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静华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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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他们突然出现了,带着天使般童真的友谊,我们是见,还是不见呢?
  我们在黄果树风景区逗留时发生了不少事,最震撼的还是一个五十年前的小学同学蔡静华的来电。
  我愣了一下,小学同学是我多年来最为梦萦魂绕的一群,但也是最难找的一群,普陀区延长路以北原来都是田野,我住过的新村公房与之只是一路之隔,那里有一所公办小学叫“延长路小学”,篱笆是黑黑的,大家叫它“黑学堂”。
  我曾在那里读过几年书,毕业后大家失去了联系,我曾经去过旧地寻找他们,但那地方早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原属宝山县的五六个村庄全成了大面积的商品房,一个同学的踪迹都没有了。
  蔡静华长期在公安系统工作,她退休了,因为同学聚会大家多次提起我,故而她启动了朋友关系才找到了我的信息,我听了当场眼睛发胀。
  什么是情义?暌违五十年的同学仍然跨越时间的千山万水来找你,这,就是同窗情。
  我把自己走过的生活,基本化为六大方块:1,“文革”前后的懵懂期;2,“文革”间的狗崽期;3,荒野无灯的绝望期;4,求学奋斗的追求期;5,新闻理想的沉浮期;6,太平退休的咏叹期。
  如同当年的“跳房子”一样,这个小朋友居然跨过六个大块来找我,不啻是跨过人生的太平洋,这一刻我不由得回首自己的来时路,多少屈辱、痛楚、沉沦、荒唐、沮丧、绝望、煎熬、渴望和寂寞啊,但她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就这么一个戴着蝴蝶结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寻过来了。
  记忆中,她和所有的伙伴们都定格在儿童模样。我们的班主任姓沈。高鼻梁,瘦瘦的,黑黑的,一口本地话,嗓音很深沉,很喜欢我。我是三年级转入该校的,第一次作文,“国庆之夜”,他表扬我文中使用了“久久不能平静”来形容心情,说,用得恰当。我后来从事写作,很可能就是从这句表扬开始的。
  延长路小学的同学都是近郊的孩子,但是上海的近郊很富裕,他们不但穿得很体面,吃得也相当好,最高兴的是和他们一起玩耍,我因此而熟悉了很多农村里的物事。
  夏天里一旦天气闷热,鱼就会浮头,我和同学们一起叉鱼,兴奋得狂叫;知了和小鱼、蝌蚪,不再从小贩手中购买,而是粘了面筋直接去树上捕捉,或者用“掰网”去小河里直接“掰”。我甚至跟着他们“拷浜”,把一条小河截断了,用面盆或水桶把水戽干,浑身弄得像泥猴,到时候,河底到处是蠕动、打挺、扑腾的战利品,泥鳅、龙虾、窜条鱼、鰟魮鱼、河蚌……类似的狂欢,在我原先居住的静安区那真是想也别想。
  课堂里,蔡静华的座位和我平行,但隔着一条弄堂,记忆里她上课很认真,浓浓的眉毛,高高的鼻子,目不斜视,很矜持,我常常偷偷地觑她,因为觉得她长得好看,但她却从不看我,不理我,只有一次在校园的“小小菜园”劳动,我对她夸耀说“公房”里的抽水马桶真干净,农村里的厕所太脏,她那时正在除草,正模仿大人把锄头斜侧,用锄尖很小心地剔去碎石旁的杂草而不损伤锄刃,听了我的话,她乜了我一眼,笑笑说:“呒么伲农民,奈城里宁只好去吃水门汀!”
  她们家其实并非农民,印象中只是住在近郊的职员之类,她的语气是友善的,但给我的震动很大,当时是宣传工农光荣的,她的话让我感到自卑。
  不久“文革”开始了,我们都辍学了,也幸好辍学了,彼此住得也远,我们家,被抄家也罢,被贴满大字报也罢,我老爸自杀未遂也罢,种种当时看来十足的“家丑”,他们是一丁点都不知道的,现在他们突然出现了,带着天使般童真的友谊,我们是见,还是不见呢?我怕他们失望,也怕心中最美好的一块镜像被打碎。多希望他们还是当初的一群小朋友啊!
  我犹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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