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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每到樱花盛开的春季，雯雯就假装浑身犯痒，对花粉过敏。
自然，雯雯的伪装很快就会被识破，尽管她故意在皮肤上挠出不少红印子。
清明节假期期间，不少同学往雯雯家打电话。
“雯雯，放假闲着在家干吗？出来玩！”
雯雯很想去，可是妈妈嗔怪的眼神隔着客厅投射过来，紧紧盯着雯雯的嘴巴。于是尽管雯雯很委屈，很不满，还是说：“我要陪奶奶去参加樱花节。”
妈妈脸上的表情终于舒展开来，满意地去做家务了。她有一大盆衣服需要洗，地板也有三四天没有拖了，作为全职女性的她基本上没有过像样的假期。
妈妈的得意让雯雯很丧气，她有些赌气地把电话往沙发上一掼。她知道出去玩的同学中有她仰慕的学长韦伯，可是她的脚被妈妈的命令绊着，畏于妈妈的威信，天生性格温顺的雯雯一次次妥协。
二
雯雯总觉得，奶奶有些自私。
她每年雷打不动的要求雯雯推她去花展。四月份要去赏樱花，七八月份观荷花，到了九十月份，她一准儿要去看菊花。
奶奶七十五岁的高龄了，走不了远路，还晕车，爸爸给她购买了一辆轮椅，这样她去买菜什么的就不用人陪了，但是远途的话，还是得有人看着。雯雯过了十六岁生日后，这个任务自然而然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在最初，雯雯还是很乐意推着奶奶四处逛一逛，而且奶奶大方，雯雯喜欢什么，奶奶都给她买。可是时间久了，雯雯有点厌烦。
比如奶奶有糖尿病，不能吃甜食，可她偏偏喜欢背着爸妈买糖葫芦吃——虽然大部分都是雯雯吃，奶奶只尝一两个，可她的血糖还是噌噌上涨。
责任当然是雯雯的，爸妈训斥她的力度也一次比一次大。为此，雯雯觉得挺伤心的。
可奶奶就像个孩子，一个比雯雯还要幼小脆弱的孩子，不给她吃，她真的会赌气，许久都不搭理雯雯。
“我们出发吧？”不知什么时候，奶奶站到她的面前，收拾停当。
看得出，奶奶十分热心这次出行，她用大塑料瓶泡了满满一杯茉莉花茶，新烫的发卷涂抹了厚厚的弹力素，香气扑鼻。
她望着雯雯的目光中全是欣喜，好像浑身充满了力量，可雯雯知道，走不多远，她就会吵着腿疼、腰疼，走不了了，或者看上了什么好吃的，停下来买。
她真的察觉不到我的反感吗？
雯雯纳闷。
三
雯雯和奶奶每年都来这里看樱花，在雯雯看来，这些花儿娇弱不堪，只开短短一周就会凋谢，甚至香味也几乎闻不到，一点趣味都没有，还不如跟朋友一起去练歌房来得爽快。
但奶奶每次看花，都像头一次见樱花似的，不停地拍照，连连发出赞叹，加上长时间驻足停留。而雯雯呢，她手推着奶奶的轮椅，随时准备奶奶觉得累了，坐上去推着她老人家。她看着奶奶消瘦的背影，会忍不住想，爷爷当初怎么会娶这么一个永远“天真无邪”的女人呢？
“嗨，雯雯，来给奶奶拍张照片！”奶奶在不远处的一棵稍微低矮的樱花树前冲雯雯招手，脸上满满的全是笑容。
雯雯又累又渴，心里掠过一阵不耐烦。
可她还是接过奶奶手中的相机，等着奶奶摆姿势，咔嚓咔嚓连拍几张。
奶奶调出来照片看，没有一张满意的，她要求删了重拍。尽管雯雯已经十分不满了，可还是按照奶奶的嘱咐做了。
雯雯跟奶奶在这棵平淡无奇的樱花树下停留了一个小时零十五分钟——就为了几张照片。
回家的路上，雯雯的大腿以下都没了知觉，膝盖似乎都不会打弯儿了。奶奶累了就坐在轮椅上，她也讲过，让雯雯坐一会儿，她推着，但雯雯拒绝了。
真心疼我的话还参加什么樱花节啊！雯雯有些气恼地想着，攥着轮椅的手忍不住下了点劲儿，走路的速度也快了些，路面不平，奶奶被颠了几下，于是她拖长了声音说：“慢点儿哟，孙女，你是想把我这把老骨头颠散呀！”
四
“雯雯，暑期打算去玩什么？”好友莫兰兴奋地问她。
还没等雯雯张嘴，同桌饶玄就打趣她说：“她还能玩什么，跟奶奶玩儿呗！雯雯孝顺！真是中国好孙女！”
尽管这话听着不怎么悦耳，可雯雯没吭声，她抿了抿嘴唇，打算从莫兰和饶玄身边走开，但是接下来的一句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听说学长韦伯会来，他跟我姐关系还行。”莫兰跟饶玄说，“你们可以切磋一下篮球了。”
“好的呀，具体约在什么时间？”饶玄听到篮球二字，来了兴趣，追问道，这也是雯雯想要问的。
“不一定吧，哎，雯雯，到时候喊你啊！”莫兰热情地说，她以女孩子的直觉敏感地觉察到雯雯似乎对韦伯很欣赏。
是呀，谁不欣赏韦伯呢？
他长着一双有活力的黑眼睛，成绩好，篮球打得也好，听说歌唱得也不错，不过雯雯没有听过，他们一起去练歌房的时候，雯雯在陪奶奶参加樱花节呢！
“一定给我电话，我可能会去的。”雯雯急切地说，她真的很想参加莫兰组织的活动，打篮球也好，游泳也好，练歌也行，哪怕是坐在一起谈天呢，雯雯太急于脱离奶奶的掌控了。
“我一定找你。”莫兰坚定地说。
五
天实在太热了，气温逼近四十度。
即使家里开着空调，可雯雯还是觉得难受，不停地往肚里灌冰冻西瓜汁。爸妈有些奇怪地看着大汗淋漓的雯雯，“屋里有那么热吗？”
屋里当然没有那么热，但雯雯穿的背心都湿透了。温度高是一方面原因，还有个原因，那就是莫兰早晨来电话了，约在下午四点，在步行街见面，韦伯也去。
现在是三点半。
雯雯收拾了自己一番，还故意涂上了闪闪发亮的唇蜜和睫毛膏，有些紧张地看着爸妈，刚要开口，奶奶睡午觉醒来了，她用湿纸巾抹着额头上的汗水，恍惚地看着墙上的钟表，“咦，雯雯，怎么没有喊我起床，都三点半了，不是一起去看荷花的吗？” 雯雯的心不禁往下一沉，她本来想趁着奶奶睡觉的时候逃走，现在显然晚了。
“对呀，雯雯，现在收拾收拾该出发了，我给你们准备了解暑的绿豆汤，一会儿你们……”妈妈恍然大悟地站起来，走向冰箱。
雯雯忽然难过极了，这群大人！一点也不顾及我的感受！
“我不想去！”雯雯情绪有些激动地说，“不用拿绿豆汤了。”
“昨天说好了啊，为什么……”奶奶还没反应过来，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雯雯，不知所措地问。
“我已经有约了，同学们一起逛街，您自己玩去吧。”雯雯说着想走，但是脚却挪不动步，因为爸妈还没有答应让她去玩，她还没有叛逆到不请示爸妈就去参加聚会的程度。
妈妈仔细打量了一会儿雯雯，她特别留意了一下雯雯闪耀得不像话的双唇，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有点生气地说：“不许去逛街，陪奶奶看荷花去！”
“算了，孩子想干什么就让她……”爸爸在中间当和事佬，他似乎嫌面前的这三个女人很吵，微微蹙着眉头。
“跟奶奶昨天晚上就说好了，为什么今天变卦？言而有信知道吗，孩子？”妈妈把语气放缓和了些，安抚雯雯，但是心中的不满已经溢出来了，她还是从冰箱里取出来一只小壶，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你为什么不去？”雯雯尖刻地问道，“你去推着奶奶试试，她重死了！还不是因为你不想去！你都不想去，为什么从小到大一直逼着我去？是因为我可以帮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吗？”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出，倒不是真的很伤心，而是情绪在失控的时候，是把持不住眼泪的。话说完，雯雯就知道自己的话重了。
因为屋里安静极了，爸妈都不说话，奶奶更是沉默得吓人。她似乎头一次意识到积怨原来这么深刻，失落地看着抓狂的雯雯，嘴角有点抽搐。
“那……那好……我可以自己去……雯雯……”奶奶小而轻的声音响起了，打破了令人尴尬的寂静，她本来就瘦小，现在更是把身子缩成一团，腰弯得比平时更厉害，她从茶几上拿起绿豆汤，勉强对雯雯笑笑，“外面天热，带上这个，跟你的同学一起喝吧。”
奶奶的笑十分牵强，递绿豆汤的手发着抖，骨关节有些可怕的突出，指头枯瘦嶙峋。
雯雯没有接绿豆汤，她转身走了。
六
高温不能阻挡人们对购物的热情，步行街上的人永远都那么多。
大家三三两两一起，左顾右盼着商店里花花绿绿的时装，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一个失落的女孩子十分不合群地走在一堆少年中间。
莫兰的姐姐和韦伯也加入了雯雯他们的小群体，这样队伍一下子就壮大了，女孩子们争着跟韦伯说话，韦伯应接不暇，就温厚地笑着，十分谦和。
少年们在冰激凌店里坐了一会儿，走时还每人拿着一个甜筒，韦伯请的客。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要下山了，温度也没那么高了。
“如果你再不吃，冰激凌就哭了。”韦伯终于留意到发呆的雯雯，笑着提醒她。
雯雯一低头，发现手里的冰激凌融化了，白色的奶油淌到了手腕上。
莫兰掏出纸巾，给雯雯擦了擦手腕，关切地问：“没事吧？”
雯雯摇摇头，她有种无力感，不知该说什么好。与大家的聚会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愉快，韦伯似乎对她也没那么多吸引力了，现在她心里挂念的是家里现在怎么样了，妈妈会不会觉得难堪，爸爸会不会对自己失望，而奶奶呢，奶奶会不会难过呢？
她想起奶奶在爸妈上班，自己上学的时候经常坐在客厅里的大钟前掐时间，掐个差不多，算出大家该回家的时候，就走到大门口等着。
所以，无论哪个家庭成员回来，都能看到奶奶站在门口，扶着低矮的栏杆，带着一成不变的笑容，迎接他们回家来。
“不如我们去公园看荷花吧？”莫兰的姐姐提议道，她的话立刻引起大家的赞同。雯雯则不禁一惊。
“夏天的荷花最美了，”话少的韦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不知你们看没看过樱花，真是‘花开时节动京城’，花开得像云雾一般，太美了。”
“喂，那句诗似乎是形容牡丹的。”饶玄嘲笑韦伯。
“去看荷花！”莫兰最终敲定了目的地，她很照顾地用胳膊揽住了雯雯的肩膀。
七
夕阳发红，把整个湖面都染得犹如滚烫的岩浆一般。环绕湖面的酒吧把桌子搬到了湖边，十分有情调。
大家闲逛着，最终停在一处比较僻静的地方，这里的荷花绵延到湖中心，稍微靠近一点岸边就能嗅到浓郁的香味。雯雯有些发怔，呆呆地看着风中摇曳的荷花，是谁说荷花香气清淡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天，雯雯听到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她哑哑地附和着笑了几声，忽然，笑容凝固了。
她看到了奶奶。
就在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奶奶独自一人在湖边看花，手腕上挂着那只带手柄的茶壶，想必里面装着绿豆汤。她大概是累了，又没有地方坐，因为是自己出来，她没有坐轮椅，可是湖边的座椅都挤满了人，没有休息的地方了，于是她倚着一棵长得弯曲的大柳树，用柳树的一个歪斜处当做板凳，双手拄着膝盖，以一种十分奇怪的姿势半坐着。
奶奶脖子里挂着相机，相机平时都是雯雯替她背着，别小看一个不大的单反，如果一直拿着的话还是挺沉的。雯雯可以想象出，此刻奶奶的脖子一定又酸又沉，带子也肯定磨坏了脖子上的皮肤，出了汗肯定腌得痛。
奶奶似乎对面前的景象十分满意，她的眼睛四处寻找，最后落在一对恋人身上，她笑笑地走过去，边比划边说话，似乎在请求他们给自己拍张照片。那对恋人没有搭理她，绕过她走了。
奶奶挺失落，讪讪地立着，也不再找人帮她拍照，手摆弄着相机，一会儿放下，一会儿拿起来，拧开壶喝了口水，但似乎不渴，只是给自己找件事情做。
雯雯不知道奶奶是怎么过来的，她走不了远路，想必是挤公交车或是坐地铁。
雯雯有些心酸，她想走过去找奶奶，告诉她很抱歉，下午对她说了很没礼貌的话，然后帮奶奶拍几张好看的照片。 可是她没有，一阵心烦意乱促使她再也坐不住了。
“对不起，我想先回家了。”雯雯匆匆忙忙地跟大家告了别，逃也似的拨开人群跑开了。
八
妈妈似乎有预知能力，早料到雯雯玩不开心，会很快回家来。
爸爸不在家，妈妈在拖地板，汗水不停地落在地面上，然后她再拿墩布抹掉。雯雯无声地坐在沙发上，一语不发。
“奶奶自己去看荷花了。”良久，妈妈说。
“嗯。”雯雯闷声回答，她不想告诉妈妈，她刚刚在公园看到奶奶了。
“你一直以为是奶奶喜欢去公园，其实我们都以为你想去的，没想到你积压了这么久。”妈妈停止了拖地，站到雯雯面前。
雯雯觉得好笑又好气，“你们不会站到我的角度去想事情，只会一味地主观臆断。”
“是吗？”妈妈没有被雯雯话中的讽刺气到，她若有所思地叉着腰，“你小时候经常拉着奶奶去看花，我没记错的话，那时候你五六岁吧，每年都要去看樱花，看荷花，奶奶对花粉过敏，每次去都要吃药，可还是带你去看的，我记错了？”
“奶奶花粉过敏？！”雯雯觉得自己的声音尖锐得可怕，她不敢相信。
妈妈没理她，动手在衣柜里翻找起来，不一会儿，她拉出来一个储物盒，里面全是旧相册。
“喏，这就是证据！”妈妈得意地指着相册里的照片给雯雯看。
雯雯翻开其中一个相册，发现从第一页起，就是小小的自己跟各种花朵的合影，小小的女孩子已经学会了摆姿势，有的捧着自己的脸，有的扶着一棵树，有的坐在草地上，身后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油菜花。再往后翻，就是稍微长大一点的雯雯，依旧是花团锦簇，依旧是各种姿势，但是不变的是笑容灿烂的脸。
“这些都是奶奶给我拍的吗？”雯雯不安地问。
“你说呢？我跟你爸工作忙，爷爷在世时身体又不好，奶奶每天伺候爷爷已经够累了，还带你去春游、夏游、秋游。我跟你爸也觉得奇怪，老太太怎么那么好的精神劲儿呢，每次还都带着药，一旦有过敏迹象就喝药！”妈妈嘟嘟囔囔地走开了，继续拖地。
“妈，奶奶是因为我才喜欢那些花的吗？”雯雯口干舌燥地问。
“刚开始肯定不是，谁喜欢能让自己起疙瘩的东西呢？后来自然而然就喜欢咯，老人家在世的时间不多了，自然想要多留一些美好的记忆，说不定将来她在那边会跟你爷爷讲起呢，她多陪你玩了好多地方，你爷爷一定嫉妒死了！”妈妈的思维发散得厉害，把自己都逗乐了。
雯雯没有笑，她只是觉得妈妈说的话令她更加不安，更加心酸。
雯雯盯着妈妈机械地与地板对抗，翻看相册的手也跟着麻木起来，她想哭，但是没有眼泪，那股忧伤和懊悔在胸口凝聚成一团，无法驱散。她多希望此刻奶奶就回家来，然后她跟奶奶道歉，以后，不，从明天起就陪着奶奶去看荷花，奶奶愿意拍多少照片，雯雯都帮她拍。
忽然，门外传来了奶奶与邻居的说话声，邻居在问奶奶怎么一个人去玩了，奶奶笑呵呵地回应了句什么，雯雯没有听清。
她听着奶奶沉重的脚步声距离家门越来越近，甚至可以想象出，奶奶双手扶着楼梯扶手一层层往上走的样子。
雯雯紧张得手心出汗，她要在第一时间跟奶奶说对不起。
门锁响了，雯雯不禁站了起来。
每到樱花盛开的春季，雯雯就假装浑身犯痒，对花粉过敏。
自然，雯雯的伪装很快就会被识破，尽管她故意在皮肤上挠出不少红印子。
清明节假期期间，不少同学往雯雯家打电话。
“雯雯，放假闲着在家干吗？出来玩！”
雯雯很想去，可是妈妈嗔怪的眼神隔着客厅投射过来，紧紧盯着雯雯的嘴巴。于是尽管雯雯很委屈，很不满，还是说：“我要陪奶奶去参加樱花节。”
妈妈脸上的表情终于舒展开来，满意地去做家务了。她有一大盆衣服需要洗，地板也有三四天没有拖了，作为全职女性的她基本上没有过像样的假期。
妈妈的得意让雯雯很丧气，她有些赌气地把电话往沙发上一掼。她知道出去玩的同学中有她仰慕的学长韦伯，可是她的脚被妈妈的命令绊着，畏于妈妈的威信，天生性格温顺的雯雯一次次妥协。
二
雯雯总觉得，奶奶有些自私。
她每年雷打不动的要求雯雯推她去花展。四月份要去赏樱花，七八月份观荷花，到了九十月份，她一准儿要去看菊花。
奶奶七十五岁的高龄了，走不了远路，还晕车，爸爸给她购买了一辆轮椅，这样她去买菜什么的就不用人陪了，但是远途的话，还是得有人看着。雯雯过了十六岁生日后，这个任务自然而然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在最初，雯雯还是很乐意推着奶奶四处逛一逛，而且奶奶大方，雯雯喜欢什么，奶奶都给她买。可是时间久了，雯雯有点厌烦。
比如奶奶有糖尿病，不能吃甜食，可她偏偏喜欢背着爸妈买糖葫芦吃——虽然大部分都是雯雯吃，奶奶只尝一两个，可她的血糖还是噌噌上涨。
责任当然是雯雯的，爸妈训斥她的力度也一次比一次大。为此，雯雯觉得挺伤心的。
可奶奶就像个孩子，一个比雯雯还要幼小脆弱的孩子，不给她吃，她真的会赌气，许久都不搭理雯雯。
“我们出发吧？”不知什么时候，奶奶站到她的面前，收拾停当。
看得出，奶奶十分热心这次出行，她用大塑料瓶泡了满满一杯茉莉花茶，新烫的发卷涂抹了厚厚的弹力素，香气扑鼻。
她望着雯雯的目光中全是欣喜，好像浑身充满了力量，可雯雯知道，走不多远，她就会吵着腿疼、腰疼，走不了了，或者看上了什么好吃的，停下来买。
她真的察觉不到我的反感吗？
雯雯纳闷。
三
雯雯和奶奶每年都来这里看樱花，在雯雯看来，这些花儿娇弱不堪，只开短短一周就会凋谢，甚至香味也几乎闻不到，一点趣味都没有，还不如跟朋友一起去练歌房来得爽快。
但奶奶每次看花，都像头一次见樱花似的，不停地拍照，连连发出赞叹，加上长时间驻足停留。而雯雯呢，她手推着奶奶的轮椅，随时准备奶奶觉得累了，坐上去推着她老人家。她看着奶奶消瘦的背影，会忍不住想，爷爷当初怎么会娶这么一个永远“天真无邪”的女人呢？
“嗨，雯雯，来给奶奶拍张照片！”奶奶在不远处的一棵稍微低矮的樱花树前冲雯雯招手，脸上满满的全是笑容。
雯雯又累又渴，心里掠过一阵不耐烦。
可她还是接过奶奶手中的相机，等着奶奶摆姿势，咔嚓咔嚓连拍几张。
奶奶调出来照片看，没有一张满意的，她要求删了重拍。尽管雯雯已经十分不满了，可还是按照奶奶的嘱咐做了。
雯雯跟奶奶在这棵平淡无奇的樱花树下停留了一个小时零十五分钟——就为了几张照片。
回家的路上，雯雯的大腿以下都没了知觉，膝盖似乎都不会打弯儿了。奶奶累了就坐在轮椅上，她也讲过，让雯雯坐一会儿，她推着，但雯雯拒绝了。
真心疼我的话还参加什么樱花节啊！雯雯有些气恼地想着，攥着轮椅的手忍不住下了点劲儿，走路的速度也快了些，路面不平，奶奶被颠了几下，于是她拖长了声音说：“慢点儿哟，孙女，你是想把我这把老骨头颠散呀！”
四
“雯雯，暑期打算去玩什么？”好友莫兰兴奋地问她。
还没等雯雯张嘴，同桌饶玄就打趣她说：“她还能玩什么，跟奶奶玩儿呗！雯雯孝顺！真是中国好孙女！”
尽管这话听着不怎么悦耳，可雯雯没吭声，她抿了抿嘴唇，打算从莫兰和饶玄身边走开，但是接下来的一句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听说学长韦伯会来，他跟我姐关系还行。”莫兰跟饶玄说，“你们可以切磋一下篮球了。”
“好的呀，具体约在什么时间？”饶玄听到篮球二字，来了兴趣，追问道，这也是雯雯想要问的。
“不一定吧，哎，雯雯，到时候喊你啊！”莫兰热情地说，她以女孩子的直觉敏感地觉察到雯雯似乎对韦伯很欣赏。
是呀，谁不欣赏韦伯呢？
他长着一双有活力的黑眼睛，成绩好，篮球打得也好，听说歌唱得也不错，不过雯雯没有听过，他们一起去练歌房的时候，雯雯在陪奶奶参加樱花节呢！
“一定给我电话，我可能会去的。”雯雯急切地说，她真的很想参加莫兰组织的活动，打篮球也好，游泳也好，练歌也行，哪怕是坐在一起谈天呢，雯雯太急于脱离奶奶的掌控了。
“我一定找你。”莫兰坚定地说。
五
天实在太热了，气温逼近四十度。
即使家里开着空调，可雯雯还是觉得难受，不停地往肚里灌冰冻西瓜汁。爸妈有些奇怪地看着大汗淋漓的雯雯，“屋里有那么热吗？”
屋里当然没有那么热，但雯雯穿的背心都湿透了。温度高是一方面原因，还有个原因，那就是莫兰早晨来电话了，约在下午四点，在步行街见面，韦伯也去。
现在是三点半。
雯雯收拾了自己一番，还故意涂上了闪闪发亮的唇蜜和睫毛膏，有些紧张地看着爸妈，刚要开口，奶奶睡午觉醒来了，她用湿纸巾抹着额头上的汗水，恍惚地看着墙上的钟表，“咦，雯雯，怎么没有喊我起床，都三点半了，不是一起去看荷花的吗？” 雯雯的心不禁往下一沉，她本来想趁着奶奶睡觉的时候逃走，现在显然晚了。
“对呀，雯雯，现在收拾收拾该出发了，我给你们准备了解暑的绿豆汤，一会儿你们……”妈妈恍然大悟地站起来，走向冰箱。
雯雯忽然难过极了，这群大人！一点也不顾及我的感受！
“我不想去！”雯雯情绪有些激动地说，“不用拿绿豆汤了。”
“昨天说好了啊，为什么……”奶奶还没反应过来，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雯雯，不知所措地问。
“我已经有约了，同学们一起逛街，您自己玩去吧。”雯雯说着想走，但是脚却挪不动步，因为爸妈还没有答应让她去玩，她还没有叛逆到不请示爸妈就去参加聚会的程度。
妈妈仔细打量了一会儿雯雯，她特别留意了一下雯雯闪耀得不像话的双唇，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有点生气地说：“不许去逛街，陪奶奶看荷花去！”
“算了，孩子想干什么就让她……”爸爸在中间当和事佬，他似乎嫌面前的这三个女人很吵，微微蹙着眉头。
“跟奶奶昨天晚上就说好了，为什么今天变卦？言而有信知道吗，孩子？”妈妈把语气放缓和了些，安抚雯雯，但是心中的不满已经溢出来了，她还是从冰箱里取出来一只小壶，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你为什么不去？”雯雯尖刻地问道，“你去推着奶奶试试，她重死了！还不是因为你不想去！你都不想去，为什么从小到大一直逼着我去？是因为我可以帮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吗？”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出，倒不是真的很伤心，而是情绪在失控的时候，是把持不住眼泪的。话说完，雯雯就知道自己的话重了。
因为屋里安静极了，爸妈都不说话，奶奶更是沉默得吓人。她似乎头一次意识到积怨原来这么深刻，失落地看着抓狂的雯雯，嘴角有点抽搐。
“那……那好……我可以自己去……雯雯……”奶奶小而轻的声音响起了，打破了令人尴尬的寂静，她本来就瘦小，现在更是把身子缩成一团，腰弯得比平时更厉害，她从茶几上拿起绿豆汤，勉强对雯雯笑笑，“外面天热，带上这个，跟你的同学一起喝吧。”
奶奶的笑十分牵强，递绿豆汤的手发着抖，骨关节有些可怕的突出，指头枯瘦嶙峋。
雯雯没有接绿豆汤，她转身走了。
六
高温不能阻挡人们对购物的热情，步行街上的人永远都那么多。
大家三三两两一起，左顾右盼着商店里花花绿绿的时装，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一个失落的女孩子十分不合群地走在一堆少年中间。
莫兰的姐姐和韦伯也加入了雯雯他们的小群体，这样队伍一下子就壮大了，女孩子们争着跟韦伯说话，韦伯应接不暇，就温厚地笑着，十分谦和。
少年们在冰激凌店里坐了一会儿，走时还每人拿着一个甜筒，韦伯请的客。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要下山了，温度也没那么高了。
“如果你再不吃，冰激凌就哭了。”韦伯终于留意到发呆的雯雯，笑着提醒她。
雯雯一低头，发现手里的冰激凌融化了，白色的奶油淌到了手腕上。
莫兰掏出纸巾，给雯雯擦了擦手腕，关切地问：“没事吧？”
雯雯摇摇头，她有种无力感，不知该说什么好。与大家的聚会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愉快，韦伯似乎对她也没那么多吸引力了，现在她心里挂念的是家里现在怎么样了，妈妈会不会觉得难堪，爸爸会不会对自己失望，而奶奶呢，奶奶会不会难过呢？
她想起奶奶在爸妈上班，自己上学的时候经常坐在客厅里的大钟前掐时间，掐个差不多，算出大家该回家的时候，就走到大门口等着。
所以，无论哪个家庭成员回来，都能看到奶奶站在门口，扶着低矮的栏杆，带着一成不变的笑容，迎接他们回家来。
“不如我们去公园看荷花吧？”莫兰的姐姐提议道，她的话立刻引起大家的赞同。雯雯则不禁一惊。
“夏天的荷花最美了，”话少的韦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不知你们看没看过樱花，真是‘花开时节动京城’，花开得像云雾一般，太美了。”
“喂，那句诗似乎是形容牡丹的。”饶玄嘲笑韦伯。
“去看荷花！”莫兰最终敲定了目的地，她很照顾地用胳膊揽住了雯雯的肩膀。
七
夕阳发红，把整个湖面都染得犹如滚烫的岩浆一般。环绕湖面的酒吧把桌子搬到了湖边，十分有情调。
大家闲逛着，最终停在一处比较僻静的地方，这里的荷花绵延到湖中心，稍微靠近一点岸边就能嗅到浓郁的香味。雯雯有些发怔，呆呆地看着风中摇曳的荷花，是谁说荷花香气清淡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天，雯雯听到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她哑哑地附和着笑了几声，忽然，笑容凝固了。
她看到了奶奶。
就在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奶奶独自一人在湖边看花，手腕上挂着那只带手柄的茶壶，想必里面装着绿豆汤。她大概是累了，又没有地方坐，因为是自己出来，她没有坐轮椅，可是湖边的座椅都挤满了人，没有休息的地方了，于是她倚着一棵长得弯曲的大柳树，用柳树的一个歪斜处当做板凳，双手拄着膝盖，以一种十分奇怪的姿势半坐着。
奶奶脖子里挂着相机，相机平时都是雯雯替她背着，别小看一个不大的单反，如果一直拿着的话还是挺沉的。雯雯可以想象出，此刻奶奶的脖子一定又酸又沉，带子也肯定磨坏了脖子上的皮肤，出了汗肯定腌得痛。
奶奶似乎对面前的景象十分满意，她的眼睛四处寻找，最后落在一对恋人身上，她笑笑地走过去，边比划边说话，似乎在请求他们给自己拍张照片。那对恋人没有搭理她，绕过她走了。
奶奶挺失落，讪讪地立着，也不再找人帮她拍照，手摆弄着相机，一会儿放下，一会儿拿起来，拧开壶喝了口水，但似乎不渴，只是给自己找件事情做。
雯雯不知道奶奶是怎么过来的，她走不了远路，想必是挤公交车或是坐地铁。
雯雯有些心酸，她想走过去找奶奶，告诉她很抱歉，下午对她说了很没礼貌的话，然后帮奶奶拍几张好看的照片。 可是她没有，一阵心烦意乱促使她再也坐不住了。
“对不起，我想先回家了。”雯雯匆匆忙忙地跟大家告了别，逃也似的拨开人群跑开了。
八
妈妈似乎有预知能力，早料到雯雯玩不开心，会很快回家来。
爸爸不在家，妈妈在拖地板，汗水不停地落在地面上，然后她再拿墩布抹掉。雯雯无声地坐在沙发上，一语不发。
“奶奶自己去看荷花了。”良久，妈妈说。
“嗯。”雯雯闷声回答，她不想告诉妈妈，她刚刚在公园看到奶奶了。
“你一直以为是奶奶喜欢去公园，其实我们都以为你想去的，没想到你积压了这么久。”妈妈停止了拖地，站到雯雯面前。
雯雯觉得好笑又好气，“你们不会站到我的角度去想事情，只会一味地主观臆断。”
“是吗？”妈妈没有被雯雯话中的讽刺气到，她若有所思地叉着腰，“你小时候经常拉着奶奶去看花，我没记错的话，那时候你五六岁吧，每年都要去看樱花，看荷花，奶奶对花粉过敏，每次去都要吃药，可还是带你去看的，我记错了？”
“奶奶花粉过敏？！”雯雯觉得自己的声音尖锐得可怕，她不敢相信。
妈妈没理她，动手在衣柜里翻找起来，不一会儿，她拉出来一个储物盒，里面全是旧相册。
“喏，这就是证据！”妈妈得意地指着相册里的照片给雯雯看。
雯雯翻开其中一个相册，发现从第一页起，就是小小的自己跟各种花朵的合影，小小的女孩子已经学会了摆姿势，有的捧着自己的脸，有的扶着一棵树，有的坐在草地上，身后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油菜花。再往后翻，就是稍微长大一点的雯雯，依旧是花团锦簇，依旧是各种姿势，但是不变的是笑容灿烂的脸。
“这些都是奶奶给我拍的吗？”雯雯不安地问。
“你说呢？我跟你爸工作忙，爷爷在世时身体又不好，奶奶每天伺候爷爷已经够累了，还带你去春游、夏游、秋游。我跟你爸也觉得奇怪，老太太怎么那么好的精神劲儿呢，每次还都带着药，一旦有过敏迹象就喝药！”妈妈嘟嘟囔囔地走开了，继续拖地。
“妈，奶奶是因为我才喜欢那些花的吗？”雯雯口干舌燥地问。
“刚开始肯定不是，谁喜欢能让自己起疙瘩的东西呢？后来自然而然就喜欢咯，老人家在世的时间不多了，自然想要多留一些美好的记忆，说不定将来她在那边会跟你爷爷讲起呢，她多陪你玩了好多地方，你爷爷一定嫉妒死了！”妈妈的思维发散得厉害，把自己都逗乐了。
雯雯没有笑，她只是觉得妈妈说的话令她更加不安，更加心酸。
雯雯盯着妈妈机械地与地板对抗，翻看相册的手也跟着麻木起来，她想哭，但是没有眼泪，那股忧伤和懊悔在胸口凝聚成一团，无法驱散。她多希望此刻奶奶就回家来，然后她跟奶奶道歉，以后，不，从明天起就陪着奶奶去看荷花，奶奶愿意拍多少照片，雯雯都帮她拍。
忽然，门外传来了奶奶与邻居的说话声，邻居在问奶奶怎么一个人去玩了，奶奶笑呵呵地回应了句什么，雯雯没有听清。
她听着奶奶沉重的脚步声距离家门越来越近，甚至可以想象出，奶奶双手扶着楼梯扶手一层层往上走的样子。
雯雯紧张得手心出汗，她要在第一时间跟奶奶说对不起。
门锁响了，雯雯不禁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