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长的奥运备战期里熬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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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本刊记者 梁辰

  2020年3月,国际奥委会发布声明,东京奥运会的举办时间推迟至2020年以后,但最迟不会晚于2021年夏天。两次世界大战期间,1916、1940和1944年的奥运会曾被直接取消,东京奥运是现代奥运百年史上第一届宣布推迟的奥运会。
  2020年12月以来,日本疫情持续恶化,确诊病例数连创新高。尽管日本首相菅义伟多次强调,日本政府举办东京奥运会的决心不变,但疫情的紧张局势给东京奥运会带来了严峻的考验,《日本体育》网站2021年1月7日发布的一项民调显示,70%的日本受访者“反对”举行东京奥运会,18%的受访者表示“支持”。
  推迟至2021年7月23日至8月8日举行的东京奥运会是否会因新冠疫情持续蔓延而取消?国际奥委会最资深委员迪克·庞德1月20日表示:“国际奥委会不打算取消,没有不能举行的理由。”他认为如果全球疫情无法平息,与其取消不如以空场方式举行更为妥当。不过,英国BBC广播电台(网络版)1月7日曾报道,庞德称“无法确信”奥运会能够举行,而庞德在接受日本共同社采访时反驳称,“对于能否保证举行这种提问,谁都会回答不能保证。”
  据日本专家估算,东京奥运会延期一年的经济损失将达6400多亿日元(约合413亿人民币)。对全世界的运动员来说,一面要应付疫情造成的生活失序,一面要在更多的孤单训练中勉力保持竞技状态,这个超长的奥运备战期实在是体力和心理的双重拉锯战。即便加倍付出,奥运圣火能否在东京主会场点燃仍然不能确定。
  在悬而未决的等待中,运动员如何回望这一年,本刊邀请了正在昆明备战的中国田径队名将刘虹分享自己的2020年。
  人:人民周刊 刘:刘虹

“因为山还在那里”


  人:普通人可能很难理解奥运延期对运动员备战有什么影响,你可以打个比方或者用简单的话解释一下吗?
  刘:我觉得备战奥运会有点像那种极限运动登雪山吧,每征服一座山峰前都需要做很多准备工作,为可能遇到的困难做好应对方案。这次已经全力以赴完成了90%的行程,即将冲顶了,结果碰上不期而至的风雪交加无法继续前进。这时候山顶云遮雾罩模糊不清,体力和补给也有些捉襟见肘了。再往上冲怕是风险倍增,就此下山又不免终身遗憾,是挺为难的局面,但是我们大部分运动员还是决定暂时缓口气儿,咬咬牙继续。没有太多理由,只因为山还在那里。
  人:以往奥运备战前都有封闭训练,疫情下的封闭训练有什么不同?
  刘:训练本身其实差别不大,主要还是目标和心态遇到了新挑战。在以往,奥运年可以通过一系列不同难度的比赛不断检验和修正自己的训练方向,今年就没那么多机会了,那就需要对自身的状况有更清晰的认知和把握。
  人:在这个史上最长奥运备战年里,你有过焦虑难捱的时候吗?什么最令你感到痛苦?
  刘:所谓的焦虑其实很短暂吧,过去的2020年对大部分人来说都过得没有那么如意。然而对我来说真的有一种很复杂的心情,一方面我当然希望一切如计划进行,但是奥运延期之后,我也会庆幸自己的运动生涯又延长了一年,因为如果奥运已经结束了,我很有可能也不再有动力留在赛场了。而这多出来的一年里我对训练细节真的又有了新的认识和体会,对运动精神的思考似乎又递进了一层,我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这些已经是我的收获。在全人類都在应对的困难面前,我也更加对结果没有那么在意了,我很享受这个过程。
  人:你从哪些人、哪些方面获得精神和意志力的帮助和支撑?有过想放弃的时候吗?给自己目前的身心状态打几分?
  刘:从我成为运动员到现在已经18年了,和一个人从出生到长大成人一样长,我其实很意外也很庆幸自己走过了这么长的路。在最初那些年我会不断追求内心的目标,希望看到更好的自己,希望获得更多的肯定,当然直到现在也是。但是同时,我也越来越感受到一种责任,就是我已经是我这个项目当中走得最远的人了,我已经不由自主地成为了别人的目标,我已经不再需要成为谁,但是我知道有很多人正在想要成为我。所以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需要作出表率,我需要带着我的这项运动向前走,让它更好。我已经不那么害怕别人超过我了,甚至在等待后来人超过我,这也是必将发生的。所以我挺为自己骄傲的,摆脱了以往对胜败的焦虑,这反而给我更大的力量,我很满意目前的状态。

“虽然看不见人,但是能听到她们的脚步和呼吸声”


  人:2020年打过国际比赛吗?第一场国际比赛是什么时间,什么比赛?心情跟以往参赛有什么不同?如果全年没有打过,也请说下这种天天训练却摸不到对手的感觉。
  刘:2020年我计划中的国际比赛全部取消了,但是好在还参加了一场高水平的全国比赛。虽然和国外对手没有直接较量,但是时刻提醒自己大家都在埋头苦练,并不会松懈。她们就在那儿,好像在黑夜中走在同一条路上,但是相互看不见一样。偶尔也会传来各地小型比赛的一些情况,就如同虽然看不见人,但是能听到她们的脚步和呼吸声,督促自己也不能慢下来。等到曙光来临,还是要在阳光下较量胜负。
2020年2月初,刘虹一家三口在意大利。图/受访者提供

  人:这一年你听得最多的歌是哪一首?如果不听歌,请说平常你用什么打发时间?给你带来快乐或安慰的是什么?   刘:我已经不会打发时间了,我越来越需要珍惜时间,前些年还喜欢听一些流行音乐,现在更多时候还是花在阅读上。对我来说快乐和安慰的重要来源肯定是女儿了。虽然训练挺辛苦甚至偶尔有些痛苦,但是我觉得现在有了孩子之后,精神方面更丰富了,我很欣慰自己能够参与女儿的成长,并且女儿的成长也给我带来很多启发和鼓励。
2020年7月,刘虹和女儿在昆明的健身房。图/受访者提供

  人:奥运赛场上你心目中的对手是哪个国家的选手(可以具体到人)?你会关心她所在国家或地区的疫情吗?
  刘:其实对我这个项目来说,当前中国才是整体性的强国,但是我也很敬佩非常多世界各地的女子竞走运动员。即便没有疫情,她们中的很多人都没有像我们一样好的训练条件,可能大部分时间没有训练团队而只是偶尔有参与集训的机会,甚至更加操心生计问题。所以在疫情当中,她们的集训机会可能更少,训练的孤单、经济状况的紧张,这些压力她们可能不得不面对。但是我相信这些运动员都是命运的强者,她们不会轻易被这些困难打败,一定也在奋力准备着迎接奥运到来。我希望所有人都不要感染新冠,我希望大家都是健康的,我们都应该为此努力。
  人:你的家人朋友有没有因为疫情改变生活的?这一年的等待有没有悄悄改变你自己对生活和胜负的想法?
  刘:肯定是有的,而且我觉得几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被疫情改变了吧,无论国内外,大家在一起沟通的话题里也一定离不开疫情。既然已经不可改变,那么就要去面对。我已经不觉得多出来的这一年时间是等待,它就是现实的必然,也是被改变的生活的一部分。我一直认为竞技运动本身就是在不断挑战和突破已经熟悉和适应的东西,那么所谓困难和阻碍也可以认为是必经之路。同时我也更能体会到,在公共危机面前个人成败的渺小和单薄,这个困难是需要所有人共同面对的,我们更应该团结起来去一起承担。
  人:这一年里有多少时间跟家人一起度过?一个没有比赛的运动员在家里,你感受到的是接纳还是压力?如果东京奥运最终取消,你考虑提前退役吗?如果退役,你有什么职业规划?你对未来乐观吗?
  刘:实际上过去一年里我并没有脱离家庭,和女儿分开最久的一次是从意大利回国那段时间,我们在房间里严格隔离了28天。因为当时还没有奥运延期的定论,所以为了保持一定的训练,我需要在房间内维持活动,女儿和她爸爸就在隔壁房间,我们一直联系只是没有见面。其余绝大部分时间我还能够承担起一部分母亲和妻子的角色吧,但是女儿的角色还和以往一样做得不够,今年回到父母家的时间还是比较少。我能理解目前东京奥运会的举办压力很大,但是日本的组委会也多次表示不会放弃一丝希望。对我个人来说,只有时刻提醒自己不能松懈。如果奥运会真的不能如期举办,对我来说就像不得已放弃了这一次攀登顶峰,但这还不是结束,因为我还必须从山上走下去,这也同样不容易。我可能会找到新的山峰,作为下一个攀登的目标,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要先下到谷底,重新规划线路整理行装。我会继续向往下一座山峰的美好,并尽我所能去一步步靠近它。
  人:已经过去的2020,如此特别,写一句话,送给继续前行的自己吧!
  劉:珍惜现在,笑对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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