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虽远,但就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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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母亲把孩子交给世界,世界将还给她一个什么样的“人”?
  张晓风在散文《我交给你们一个孩子》中提出了这样一个严肃的命题。人们称赏其文其情,却很少思考:面对孩子,作为“世界”一部分的“我”,应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有一个特殊的人群,更应当以宗教般的虔诚与热情,思考这一问题,并付诸日复一日的实践。这个群体,就是教师。因为学校是孩子面对的“世界”中如此重要的部分,说是“奠基性的”也不为过。
  一个活泼快乐的孩子走进学校,我们能否让他(她)保持太阳般的明亮,同时也学会安静地倾听与思考,慢而清楚地表达——在气质中加进月亮的温柔与沉静?
  一个暴躁不安的孩子,我们能否让他(她)安下心来,渐渐地信任老师,信任同伴,进而相信世界,相信自己,逐渐拥有安全感与自信——世界终于逐渐明亮起来,安定下来?
  一个孤独内向的孩子,我们能否让他(她)克服先天的羞怯,逐渐打开自己,展现自己丰富的内心世界,同时也在与他人、世界的交流中学习,成长—— 深沉的湖绿、清澈的天蓝中,加进明丽的黄,甚至炫目的红——自我、他人以至世界,都充分地呈现出流动变幻之美?
  ……
  佐藤学《静悄悄的革命》一书,为我们提供了方向:一个理想的学校,不是“一切都明确规定、热热闹闹的学校”,而是“能从容平和地、安心地学习的学校”。
  建设(创造)这样一间教室,应该成为每一个教师的梦想。准确地说,不是梦想,而是职责。我们应该将张晓风的命题提升到更高的层面:上帝创造了生命,把他(她)交到了我们的手中,我们将还给他一个什么样的“人”?这生命中,也包含了我们自己:我们将在什么样的生命状态里,确立自己作为一个“人”的价值?
  本书更重要的价值,是告诉我们如何去实践。路虽远,但就在脚下。星光在远处,在高处,有许多专家学者为我们描绘出乌托邦式的远景与美景。但从暗地走到开阔光明之地,需要一步一步踏实的努力。脚下的这一步,该如何迈出?接下来又要怎么走?佐藤学不是那种坐在书斋里闭门造车的学者,他“丢开一切抽象的语言”,“与教室里的学生和教师同呼吸”。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刻薄,没有故弄玄虚的深奥空洞,只有谦卑真诚的态度和具体实在的探索,指引方向的同时,也教我们怎么走好脚下的每一步。
  “妈妈和老师都说学校里很好玩儿,骗人!”“根本不如在家看书、玩游戏有趣!”怎样帮助学生克服这种普遍的厌学情绪?
  “下面怎么办呢?”“那种‘下一步怎么办’的焦虑,我是太理解了!”教师在课堂上为什么有这样的焦虑?如何真正地倾听和理解学生?
  问题刚提出,教室里的手便举成一片树林;学生和教师都以一种“真理在握”的简单明确的态度发言或总结;课堂热热闹闹,教学活动一个接着一个——这样的课有问题吗?不确定的思考和语言中所蕴含的创造性,是否被“善意地撇到了一边”?
  学生的发言完全超出了教师的预设,也超出了常情常理——教师能否耐心地了解他(她)的想法,与不同的“逻辑世界”对话,在“参差多态”中展开有魅力的教学,让学生理解差异的价值进而相互学习?
  一节公开课结束了,教师如释重负,总算“做完了”。一项教学实验(课题)结束了,成果印成了小册子,又开了研讨会,总算可以休息一下了,“教研呀,得过一段时间再说了”。为什么教学研讨不能成为可持续的、愉快的常态?好的研讨应该是什么样的?
  综合性学习如何展开?佐藤学所倡导的“活动,合作,反思”究竟如何体现?“海洋中的生物”,“云怎样产生?”“霜柱为什么会产生?”……在这些丰富的主题性学习中,学生的知识、能力、品质如何提升?教师的作用何在?如何发挥?
  较之于专家们那些高深的课题,这些才是我们的日常教学必须面对的问题。而这些问题的核心,是对“教育”的本质、“人”的本质的理解:教师能否放下自我,真正把 “人”的发展放在第一位?怎样做才是把“人”的发展放在第一位?
  佐藤学的回答是朴实而具体的,如本书标题,虽志在革命——根本性的改变,态度和方式却是静悄悄、不事张扬的。作为“付诸行动的研究者”,他每周都会去很多学校参观访问,他去的学校包括高中、初中、小学、幼儿园,甚至养护学校等。他观摩过数不清的教室,近20年来一直如此。因为“一次演讲而使得学校或授课有所改变,还从来没有过”,所以他原则上拒绝演讲的请求,而是作为教室中与大家共同生活的一员,和教师们交流课堂的实际情况,分享有趣与丰富的部分,也探讨困惑与解决之道。与那些“只会带着一堆纸上谈兵的理论进教室,通过单方面臆断教师们工作来体现自己的生存价值”的教育专家相比,佐藤学的研究真诚、具体、慎重、宽容,具有与其人其文高度统一的品质。
  这样的品质,吸引我在疾驰的高铁上,用两个小时集中阅读完了这本书。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工作之余,我又将这本书重新细读与梳理了一遍,并作了详细的笔记。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这本书还将静悄悄地影响我的课堂、我的生命。
  就在阅读本书的过程中,同事告诉我,她孩子的数学老师在课堂上用真实的钱币创造情境,讨论一个数学概念,并邀请家长共同学习,使我联想起本书中原田老师讲述“分数”的案例。这位数学教师是受了这个案例的启发吗?也许是。不过更大的可能是,富有热情与智慧的一线教师,所见略同,不谋而合。“静悄悄的革命”,正发生在我们的课堂上,虽然问题还那么多,困难还那么大。热爱自己的职业,甚至从中体会到宗教般的神圣感,自然就会作出种种努力变革课堂,提升品质。台湾的李玉贵老师告诉我,她把自己每天的课录下来,做家务时回放给自己听,琢磨哪些地方可以改进。这是她自觉的“静悄悄的革命”,这样的革命,我们也可以日日践行之。
  北大的钱理群教授则倡导体制困局内“静悄悄的教育变革”,“想大问题,做小事情”,“影响一个算一个,帮助一个算一个”:如果你在每一个班级里,影响了三五个学生,积累下来,就会影响上百个学生;还有许多老师和你一样做,就会影响上百万、上千万的学生,这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成绩。
  佐藤学本人如此定义“静悄悄的革命”——创建“学习共同体”的教育实践活动。当专家、一线教师、学校管理者、家长、学生携手构建起这样一个平等、开放、真诚的共同体时,我们就可以对未来多一些信心。正如本书副标题所言——“课堂改变,学校就会改变。”学校改变,“人”就会改变。
  “人”的改变,才是社会进步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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