍在要害处，幸好是冬天，穿的衣服厚，又及时送到了医院，季桂花才捡回一条命。
到了医院里，沈玉珍和季楠并没有看到季桂花，手术室外面，医生严肃地告诉他们：“情况太危险，我们直接安排了手术，你们还是赶紧去缴费吧？”
季楠趴在手术室门口的玻璃上，除了长长的走道，根本不见他妈妈的身影，他急得大哭，医生拍拍他：“小朋友，我们会尽力抢救你妈妈的，你也别太着急。”
沈玉珍回到家，在床垫中间拿出一个塑料袋，这5000块是她这一年半全部的积蓄，本来想等年底存个定期的。她先是拿出来2000元放回原处，留着备用。
季楠抱着一个月饼盒走了进来，那里是他和妈妈全部的家当，一共3000块。
两人加起来才6000元，而医院的欠费单都差不多两万了，再加上还得预交一些，最少得交三万才行。
玉珍又把床垫下面的塑胶袋拿上了，还有什么比救命更要紧的呢？
收费处三个人花了差不多半小时，总算是数清楚了，一共8200多元，医生一本正经地说：“还差两万多，你们必须在今天交齐，要不然就算医院仁慈做了手术，那不缴费也得停药的。”
医院也不是慈善机构，人家能第一时间先做手术救人已经不错了。
季楠恳请医生再多给他一天时间，他一定想办法交够钱。
时间是争取到了，可是两万多上哪儿去凑啊？沈玉珍急得团团转。
那些年每个人都艰难，能借的都借遍了，凑了两千块，这还不够塞牙缝。
小莉去找了校长，希望学校能发动一下捐款。“方校长，您一定要帮帮季楠，他从小跟妈妈相依为命，妈妈是他唯一的支撑，如果季阿姨真的就这么走了，季楠就毁掉了。”
季楠，一个学习优秀，品行端正的学生，作为校长当然不想他就这么被毁掉。
校長很清楚就是搞捐赠也筹不到多少钱，但他还是会尽力而为。“你去转告季楠，让他不要太着急，有什么难关，老师和同学都会陪着他一起挺过去的。”
也不知怎么回事，方校长对王小莉和季楠总是格外偏爱，很多人以为这是校长的宽厚仁慈，其实他是有私心的，这些年，他始终无法释怀一件事，那是对妻子和那个未出生的女儿，永久的亏欠。
方校长送来了5000元，其中3000元还是他自己掏腰包的，这几乎是他一年的积蓄了，再加上沈玉珍借来的2000元，季楠把7000元给了住院部收费员，一再恳请：“阿姨，您再多给我两天时间，我一定凑够钱，求求你们千万不要停药。”
玉珍和校长的求情，惊动了医院的院长，他答应给三天时间让他们去筹钱。
2
短暂地松了一口气后，沈玉珍又开始发愁了，本来自己认识的都是一些穷人，能借的都借遍了，别说还差15000元，就是150元都拿不出来。
方校长突然想起一件事：“季楠的外公外婆都在县城里吧？可以去找他们帮忙啊？”
虽然说傲气的季桂花单方面宣布跟父母断绝了关系，但父母血缘这东西，就算全身的血都换掉，也斩不断的。
世界很大，大到同在一个县城，季家老爷子和老太太却找不到赌气离家出走的女儿。
世界又很小，小到从未见过姥爷的季楠第一眼就认出那个在公园下棋的老头就是妈妈的爸爸。
季老太太听说了女儿这几年的遭遇后，老泪纵横：“头几年，考虑到儿子和儿媳的婚姻，我们没有去找女儿，本想等她过不下去就会回来，没想到这丫头如此倔强，整整七年多都不联系我们。这两年，我和老头想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子儿媳的事情我们也不掺和了，搬出来住后，想过去找女儿，可了无音讯，我们只能安慰自己，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些都是命。”
季老爷子拿出存折，里面有三万块，一分不剩都给了季楠，希望能弥补对女儿和外孙的亏欠。
二老也来到小镇的医院，看到浑身都缠满纱布的女儿，百感交集，责怪女儿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季老太太一再交代，给钱这事千万不能让儿子知道，要不然肯定闹得鸡犬不宁，更怕会影响到季桂花的康复。
二老活到这把岁数很多事情看得开，身体健壮时没有给女儿搭把手，现在如果让女儿回家，只会成为她的负担。
还有，那个年代，那个落后的县城，人的观念还是很守旧，儿子再怎么不省心，也还是信奉养儿防老的。
关于姥爷姥姥和妈妈之间究竟有怎样跨不过的心结，季楠不是很清楚，妈妈也从未说，此刻，他真心地对二老说：“姥爷，姥姥，您们放心，等我挣钱了，一定给您们养老。”
儿子都没指望上，还能指望隔代外孙吗？季老爷子笑了笑：“你还是好好孝顺你妈妈，这样我和姥姥也会安心。”
季老爷子拿出了棺材本，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季桂花的伤势也在逐渐好转，季楠更懂事了，他除了更努力地读书外，放学后就帮玉珍种菜，做家务，给欢欢辅导功课。
从警察处得知，季楠的爸爸在砍了桂花后，就跳楼自杀了。
不知道这算不算报应？
3
季桂花的伤势实在太重，医生说最少得住三个月的院，出院后还得细心调养，要不然会落下很多后遗症。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医院绝对是能整垮一个家庭的地方，喝口水都要钱，再加上几个孩子上学的生活费，教育费，这些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沈玉珍的肩膀上，她只能种更多的地，养更多的鸡鸭猪。 好在，小莉和季楠真的是好帮手，尤其是季楠，他每天比季桂花起得还早，去菜地摘菜，绑菜，然后挑到街上去卖，这些临时摊位，来得越早越能選最好的位置。
卖菜小贩越来越多，没以前那么好卖，经常会剩下很多卖不动的，沈玉珍就会免费送到学校食堂，她的菜很少打农药，更安全。
方校长真的是沈玉珍一家人的恩人，他让学校厨房直接在玉珍这里买菜，价格跟之前一样，这下再也不怕菜烂到地里，鸡鸭猪也多养了一些。
玉珍不用再去找其他工作，承包了更多的菜地，还有一个大鱼塘，每天都忙得团团转，当然，也赚得比以前更多一点。
三个月后，季桂花出院了，她也没有再去那个鞋厂上班，和沈玉珍一起当菜农。
生活就是这样车轮流水地过。
碗筷都摆好了，却不见欢欢，院前院后都找遍也没有。
全家人都慌了，这丫头去哪儿了呢？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见到人影，玉珍、季楠和小莉出门去寻找。
冬天的夜很冷，街上的摊位也收得早，冷冷清清的街道，偶尔会有一台车子经过，和几个匆匆赶路的行人。
巧的是学校老师们也在找人，方校长的儿子方文轩也失踪了，听说是父子发生了争吵，儿子一生气就摔门出去了。
方文轩是季楠和小莉的同班同学，他学习成绩很好，和季楠差不多，可他从不和同学说话，别人跟他说话，他也爱答不理的，同学们都背后说他仗着是校长儿子，孤傲。
其实，那是抑郁症，只是在那个年代的乡村里，没有人把这当病而已。
为什么方文轩会和欢欢同时失踪？他们不是一个班级的，也没啥交集。
本来沈玉珍还没有那么慌张，她的女儿她了解，被性侵的流言蜚语她都能抗住，绝不是那么脆弱的。
可这会看到气场十足的方校长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我不该忘记他妈妈的忌日，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文轩。”
这对父子具体发生了什么，玉珍不知道，当她看到校长一直在自责，后悔，那是一个父亲害怕失去儿子的恐慌，她的坚强也被摧毁，眼泪刷刷往下掉。
4
这个镇不大，就两条主街，出来寻娃的人太多，惊动了全镇的人，更多人加入找人的队伍。
此时，玉珍租住的房子隔了两条街的楼顶上，方文轩和欢欢正坐在楼顶中央的地板上赏星星。
两个小时前，坐在院子写作业的欢欢，抬头看到了有个人坐在屋顶边，那人的外套她认识，就是校长家的最孤傲的儿子。
这种孤傲的感觉，欢欢深有体会，当同学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说她被坏人糟蹋过，不是好女孩时，她觉得自己是一座孤岛。
在学校的时候，欢欢就走近过方文轩，当她把自己舍不得吃的棒棒糖递到他嘴巴时，他没有笑，而是狠狠地瞪了一眼，还把棒棒糖丢在地上，大步踩过去。
欢欢看着粉碎的棒棒糖，也没有生气，只是对着他背影说了一句：“不吃也别浪费啊，我喜欢吃。”
本来很不习惯的方文轩回头想要骂骂这个跟屁虫，不好听的话却被欢欢那甜甜的笑容给憋回肚子了。
欢欢又从口袋掏出颗花生，笑着递过去：“我已经没有糖了，这个很好吃，给你。”
方文轩接过她的花生米，丢进嘴里，说了一句：“无聊。”然后走开了。
站在原地的欢欢却开心地笑了，对着他背影说了一句：“你笑起来真好看，应该多笑笑。”
方文轩头也没回，又说了“无聊”就走了。
糟了，方文轩要跳楼！欢欢丢下笔就朝着那栋楼跑了过去。
欢欢一步步朝着方文轩走去，轻轻地开了一个玩笑：“无聊的人都是这样看风景的吗？”
“怎么哪儿都能看到你这个跟屁虫？”
“要不然怎么叫跟屁虫呢？”欢欢也挨着他坐了下去，还死皮赖脸地牵着他的手。
方文轩的屁股挪了一下，一脸嫌弃：“你谁啊？别碰我。”
欢欢的身体都微微颤抖，声音也有点抖动：“我恐高，你得保护我。”
吓得方文轩乖乖地把手臂借给她当安全感。
方文轩不是想自杀，而是想妈妈了，更重要的是每次想到妈妈时他就无法不恨爸爸，却又不得不跟着爸爸生活在一起，日子对他来说太煎熬了。
方文轩永远记得，他五岁那年，爸爸一天到晚都在学校，心里只有学校，学生，很少回家。
有一天晚上，文轩自己倒开水喝，不小心打倒开水瓶了，怀孕七个月的妈妈给爸爸打了一个电话，却一直没有人接，她就抱着文轩去医院，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妈妈和未出生的妹妹永远的走了。
妈妈死了后，外婆对着爸爸拳打脚踢的让他还自己女儿，方文轩也被外婆狠狠地骂了一顿：“扫把星，跟你爹一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还我女儿。”
从此，方文轩无法原谅自己，也把责任推给了父亲，要是父亲体谅一点，把妻儿放在心里，就可以避免悲剧。
这些年，方文轩能看到爸爸也不容易，他既当爹又当妈的拉扯自己，日子并不好过。他也知道那场意外和悲剧并不能全怪爸爸，可妈妈和妹妹两条人命，是方文轩迈不过去的坎。
今天是妈妈的忌日，方文轩很想她，而爸爸居然忘记了，他气得跑到学校办公室跟正在开会的爸爸大吵一架，夺门而出的那一刻，他真的很想去找妈妈。
原来，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是真正幸福的。
欢欢眼睛含着泪，脸上带着笑：“你妈妈爱了你五年，而我爸爸从未爱过我一天。”
小莉更惨，妈妈不要，爸爸又是禽兽，还有季楠，不仅没有享受父爱，父亲还是他永远的噩梦。
“可我们有妈妈，还有季妈妈，她们非常爱我们，我们也爱她们，我们一家六口，相亲相爱，相互支持，每个人都觉得很幸福，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方文轩一直活在自责和对爸爸的责怪当中，根本没有想过幸福其实很简单，关键是要懂得放自己一马。
为了让方文轩能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方校长经常带着儿子来玉珍家里蹭饭，感受一下有爱的氛围。季楠、小莉、方文轩又是同班同学，还能交流一下学习心得。
5
时间连成串，一晃一年又一年，小莉和季楠他们都上高中了，欢欢和悦悦也在读初中。
沈玉珍和季桂花又租了更多的地，改造了统一规范的猪圈、农场，每天在忙碌中穿梭，脸上的皱纹伴随着岁月的烦恼和艰辛，不屈不撓地穿过春夏秋冬。
为了省钱，季楠和小莉都是骑自行车去县一中，方文轩也陪着他们，从小镇到县城有一条小路，比大路足足少了十公里，全程二十五公里，骑车差不多两小时。
每个周五的傍晚和周日的傍晚，三个心怀梦想的少年就是田野间最美丽的风景。
季楠的理想学院是政法，他要让像他那个渣爸爸一样的人都付出相应的代价。小莉的理想是当一位老师，她觉得把学到的知识传承下去，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方文轩的理想是当一位医生，最想做的事情是回到13年前，救回妈妈和妹妹。
高考还有四个月的一个周五下午，季楠接到了姥爷的电话，说姥姥可能不行了，最想看看大外孙。
季楠放心不下小莉一个人，对方文轩千叮万嘱：“那小路很多上坡路，小莉骑不动，你不要跑那么快，得等等她。”
“你放心，我保证毫发无损地带她回家去。”
田野小路太窄，根本不能并排骑单车，只能一前一后，方文轩都是一会跑前面，一会又停下来等小莉，然后跟在她背后追赶，打打闹闹的，人就没那么累。
转了一个大弯后的方文轩丢下自行车，躲到一堆杂草后面去尿尿，尿完后就躺在草地上等小莉。
十分钟过去了，小莉还没有追上来，眼看又要下雨，方文轩着急地往回骑，又十分钟过去了没有见人影。该不会是自己尿尿时被小莉反超了？
这丫头今天居然骑得这么快？方文轩使劲蹬着自行车，回家后他还是有点不放心，就去玉珍家里。
“文轩哥哥，小莉姐姐呢？”
什么？小莉没有回家。
方文轩第一反应是小莉该不会掉进地沟里了，之前也掉过几次，是他和季楠费了很多力气才把自行车搬回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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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轩骑车回去找，半个小时后终于看到了小莉的自行车停在路边，而没看到人影。
方文轩四处看了看，在池塘中间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顾不得脱衣服就跳了进去。
小莉挣脱了方文轩的手臂，她披头散发，脸上还有啃咬的牙齿印，眼神涣散，身体不停地在颤抖：“你别碰我，我要洗……我身上很脏，恶心……别碰我，我脏……”
18岁的少年知道发生了什么，方文轩的手也不能自控地颤抖，他抱紧恐慌无助的小莉，喉咙哽咽：“走，我们去报警，我替你杀了那个坏蛋……”
“不要报警，不要让我妈知道，求求你……” □
（未完待续……下集见海外版2021年2月上半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