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今年6月初，首都剧场演出《茶馆》。北京人民艺术剧院迎来了60年华诞。
6月9日晚7:25，离开演还有5分钟，突然有人眼尖喊了一句“温总理！温总理来看戏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入场口，果然是温家宝。他穿着黑长裤、白衬衫，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边往进走边朝人们微笑挥手。
温家宝在8排14号入座。坐在他前面的小伙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激动地转回身。总理主动跟他握手，还笑着交谈起来。与此同时，周围人纷纷拿起手机拍照。一时间，许多人发出微博：“温总理也来看《茶馆》了，就在我身边！太激动了！”“票买值了！‘宝宝’陪我看《茶馆》。”“温总理现在离我不到10米，他没坐中间，也坐在侧面。平易近人！”
钟声敲响，大傻杨唱着数来宝登场。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梁冠华、杨立新、濮存昕、何冰、吴刚、冯远征、龚丽君、岳秀清……当今的角儿、蔓儿们，就像前辈于是之、蓝天野、郑榕、英若诚、张、黄宗洛、胡宗温、谢延宁等人一样，用精彩的表演把观众带进了历尽沧桑沉浮的老裕泰茶馆。
两代《茶馆》，“血脉”的延续
如果说《牡丹亭》是昆曲的名片，《茶馆》就是中国话剧的名片。在很多人心里，只要一提话剧，首先想到的就是北京人艺；而提到北京人艺，则必然就想到《茶馆》。《茶馆》的影响不仅体现在这一部戏上。它独特的截取历史横断面的散点透视结构对戏剧人、观众影响深远。后来北京人艺创造的保留剧目如《天下第一楼》《全家福》和青年导演黄盈的京味儿戏《卤煮》等，也全都采取了这种结构方式。孟京辉还在先锋戏剧《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里面将《茶馆》第一幕里秦二爷跟王利发的对话揉了进去，用戏谑的方式向经典致敬。
1958年3月，《茶馆》在首都剧场首演便引起轰动。演员的精湛表演和细腻的舞美布景，把一幅旧京生活画展现在舞台上。尤其第一幕戏，老北京千行百业的“浮世绘”被浓缩在小小茶馆里，被曹禺赞为“古今中外罕有的第一幕”。观众跟随剧情跨越3个时代，目睹大时代中不同人的不同命运，在感动的同时引发思考。但《茶馆》的命运也如老裕泰一样多舛。才演了4个月，“反右”风刮进北京人艺，《茶馆》被批为“为资产阶级翻案”，一度停演。周总理主动站出来，表示“《茶馆》是一出好戏，改一改完全可以演”。在他的庇护下，《茶馆》才又坚持演出了几十场。“文革”中，编剧老舍和导演焦菊隐都因“大毒草”《茶馆》遭难，一个不堪凌辱投湖，一个含恨病逝。粉碎“四人帮”后，北京人艺马上决定复排《茶馆》。历经10年浩劫，原班人马再度演出《茶馆》。许多演员都感慨“这戏就像是为‘文革’写的，我演的不就是自己吗？”这一版《茶馆》，一直演到1992年。
1992年7月16日，于是之、蓝天野、郑榕等人第374次、也是最后一次演出《茶馆》。消息传出，很多人连夜排队买票，演出时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想去卫生间根本挤不动。就这样，还有上百位观众买不到票。人们不甘离去，在演出结束谢幕时也冲进观众席与老艺术家话别。那时，于是之已经患有轻微癫痫，老年痴呆症也有先兆，演出中出现了几次忘词。好在多年的默契让蓝天野及时接过话头，稳稳地把戏托住。观众都很谅解，在谢幕时把最热烈的掌声献给于是之。突然，几个大学生跳上舞台，打出自制的横幅“戏魂国粹”。于是之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觉得心中有愧，自己的表现对不起观众。第二天，有个女生拿着《茶馆》的纪念T恤衫请他签字，他犹豫了良久，写下“感谢观众的宽容，于是之”。
那晚演出的失误成了于是之永久的遗憾，多年后他依然自责。这是由于他极其用功，向来对自己要求很高。北京人艺所遵从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现实主义表演体系强调体验人物内心，焦菊隐提出的“心像说”也要求演员必须心里先有人物，外在才能表现出来。于是之演《龙须沟》时为了塑造好角色，居然写出了6000字的《程疯子自传》，丰富程度完全可以看作是一篇传记体小说；但其中的内容在剧中根本找不到，原来它只是话剧的前传。于是之认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龙须沟》里程疯子的一举一动都是有原因的。他下苦功夫编出程疯子的前半生，就是要找到人物在戏里种种行为的性格依据。其努力可见一斑。在《茶馆》里演王利发，于是之更是注重从细节中刻画人物。第二幕中，王利发在往墙上贴“莫谈国事”纸条时，手上难免要沾上糨糊，这之后他就把手一直扎煞（北京话，两手张开以免蹭到别处）着干这干那，显得勤快干练。这个动作源自他对生活的细心观察。他有个街坊是小学工友，平常负责摇铃、打扫卫生，一辈子勤快爱干净。于是之平常十分注意生活积累，他把这个动作搬到舞台上加以放大。凡是看过戏的人，过后或许记不清故事和台词，但对他扎煞着手的动作却无不印象深刻。
当年《茶馆》首演后，老舍惊喜地看到自己笔下的王利发被演活了。他挥毫写下“努力如是之者，成功其庶几乎？”于是之收到后，竟然一声不吭地锁进抽屉里，既没向旁人显露，更没裱起来挂在墙上，连平时接触比较多的朋友也一无所知。这一锁就是30年，如同没发生过一样。
1992年后，《茶馆》便在首都剧场的舞台上沉寂了。很多老观众议论：“这戏怕是要成绝响了。那么整齐的一堂演员，再也凑不上了。尤其是王掌柜，除了于是之，根本没人拿得动。”但到了1999年，北京人艺宣布：《茶馆》复排！新版王利发由刚刚演火了“贫嘴张大民”的梁冠华担任。各方哗然，胖子梁冠华和于是之清瘦的形象反差太大了，就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但复排导演林兆华认为：于是之饰演的王利发太愁苦了，一个在风雨飘摇的时代里存活了五六十年的茶馆，掌柜的要一直这么愁苦，茶馆是很难支撑下去的。他需要一个外表有亲和力、内在有幽默感的人来演王掌柜。梁冠华正具备这些素质。
在老版茶馆里，梁冠华曾经演过配角黄胖子，跟于是之、黄宗洛、林连昆等老一辈艺术家演过对手戏。第一次登台，他紧张又兴奋，“我坐在茶桌旁，仰头看前辈大师们在我周围表演，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一片原始森林，到处是参天大树。”轮到他站在舞台中央，那种紧张又兴奋的感觉又回来了。于是之的王利发珠玉在前，他不必再平地抠饼地创造，但也正因此，所有人都会拿老版当尺子衡量他。“绝不能描红模子！”他下决心，让观众看到他梁冠华演的是王利发，而不是“小于是之”。 “我的优势在于胖胖乎乎看着挺喜兴，所以就在增加人物幽默感和亲和力上面下功夫。”他给自己加了一些老版中没有的小细节，比如在第一幕场面比较忙的情况下，添加了更多插空与茶客打趣的对话。刚挤兑完唐铁嘴，马上又问中间这桌茶客“我这话说得对不对？”通过搭进去的水词，体现老板跟茶客都混得很熟。就像台词中所说的那样：“按照我爸爸留下来的老法子，多请安、多说好话、讨人喜欢，就不会出大错。”虽然与老版处理方法不同，却更能展现人物性格。第三幕，破落了的王利发还在说：“我不怕丢人，我要请女招待。”于是之把这儿处理成说完后自己打自己一个小嘴巴，梁冠华没这么照搬。他平时注意到有一些年岁很大的老演员，说起话来还连说比划的，而王掌柜这个人物一直是比较乐观、幽默的，所以就成心摆了一个戏曲旦角儿的姿势说“我要请女招待”，说时没站稳，还扶了一下椅子。通过这个动作，就把人物性格和他老年的实际结合了起来。而在全剧的最后，他还有一个特别的设计和创造：3个老头儿吃花生仁是戏中相当经典而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细节。老版里，秦二爷和常四爷走了以后，王利发并没顾及到花生仁，他只是抓着腰带，撒完纸钱就进屋上吊了。而梁冠华在撒完纸钱又捡起几张后拿了腰带，还把花生仁撮起来捻碎一点儿，一吹，吹起的皮儿也纷纷扬扬像纸钱一般，体现了王利发珍惜最后一点人生的感觉。虽然“好不容易有了花生仁又没有牙了”，但能吃几个就吃几个，从而传达给观众一种留恋生命的意味。
不仅梁冠华，新版所有演员对老版的态度都是“学，但不死学”。不知不觉中，新版《茶馆》也已经演了10多年，观众从最初的怀疑到肯定再到认同，场场爆满一票难求。两代《茶馆》，演员不同，观众也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在这样的更替中，北京人艺的魂没散，血脉没断。如今，《茶馆》已经演了超过600场，是中国话剧历史上演出场次最多的一部戏。随着时代的发展，《茶馆》中包含的东西也越来越多。随着旧北京一天天地消失，很多旧时市井民俗也只能在《茶馆》的舞台上见到了。在认识人性的同时，许多年轻观众还将看《茶馆》当成了见识历史原貌的途径。由此，北京人艺更加有责任把《茶馆》原汁原味地传留下去。
一辈子，拼一部经典
任鸣是北京人艺的副院长，但他更看重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导演。《北京大爷》《北街南院》《古玩》《全家福》《哗变》《足球俱乐部》《等待戈多》《我爱桃花》《莲花》《我们的荆轲》……这一长串名字都是他的作品。他为自己定的目标是在有生之年要排够100部戏，“但其中能不能出一部经典，我心里真没底。”
任鸣从小就显露了艺术天赋。三四岁时，他就酷爱玩儿扣子。他喜欢把扣子摆一床，还把被褥折腾成山川、河流的模样，拿扣子当小人儿，摆出《西游记》《三国》《水浒》里的或者自己瞎编的故事，以打仗的为主，一玩儿就是多半天。很多年后回忆起来，他把那看作自发的导演启蒙。
上了小学，任鸣是班里的文艺骨干，哪回联欢会也少不了他。有一次他帮同学排了个快板书，老师看了两眼直放光，拍着他的头说：“任鸣，你真是个喜剧天才！”那时任鸣才7岁，顿时感受到了天大的鼓舞。他回家就跟妈妈说：“老师说我是喜剧天才！我以后要当导演！”后来，真在北京人艺当了导演的任鸣独立排完首部戏后，还几经辗转请那位老师来看戏。结果，别说这句话，连任鸣这个学生人家也早不记得了。但任鸣依然感激这位老师当年的鼓励。
18岁，任鸣认准了非艺术之路不走。他写了首打油诗鼓励自己：“言志一口气，万难死不休。今日誓出口，十年不回头。”父亲看了以后问他：“要是你10年还考不上怎么办？”他马上改成“一生不回头”。后来，他如愿考进了中戏导演系。毕业时，5年的专业课令人难以置信地全都得到满分，他被招收到北京人艺工作。报到时，副院长于是之接见了他，对他提出殷切期望。任鸣万没想到，才过了一星期，他就要给于是之说戏了。
刚进剧院，任鸣就被吸收进了《太平湖》剧组，给林兆华当副导演。一进排练厅，任鸣傻了，眼前于是之、林连昆、任宝贤、修宗迪……全是自己敬仰的老艺术家。虽然也在导演席有个座儿，但根本想不起来自己也是导演，他带着粉丝的心态看了三天的排练。这天，正好赶上林兆华没在座位上，于是之突然问：“任鸣，你看我哪儿演得不对啊？”“啊？……”任鸣傻了，“于是之老师是我心目中的高山，我哪儿敢说他哪儿演得不对啊！再说，我也看不出来啊，我觉得哪儿哪儿全对。”于是之就鼓励他，说导演是演员的镜子，要敢于给演员说戏。
从那回起，再排戏任鸣就注意上了，别人基本不看，专盯着于是之。没过多久，于是之果然又问。这回任鸣有准备了，“嘡嘡”一说，于是之满意地笑了。其实，这是于是之有意培养他。参加工作第2年，于是之就提名任鸣进入了剧院的核心机构艺术委员会。34岁时，任鸣成了北京人艺历史上最年轻的副院长。
小马初行嫌路窄。那时任鸣脑子里有太多新奇的想法，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它们实现在舞台上。比如他排第一部戏《回归》时，把舞台设计成一张老唱片，让几个老演员在不停旋转的老唱片上走来走去；排《等待戈多》，他把两个流浪汉变成了两个女人，在酒吧“哐哐哐”重金属的环境里演出。老艺术家们从戏剧理念上根本不同意，但为了支持年轻导演，全都按着任鸣的意思照办。但在老院长曹禺病榻前的一次谈话，让任鸣自我修正，变成了一个更加遵循传统的导演。
《北京大爷》演出超过100场后，任鸣到北京医院看望曹禺。曹禺先是祝贺这部戏的反响不错，然后语重心长地对他提出了艺术上的3点劝诫：第一，戏是演给观众看的，要让观众看懂；第二，北京人艺必须要有自己的风格；第三，一定要好好研究和学习焦菊隐先生。任鸣说：“有的戏观众看不懂，导演却觉得自己很牛，认为观众看不懂那是他们自己傻。那次跟曹禺先生的谈话给我触动很大，从那以后，我坚持排观众能看懂的戏。我认为观众看不懂你的戏，责任不在观众，而在导演。事实证明，好的作品都是很简单的，观众看了很好懂。”
经过一些事，任鸣感受到观众有多么热爱北京人艺。他更感到有责任捍卫北京人艺的艺术水准。有一次任鸣坐飞机去新加坡，邻座是一位女士。赶上要用英文填表格，他英文不好，请那位女士帮他填。填到工作单位这栏，听说任鸣是北京人艺的，那位女士显得挺惊奇。“我昨晚还在人艺看戏呢！我昨天在北京转机停了一天，看见报纸上说人艺在演戏，直接就买票进了剧场。”任鸣赶紧问她好看不好看，“不好看。”人家回答得挺干脆。“我当时脸就红了，跟她说‘那什么……那戏可能确实不太好看，但我是导演。’”女士也愣住了。后来，他们聊了一路，彼此交换了对那部戏的看法。这件事任鸣记得很牢，他说：“人家只在北京呆1天，特意来看北京人艺的戏。要是让人家看个好点儿的戏，我心里还过意得去。从那以后，我更在意北京人艺这块牌子了，不能让自己给它丢人。” 一转眼，任鸣也过了知天命之年。他又给自己写了一首打油诗：“吾辈一生只懂戏，万般与俺没关系。不图虚名不贪钱，把戏排好便可以。”他想努力排够100部戏，希望每10部戏里能出1部优秀作品，10部优秀作品里能出1部像《茶馆》那样的经典。“能做到吗？我不确定，因为经典可遇不可求。我唯有努力而已。”
离观众最近的人艺人
60周年院庆那天，有个观众发了这样一条微博：“我是看着北京人艺的戏长大的，我热爱北京人艺。”
剧院里离观众最近的，当数剧场服务员（简称场务员）和售票员。毛立是业务处的副经理，他17岁接父亲的班进入北京人艺，一晃已经过了20多年。他干过三产、当过院办的通讯员，但干得时间最长的，还是场务和售票。在常年和观众的零距离接触中，有些事情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某场演出之前，毛立正在门口检票。突然，有个30多岁的女观众身子一软，摔倒在石头台阶上，头被磕了一个大口子，顿时血流如柱。毛立一看，周围同事都是女孩，赶紧招呼她们去打车，也顾不上身上蹭上血，背起伤者就上了出租车。隆福医院离得不远，他下了出租车又把她背到急诊室。等伤者被救治上，护士问：“她跟你什么关系啊？”“不认识。”“不认识你就敢背她啊？”“救人要紧，顾不上了。”其实毛立心里清楚，事发全过程领导都知道，就算真有事儿也讹不上他，但嘴上充把英雄也挺过瘾的。
但有的事儿可就没那么过瘾了，他挨过打。那次也是在门口检票。大夏天，来了个趿拉着拖鞋穿跨栏背心的人。他把这位拦下来跟他解释，按照礼仪规定，这样的着装是不能进首都剧场的。存包处预备了T恤和鞋，可以借给他穿，散场后还回来就成。没想到那位火了，说这是歧视，没说两句就骂起来了。毛立从一参加工作就受到教育，服务行业必须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是耐着心解释。对方得寸进尺一巴掌扇过来，毛立被打得耳朵嗡嗡直响。他自嘲说：“当时，我愣想起《天下第一楼》里常贵挨打的情节了。在北京人艺工作，连挨打都忘不了戏。”后来，打人的人道了歉，毛立也就没再说什么。
除了检票，维持剧场秩序也是场务员的工作。常看戏的观众都知道，在北京所有剧场里，首都剧场的观剧环境是最好的。在别处常会碰到的观众大声说话、弄塑料袋发出噪音、随意走动、随意拍照等影响他人看戏的情况，这里很少出现。这都是场务员的功劳。每场演出，场内都有至少8名场务员站在角落。一旦出现上述情况，场务员会及时过去轻声提醒。但难免也有特殊情况。有场演出，有个女士花大价钱买的好位置票，可身边偏赶上有个打过招呼的摄影记者。摄影记者已经尽量把动作放轻，但这位女士还是觉得受到影响，散场后找毛立投诉。毛立只能不停说好话安慰她，一直到夜里一点半，才把女士劝回家。
首都剧场南侧的票务中心是北京人艺的窗口。几经调岗，毛立最近10年都在这里工作。人性化服务，是这里最大的宗旨。他介绍说：“几乎每场演出都会有观众买完票忘了带或者把票丢了的情况。一般只要他记得座位号，临开场时我们就会让他进去，坐在他说的位置上。但事先要说明，如果再有别人拿着那个位置的票，那只能请他出来。”
开着金杯车去大学里卖票，是毛立最喜欢的事。他有点儿显摆地说：“别看我没上过大学，但北京这些名校，我差不多都进去过。”从2002年开始，北京人艺推出了学生公益场。几乎每个戏、每轮演出，都会设定若干场对学生优惠开放。平常380元、480元的票，也就卖三四十元钱，而位置靠后些或二楼的，只卖10元、20元。每场即便卖满，也只能收入5万块钱，跟普通场几十万的收入相去甚远。但北京人艺觉得值，因为现在的学生是未来支撑戏剧事业的主力军。从年轻时代培养他们的观剧习惯，让他们得到美的享受，这也是北京人艺作为艺术殿堂的责任和使命。还是那句话，这是属于人民的剧院。
每次去学校卖票，他们都会提前跟校方打好招呼。校方和北京人艺的官网上都会提前发布通知。上午10点，准时从首都剧场发车。地点一般选在食堂门口，他们到时正好赶上午饭时间，人流量最大。卖完票，他们还能在食堂蹭顿饭。时间长了，居然还总结出哪所学校的饭好，哪个一般，哪所不咋样……
头几年，买票的学生并不多，他们经常要在学校里呆上一中午，才能卖出去个六七成。有一回在人民大学，正好赶上旁边儿有学生的跳蚤市场。票没卖出去多少，毛立倒是淘了不少好书，可谓草没搂着却打了兔子。但近几年，随着话剧市场的日益火爆，北京人艺的学生公益场也越来越为人所知。他们无论再去哪儿卖票，基本都会在短时间内卖光。最火的一次是去年在北京师范大学，卖陈道明和何冰演的《喜剧的忧伤》。他们带去的650张票20分钟就被抢没了，这还是在每人限购一张的情况下。一打听，最早去排队的是个外校的同学，不到6点半就已经到了。
毛立说：“有时候赶上下雨，我们开车过去的时候，发现好多学生已经打着伞在那儿排了挺长的队了。每次碰上这种情况，我都挺感动，这说明同学们喜欢北京人艺。我作为一个在这儿工作了20多年的老人艺，自豪！”
北大才女的话剧缘
最近，曹禺的经典作品《雷雨》刚刚又在首都剧场演过一轮。而另一部名为《雷雨2.0》的颠覆式作品，却在CBD的一家小剧场里紧锣密鼓地排练着。这部戏采用后现代的方式，将《雷雨》重新解构和拼接，是年轻人对经典新的解读。北京大学法学院的大三女生刘莐正在剧组帮忙，她是看着北京人艺的戏长大的，现在要用自己的方式触摸经典。
刘莐是个才女。她是高考的文科状元，作文拿了满分。她的父亲是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很早，她就受父亲的影响接触到了北京人艺。刘莐第一次走进首都剧场还是学龄前，被爸爸抱着，《古玩》看了半场睡了半场。如今每次说起来，她都恨不得打自己一下。“那可是谭宗尧啊！”
初三，刘莐再一次走进剧场。这次看的是朱旭、郑榕、周正三位加起来超过200岁的老艺术家演出的《屠夫》。北京人艺所有演员里，刘莐最喜欢朱旭。“以前爸爸上大学的时候，就经常到人艺看他的话剧。我小时候在电视里看见朱旭，指着就说：‘这是我爷爷！’真的，我爷爷和他长得特别像！”坐在观众席里，刘莐一下子就被朱旭饰演的伯克勒善良、淳朴、自然、随意、调侃、嬉皮笑脸的样子吸引了，恍然觉得他就站在对面和自己说话。她感受到，朱旭塑造的伯克勒，不仅仅是个会开玩笑的肉铺老板。玩笑的背后，蕴含着沉重、引人深思的讽刺。她的心灵第一次被话剧的艺术力量震撼。回家后，刘莐迫不及待地给老人写了封信，告诉他自己的全部感受。她对收到回信并没抱希望，可过了没多少日子，竟收到了朱旭寄来的签名照片。照片后面写着“给刘莐小友”。刘莐说：“是那种老人才能写出的苍劲有力的字体，特别像爷爷！”
上了高中，《茶馆》《雷雨》的片段都是语文课文。教材上总是突出阶级斗争，但爸爸讲课时会让学生从人性、命运方面深入地去理解，这更加激发了刘莐的兴趣。从那开始，刘莐经常和爸爸妈妈一起到首都剧场看戏。《哗变》《北京人》《李白》《天下第一楼》《茶馆》《我这一辈子》《雷雨》……一部接一部。除了现场，她还买了许多话剧光盘，甚至还订阅了《新剧本》杂志。她深深被戏剧的魅力折服，感叹比电视剧有深度多了。
有一次，冯远征到刘莐所在的牛栏山一中拍电视剧。正好赶上午休，围了一帮看热闹的同学。学生们找冯远征签字，他一脸疲惫没什么表情。刘莐走上去：“冯老师您好，我特别喜欢看您的话剧。”冯远征眼睛一下就亮了，“是吗，你都看过我什么戏呀？”“《哗变》《茶馆》。”冯远征明显来了精神，一边给别人签名一边扭头和刘莐说话。他很感兴趣地问刘莐每次都怎么去看戏，毕竟顺义离城里很远，散场时间又很晚。刘莐自豪地说跟爸爸去，冯远征很感动，特热情地跟她聊了半天。
上大学后，全家一起看戏的次数大大减少。刘莐多是跟同学或朋友一起去。但每每看完一部戏，她都要在电话里给父亲复述一番。比如刚刚看完的《茶馆》，父亲问演员都有谁，她说人艺现在的名角基本都上了。父亲像审查官似的，听她一一汇报。每报出一个名字，他都会点头：“哦，就是什么戏里面演那个谁的……”然后一阵叹气，说：“这不行，我大学时候看那版于是之、郑榕、蓝天野、黄宗洛、童超、英若诚演的……”再一个段落一个段落地描述那些细节，老艺术家们怎么表现得到位、观众怎么叫好儿……刘莐张着嘴，神游在父亲描述的那个群星闪耀的舞台，唏嘘没赶上的那些精彩。
进入北大，光是看戏已经不过瘾的刘莐写起了剧本。她已经写完三部戏，其中有两部都登上了北大百年讲堂的舞台。而前面提到的《雷雨2.0》，是刘莐参与的第一个卖票公演的话剧。虽然毕业后，她的志向还是从事所学专业法律，但对话剧的爱，将伴随一生。
北京人艺60岁了。60年，无数人在北京人艺的戏里受到感动、得到知识、获取享受。人们热爱她，因为她有着历史的厚重，也因为她从没有断了与当下的联系。人们既仰望她，又不觉得高不可攀。继续做人民的良师益友，这是普通观众对北京人艺最大的企盼。
编辑/冯 岚 icarusfeng@126.com
6月9日晚7:25，离开演还有5分钟，突然有人眼尖喊了一句“温总理！温总理来看戏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入场口，果然是温家宝。他穿着黑长裤、白衬衫，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边往进走边朝人们微笑挥手。
温家宝在8排14号入座。坐在他前面的小伙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激动地转回身。总理主动跟他握手，还笑着交谈起来。与此同时，周围人纷纷拿起手机拍照。一时间，许多人发出微博：“温总理也来看《茶馆》了，就在我身边！太激动了！”“票买值了！‘宝宝’陪我看《茶馆》。”“温总理现在离我不到10米，他没坐中间，也坐在侧面。平易近人！”
钟声敲响，大傻杨唱着数来宝登场。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梁冠华、杨立新、濮存昕、何冰、吴刚、冯远征、龚丽君、岳秀清……当今的角儿、蔓儿们，就像前辈于是之、蓝天野、郑榕、英若诚、张、黄宗洛、胡宗温、谢延宁等人一样，用精彩的表演把观众带进了历尽沧桑沉浮的老裕泰茶馆。
两代《茶馆》，“血脉”的延续
如果说《牡丹亭》是昆曲的名片，《茶馆》就是中国话剧的名片。在很多人心里，只要一提话剧，首先想到的就是北京人艺；而提到北京人艺，则必然就想到《茶馆》。《茶馆》的影响不仅体现在这一部戏上。它独特的截取历史横断面的散点透视结构对戏剧人、观众影响深远。后来北京人艺创造的保留剧目如《天下第一楼》《全家福》和青年导演黄盈的京味儿戏《卤煮》等，也全都采取了这种结构方式。孟京辉还在先锋戏剧《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里面将《茶馆》第一幕里秦二爷跟王利发的对话揉了进去，用戏谑的方式向经典致敬。
1958年3月，《茶馆》在首都剧场首演便引起轰动。演员的精湛表演和细腻的舞美布景，把一幅旧京生活画展现在舞台上。尤其第一幕戏，老北京千行百业的“浮世绘”被浓缩在小小茶馆里，被曹禺赞为“古今中外罕有的第一幕”。观众跟随剧情跨越3个时代，目睹大时代中不同人的不同命运，在感动的同时引发思考。但《茶馆》的命运也如老裕泰一样多舛。才演了4个月，“反右”风刮进北京人艺，《茶馆》被批为“为资产阶级翻案”，一度停演。周总理主动站出来，表示“《茶馆》是一出好戏，改一改完全可以演”。在他的庇护下，《茶馆》才又坚持演出了几十场。“文革”中，编剧老舍和导演焦菊隐都因“大毒草”《茶馆》遭难，一个不堪凌辱投湖，一个含恨病逝。粉碎“四人帮”后，北京人艺马上决定复排《茶馆》。历经10年浩劫，原班人马再度演出《茶馆》。许多演员都感慨“这戏就像是为‘文革’写的，我演的不就是自己吗？”这一版《茶馆》，一直演到1992年。
1992年7月16日，于是之、蓝天野、郑榕等人第374次、也是最后一次演出《茶馆》。消息传出，很多人连夜排队买票，演出时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想去卫生间根本挤不动。就这样，还有上百位观众买不到票。人们不甘离去，在演出结束谢幕时也冲进观众席与老艺术家话别。那时，于是之已经患有轻微癫痫，老年痴呆症也有先兆，演出中出现了几次忘词。好在多年的默契让蓝天野及时接过话头，稳稳地把戏托住。观众都很谅解，在谢幕时把最热烈的掌声献给于是之。突然，几个大学生跳上舞台，打出自制的横幅“戏魂国粹”。于是之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觉得心中有愧，自己的表现对不起观众。第二天，有个女生拿着《茶馆》的纪念T恤衫请他签字，他犹豫了良久，写下“感谢观众的宽容，于是之”。
那晚演出的失误成了于是之永久的遗憾，多年后他依然自责。这是由于他极其用功，向来对自己要求很高。北京人艺所遵从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现实主义表演体系强调体验人物内心，焦菊隐提出的“心像说”也要求演员必须心里先有人物，外在才能表现出来。于是之演《龙须沟》时为了塑造好角色，居然写出了6000字的《程疯子自传》，丰富程度完全可以看作是一篇传记体小说；但其中的内容在剧中根本找不到，原来它只是话剧的前传。于是之认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龙须沟》里程疯子的一举一动都是有原因的。他下苦功夫编出程疯子的前半生，就是要找到人物在戏里种种行为的性格依据。其努力可见一斑。在《茶馆》里演王利发，于是之更是注重从细节中刻画人物。第二幕中，王利发在往墙上贴“莫谈国事”纸条时，手上难免要沾上糨糊，这之后他就把手一直扎煞（北京话，两手张开以免蹭到别处）着干这干那，显得勤快干练。这个动作源自他对生活的细心观察。他有个街坊是小学工友，平常负责摇铃、打扫卫生，一辈子勤快爱干净。于是之平常十分注意生活积累，他把这个动作搬到舞台上加以放大。凡是看过戏的人，过后或许记不清故事和台词，但对他扎煞着手的动作却无不印象深刻。
当年《茶馆》首演后，老舍惊喜地看到自己笔下的王利发被演活了。他挥毫写下“努力如是之者，成功其庶几乎？”于是之收到后，竟然一声不吭地锁进抽屉里，既没向旁人显露，更没裱起来挂在墙上，连平时接触比较多的朋友也一无所知。这一锁就是30年，如同没发生过一样。
1992年后，《茶馆》便在首都剧场的舞台上沉寂了。很多老观众议论：“这戏怕是要成绝响了。那么整齐的一堂演员，再也凑不上了。尤其是王掌柜，除了于是之，根本没人拿得动。”但到了1999年，北京人艺宣布：《茶馆》复排！新版王利发由刚刚演火了“贫嘴张大民”的梁冠华担任。各方哗然，胖子梁冠华和于是之清瘦的形象反差太大了，就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但复排导演林兆华认为：于是之饰演的王利发太愁苦了，一个在风雨飘摇的时代里存活了五六十年的茶馆，掌柜的要一直这么愁苦，茶馆是很难支撑下去的。他需要一个外表有亲和力、内在有幽默感的人来演王掌柜。梁冠华正具备这些素质。
在老版茶馆里，梁冠华曾经演过配角黄胖子，跟于是之、黄宗洛、林连昆等老一辈艺术家演过对手戏。第一次登台，他紧张又兴奋，“我坐在茶桌旁，仰头看前辈大师们在我周围表演，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一片原始森林，到处是参天大树。”轮到他站在舞台中央，那种紧张又兴奋的感觉又回来了。于是之的王利发珠玉在前，他不必再平地抠饼地创造，但也正因此，所有人都会拿老版当尺子衡量他。“绝不能描红模子！”他下决心，让观众看到他梁冠华演的是王利发，而不是“小于是之”。 “我的优势在于胖胖乎乎看着挺喜兴，所以就在增加人物幽默感和亲和力上面下功夫。”他给自己加了一些老版中没有的小细节，比如在第一幕场面比较忙的情况下，添加了更多插空与茶客打趣的对话。刚挤兑完唐铁嘴，马上又问中间这桌茶客“我这话说得对不对？”通过搭进去的水词，体现老板跟茶客都混得很熟。就像台词中所说的那样：“按照我爸爸留下来的老法子，多请安、多说好话、讨人喜欢，就不会出大错。”虽然与老版处理方法不同，却更能展现人物性格。第三幕，破落了的王利发还在说：“我不怕丢人，我要请女招待。”于是之把这儿处理成说完后自己打自己一个小嘴巴，梁冠华没这么照搬。他平时注意到有一些年岁很大的老演员，说起话来还连说比划的，而王掌柜这个人物一直是比较乐观、幽默的，所以就成心摆了一个戏曲旦角儿的姿势说“我要请女招待”，说时没站稳，还扶了一下椅子。通过这个动作，就把人物性格和他老年的实际结合了起来。而在全剧的最后，他还有一个特别的设计和创造：3个老头儿吃花生仁是戏中相当经典而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细节。老版里，秦二爷和常四爷走了以后，王利发并没顾及到花生仁，他只是抓着腰带，撒完纸钱就进屋上吊了。而梁冠华在撒完纸钱又捡起几张后拿了腰带，还把花生仁撮起来捻碎一点儿，一吹，吹起的皮儿也纷纷扬扬像纸钱一般，体现了王利发珍惜最后一点人生的感觉。虽然“好不容易有了花生仁又没有牙了”，但能吃几个就吃几个，从而传达给观众一种留恋生命的意味。
不仅梁冠华，新版所有演员对老版的态度都是“学，但不死学”。不知不觉中，新版《茶馆》也已经演了10多年，观众从最初的怀疑到肯定再到认同，场场爆满一票难求。两代《茶馆》，演员不同，观众也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在这样的更替中，北京人艺的魂没散，血脉没断。如今，《茶馆》已经演了超过600场，是中国话剧历史上演出场次最多的一部戏。随着时代的发展，《茶馆》中包含的东西也越来越多。随着旧北京一天天地消失，很多旧时市井民俗也只能在《茶馆》的舞台上见到了。在认识人性的同时，许多年轻观众还将看《茶馆》当成了见识历史原貌的途径。由此，北京人艺更加有责任把《茶馆》原汁原味地传留下去。
一辈子，拼一部经典
任鸣是北京人艺的副院长，但他更看重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导演。《北京大爷》《北街南院》《古玩》《全家福》《哗变》《足球俱乐部》《等待戈多》《我爱桃花》《莲花》《我们的荆轲》……这一长串名字都是他的作品。他为自己定的目标是在有生之年要排够100部戏，“但其中能不能出一部经典，我心里真没底。”
任鸣从小就显露了艺术天赋。三四岁时，他就酷爱玩儿扣子。他喜欢把扣子摆一床，还把被褥折腾成山川、河流的模样，拿扣子当小人儿，摆出《西游记》《三国》《水浒》里的或者自己瞎编的故事，以打仗的为主，一玩儿就是多半天。很多年后回忆起来，他把那看作自发的导演启蒙。
上了小学，任鸣是班里的文艺骨干，哪回联欢会也少不了他。有一次他帮同学排了个快板书，老师看了两眼直放光，拍着他的头说：“任鸣，你真是个喜剧天才！”那时任鸣才7岁，顿时感受到了天大的鼓舞。他回家就跟妈妈说：“老师说我是喜剧天才！我以后要当导演！”后来，真在北京人艺当了导演的任鸣独立排完首部戏后，还几经辗转请那位老师来看戏。结果，别说这句话，连任鸣这个学生人家也早不记得了。但任鸣依然感激这位老师当年的鼓励。
18岁，任鸣认准了非艺术之路不走。他写了首打油诗鼓励自己：“言志一口气，万难死不休。今日誓出口，十年不回头。”父亲看了以后问他：“要是你10年还考不上怎么办？”他马上改成“一生不回头”。后来，他如愿考进了中戏导演系。毕业时，5年的专业课令人难以置信地全都得到满分，他被招收到北京人艺工作。报到时，副院长于是之接见了他，对他提出殷切期望。任鸣万没想到，才过了一星期，他就要给于是之说戏了。
刚进剧院，任鸣就被吸收进了《太平湖》剧组，给林兆华当副导演。一进排练厅，任鸣傻了，眼前于是之、林连昆、任宝贤、修宗迪……全是自己敬仰的老艺术家。虽然也在导演席有个座儿，但根本想不起来自己也是导演，他带着粉丝的心态看了三天的排练。这天，正好赶上林兆华没在座位上，于是之突然问：“任鸣，你看我哪儿演得不对啊？”“啊？……”任鸣傻了，“于是之老师是我心目中的高山，我哪儿敢说他哪儿演得不对啊！再说，我也看不出来啊，我觉得哪儿哪儿全对。”于是之就鼓励他，说导演是演员的镜子，要敢于给演员说戏。
从那回起，再排戏任鸣就注意上了，别人基本不看，专盯着于是之。没过多久，于是之果然又问。这回任鸣有准备了，“嘡嘡”一说，于是之满意地笑了。其实，这是于是之有意培养他。参加工作第2年，于是之就提名任鸣进入了剧院的核心机构艺术委员会。34岁时，任鸣成了北京人艺历史上最年轻的副院长。
小马初行嫌路窄。那时任鸣脑子里有太多新奇的想法，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它们实现在舞台上。比如他排第一部戏《回归》时，把舞台设计成一张老唱片，让几个老演员在不停旋转的老唱片上走来走去；排《等待戈多》，他把两个流浪汉变成了两个女人，在酒吧“哐哐哐”重金属的环境里演出。老艺术家们从戏剧理念上根本不同意，但为了支持年轻导演，全都按着任鸣的意思照办。但在老院长曹禺病榻前的一次谈话，让任鸣自我修正，变成了一个更加遵循传统的导演。
《北京大爷》演出超过100场后，任鸣到北京医院看望曹禺。曹禺先是祝贺这部戏的反响不错，然后语重心长地对他提出了艺术上的3点劝诫：第一，戏是演给观众看的，要让观众看懂；第二，北京人艺必须要有自己的风格；第三，一定要好好研究和学习焦菊隐先生。任鸣说：“有的戏观众看不懂，导演却觉得自己很牛，认为观众看不懂那是他们自己傻。那次跟曹禺先生的谈话给我触动很大，从那以后，我坚持排观众能看懂的戏。我认为观众看不懂你的戏，责任不在观众，而在导演。事实证明，好的作品都是很简单的，观众看了很好懂。”
经过一些事，任鸣感受到观众有多么热爱北京人艺。他更感到有责任捍卫北京人艺的艺术水准。有一次任鸣坐飞机去新加坡，邻座是一位女士。赶上要用英文填表格，他英文不好，请那位女士帮他填。填到工作单位这栏，听说任鸣是北京人艺的，那位女士显得挺惊奇。“我昨晚还在人艺看戏呢！我昨天在北京转机停了一天，看见报纸上说人艺在演戏，直接就买票进了剧场。”任鸣赶紧问她好看不好看，“不好看。”人家回答得挺干脆。“我当时脸就红了，跟她说‘那什么……那戏可能确实不太好看，但我是导演。’”女士也愣住了。后来，他们聊了一路，彼此交换了对那部戏的看法。这件事任鸣记得很牢，他说：“人家只在北京呆1天，特意来看北京人艺的戏。要是让人家看个好点儿的戏，我心里还过意得去。从那以后，我更在意北京人艺这块牌子了，不能让自己给它丢人。” 一转眼，任鸣也过了知天命之年。他又给自己写了一首打油诗：“吾辈一生只懂戏，万般与俺没关系。不图虚名不贪钱，把戏排好便可以。”他想努力排够100部戏，希望每10部戏里能出1部优秀作品，10部优秀作品里能出1部像《茶馆》那样的经典。“能做到吗？我不确定，因为经典可遇不可求。我唯有努力而已。”
离观众最近的人艺人
60周年院庆那天，有个观众发了这样一条微博：“我是看着北京人艺的戏长大的，我热爱北京人艺。”
剧院里离观众最近的，当数剧场服务员（简称场务员）和售票员。毛立是业务处的副经理，他17岁接父亲的班进入北京人艺，一晃已经过了20多年。他干过三产、当过院办的通讯员，但干得时间最长的，还是场务和售票。在常年和观众的零距离接触中，有些事情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某场演出之前，毛立正在门口检票。突然，有个30多岁的女观众身子一软，摔倒在石头台阶上，头被磕了一个大口子，顿时血流如柱。毛立一看，周围同事都是女孩，赶紧招呼她们去打车，也顾不上身上蹭上血，背起伤者就上了出租车。隆福医院离得不远，他下了出租车又把她背到急诊室。等伤者被救治上，护士问：“她跟你什么关系啊？”“不认识。”“不认识你就敢背她啊？”“救人要紧，顾不上了。”其实毛立心里清楚，事发全过程领导都知道，就算真有事儿也讹不上他，但嘴上充把英雄也挺过瘾的。
但有的事儿可就没那么过瘾了，他挨过打。那次也是在门口检票。大夏天，来了个趿拉着拖鞋穿跨栏背心的人。他把这位拦下来跟他解释，按照礼仪规定，这样的着装是不能进首都剧场的。存包处预备了T恤和鞋，可以借给他穿，散场后还回来就成。没想到那位火了，说这是歧视，没说两句就骂起来了。毛立从一参加工作就受到教育，服务行业必须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是耐着心解释。对方得寸进尺一巴掌扇过来，毛立被打得耳朵嗡嗡直响。他自嘲说：“当时，我愣想起《天下第一楼》里常贵挨打的情节了。在北京人艺工作，连挨打都忘不了戏。”后来，打人的人道了歉，毛立也就没再说什么。
除了检票，维持剧场秩序也是场务员的工作。常看戏的观众都知道，在北京所有剧场里，首都剧场的观剧环境是最好的。在别处常会碰到的观众大声说话、弄塑料袋发出噪音、随意走动、随意拍照等影响他人看戏的情况，这里很少出现。这都是场务员的功劳。每场演出，场内都有至少8名场务员站在角落。一旦出现上述情况，场务员会及时过去轻声提醒。但难免也有特殊情况。有场演出，有个女士花大价钱买的好位置票，可身边偏赶上有个打过招呼的摄影记者。摄影记者已经尽量把动作放轻，但这位女士还是觉得受到影响，散场后找毛立投诉。毛立只能不停说好话安慰她，一直到夜里一点半，才把女士劝回家。
首都剧场南侧的票务中心是北京人艺的窗口。几经调岗，毛立最近10年都在这里工作。人性化服务，是这里最大的宗旨。他介绍说：“几乎每场演出都会有观众买完票忘了带或者把票丢了的情况。一般只要他记得座位号，临开场时我们就会让他进去，坐在他说的位置上。但事先要说明，如果再有别人拿着那个位置的票，那只能请他出来。”
开着金杯车去大学里卖票，是毛立最喜欢的事。他有点儿显摆地说：“别看我没上过大学，但北京这些名校，我差不多都进去过。”从2002年开始，北京人艺推出了学生公益场。几乎每个戏、每轮演出，都会设定若干场对学生优惠开放。平常380元、480元的票，也就卖三四十元钱，而位置靠后些或二楼的，只卖10元、20元。每场即便卖满，也只能收入5万块钱，跟普通场几十万的收入相去甚远。但北京人艺觉得值，因为现在的学生是未来支撑戏剧事业的主力军。从年轻时代培养他们的观剧习惯，让他们得到美的享受，这也是北京人艺作为艺术殿堂的责任和使命。还是那句话，这是属于人民的剧院。
每次去学校卖票，他们都会提前跟校方打好招呼。校方和北京人艺的官网上都会提前发布通知。上午10点，准时从首都剧场发车。地点一般选在食堂门口，他们到时正好赶上午饭时间，人流量最大。卖完票，他们还能在食堂蹭顿饭。时间长了，居然还总结出哪所学校的饭好，哪个一般，哪所不咋样……
头几年，买票的学生并不多，他们经常要在学校里呆上一中午，才能卖出去个六七成。有一回在人民大学，正好赶上旁边儿有学生的跳蚤市场。票没卖出去多少，毛立倒是淘了不少好书，可谓草没搂着却打了兔子。但近几年，随着话剧市场的日益火爆，北京人艺的学生公益场也越来越为人所知。他们无论再去哪儿卖票，基本都会在短时间内卖光。最火的一次是去年在北京师范大学，卖陈道明和何冰演的《喜剧的忧伤》。他们带去的650张票20分钟就被抢没了，这还是在每人限购一张的情况下。一打听，最早去排队的是个外校的同学，不到6点半就已经到了。
毛立说：“有时候赶上下雨，我们开车过去的时候，发现好多学生已经打着伞在那儿排了挺长的队了。每次碰上这种情况，我都挺感动，这说明同学们喜欢北京人艺。我作为一个在这儿工作了20多年的老人艺，自豪！”
北大才女的话剧缘
最近，曹禺的经典作品《雷雨》刚刚又在首都剧场演过一轮。而另一部名为《雷雨2.0》的颠覆式作品，却在CBD的一家小剧场里紧锣密鼓地排练着。这部戏采用后现代的方式，将《雷雨》重新解构和拼接，是年轻人对经典新的解读。北京大学法学院的大三女生刘莐正在剧组帮忙，她是看着北京人艺的戏长大的，现在要用自己的方式触摸经典。
刘莐是个才女。她是高考的文科状元，作文拿了满分。她的父亲是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很早，她就受父亲的影响接触到了北京人艺。刘莐第一次走进首都剧场还是学龄前，被爸爸抱着，《古玩》看了半场睡了半场。如今每次说起来，她都恨不得打自己一下。“那可是谭宗尧啊！”
初三，刘莐再一次走进剧场。这次看的是朱旭、郑榕、周正三位加起来超过200岁的老艺术家演出的《屠夫》。北京人艺所有演员里，刘莐最喜欢朱旭。“以前爸爸上大学的时候，就经常到人艺看他的话剧。我小时候在电视里看见朱旭，指着就说：‘这是我爷爷！’真的，我爷爷和他长得特别像！”坐在观众席里，刘莐一下子就被朱旭饰演的伯克勒善良、淳朴、自然、随意、调侃、嬉皮笑脸的样子吸引了，恍然觉得他就站在对面和自己说话。她感受到，朱旭塑造的伯克勒，不仅仅是个会开玩笑的肉铺老板。玩笑的背后，蕴含着沉重、引人深思的讽刺。她的心灵第一次被话剧的艺术力量震撼。回家后，刘莐迫不及待地给老人写了封信，告诉他自己的全部感受。她对收到回信并没抱希望，可过了没多少日子，竟收到了朱旭寄来的签名照片。照片后面写着“给刘莐小友”。刘莐说：“是那种老人才能写出的苍劲有力的字体，特别像爷爷！”
上了高中，《茶馆》《雷雨》的片段都是语文课文。教材上总是突出阶级斗争，但爸爸讲课时会让学生从人性、命运方面深入地去理解，这更加激发了刘莐的兴趣。从那开始，刘莐经常和爸爸妈妈一起到首都剧场看戏。《哗变》《北京人》《李白》《天下第一楼》《茶馆》《我这一辈子》《雷雨》……一部接一部。除了现场，她还买了许多话剧光盘，甚至还订阅了《新剧本》杂志。她深深被戏剧的魅力折服，感叹比电视剧有深度多了。
有一次，冯远征到刘莐所在的牛栏山一中拍电视剧。正好赶上午休，围了一帮看热闹的同学。学生们找冯远征签字，他一脸疲惫没什么表情。刘莐走上去：“冯老师您好，我特别喜欢看您的话剧。”冯远征眼睛一下就亮了，“是吗，你都看过我什么戏呀？”“《哗变》《茶馆》。”冯远征明显来了精神，一边给别人签名一边扭头和刘莐说话。他很感兴趣地问刘莐每次都怎么去看戏，毕竟顺义离城里很远，散场时间又很晚。刘莐自豪地说跟爸爸去，冯远征很感动，特热情地跟她聊了半天。
上大学后，全家一起看戏的次数大大减少。刘莐多是跟同学或朋友一起去。但每每看完一部戏，她都要在电话里给父亲复述一番。比如刚刚看完的《茶馆》，父亲问演员都有谁，她说人艺现在的名角基本都上了。父亲像审查官似的，听她一一汇报。每报出一个名字，他都会点头：“哦，就是什么戏里面演那个谁的……”然后一阵叹气，说：“这不行，我大学时候看那版于是之、郑榕、蓝天野、黄宗洛、童超、英若诚演的……”再一个段落一个段落地描述那些细节，老艺术家们怎么表现得到位、观众怎么叫好儿……刘莐张着嘴，神游在父亲描述的那个群星闪耀的舞台，唏嘘没赶上的那些精彩。
进入北大，光是看戏已经不过瘾的刘莐写起了剧本。她已经写完三部戏，其中有两部都登上了北大百年讲堂的舞台。而前面提到的《雷雨2.0》，是刘莐参与的第一个卖票公演的话剧。虽然毕业后，她的志向还是从事所学专业法律，但对话剧的爱，将伴随一生。
北京人艺60岁了。60年，无数人在北京人艺的戏里受到感动、得到知识、获取享受。人们热爱她，因为她有着历史的厚重，也因为她从没有断了与当下的联系。人们既仰望她，又不觉得高不可攀。继续做人民的良师益友，这是普通观众对北京人艺最大的企盼。
编辑/冯 岚 icarusfeng@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