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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戚投了资，成了那家小工厂的股东之一，很得意了一段时间。但很快老戚就觉得形势不太妙了。
老戚原来在家乡某政府部门工作，官至副科，在我们那个地方，也算得上是一个人物了。近年来，一向热恋官场、市场经济死气沉沉的家乡，人们的脑子好像一下开了窍，纷纷南下北上做生意，找金矿，不少人因此发了财。过去跑满三轮车的县城街头，现在一到过年时，什么好车都见得着，宝马、奔驰都不在话下，宝来、帕萨特之流，更是多如牛毛。尽管据说有不少人是打肿了脸皮充胖子，不少车子都是从外地租来的，有的全部身家都在一辆车上，还不知屁股上挂着多少债务，但是，对老家人的刺激无疑是巨大的。因此，就像老戚这样的中年官僚也坐不住了，幻想着外面的世界真的有多么精彩。
去年春节刚过，正在家里做新一年计划的禾二忽然接到老戚的电话，说他已经到北京了，问我住在哪里，要到家里来拜访。老同学来了，禾二自然是热情相迎，早早恭候在马路边上。老戚从出租车里下来，嘴里哼着《爱拼才会赢》，还是粤语，真的是令禾二大吃一惊。
晚上摆盛宴款待。老戚原来是烟酒齐上，近年来据说练一种什么莲花功，烟是早就戒掉了，酒量仍旧大得惊人，像禾二这样在小范围内有“酒漏子”之称的家伙，也不是其对手。一瓶极品二锅头下肚，问老戚这次远赴北京，看起来似乎信心满满的样子，是不是早有目标？
老戚打着酒嗝儿说，当然有，不然怎么会满世界乱跑，他这是谋定而后动呀。禾二频频点着头说，是是，只不知老弟相中的是什么项目？老戚说，一个朋友介绍的，在房山有一个印刷厂，他准备入一股。
禾二一听就有些头大，因为禾二是做媒体出身的，对北京的印刷行业虽然称不上专家，但也并非全然不了解，像北京这样一个文化大都市，搞一个小型印刷厂，确实是一门好生意，但现在印刷行当入门太容易。尤其是数码印刷的发展，使得这个行业从过去动辄百万元以上的投资，搞到现在有个十几二十万元就可以轻易入门，只要你能搞到许可证就行。但是接活却太不容易，因为竞争太激烈了。加上老戚的这个目标，又远在房山，在北京可谓偏僻，直觉就告诉禾二这门生意不好做。
但是当时也不好说，毕竟老戚刚下飞机，直接就坏人兴致，不太地道。再则一说，禾二这么多年的人生经验，告诉禾二一个道理，不要轻易坏人财路，如果你说得对，将来人家不会感谢你；如果万一你说得不对，将来少不得落一个笑柄：幸亏当初没有听你的呀！而即便你摆事实讲道理把他“吓”退了，他心里也总会存下一个疙瘩，他一辈子都会想，要不是那家伙当初把我拦住了，老子现在也如何如何……幻想的一定是成功的辉煌，而绝不会是可能失败以后的凄凉。所以禾二也就不再说话，只是点头，好好。
带着老戚天安门、故宫、长城、十三陵的兜了一圈以后，元宵节已经过了。开着车，叫了另外一个朋友，还有禾二，一个老戚，一个介绍老戚这门生意的中间人，也是禾二的一个熟人，4个人直奔房山。
房山禾二很少去，虽然都在北京地面上。那个地方，最著名的就是燕山化工厂，前国务院副总理吴仪就是从这家厂子里出来的。在中间人的指挥下，车子左弯右绕，最后在一个小街中间的一排平房前停了下来。禾二跟在一堆人后面，鱼贯着进去参观，一看，心里就拔凉拔凉的。只见满地的纸屑，机器上扑满了灰尘，车间里乱七八糟。总经理的办公室或曰办公桌就在车间的一角，中间连个隔断都没有，确实一副艰苦创业的样子。
禾二因为是局外人，不好开口，坐在旁边捧着个搪瓷缸子，一边喝茶，一边听他们谈。原来业务主要就是印刷小广告，有时候也印刷一些办公、教学材料什么的，最大的一项业务是本杂志。禾二在媒体圈做了20多年，一次也没有听说过这本杂志的大名，猜想应该是企业内刊之类的，非公开发行的东西。
谈到一个月的成本、利润，李总经理的话一听就有水分，禾二也不好明说。看老戚，不停点头，很专注的样子，其实禾二知道，搞林业出身的他对这门生意一窍不通，中间人不停在旁边撺掇，插话的时机和话锋都很有技巧，禾二一看就知道是经过精心准备的。如果老戚答应投入，肯定这中间有这家伙不少的抽头，所以才会这么上心。按理说，这家伙和禾二一样，也是老戚的中学同学，而且和老戚是一个乡的，不应该这样坑老戚的。但也许是禾二想错了，没准人家是真心实意，真的认为这是一门好生意，确实是出于帮老戚的忙呢。这个不好判断。
最后对方提出来，希望老戚投入40万元，主要是用于流动资金，至于占股，对方也显得十分大方。“你做大股东，我做大股东都行。大家都是朋友。”禾二一听这话，就更加确定这事不靠谱了。一个企业，哪怕再小，从打桩砌墙，做起来都要花不少心血，作为创始人，哪这么容易把股份让给别人，尤其是控股地位都能这样容易出让，那证明这个厂子肯定已经到了快揭不开锅甚至已经揭不开锅的地步了，现在就是“扎”老戚的钱进来，最后一搏，搏成了，大家皆大欢喜；搏不成，也没什么话可说了。而且这中间的弯弯绕，老戚这样的官僚哪知道。这40万元进来，什么都没干，可能20万元就要落入对方的腰包，先把损失弥补了再说。
这半天谈得很愉快，回来以后，老戚依旧是住在禾二的家里。晚上吃饭的时候，老戚很兴奋，不停地摸着他那不大的肚皮，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志得意满这个词，如果要用行为来表现，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吧。禾二坐在饭桌边，对俨然已沉入大老板境界的老戚，只能微微摇头。
老戚像刚想起来似的，扭头问禾二，对了，你一天都没说上半句话，你对这个事究竟怎样看？禾二心想，你到现在才想起来。微笑，轻轻摇头。老戚一看就急了，两步抢到禾二面前，几乎是瞪着眼问禾二：怎么着，你觉得不行？好像要跟禾二打架。禾二说，你不要激动呀，坐下来，让禾二给你说说。禾二把北京印刷行业的现状，详详细细给他介绍了一遍。看起来老戚是不太相信。禾二也没有办法，就说，你不信呀，不信明天你自己随便在大街上找几座办公楼，进去上公共厕所里去瞧一瞧，基本都是这种小印刷厂的广告。如果有一票大单子很稳定地撑着，加上些零碎的小生意，开个小印刷厂，赚些钱，确实是很容易的，不过，像今天李总的那么个厂子，尽是些零打碎敲的活计，而且地方又那么偏僻，难办！
禾二本来想再深入地给他掰扯掰扯，一个是行业，二个是他自身的情况与条件，但瞧一瞧老戚一副大不乐意的样子，心想这种官僚被人捧惯了捧顺了的，跟他意见不一致的话肯定是很难听进去的，自己再说下去，恐怕朋友都做不成了。只是再三提醒他小心，告诉他世道艰难，商场险恶，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如果老戚是聪明人的话，禾二想，禾二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也就该明白了；如果他是个自以为是的傻蛋，那禾二再说什么也没有用。
可能禾二的劝告还是起了一些作用，最后老戚是给这家小印刷厂投了20万元，而非原先议定的40万元。但就是这20万元，对老戚来说，也就能要了他的命了。在我们那个穷地方，像老戚这一级别的小官僚，一个月拿工资的话，也不过就是2000元，20万元够他不吃不喝穷攒10年。至于老戚是不是有额外的灰色收入，那禾二就不知道了，想来是有一些的，但也不应该太多吧。
老戚投了资，成了那家小工厂的股东之一，很得意了一段时间。但很快老戚就觉得形势不太妙了。在老戚想来，资金投进去了，就应该每个月都见到进项，好像他在单位当官，每个月到点就往财务领工资一样。这里没有，只是一个月一个月见到账上的钱在减少，好像一个漏了的皮口袋一样。过了三四个月，老戚觉得做生意不太有味道了，至少没有他想像的那种乐趣。加上老戚是一个人远离家乡，租了一间房子住在那样一个鬼都不撒尿的地方，还要天天看人家的脸色，因为人家是一大帮本地人。老戚有意见，也只能“委婉”地提出，人家高兴了，应他一句半句；人家不高兴，干脆转身给他个屁股。老戚是当官的，哪儿受过这种鸟气。一气之下，自己回老家上班去了，派个侄子住厂。楞头小子，更不济事，天天给禾二打电话，禾二也只能徒呼奈何。让他去找那个给他叔叔介绍这门生意的我们的那个同学，好，开始人家还应付两下，后来干脆连电话都换掉了。
这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后来禾二忙，也没顾上多理这个碴。前两天想起来，给老戚打电话，问起他这门生意。老戚在电话里哼哼着，说悔不听禾二的话，20万元，半年工夫，换了半台废印刷机。原来工厂已经倒闭解散了，清算的时候，按老戚所占的股份，分到了半台旧印刷机。
老戚原来在家乡某政府部门工作，官至副科，在我们那个地方，也算得上是一个人物了。近年来，一向热恋官场、市场经济死气沉沉的家乡，人们的脑子好像一下开了窍，纷纷南下北上做生意，找金矿，不少人因此发了财。过去跑满三轮车的县城街头，现在一到过年时，什么好车都见得着，宝马、奔驰都不在话下，宝来、帕萨特之流，更是多如牛毛。尽管据说有不少人是打肿了脸皮充胖子，不少车子都是从外地租来的，有的全部身家都在一辆车上，还不知屁股上挂着多少债务，但是，对老家人的刺激无疑是巨大的。因此，就像老戚这样的中年官僚也坐不住了，幻想着外面的世界真的有多么精彩。
去年春节刚过，正在家里做新一年计划的禾二忽然接到老戚的电话，说他已经到北京了，问我住在哪里，要到家里来拜访。老同学来了，禾二自然是热情相迎，早早恭候在马路边上。老戚从出租车里下来，嘴里哼着《爱拼才会赢》，还是粤语，真的是令禾二大吃一惊。
晚上摆盛宴款待。老戚原来是烟酒齐上，近年来据说练一种什么莲花功，烟是早就戒掉了，酒量仍旧大得惊人，像禾二这样在小范围内有“酒漏子”之称的家伙，也不是其对手。一瓶极品二锅头下肚，问老戚这次远赴北京，看起来似乎信心满满的样子，是不是早有目标？
老戚打着酒嗝儿说，当然有，不然怎么会满世界乱跑，他这是谋定而后动呀。禾二频频点着头说，是是，只不知老弟相中的是什么项目？老戚说，一个朋友介绍的，在房山有一个印刷厂，他准备入一股。
禾二一听就有些头大，因为禾二是做媒体出身的，对北京的印刷行业虽然称不上专家，但也并非全然不了解，像北京这样一个文化大都市，搞一个小型印刷厂，确实是一门好生意，但现在印刷行当入门太容易。尤其是数码印刷的发展，使得这个行业从过去动辄百万元以上的投资，搞到现在有个十几二十万元就可以轻易入门，只要你能搞到许可证就行。但是接活却太不容易，因为竞争太激烈了。加上老戚的这个目标，又远在房山，在北京可谓偏僻，直觉就告诉禾二这门生意不好做。
但是当时也不好说，毕竟老戚刚下飞机，直接就坏人兴致，不太地道。再则一说，禾二这么多年的人生经验，告诉禾二一个道理，不要轻易坏人财路，如果你说得对，将来人家不会感谢你；如果万一你说得不对，将来少不得落一个笑柄：幸亏当初没有听你的呀！而即便你摆事实讲道理把他“吓”退了，他心里也总会存下一个疙瘩，他一辈子都会想，要不是那家伙当初把我拦住了，老子现在也如何如何……幻想的一定是成功的辉煌，而绝不会是可能失败以后的凄凉。所以禾二也就不再说话，只是点头，好好。
带着老戚天安门、故宫、长城、十三陵的兜了一圈以后，元宵节已经过了。开着车，叫了另外一个朋友，还有禾二，一个老戚，一个介绍老戚这门生意的中间人，也是禾二的一个熟人，4个人直奔房山。
房山禾二很少去，虽然都在北京地面上。那个地方，最著名的就是燕山化工厂，前国务院副总理吴仪就是从这家厂子里出来的。在中间人的指挥下，车子左弯右绕，最后在一个小街中间的一排平房前停了下来。禾二跟在一堆人后面，鱼贯着进去参观，一看，心里就拔凉拔凉的。只见满地的纸屑，机器上扑满了灰尘，车间里乱七八糟。总经理的办公室或曰办公桌就在车间的一角，中间连个隔断都没有，确实一副艰苦创业的样子。
禾二因为是局外人，不好开口，坐在旁边捧着个搪瓷缸子，一边喝茶，一边听他们谈。原来业务主要就是印刷小广告，有时候也印刷一些办公、教学材料什么的，最大的一项业务是本杂志。禾二在媒体圈做了20多年，一次也没有听说过这本杂志的大名，猜想应该是企业内刊之类的，非公开发行的东西。
谈到一个月的成本、利润，李总经理的话一听就有水分，禾二也不好明说。看老戚，不停点头，很专注的样子，其实禾二知道，搞林业出身的他对这门生意一窍不通，中间人不停在旁边撺掇，插话的时机和话锋都很有技巧，禾二一看就知道是经过精心准备的。如果老戚答应投入，肯定这中间有这家伙不少的抽头，所以才会这么上心。按理说，这家伙和禾二一样，也是老戚的中学同学，而且和老戚是一个乡的，不应该这样坑老戚的。但也许是禾二想错了，没准人家是真心实意，真的认为这是一门好生意，确实是出于帮老戚的忙呢。这个不好判断。
最后对方提出来，希望老戚投入40万元，主要是用于流动资金，至于占股，对方也显得十分大方。“你做大股东，我做大股东都行。大家都是朋友。”禾二一听这话，就更加确定这事不靠谱了。一个企业，哪怕再小，从打桩砌墙，做起来都要花不少心血，作为创始人，哪这么容易把股份让给别人，尤其是控股地位都能这样容易出让，那证明这个厂子肯定已经到了快揭不开锅甚至已经揭不开锅的地步了，现在就是“扎”老戚的钱进来，最后一搏，搏成了，大家皆大欢喜；搏不成，也没什么话可说了。而且这中间的弯弯绕，老戚这样的官僚哪知道。这40万元进来，什么都没干，可能20万元就要落入对方的腰包，先把损失弥补了再说。
这半天谈得很愉快，回来以后，老戚依旧是住在禾二的家里。晚上吃饭的时候，老戚很兴奋，不停地摸着他那不大的肚皮，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志得意满这个词，如果要用行为来表现，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吧。禾二坐在饭桌边，对俨然已沉入大老板境界的老戚，只能微微摇头。
老戚像刚想起来似的，扭头问禾二，对了，你一天都没说上半句话，你对这个事究竟怎样看？禾二心想，你到现在才想起来。微笑，轻轻摇头。老戚一看就急了，两步抢到禾二面前，几乎是瞪着眼问禾二：怎么着，你觉得不行？好像要跟禾二打架。禾二说，你不要激动呀，坐下来，让禾二给你说说。禾二把北京印刷行业的现状，详详细细给他介绍了一遍。看起来老戚是不太相信。禾二也没有办法，就说，你不信呀，不信明天你自己随便在大街上找几座办公楼，进去上公共厕所里去瞧一瞧，基本都是这种小印刷厂的广告。如果有一票大单子很稳定地撑着，加上些零碎的小生意，开个小印刷厂，赚些钱，确实是很容易的，不过，像今天李总的那么个厂子，尽是些零打碎敲的活计，而且地方又那么偏僻，难办！
禾二本来想再深入地给他掰扯掰扯，一个是行业，二个是他自身的情况与条件，但瞧一瞧老戚一副大不乐意的样子，心想这种官僚被人捧惯了捧顺了的，跟他意见不一致的话肯定是很难听进去的，自己再说下去，恐怕朋友都做不成了。只是再三提醒他小心，告诉他世道艰难，商场险恶，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如果老戚是聪明人的话，禾二想，禾二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也就该明白了；如果他是个自以为是的傻蛋，那禾二再说什么也没有用。
可能禾二的劝告还是起了一些作用，最后老戚是给这家小印刷厂投了20万元，而非原先议定的40万元。但就是这20万元，对老戚来说，也就能要了他的命了。在我们那个穷地方，像老戚这一级别的小官僚，一个月拿工资的话，也不过就是2000元，20万元够他不吃不喝穷攒10年。至于老戚是不是有额外的灰色收入，那禾二就不知道了，想来是有一些的，但也不应该太多吧。
老戚投了资，成了那家小工厂的股东之一，很得意了一段时间。但很快老戚就觉得形势不太妙了。在老戚想来，资金投进去了，就应该每个月都见到进项，好像他在单位当官，每个月到点就往财务领工资一样。这里没有，只是一个月一个月见到账上的钱在减少，好像一个漏了的皮口袋一样。过了三四个月，老戚觉得做生意不太有味道了，至少没有他想像的那种乐趣。加上老戚是一个人远离家乡，租了一间房子住在那样一个鬼都不撒尿的地方，还要天天看人家的脸色，因为人家是一大帮本地人。老戚有意见，也只能“委婉”地提出，人家高兴了，应他一句半句；人家不高兴，干脆转身给他个屁股。老戚是当官的，哪儿受过这种鸟气。一气之下，自己回老家上班去了，派个侄子住厂。楞头小子，更不济事，天天给禾二打电话，禾二也只能徒呼奈何。让他去找那个给他叔叔介绍这门生意的我们的那个同学，好，开始人家还应付两下，后来干脆连电话都换掉了。
这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后来禾二忙，也没顾上多理这个碴。前两天想起来，给老戚打电话，问起他这门生意。老戚在电话里哼哼着，说悔不听禾二的话，20万元，半年工夫，换了半台废印刷机。原来工厂已经倒闭解散了，清算的时候，按老戚所占的股份，分到了半台旧印刷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