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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新西兰毛利族作家帕特里夏·格雷斯在小说创作方面颇有成就，在写作技巧方面建树不凡。在长篇小说《失目宝贝》中，她运用不同的叙述主体，结合毛利人传统的“口述故事”的叙事艺术形态，让不同的叙述者发出不同的声音。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既揭示了毛利人在白人统治的新西兰社会中严峻的生活现状，也表明了年轻一代毛利人想要与白人和谐共存的愿望。
关键词：《失目宝贝》;不同声音;毛利“口述故事”
中图分类号：I106.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6822（2015）06-0023-06
近年来，由于全球化进程加速，一些少数族裔作家的创作更加关注不同文化间的关系问题。同时，这些表现不同民族文化冲突与混杂问题的少数族裔作家也越来越受到学界关注，其中就包括新西兰毛利族作家帕特里夏·格雷斯（Patricia Grace， 1937- ）。格雷斯是新西兰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使用英文进行毛利文学创作的重要作家之一。她的作品充满着毛利人“口述故事”的鲜明特点，同时又包含很多当代西方小说的形式，描述各种各样的毛利人形象及其丰富多彩的生活，表达了毛利人的思想意识与价值观念，其叙事风格多样，描写技巧多变，因此，她被看作是“特殊的毛利语文学产生、发展过程中一个重要的、关键的人物”，获得了大洋洲文学界与欧美文学界的广泛认可（杨中举，2010：7）。
2008年，格雷斯凭借长篇小说《失目宝贝》摘取由美国俄克拉荷马大学和《今日世界文学》主办的、美国本土唯一的国际文学大奖——纽斯塔特国际文学奖（the Neustadt International Prize for Literature）的桂冠。
《失目宝贝》出版于1998年，由四个不同人物讲述的故事构成。格雷斯运用不同的叙述主体，结合毛利人传统的“口述故事”的叙事艺术形态，在作品中赋予每个叙述者以充分的自由，让毛利人摆脱白人话语的控制，成为自我言说的主体。不同叙述主体发出不同声音，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既揭示了毛利人在白人统治的新西兰社会中严峻的生活现状，又表明了年轻一代的毛利人想要与白人和谐共存的愿望。
1. 毛利“口述故事”
新西兰漫长的殖民史，是由白人殖民者书写并掌控的，毛利人在白人的殖民霸权和暴力压迫下是失语者和沉默者。失去了言论的自由，甚至没有呻吟的权利，毛利人的声音遗失在历史的进程中。对于文化和历史的记录，毛利人主要靠代代的口头相传，其形式主要有演讲、神话、传说和故事等。毛利文学多为口头流传，其中既有解释自然和历史的神话传奇故事，也有反映人类智慧的民间传说故事。玛格丽特·奥贝尔曾经高度评价过毛利民间故事：“不少毛利故事属于娱乐性质，但不能与现代娱乐形式混为一谈。相对而言，现代娱乐注重现实，比较肤浅，靠新奇取胜。而毛利故事中的人物事件是心理最深层的产物，同神话和其它文化现象一样具有复杂的社会功用”（虞建华，1994：32）。因此，“口述故事”既是他们表述自己思想的手段，也是他们保持话语权力的重要方式。
毛利民族的“口述故事”有即兴阐发的特点，各个传说中的故事细节在不同时期、不同叙事者口中可能会有所差别，但是其故事的精髓却始终不变。《失目宝贝》的核心故事就是“宝贝”的死亡，以及由此引出的这个家族七代人的故事。全书共37章，其中库娜奶奶9章，塔沃拉8章，母亲特·帕阿妮亚13章，马哈吉7章。毛利人有尊老的传统，凡事讲究长幼有序，所以格雷斯在《失目宝贝》的叙事方面也是按照这一结构来进行的。
库娜奶奶的故事不仅讲述了因特·帕阿妮亚遭遇车祸而流产的“宝贝”在医院被医生挖去双目的故事，而且回忆了以她为代表的老一代毛利人在新西兰白人学校所受到的迫害。一方面，白人医生夺去了“宝贝”的双眼，在身体上对毛利人造成了侵犯。另一方面，在白人开办的学校里，毛利孩子们必须使用白人的名字，只能说英语，毛利人被剥夺了使用自己语言的权利。对于毛利人来说，毛利语言是其精神财富的支柱，剥夺他们的语言无异于屠杀他们。库娜奶奶的堂妹，由于不会说英语，不明白白人老师的指令，在学校受尽折磨，最后郁郁而终。库娜奶奶说，“她很快就死了，她被学校杀了，被学校吓死。”①（Grace， 1998： 30）。库娜奶奶用亲身经历讲述了白人对毛利人的歧视和欺凌。
塔沃拉的故事则以他和“宝贝”的关系为中心，讲述他们在一起上学、生活的经历。虽然不知道“宝贝”是如何“丢失”双目的，但是塔沃拉从长辈们那里听到了事情的原委，并且知道自己一生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成为姐姐的眼睛，帮她观察这个世界。长大后的塔沃拉成为了一名历史学家，用自己的语言讲述他所理解的毛利人历史。
特·帕阿妮亚的故事重点在失去“宝贝”之后她对残酷现实的抗争：在医院里向白人医生要回自己女儿的双眼;经历失去丈夫、女儿的惨痛后仍努力生活;为了更多毛利人的权利参加保护土地的抗议集会;并最终成为反对器官盗窃的积极人士，为毛利人的完整生存权而呼吁。
马哈吉的故事则是从在医院和医生据理力争要回“宝贝”的双眼开始，以在律师事务所代表当地毛利人和白人统治者抗争保护毛利人的土地结束。
在小说中，作者以讲述者的名字作为每一章的标题，每一个讲述者讲述的故事都是由前一个讲述者的最后一句话引出，形成一个首尾相连，相互映照的完整故事。正如特·帕阿妮亚所言：“老人们都是这样讲故事的，他们最先讲述的并不是故事的开始，他们讲述的最后一句话也不是故事的尾声。故事从中间开始，逐渐向外部扩散，直到形成一个新的中心，开始另一个故事”（Grace， 1998： 28）。
格雷斯就是抓住毛利“口述故事”的艺术精髓，通过叙述者的变换，对小说的中心事件进行反复叙述，展现同一事件在不同人物内心的映射，令文本具备多种不同的声音，客观地反映了毛利人的实际生活。 2. 强权语境下的“不同声音”
《失目宝贝》的故事发生在1991年，其原型是发生在新西兰一家医院里的一个真实故事。格雷斯并未采取以时间为轴的线性叙事模式，也摒弃了传统的单一叙述模式，代之以多重叙述视角，通过人物视角的增设与转换，用毛利人独特的言说方式，让“不同的声音”讲述毛利人的生命故事，剖析当代毛利人的生存悲剧，刻画毛利族群的前景，让本来简洁清晰的故事情节变得意蕴深长。
在前言中，尚未出生的塔沃拉在母亲的子宫中介绍了故事的主要人物。母亲特·帕阿妮亚（Te Paania）被描述成一个“青蛙”一样的女人;母亲的表兄戴夫（Dave）和马哈吉（Mahaki）这一对同性恋伴侣是家族的保护人;奶奶库娜（Kuna）是家族的领导者。除了这些人物，这个家族还有一个夭折了的没有名字的婴儿——“宝贝”（Baby）。
作为《失目宝贝》的主要人物，“宝贝”是特·帕阿妮亚的第一个孩子，因车祸胎死腹中，在医院里被扔进一个垃圾箱中，被人发现后，又归还给特·帕阿妮亚，可是婴儿没有了眼睛。当寻找回来眼睛后，库娜奶奶用丝绸把眼睛包起系在婴儿的肚子上埋葬了。婴儿的鬼魂归来安慰母亲特·帕阿妮亚，她的眼睛在母亲肚子上留下阴暗的印记。后来，“宝贝”的弟弟塔沃拉出生，他生来就可以看到姐姐，长大后向姐姐描述他看到的世界。通过塔沃拉的眼睛，“宝贝”在自己的家庭和世界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格雷斯让《失目宝贝》中的每个人物，从各自的立场对过去发生的事情进行叙述。四个叙述者分别讲述了这个看似复杂其实简单的故事，每一个叙述者都是了解这部作品的窗口。
2.1 库娜奶奶——隐忍中维持生存的传统毛利人
库娜奶奶是毛利文化传统的守护者。她以毛利人的土地被白人统治者占有为背景，讲述了这个家族的历史。家族观念是毛利社会结构的中心思想，即使今日，毛利人仍比较喜欢以大家庭形式生活在一起。家庭在毛利文化中具有非常广泛的涵义，在《失目宝贝》中，所有的相互关心的邻居和有血缘关系的人们都是一个大家庭的成员。库娜奶奶管理着大家庭，她能够通过过去的事情思考问题，帮助人们驱邪，给新一代毛利人以希望。她亲手埋葬了“宝贝”，透过她的讲述我们可以看到新西兰白人对待毛利人的态度，以及毛利人在历史上和当今社会被压迫被欺凌的残酷现实。当库娜奶奶说起“宝贝”的尸体被医生当做垃圾扔进垃圾桶时，当她看到医生将“宝贝”的双目放在一个购物袋中拿来还给她时，她觉得遭受了极大的屈辱，感到医生的话像把刀子插在她心上，因为在毛利传统文化中，头颅是无比神圣的，毛利祖先经常在战争中将战败者的头颅割下，眼睛挖掉，侮辱战败者以示报复。医生像装“馅饼、糖果、咸菜、梅子、豆子”一样将“宝贝”的眼睛装在超市购物袋中这一行为极大地冒犯了库娜奶奶和她的毛利家族。但是，库娜奶奶并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接过医生递给她的那个装有自己孙女双目的购物袋。
在库娜奶奶的讲述中，读者可以感受到，以库娜为代表的老一代毛利人，为了维持自己脆弱的文化完整性，不得不忍受暴力统治，在隐忍中维持生存。
2.2 塔沃拉——历史的观察者和发掘者
塔沃拉是特·帕阿妮亚的第二个孩子，在“宝贝”夭折四年后出生，是文中最吸引人的叙述者。作为故事的主要叙述者，塔沃拉将其他几人的故事串联了起来。
作为姐姐的眼睛，塔沃拉替代她观察世界、向她讲述外部世界的一切，度过了一个特别的童年时代。他是整个事件的观察者，不停地解说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由于在故事的开头他仅仅是个刚出生的婴儿，他也不明白自己所讲述的故事到底是什么，不知道大人们到底对他隐瞒了什么秘密。他知道家人都很爱他，但是在这个大家庭里他经常感到困惑，甚至是孤单。塔沃拉知道很多他本不可能知道的东西，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和家庭里其他成员的故事。由于事情很难三言两语解释清楚，所以当他想要知道答案时，他不得不学着去了解自己家庭和文化的复杂性。
“好吧，妈妈”，我说，“给我讲讲你和我姐姐的故事吧。她的眼睛被偷走了吗？怎么被偷的？”“她死于一场交通意外。”妈妈说。“要是我们可以讲这个事故，那我们可有很多话要说了。”“我们？”“库娜奶奶和我，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以自己的方式来讲这件事。你也一样，你要讲述你的那部分。这可能要花很久才能讲完。”（Grace， 1998： 19）
塔沃拉从奶奶和母亲那里得知“宝贝”因一场交通事故而丧命，并且被医生挖去了眼睛。年少的塔沃拉，生来就可以看到姐姐“宝贝”，而且可以和她交谈。姐姐用声音控制他，给他下命令，让他遵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塔沃拉说，当他忘记姐姐的“存在”时，“她会抱怨我把她忘了，没有在床上或椅子上给她留出空位。她不喜欢我和别的孩子玩，不让我和别人说话。如果我忘记了，她就会找我的麻烦。”（133）
有时，塔沃拉还会和姐姐激烈地争论，尽管他经常被旁人质疑在和谁说话，他却不愿透露这个秘密。后来，当他发现自己可以不用大声说话，在头脑里就可以和姐姐交流时，他兴奋极了。通过讲述姐弟俩在学校和家里的日常生活，以及自己和姐姐的密切关系，塔沃拉将过去与现在联系了起来。
在后记中，塔沃拉告诉读者，他成为了一名历史学者，正在从毛利人的视角去发掘历史中被忽视的，没有被书写的毛利人的生活。
2.3 特·帕阿妮亚——奋起抗争的毛利女性
特·帕阿妮亚曾经是一个毛利大家庭的姑娘，她的故事显示出一个充满力量、智慧、幽默、顽强的毛利妇女身上所承载的特质，凸显了强烈的母爱。
“宝贝”夭折后，虽然特·帕阿妮亚看不见“宝贝”的身影，但是她一直觉得自己能感受到“宝贝”的存在。所以，当塔沃拉声称自己可以看见姐姐时，她很快就接受了“宝贝”仍然在这个家中的事实，接纳了“宝贝”的存在。后来，她开始在马哈吉律师的工作室帮忙，帮助他处理白人盗窃毛利人器官的案件。她听从马哈吉的劝说，“去寻找失去的眼睛，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过去，现在，强取豪夺没有停止过......无论是土地还是海洋......还是坟墓中的战利品......还有眼睛......”（188） 故事的结尾，特·帕阿妮亚成了反对器官盗窃的积极人士，在一个全球性的反器官盗窃集会上发表演说，用“宝贝”的故事讲述自己反对器官盗窃的立场。在她看来，“宝贝”的遭遇是成千上万个毛利人的必然遭遇，她的厄运决非偶然、个别的现实，而是整个毛利民族在这个历史时期的缩影，是整个社会，乃至统治阶级所持的偏见和种族歧视观念的结果。她认为基因，对毛利人来说，是祖先留给她们的东西，白人应该像尊重活人一样，尊重并善待毛利人的躯体。同时她强调自己并非完全否定基因研究，而是认为在这件事上，毛利人有权说不。
2.4 马哈吉——新生代毛利青年的代表
马哈吉是新生代毛利青年的代表，他在法律上颇有建树，一心想通过法律与当局斗争，立志夺回属于毛利人的、被当局者抢走的土地——“圣地”。他认为年轻一代毛利人应该回到毛利人祖先所居住的村落，与当地议会争夺“圣地”的所有权。他愿意为毛利后代的生存权而战。《失目宝贝》中，贯穿始终的情节之一就是以马哈吉为首的毛利人与一伙政府官员关于一块神圣土地的法律“战斗”，毛利人要保护自己的家园，而政府官员试图从这块土地上谋取私利。对毛利人而言，土地和自然是他们的生命之根。土地代表着一切，不仅是解决生计问题的根本，而且是精神寄托之所。人们对土地的需要不是出于个人或集体的占有，而是一种生活方式。因此，为了在白人社会寻求自己的一席之地，他们千方百计争取自己的土地权。
马哈吉明白作为少数族裔的毛利人的权利是受制于白人殖民统治阶层的。一方面，他要用法律武器为毛利人争夺最后的土地所有权，另一方面，他还要为像“宝贝”这样被盗取了器官的毛利人争取完整的生命权。在讨论医生为什么挖去“宝贝”的眼睛时，马哈吉和戴夫说道：
“他们想在毛利人身上做实验。”“好给他们白人治病。”“他们想看看咱们毛利人到底是什么做的。”“他们觉得我们是蛞蝓、蜗牛、狗尾巴一类的东西。”“他们把眼睛挖了好给别的孩子用。”“也可能是卖给他们，能大赚一笔。”（Grace， 1998： 84）
从这段谈话读者可以看出，以马哈吉为代表的年轻一代毛利人非常清楚地知道白人对毛利人的压迫和剥夺，并开始挖掘真相背后的成因。
通过这四个叙事视角，作者将毛利文化融入故事的每一个角落，与一些重要的社会、文化问题结合起来，展现了一个毛利人的家庭故事。格雷斯从发生在医院的个人家庭悲剧这个中心开始，让读者和书中的人物一起，通过听“故事”的方式，了解尘封多年的家族沉浮历史，看清社会进程中的族群冲突演变等等，最后到达全球语境下的少数族裔的生存困境这一中心。故事的四个叙述者从不同的角度讲述了发生在毛利人与白人统治者之间的故事，指出政府内部的荒诞和不公，但同时也并未仇恨一切白人的东西。四个不同的视角给出了四种不同的声音，摒弃了以单一声音来建构故事的创作模式，与毛利人“口述故事”的文学传统相呼应。
3. 结语
在《失目宝贝》中，格雷斯从毛利人的视角进行创作，借用毛利人“口述故事”的传统，书写毛利人社会与外界社会之间的关系，使传统的“口述故事”的文学形式成为反抗白人殖民统治和重获自由的有力工具。不同的声音讲述的故事为读者提供了一个不同于官方版本的历史故事。格雷斯依靠叙事的功能，破除了种族偏见，坚持了历史的真实，客观地反映了毛利人的实际生活。
参 考 文 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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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nny， J. D. Turning the Eye： Patricia Grace and the Short Story [M]. Wellington： Lincoln University Press， 1997.
胡亚敏.叙事学（第二版）[M].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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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Narrative Skills of Patricia Grace’s Baby No Eyes
ZHANG Yuhong
（School of Foreign Studies， Anhui University， Hefei 230601）
Abstract： Maori writer Patricia Grace has made splendid achievements in story writing and also made valuable contributions to writing techniques. In her novel Baby No Eyes Patricia Grace exploys four different narrators following the narrative structures of Maori storytelling. Four different voices express different attitudes towards the unfairness within the bureaucracy and display the wish of the younger generation of Maoris to live in harmony with Pakeha.
Key Words： Baby No Eyes， different voices， Maori storytelling
作者简介：张玉红，女，安徽大学外语学院讲师，安徽大学大洋洲文学研究所成员，主要从事新西兰文学研究。
通讯地址：安徽省合肥市经开区九龙路111号安徽大学外语学院，邮编 230601
E-mail：sfsyuhong@163.com
（责任编辑：方幸福）
关键词：《失目宝贝》;不同声音;毛利“口述故事”
中图分类号：I106.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6822（2015）06-0023-06
近年来，由于全球化进程加速，一些少数族裔作家的创作更加关注不同文化间的关系问题。同时，这些表现不同民族文化冲突与混杂问题的少数族裔作家也越来越受到学界关注，其中就包括新西兰毛利族作家帕特里夏·格雷斯（Patricia Grace， 1937- ）。格雷斯是新西兰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使用英文进行毛利文学创作的重要作家之一。她的作品充满着毛利人“口述故事”的鲜明特点，同时又包含很多当代西方小说的形式，描述各种各样的毛利人形象及其丰富多彩的生活，表达了毛利人的思想意识与价值观念，其叙事风格多样，描写技巧多变，因此，她被看作是“特殊的毛利语文学产生、发展过程中一个重要的、关键的人物”，获得了大洋洲文学界与欧美文学界的广泛认可（杨中举，2010：7）。
2008年，格雷斯凭借长篇小说《失目宝贝》摘取由美国俄克拉荷马大学和《今日世界文学》主办的、美国本土唯一的国际文学大奖——纽斯塔特国际文学奖（the Neustadt International Prize for Literature）的桂冠。
《失目宝贝》出版于1998年，由四个不同人物讲述的故事构成。格雷斯运用不同的叙述主体，结合毛利人传统的“口述故事”的叙事艺术形态，在作品中赋予每个叙述者以充分的自由，让毛利人摆脱白人话语的控制，成为自我言说的主体。不同叙述主体发出不同声音，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既揭示了毛利人在白人统治的新西兰社会中严峻的生活现状，又表明了年轻一代的毛利人想要与白人和谐共存的愿望。
1. 毛利“口述故事”
新西兰漫长的殖民史，是由白人殖民者书写并掌控的，毛利人在白人的殖民霸权和暴力压迫下是失语者和沉默者。失去了言论的自由，甚至没有呻吟的权利，毛利人的声音遗失在历史的进程中。对于文化和历史的记录，毛利人主要靠代代的口头相传，其形式主要有演讲、神话、传说和故事等。毛利文学多为口头流传，其中既有解释自然和历史的神话传奇故事，也有反映人类智慧的民间传说故事。玛格丽特·奥贝尔曾经高度评价过毛利民间故事：“不少毛利故事属于娱乐性质，但不能与现代娱乐形式混为一谈。相对而言，现代娱乐注重现实，比较肤浅，靠新奇取胜。而毛利故事中的人物事件是心理最深层的产物，同神话和其它文化现象一样具有复杂的社会功用”（虞建华，1994：32）。因此，“口述故事”既是他们表述自己思想的手段，也是他们保持话语权力的重要方式。
毛利民族的“口述故事”有即兴阐发的特点，各个传说中的故事细节在不同时期、不同叙事者口中可能会有所差别，但是其故事的精髓却始终不变。《失目宝贝》的核心故事就是“宝贝”的死亡，以及由此引出的这个家族七代人的故事。全书共37章，其中库娜奶奶9章，塔沃拉8章，母亲特·帕阿妮亚13章，马哈吉7章。毛利人有尊老的传统，凡事讲究长幼有序，所以格雷斯在《失目宝贝》的叙事方面也是按照这一结构来进行的。
库娜奶奶的故事不仅讲述了因特·帕阿妮亚遭遇车祸而流产的“宝贝”在医院被医生挖去双目的故事，而且回忆了以她为代表的老一代毛利人在新西兰白人学校所受到的迫害。一方面，白人医生夺去了“宝贝”的双眼，在身体上对毛利人造成了侵犯。另一方面，在白人开办的学校里，毛利孩子们必须使用白人的名字，只能说英语，毛利人被剥夺了使用自己语言的权利。对于毛利人来说，毛利语言是其精神财富的支柱，剥夺他们的语言无异于屠杀他们。库娜奶奶的堂妹，由于不会说英语，不明白白人老师的指令，在学校受尽折磨，最后郁郁而终。库娜奶奶说，“她很快就死了，她被学校杀了，被学校吓死。”①（Grace， 1998： 30）。库娜奶奶用亲身经历讲述了白人对毛利人的歧视和欺凌。
塔沃拉的故事则以他和“宝贝”的关系为中心，讲述他们在一起上学、生活的经历。虽然不知道“宝贝”是如何“丢失”双目的，但是塔沃拉从长辈们那里听到了事情的原委，并且知道自己一生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成为姐姐的眼睛，帮她观察这个世界。长大后的塔沃拉成为了一名历史学家，用自己的语言讲述他所理解的毛利人历史。
特·帕阿妮亚的故事重点在失去“宝贝”之后她对残酷现实的抗争：在医院里向白人医生要回自己女儿的双眼;经历失去丈夫、女儿的惨痛后仍努力生活;为了更多毛利人的权利参加保护土地的抗议集会;并最终成为反对器官盗窃的积极人士，为毛利人的完整生存权而呼吁。
马哈吉的故事则是从在医院和医生据理力争要回“宝贝”的双眼开始，以在律师事务所代表当地毛利人和白人统治者抗争保护毛利人的土地结束。
在小说中，作者以讲述者的名字作为每一章的标题，每一个讲述者讲述的故事都是由前一个讲述者的最后一句话引出，形成一个首尾相连，相互映照的完整故事。正如特·帕阿妮亚所言：“老人们都是这样讲故事的，他们最先讲述的并不是故事的开始，他们讲述的最后一句话也不是故事的尾声。故事从中间开始，逐渐向外部扩散，直到形成一个新的中心，开始另一个故事”（Grace， 1998： 28）。
格雷斯就是抓住毛利“口述故事”的艺术精髓，通过叙述者的变换，对小说的中心事件进行反复叙述，展现同一事件在不同人物内心的映射，令文本具备多种不同的声音，客观地反映了毛利人的实际生活。 2. 强权语境下的“不同声音”
《失目宝贝》的故事发生在1991年，其原型是发生在新西兰一家医院里的一个真实故事。格雷斯并未采取以时间为轴的线性叙事模式，也摒弃了传统的单一叙述模式，代之以多重叙述视角，通过人物视角的增设与转换，用毛利人独特的言说方式，让“不同的声音”讲述毛利人的生命故事，剖析当代毛利人的生存悲剧，刻画毛利族群的前景，让本来简洁清晰的故事情节变得意蕴深长。
在前言中，尚未出生的塔沃拉在母亲的子宫中介绍了故事的主要人物。母亲特·帕阿妮亚（Te Paania）被描述成一个“青蛙”一样的女人;母亲的表兄戴夫（Dave）和马哈吉（Mahaki）这一对同性恋伴侣是家族的保护人;奶奶库娜（Kuna）是家族的领导者。除了这些人物，这个家族还有一个夭折了的没有名字的婴儿——“宝贝”（Baby）。
作为《失目宝贝》的主要人物，“宝贝”是特·帕阿妮亚的第一个孩子，因车祸胎死腹中，在医院里被扔进一个垃圾箱中，被人发现后，又归还给特·帕阿妮亚，可是婴儿没有了眼睛。当寻找回来眼睛后，库娜奶奶用丝绸把眼睛包起系在婴儿的肚子上埋葬了。婴儿的鬼魂归来安慰母亲特·帕阿妮亚，她的眼睛在母亲肚子上留下阴暗的印记。后来，“宝贝”的弟弟塔沃拉出生，他生来就可以看到姐姐，长大后向姐姐描述他看到的世界。通过塔沃拉的眼睛，“宝贝”在自己的家庭和世界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格雷斯让《失目宝贝》中的每个人物，从各自的立场对过去发生的事情进行叙述。四个叙述者分别讲述了这个看似复杂其实简单的故事，每一个叙述者都是了解这部作品的窗口。
2.1 库娜奶奶——隐忍中维持生存的传统毛利人
库娜奶奶是毛利文化传统的守护者。她以毛利人的土地被白人统治者占有为背景，讲述了这个家族的历史。家族观念是毛利社会结构的中心思想，即使今日，毛利人仍比较喜欢以大家庭形式生活在一起。家庭在毛利文化中具有非常广泛的涵义，在《失目宝贝》中，所有的相互关心的邻居和有血缘关系的人们都是一个大家庭的成员。库娜奶奶管理着大家庭，她能够通过过去的事情思考问题，帮助人们驱邪，给新一代毛利人以希望。她亲手埋葬了“宝贝”，透过她的讲述我们可以看到新西兰白人对待毛利人的态度，以及毛利人在历史上和当今社会被压迫被欺凌的残酷现实。当库娜奶奶说起“宝贝”的尸体被医生当做垃圾扔进垃圾桶时，当她看到医生将“宝贝”的双目放在一个购物袋中拿来还给她时，她觉得遭受了极大的屈辱，感到医生的话像把刀子插在她心上，因为在毛利传统文化中，头颅是无比神圣的，毛利祖先经常在战争中将战败者的头颅割下，眼睛挖掉，侮辱战败者以示报复。医生像装“馅饼、糖果、咸菜、梅子、豆子”一样将“宝贝”的眼睛装在超市购物袋中这一行为极大地冒犯了库娜奶奶和她的毛利家族。但是，库娜奶奶并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接过医生递给她的那个装有自己孙女双目的购物袋。
在库娜奶奶的讲述中，读者可以感受到，以库娜为代表的老一代毛利人，为了维持自己脆弱的文化完整性，不得不忍受暴力统治，在隐忍中维持生存。
2.2 塔沃拉——历史的观察者和发掘者
塔沃拉是特·帕阿妮亚的第二个孩子，在“宝贝”夭折四年后出生，是文中最吸引人的叙述者。作为故事的主要叙述者，塔沃拉将其他几人的故事串联了起来。
作为姐姐的眼睛，塔沃拉替代她观察世界、向她讲述外部世界的一切，度过了一个特别的童年时代。他是整个事件的观察者，不停地解说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由于在故事的开头他仅仅是个刚出生的婴儿，他也不明白自己所讲述的故事到底是什么，不知道大人们到底对他隐瞒了什么秘密。他知道家人都很爱他，但是在这个大家庭里他经常感到困惑，甚至是孤单。塔沃拉知道很多他本不可能知道的东西，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和家庭里其他成员的故事。由于事情很难三言两语解释清楚，所以当他想要知道答案时，他不得不学着去了解自己家庭和文化的复杂性。
“好吧，妈妈”，我说，“给我讲讲你和我姐姐的故事吧。她的眼睛被偷走了吗？怎么被偷的？”“她死于一场交通意外。”妈妈说。“要是我们可以讲这个事故，那我们可有很多话要说了。”“我们？”“库娜奶奶和我，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以自己的方式来讲这件事。你也一样，你要讲述你的那部分。这可能要花很久才能讲完。”（Grace， 1998： 19）
塔沃拉从奶奶和母亲那里得知“宝贝”因一场交通事故而丧命，并且被医生挖去了眼睛。年少的塔沃拉，生来就可以看到姐姐“宝贝”，而且可以和她交谈。姐姐用声音控制他，给他下命令，让他遵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塔沃拉说，当他忘记姐姐的“存在”时，“她会抱怨我把她忘了，没有在床上或椅子上给她留出空位。她不喜欢我和别的孩子玩，不让我和别人说话。如果我忘记了，她就会找我的麻烦。”（133）
有时，塔沃拉还会和姐姐激烈地争论，尽管他经常被旁人质疑在和谁说话，他却不愿透露这个秘密。后来，当他发现自己可以不用大声说话，在头脑里就可以和姐姐交流时，他兴奋极了。通过讲述姐弟俩在学校和家里的日常生活，以及自己和姐姐的密切关系，塔沃拉将过去与现在联系了起来。
在后记中，塔沃拉告诉读者，他成为了一名历史学者，正在从毛利人的视角去发掘历史中被忽视的，没有被书写的毛利人的生活。
2.3 特·帕阿妮亚——奋起抗争的毛利女性
特·帕阿妮亚曾经是一个毛利大家庭的姑娘，她的故事显示出一个充满力量、智慧、幽默、顽强的毛利妇女身上所承载的特质，凸显了强烈的母爱。
“宝贝”夭折后，虽然特·帕阿妮亚看不见“宝贝”的身影，但是她一直觉得自己能感受到“宝贝”的存在。所以，当塔沃拉声称自己可以看见姐姐时，她很快就接受了“宝贝”仍然在这个家中的事实，接纳了“宝贝”的存在。后来，她开始在马哈吉律师的工作室帮忙，帮助他处理白人盗窃毛利人器官的案件。她听从马哈吉的劝说，“去寻找失去的眼睛，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过去，现在，强取豪夺没有停止过......无论是土地还是海洋......还是坟墓中的战利品......还有眼睛......”（188） 故事的结尾，特·帕阿妮亚成了反对器官盗窃的积极人士，在一个全球性的反器官盗窃集会上发表演说，用“宝贝”的故事讲述自己反对器官盗窃的立场。在她看来，“宝贝”的遭遇是成千上万个毛利人的必然遭遇，她的厄运决非偶然、个别的现实，而是整个毛利民族在这个历史时期的缩影，是整个社会，乃至统治阶级所持的偏见和种族歧视观念的结果。她认为基因，对毛利人来说，是祖先留给她们的东西，白人应该像尊重活人一样，尊重并善待毛利人的躯体。同时她强调自己并非完全否定基因研究，而是认为在这件事上，毛利人有权说不。
2.4 马哈吉——新生代毛利青年的代表
马哈吉是新生代毛利青年的代表，他在法律上颇有建树，一心想通过法律与当局斗争，立志夺回属于毛利人的、被当局者抢走的土地——“圣地”。他认为年轻一代毛利人应该回到毛利人祖先所居住的村落，与当地议会争夺“圣地”的所有权。他愿意为毛利后代的生存权而战。《失目宝贝》中，贯穿始终的情节之一就是以马哈吉为首的毛利人与一伙政府官员关于一块神圣土地的法律“战斗”，毛利人要保护自己的家园，而政府官员试图从这块土地上谋取私利。对毛利人而言，土地和自然是他们的生命之根。土地代表着一切，不仅是解决生计问题的根本，而且是精神寄托之所。人们对土地的需要不是出于个人或集体的占有，而是一种生活方式。因此，为了在白人社会寻求自己的一席之地，他们千方百计争取自己的土地权。
马哈吉明白作为少数族裔的毛利人的权利是受制于白人殖民统治阶层的。一方面，他要用法律武器为毛利人争夺最后的土地所有权，另一方面，他还要为像“宝贝”这样被盗取了器官的毛利人争取完整的生命权。在讨论医生为什么挖去“宝贝”的眼睛时，马哈吉和戴夫说道：
“他们想在毛利人身上做实验。”“好给他们白人治病。”“他们想看看咱们毛利人到底是什么做的。”“他们觉得我们是蛞蝓、蜗牛、狗尾巴一类的东西。”“他们把眼睛挖了好给别的孩子用。”“也可能是卖给他们，能大赚一笔。”（Grace， 1998： 84）
从这段谈话读者可以看出，以马哈吉为代表的年轻一代毛利人非常清楚地知道白人对毛利人的压迫和剥夺，并开始挖掘真相背后的成因。
通过这四个叙事视角，作者将毛利文化融入故事的每一个角落，与一些重要的社会、文化问题结合起来，展现了一个毛利人的家庭故事。格雷斯从发生在医院的个人家庭悲剧这个中心开始，让读者和书中的人物一起，通过听“故事”的方式，了解尘封多年的家族沉浮历史，看清社会进程中的族群冲突演变等等，最后到达全球语境下的少数族裔的生存困境这一中心。故事的四个叙述者从不同的角度讲述了发生在毛利人与白人统治者之间的故事，指出政府内部的荒诞和不公，但同时也并未仇恨一切白人的东西。四个不同的视角给出了四种不同的声音，摒弃了以单一声音来建构故事的创作模式，与毛利人“口述故事”的文学传统相呼应。
3. 结语
在《失目宝贝》中，格雷斯从毛利人的视角进行创作，借用毛利人“口述故事”的传统，书写毛利人社会与外界社会之间的关系，使传统的“口述故事”的文学形式成为反抗白人殖民统治和重获自由的有力工具。不同的声音讲述的故事为读者提供了一个不同于官方版本的历史故事。格雷斯依靠叙事的功能，破除了种族偏见，坚持了历史的真实，客观地反映了毛利人的实际生活。
参 考 文 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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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Narrative Skills of Patricia Grace’s Baby No Eyes
ZHANG Yuhong
（School of Foreign Studies， Anhui University， Hefei 230601）
Abstract： Maori writer Patricia Grace has made splendid achievements in story writing and also made valuable contributions to writing techniques. In her novel Baby No Eyes Patricia Grace exploys four different narrators following the narrative structures of Maori storytelling. Four different voices express different attitudes towards the unfairness within the bureaucracy and display the wish of the younger generation of Maoris to live in harmony with Pakeha.
Key Words： Baby No Eyes， different voices， Maori storytelling
作者简介：张玉红，女，安徽大学外语学院讲师，安徽大学大洋洲文学研究所成员，主要从事新西兰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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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方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