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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北宋宝兴军位于河东路沿边地带，北邻代州沿边诸寨，向南扼控通往五台山要道。北汉时期银冶的設置，使得此地的战略位置更加重要。明人顾祖禹在撰写《读史方舆纪要》时，依据《九国志》所载，认为北汉宝兴军治所位于山西祁县的团柏谷，此观点为后世学者所采用。依据存世文献和实地考察相互印证的事实，可知北汉宝兴军治所实际位置应在五台山北麓繁峙县柏谷，位于今山西省繁峙县伯强乡野厂村一带。北宋立国后，为避免辽人觊觎中原，执行北部边疆边民内徙、禁止矿冶的政策，旋即将位于宋辽边界的宝兴军银矿废除，同时又降级为宝兴寨。但因其地处北部边境，同时又扼控南下五台山要道，其战略地位并未减弱。
中图分类号：K24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9-3729（2019）02-0102-07
关键词：北宋宝兴军;团柏谷;由军到寨
宋平定北汉后，以太原为中心，以代州、宁化军、岢岚军等前线州军为据点，逐渐构建起河东路北部沿边防线。宝兴军，北邻代州沿边十三寨，向南扼控通往五台山要道。北汉时期银冶的设置，使得此地的战略位置更加重要。目前学界对北宋宝兴军相关问题尚未进行专门研究，只是有学者在相关论述中有所涉及。从现有研究成果来看，学者们主要围绕刘继颙置宝兴军的史实进行论述，对宝兴军治所及其沿革关注较少。鉴于此，本文拟通过对北宋宝兴军治所和冶场历史地理的考察，探讨宝兴军银矿废除和行政建制上由军至寨等相关问题，以供学界参考。
一、缘起
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团柏谷”条载：“开宝二年（970年），北汉主刘继元置宝兴军于此。《九国志》：‘北汉主以僧，刘继颙知国政，继颙游华岩，见地有宝气，乃于团柏谷置银场，募民凿山采取，北汉主因置宝兴军是也’。”[1]1822该书“北汉”条亦载：“宝兴军，盖刘继元于团柏谷银场置，谷在祁县，即石晋败唐兵处。”[1]284顾祖禹引用《九国志》观点，认为北汉政权于祁县团柏谷置宝兴军冶银。《九国志》以世家、列传为条目，先后记载了吴、南唐、吴越、南蜀、后属、南汉、北汉、闽、蜀、楚等国的史实。作者系北宋路振，初撰49卷，书未成，张商英又增入北楚两卷，共计51卷。陈振孙的《直斋书录解题》、马端临的《文献通考》和《宋史·艺文志》等均有著录。原书散佚，现存12卷为清人邵静涵于乾隆年间《永乐大典》所辑录，又经周梦棠整理为12卷。遗憾的是，笔者查阅现存12卷并未发现顾祖禹所引用的原文。顾祖禹依据散佚的《九国志》，将“柏谷”和“团柏谷”混淆，并未详加考证，就断然得出宝兴军治所位于祁县团柏谷的结论。受顾祖禹影响，后世学者多认为北汉置宝兴军于祁县团柏谷。《十国春秋》（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中国历史大辞典·历史地理》（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6年）、《山西关隘大观》（济南：山东画报出版社，2012年）等工具书多引用顾祖禹之观点。
北宋行政区划为路、州（府、军、监）、县三级。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宋平定北汉后，得十州、三军、四十四县，其中就包括宝兴军。军在唐代仅理兵戎，入宋后成为州级行政区划，置于边境以防御，置于内地则为绥靖。军的地位比州低，相当于下等州，即“同下州”，一般分为统县州军与非统县州军两种。《续资治通鉴长编》载：“五台当契丹界上……（北汉）又于柏谷置银冶，募民凿山取矿烹银，北汉主取其银以输契丹，岁千斤，因即其冶建宝兴军。”[2]114显然，按该记载，宝兴军治所应位于柏谷。宝兴军位于河东路北部缘边，北邻代州十三寨，向南控扼通往五台山要道，东出平型关至飞狐道。北汉时期银冶的设置，使得此地战略位置更加重要。据《宋史》和《金史》记载，宝兴寨位于繁峙县。清代方志中关于宝兴军治所的记载则更加统一，认为其在繁峙柏谷而非祁县团柏谷。
柏谷与团柏谷虽只有一字之差，但南辕北辙，故其中必有一方有误。关于团柏谷的位置，学界研究较多，已成定论。团柏谷，又称隆州城、团柏镇，五代置。天福元年（936年），石敬瑭与契丹围张敬达部于晋安寨，唐以康思立“帅扈从骑兵赴团柏谷”增援，在此为晋军大败，石晋遂灭后唐。宋太宗亲征北汉，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废隆州，毁其城。团柏谷遗址在今山西祁县北团柏村北、太谷县白城村西一带。东圪堆和西圪堆为隆州城东、西城墙遗址，面积约0.3平方公里，城址北半部属太谷县，南半部属祁县。而关于柏谷的地理位置，前辈学者对此问题关注较少，需要加以考证。
二、宝兴军治所考
《辞海·地理分册·历史地理》中关于“柏谷”的释义主要有三条：①古地名。在今河南灵宝西南朱阳镇，有柏谷水经此北流入河。春秋时晋公子重耳出奔至此，始决定入翟。②古坞名。在今河南偃师东南洛水南岸。坞高十余丈，筑垒相连如锁。东晋刘裕北伐，后秦将赵玄屯守于此。③古城名。在今河南宜阳南。北周建筑石城，恃为绝险，后为北齐段韶所破。[3]该史料记载并未出现繁峙县柏谷，现对柏谷位置进行考证。政和元年（1111年）北宋宝兴军位置见图1[4]。
《北齐书·白建传》载：“河清三年（564年），突厥入境，代、忻二牧悉是细马，合数万匹，在五台山北柏谷中避，贼退后，敕建就彼检校，续使人诣建间领马，送定州付民养饲。建以马久不得食，瘦弱，远送恐多死损，遂违敕以便宜从事，随近散付军人。”[5]早在北齐河清年间，北周杨忠部引突厥南侵，大臣白建于五台山北麓柏谷牧马，以躲兵戎，敌人退兵后，又将所牧之马交给当地军队。《新唐书·地理志》载：“五台、中。柏谷有银，有铜，有铁。有五台山。”[6]可见，柏谷，唐属五台县，出产银、铜、铁等矿产。五代北汉政权，依附契丹，岁输大量钱币，国用捉襟见肘，柏谷的金属资源可以解决其财政危机，北汉第二代国主刘承钧拜五台山僧继颙于柏谷置银冶炼，以供其国用。《续资治通鉴长编》[2]114记载如下：
北汉地狭产薄，又岁输契丹，故国用日削，乃拜五台僧继颙为鸿胪卿。继颙，故燕王刘守光之子，守光死，以孽子得不杀，削发为浮图，后居五台山，为人多智，善商财利，世祖颇倚赖之。继颙能讲华严经，四方供施，多积畜以佐国用。五台当契丹界上，继颙常得其马以献，号“添都马”，岁率数百匹。又于柏谷置银冶，募民凿山取矿烹银。北汉主取其银以输契丹，岁千斤，因即其冶建宝兴军。 《新五代史·东汉世家》[7]亦有僧继颙在柏谷置银矿的记载：
继颙，故燕王刘守光之子。守光之死，以孽子得不杀，削发为浮图，后居五台山。为人多智，善商财利，自旻世颇以赖之。继颙能讲《华严经》，四方供施多积畜，以佐国用。五台当契丹界上，继颙常得其马以献，号添都马，岁率数百匹。又于柏谷置银冶，募民凿山取矿，烹银以输，刘氏仰以足用，即其冶建宝兴军，继颙后累官至太师中书令，以老病卒，追封定王。
分析这两则史料，可知北汉僧刘继颙于此冶银是确定的，且收益颇丰。宋平定北汉后，保留宝兴军，属无县州军。《太平寰宇记》载：“宝兴军者，本代州烹炼之冶务，刘继元割据之时，建为宝兴军，地属五台山寺。皇朝平河东，因之不改。”[8]宋初，杨业镇守代州，其三面临边，与忻州成犄角之势，陆续兴建和修缮了瓶形寨、西陉寨、土墱寨等十寨，“一则要占据地利，倾覆贼夕巢;二则亦欲招置弓箭手，耕凿种孳，使之自卫家室，渐减戍兵”[2]12035，以扼控契丹南下之路。宋代军级建置行政长官一般称为“知军事”，简称“知军”。宝兴军降为寨后，设置有寨主、监押作为主副行政长官。宋仁宗天圣年间，因新授寨主、监押班次倒置，为防止二人不和，同管勾河东沿边安抚司王世文奏：“‘代州界宝兴军寨主李继忠见任右班殿直，新差监押王格乃左班殿直，职序非便，恐致不和。望下三班院，自今凡监押职位，须在寨主之下。’从之，仍移王格他任。”[2]2402最后将新授监押王格移职才将事件平息。《元丰九域志》载：“下，繁畤。州东十里，三乡。茹越、大石、义兴冶、宝兴军、瓶形、梅回、麻谷七寨。”[9]168可知，至迟在天圣年间，宝兴军建置已降为繁峙县所属之军。《宋史·地理志》载“繁畤。下。有繁畤、茹越、大石、义兴冶、宝兴军、瓶形、梅回、麻谷八寨。”[10]由于《宋史·地理志》所载一般为宣和末年政区，可知道至迟于宣和末年，宝兴军也改名为宝兴寨。
熙宁年间，日本僧人成寻曾至五台山华严寺真容院求法，其参释五台山路线由开封出发，经怀州、泽州、潞州至太原府、忻州、代州、崞县、繁峙，途经宝兴军至五台山。“（十一月）廿七日天晴。卯三点，出繁峙驿行衙。申一点，到着宝兴军宝兴驿。未时，始入澸山谷入军门初，始见东台顶，感泪先落。过数里，入军门，三重城垣如州城。军东有兴国寺下院。”[11]据成寻记载，在宋神宗熙宁年间宝兴军尚有军城，并有寶兴驿，其视线范围内可望东台顶。
五台山在宋初属代州辖区，成寻参拜全程亦由政府接待，派士兵予以保护。宋廷重视五台山佛教发展，多次在此祈雨，并派京官对五台山宗教事务进行管理，“置代州五台山勾当寺务司及真容院兼兴善镇烟火巡检事，京朝官、使臣各一员[2]2766”。五台山寺院拥有大量寺庙房舍、土地等财产。“熙宁中河东分画地界，起遣弓箭手四十二人，请以五台山寺地处之。又令僧每人给二顷，童行一顷，余悉以招弓箭手。”[2]11960熙宁年间，河东路划界后，也利用一部分五台山寺属土地安置弓箭手，但因其地处边境，敌国势力在此频繁安插间谍进行刺探。为避免情报外泄，减少损失，宋仁宗下诏：“代州五台山诸寺收童行者，非有人保任，毋得系籍。时雄州言契丹遣蔚、应、武、朔等州人来五台山出家，以探刺边事，故条约之。”[2]4283为防止敌国间谍渗透，新出家的童僧必须有可靠之人做担保才有僧籍。宋仁宗宝元年间，元昊请求派人入贡五台山，“元昊请遣人供佛五台山，乞令使臣引护，并给馆券，从之。元昊实欲窥河东道路故也”[2]2849。西夏也频频对河东道路进行侦查，更加凸显了此路的重要性。因宝兴军地处宋辽边界，为防止辽人袭扰，雍熙四年（987年），“禁代州、宝兴军等处民，私市北虏……犯者论罪有差”[12]。熙宁九年（1076年），“河东宝兴军、瓶形寨，更不立堡铺，令弓箭手择利住坐耕种，分地把截”[2]6838，即在宝兴军招纳弓箭手耕种土地，同时担任巡边职责。但因宝兴军边界地区辽人袭扰的问题并未根除，崇宁五年（1106年），“河东沿边安抚司上奏，瓶形、宝兴军寨与真定府北寨相连，北人多于此越轶劫人户”[13]9238。直至崇宁年间，辽人依然一直南下袭扰。可见，五台山在北宋是集宗教信仰、经济财富和军事价值为一体的沿边重要地域。代州滹沱河以北十寨一旦失守，宝兴军所扼控的柏谷通道就是通向五台山的唯一通道，而宝兴军正是五台山北大门，所以宝兴军寨出现三重城门的军城也十分正常。
据笔者实地考察，成寻所载北宋宝兴军治所遗址今位于东山底村东南约5公里、茶坊村北1公里处北沟桥西，悬空寺遗址西南，城址位于羊眼河河道处，海拔1440多米，距今已有1000多年历史，因河流、大风等自然因素的侵蚀与人工干预，已倾颓殆尽。现存遗址部分已经变为耕地，但城内仍有瓦砾、瓷片、碓臼等遗物。当地老百姓称其为“南仰城”，概因城池的地势呈现出南高北低之势。现存约100米南城墙，约50米西城墙，北墙与东墙尚存轮廓。城墙多为鹅卵石堆积，在北城墙中发现一条平铺的鹅卵石土路，疑为古代入五台山之交通要道。成寻文献中所载兴国寺下院，其遗址在今悬空寺后。
上述史料记载和实地考察相互印证，可知北宋宝兴军应位于宋辽边境、五台山北麓柏谷，而非祁县团柏谷。金于繁峙县下置宝兴镇，而清代总志和地方志关于宝兴军方位的记载则更加详细与统一。《（雍正）山西通志》卷六十《古迹》载：“宝兴军，北汉时刘承钧于五台柏谷置银冶取矿烹银，后即其治建宝兴军，宋太平兴国四年于五台山置银冶，后废。”[14]康熙年间，山西巡抚噶礼曾来此地实地考察，结果已经无银可冶。乾隆时期有人提议重新开掘此地，遭到当时知县周铭诒反对，遂罢。乾隆《大清一统志》卷一四四《古迹》亦载：“宝兴军，在繁峙县东南，五代北汉置，宋因之后废，五代史北汉世家五台山僧继颙于柏谷置银矿，凿山，取矿烹银，以输刘氏仰以足用，即其冶建宝兴军。《寰宇记》，宝兴军者今代州烹炼之冶务，刘继元割据之时建为宝兴军，地属五台山寺，宋平河东因之不改。”[15]《（光绪）山西通志》载：“宋平河东，因之，后省入县，为宝兴砦，仍隶代州，为下县。”[16]《（光绪）代州志》载：“五代唐晋汉迭有其地，东汉又于北境建宝兴军。宋因之，并为代州属县。金贞祐二年，升为坚州，元因之。明洪武二年复改为县。”[17]根据上述史料记载，清人关于宝兴军治所位于繁峙柏谷的观点较为统一，那么柏谷的具体位置究竟在哪里呢？ 《（光绪）繁峙县志》载：“柏谷，为今南峪无疑，以地在繁峙之南故有今名。”[18]212《（道光）繁峙县志》载：“在县东南七十五里，入五台山路。”[19]29峪口，一般是指山谷，引申之义为山谷或峡谷开始的地方。谷，一般指两山闲流水之道，亦指两山交界山谷处。可见，柏谷应指五台山北麓一段绵延的峡谷地带。据笔者实地考察，南峪今为南峪口村，现属繁峙县东山乡，海拔约1231米。该村原名柏峪村，因山上多柏树，且坐落在沟口处而得名。（南）峪口晴岚更是繁峙县八景之一，明嘉靖年间太常卿大夫陆深曾在此作《南峪口雨后取道上五台》[19]212一诗：
六月萧然似晩秋，登高重整木棉裘。
即看满涧泉初出，知是前岩雨乍收。
碧嶂旋随孤鸟没，白云长傍古松留。
幽芳一路无人采，何处三山与十洲。
可见，柏谷作为单独地名符号，至迟从北齐时已经使用，北汉、北宋时在此设置宝兴军，明朝更名为“南峪”。
三、宝兴军银矿冶场位置考
虽然顾祖禹认为北汉置宝兴军于团柏谷，但是其并不否认宝兴军开采银矿位置在华严岭一带，这与后世大部分学者观点相同。那么，华严岭具体位置在何处呢？
华严岭，又称华严、华岩岭、华严山。关于华严岭的位置，明清时期记载较为详细。顾亭林在其《五台山记》中写道：“北台最高，后人名之叶斗峰，有龙湫。其东二十里为华严岭，又东二十里为东台。”[20]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亦引《名山志》称“西北去（东）台十五里，有华严岭、仙人洞”[1]1789。《（道光）繁峙县志》载：“华严岭在县东南九十里，在东台西北十五里。”[19]31根据以上三则材料，可大致判断华严岭位置应处于繁峙县东南约90里，北台东20里，东台西北15里至20里处。《（光绪）繁峙县志》的编纂者也指出，“宝山在县东南九十里，凿矿掬砂烧炼成银，故名华岩岭，在县东九十里，在东台西北十五里”[18]212，认为华严岭与宝山为同一地点。
关于宝山，《嘉庆重修一统志》载：“宝山，在繁峙县东南九十里，中有南冶谷。路通直隶平山县，旧传山产矿砂，炼之成金。”[21]《（道光）繁峙县志》关于宝山的记载与之相同：“宝山，县东南九十里，凿矿掬砂烧炼成金，故名。”[19]31可见，华严岭与宝山同处于繁峙县东南90里，可能代指同一地点，亦或者两地十分接近。而《（光绪）繁峙县志》中，对华严岭位置的记载更为详细：“南峪口，古柏谷也。西北去县七十里入谷十里有憨山，因梵僧而名为清凉灵迹，又十里有宝山，宋宝兴军故地也，今名冶子场。又南为太黄尖，古北台在焉，太黄尖之东为华岩岭，华岩水导源其下，北流入滹沱。”[18]212可见，由南峪口入谷南行10余里为憨山，憨山又南约10里为宝山。冶子场即位于宝山之东，北宋宝兴军冶银处应为此地。据笔者实地考察，宝兴军冶场遗址在今野厂村。之前相关地图与论著中所提及野子场村之名有误，应为野厂村。野厂村得名也与宝兴军有关，因其为北宋宝兴军冶炼银矿之处，故其名原为冶场。但在流传中最迟在清初，其已由冶场演变为野子场。据笔者实地考察，遗址由大块鹅卵石所筑形成六级阶地，长约30多米，宽约10多米，疑为北宋宝兴军冶炼厂之遗址。在遗址南50米范围内的山麓，发现有编号D133～D145的大小不等的废弃矿洞，表明此处确实有银矿存在。华严水流经此处，《（道光）繁峙县志》载其水“出东台西北华岩岭底，北流经狮子坪、冶子场，循憨山东至南峪口出山，经魏家庄南至苏家口北流入滹沱”[19]217。华严水即为今羊眼河，南峪口即为北汉、宋初柏谷，光绪时的华岩岭即为今宝山。故北宋宝兴军治所位于柏谷，而其冶场应位于山西省繁峙县伯强乡野厂村一带。
四、从银矿废置到由军变寨
北汉时期，宝兴军岁产银千斤以输契丹，其产量应在千斤以上。然而宋平定北汉后，关于宝兴军冶银的事迹几乎未见诸史料。《文献通考》卷十八《征榷考五·坑冶》中关于宋真宗天禧五年（1021年）的统计全国银冶有57处，王菱菱在其《宋代矿冶业研究》中认为，太平兴国四年于五台置银冶，后废。《宋会要辑稿》和《元丰九域志》中关于神宗时期银矿的统计中也未发现河东路存在银矿。《宋史·地理志》中亦载有各州军矿产分布信息，在其中记载产银地99处中也未发现宝兴军。
宝兴军冶银收入，对于河东路乃至北宋来说都并非一笔小的财富，在宋王朝建立不久之所以被废置，其最直接原因可能为宝兴军銀资源的迅速枯竭，但资源枯竭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这种解释逻辑上并不成立。
宋初，宋辽边境战争频繁，辽军不断南下袭扰，宋廷遂采取边境地带屯驻重军、徙边民入内地的方式以减少损失。“先是，潘美帅河东，避寇钞为己累，令民内徙，空塞下不耕，号禁地，而忻、代州、宁化火山军废田甚广。欧阳修尝奏乞耕之，诏范仲淹相视，请如修奏。寻为明镐沮挠，不克行。及琦至，遣人行视，曰：‘此皆我腴田，民居旧迹犹存，今不耕，适留以资敌，后且皆为敌人有矣。’订镐议非是，遂奏代州、宁化军宜如岢岚军例，距北界十里为禁地，余则募弓箭手居之。会琦去，即诏弼议，弼请如琦奏。凡得户四千，垦地九千六百顷。”[2]4316宋初，朝廷将边民内迁，在边境地区驻扎大量军队。直至宋辽关系缓和后，欧阳修、韩琦等大臣巡视河东，为解决驻边军队粮食问题，才鼓励代州效仿岢岚军招纳弓箭手驻守边境地带。史料中虽然未出现关于宝兴军银冶废置的直接记载，但参考同时期河北路北寨的开发可以发现一些端倪。咸平二年（999年），河北官员曾建议于北寨山麓中置银矿。北寨，地处“（真定）府西北二百里”[9]78，属河北西路真定府管辖，紧邻繁峙县瓶形寨。当时的河北转运使索湘，是一名久经宋辽战争锤炼的官员，“以为召寇，亦奏罢之”[2]35。巧合的是，3年前即至道二年（996年），索湘曾任河东路转运使，当时河东路北部面临辽军威胁，西部则出兵陕西路围剿李继迁部，基于当时战事严峻和其施政的连续性推测，在其任内废除宝兴军银冶的可能性极大。这或许是在宋初之后文献资料中再难发现宝兴军相关冶银记载的直接原因。 宋廷基于当时宋辽之间的政治、经济形势，为防止辽国觊觎，免开边衅，在河北路、河东路沿边州府实施禁采政策。入宋后，旋即将位于宋辽边界的宝兴军银冶废除。银冶虽然废除，但宝兴寨仍有一定的经济职能。《宋会要辑稿》载有代州各堡寨商税税额，而其税额多少可以大致反映出当地经济社会发展状况，其中熙宁十年（1077年）宝兴寨税额为二百八十贯五百九十六文[13]6318，在寨级建制中税额位居第二，经济社会发展水平在繁峙县较为靠前。又因其地处沿边，扼控南下五台山之要道，故其价值不容小觑。
五、结语
顾祖禹依据散佚之《九国志》，将“柏谷”和“团柏谷”混淆，并未详加考证，就断然得出宝兴军位于祁县团柏谷的结论。依据存世文献和实地考察相互印证的事实，可知北汉宝兴军治所实际位置应在五台山北麓繁峙县柏谷。宋平定北汉后，在河东路以太原为中心，以代州、宁化军、岢岚军等前线州军为据点，逐渐构筑起北部防线。为避免辽人觊觎，南下侵扰，在河东路沿边实行边民内徙、北部边疆禁止矿冶的政策，旋即将位于宋辽边界的宝兴军银矿废除，同时又降级为宝兴寨。但因其地处北部边境，同时又扼控南下五台山要道，其战略地位并未减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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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平定北汉后，以太原为中心，以代州、宁化军、岢岚军等前线州军为据点，逐渐构建起河东路北部沿边防线。宝兴军，北邻代州沿边十三寨，向南扼控通往五台山要道。北汉时期银冶的设置，使得此地的战略位置更加重要。目前学界对北宋宝兴军相关问题尚未进行专门研究，只是有学者在相关论述中有所涉及。从现有研究成果来看，学者们主要围绕刘继颙置宝兴军的史实进行论述，对宝兴军治所及其沿革关注较少。鉴于此，本文拟通过对北宋宝兴军治所和冶场历史地理的考察，探讨宝兴军银矿废除和行政建制上由军至寨等相关问题，以供学界参考。
一、缘起
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团柏谷”条载：“开宝二年（970年），北汉主刘继元置宝兴军于此。《九国志》：‘北汉主以僧，刘继颙知国政，继颙游华岩，见地有宝气，乃于团柏谷置银场，募民凿山采取，北汉主因置宝兴军是也’。”[1]1822该书“北汉”条亦载：“宝兴军，盖刘继元于团柏谷银场置，谷在祁县，即石晋败唐兵处。”[1]284顾祖禹引用《九国志》观点，认为北汉政权于祁县团柏谷置宝兴军冶银。《九国志》以世家、列传为条目，先后记载了吴、南唐、吴越、南蜀、后属、南汉、北汉、闽、蜀、楚等国的史实。作者系北宋路振，初撰49卷，书未成，张商英又增入北楚两卷，共计51卷。陈振孙的《直斋书录解题》、马端临的《文献通考》和《宋史·艺文志》等均有著录。原书散佚，现存12卷为清人邵静涵于乾隆年间《永乐大典》所辑录，又经周梦棠整理为12卷。遗憾的是，笔者查阅现存12卷并未发现顾祖禹所引用的原文。顾祖禹依据散佚的《九国志》，将“柏谷”和“团柏谷”混淆，并未详加考证，就断然得出宝兴军治所位于祁县团柏谷的结论。受顾祖禹影响，后世学者多认为北汉置宝兴军于祁县团柏谷。《十国春秋》（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中国历史大辞典·历史地理》（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6年）、《山西关隘大观》（济南：山东画报出版社，2012年）等工具书多引用顾祖禹之观点。
北宋行政区划为路、州（府、军、监）、县三级。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宋平定北汉后，得十州、三军、四十四县，其中就包括宝兴军。军在唐代仅理兵戎，入宋后成为州级行政区划，置于边境以防御，置于内地则为绥靖。军的地位比州低，相当于下等州，即“同下州”，一般分为统县州军与非统县州军两种。《续资治通鉴长编》载：“五台当契丹界上……（北汉）又于柏谷置银冶，募民凿山取矿烹银，北汉主取其银以输契丹，岁千斤，因即其冶建宝兴军。”[2]114显然，按该记载，宝兴军治所应位于柏谷。宝兴军位于河东路北部缘边，北邻代州十三寨，向南控扼通往五台山要道，东出平型关至飞狐道。北汉时期银冶的设置，使得此地战略位置更加重要。据《宋史》和《金史》记载，宝兴寨位于繁峙县。清代方志中关于宝兴军治所的记载则更加统一，认为其在繁峙柏谷而非祁县团柏谷。
柏谷与团柏谷虽只有一字之差，但南辕北辙，故其中必有一方有误。关于团柏谷的位置，学界研究较多，已成定论。团柏谷，又称隆州城、团柏镇，五代置。天福元年（936年），石敬瑭与契丹围张敬达部于晋安寨，唐以康思立“帅扈从骑兵赴团柏谷”增援，在此为晋军大败，石晋遂灭后唐。宋太宗亲征北汉，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废隆州，毁其城。团柏谷遗址在今山西祁县北团柏村北、太谷县白城村西一带。东圪堆和西圪堆为隆州城东、西城墙遗址，面积约0.3平方公里，城址北半部属太谷县，南半部属祁县。而关于柏谷的地理位置，前辈学者对此问题关注较少，需要加以考证。
二、宝兴军治所考
《辞海·地理分册·历史地理》中关于“柏谷”的释义主要有三条：①古地名。在今河南灵宝西南朱阳镇，有柏谷水经此北流入河。春秋时晋公子重耳出奔至此，始决定入翟。②古坞名。在今河南偃师东南洛水南岸。坞高十余丈，筑垒相连如锁。东晋刘裕北伐，后秦将赵玄屯守于此。③古城名。在今河南宜阳南。北周建筑石城，恃为绝险，后为北齐段韶所破。[3]该史料记载并未出现繁峙县柏谷，现对柏谷位置进行考证。政和元年（1111年）北宋宝兴军位置见图1[4]。
《北齐书·白建传》载：“河清三年（564年），突厥入境，代、忻二牧悉是细马，合数万匹，在五台山北柏谷中避，贼退后，敕建就彼检校，续使人诣建间领马，送定州付民养饲。建以马久不得食，瘦弱，远送恐多死损，遂违敕以便宜从事，随近散付军人。”[5]早在北齐河清年间，北周杨忠部引突厥南侵，大臣白建于五台山北麓柏谷牧马，以躲兵戎，敌人退兵后，又将所牧之马交给当地军队。《新唐书·地理志》载：“五台、中。柏谷有银，有铜，有铁。有五台山。”[6]可见，柏谷，唐属五台县，出产银、铜、铁等矿产。五代北汉政权，依附契丹，岁输大量钱币，国用捉襟见肘，柏谷的金属资源可以解决其财政危机，北汉第二代国主刘承钧拜五台山僧继颙于柏谷置银冶炼，以供其国用。《续资治通鉴长编》[2]114记载如下：
北汉地狭产薄，又岁输契丹，故国用日削，乃拜五台僧继颙为鸿胪卿。继颙，故燕王刘守光之子，守光死，以孽子得不杀，削发为浮图，后居五台山，为人多智，善商财利，世祖颇倚赖之。继颙能讲华严经，四方供施，多积畜以佐国用。五台当契丹界上，继颙常得其马以献，号“添都马”，岁率数百匹。又于柏谷置银冶，募民凿山取矿烹银。北汉主取其银以输契丹，岁千斤，因即其冶建宝兴军。 《新五代史·东汉世家》[7]亦有僧继颙在柏谷置银矿的记载：
继颙，故燕王刘守光之子。守光之死，以孽子得不杀，削发为浮图，后居五台山。为人多智，善商财利，自旻世颇以赖之。继颙能讲《华严经》，四方供施多积畜，以佐国用。五台当契丹界上，继颙常得其马以献，号添都马，岁率数百匹。又于柏谷置银冶，募民凿山取矿，烹银以输，刘氏仰以足用，即其冶建宝兴军，继颙后累官至太师中书令，以老病卒，追封定王。
分析这两则史料，可知北汉僧刘继颙于此冶银是确定的，且收益颇丰。宋平定北汉后，保留宝兴军，属无县州军。《太平寰宇记》载：“宝兴军者，本代州烹炼之冶务，刘继元割据之时，建为宝兴军，地属五台山寺。皇朝平河东，因之不改。”[8]宋初，杨业镇守代州，其三面临边，与忻州成犄角之势，陆续兴建和修缮了瓶形寨、西陉寨、土墱寨等十寨，“一则要占据地利，倾覆贼夕巢;二则亦欲招置弓箭手，耕凿种孳，使之自卫家室，渐减戍兵”[2]12035，以扼控契丹南下之路。宋代军级建置行政长官一般称为“知军事”，简称“知军”。宝兴军降为寨后，设置有寨主、监押作为主副行政长官。宋仁宗天圣年间，因新授寨主、监押班次倒置，为防止二人不和，同管勾河东沿边安抚司王世文奏：“‘代州界宝兴军寨主李继忠见任右班殿直，新差监押王格乃左班殿直，职序非便，恐致不和。望下三班院，自今凡监押职位，须在寨主之下。’从之，仍移王格他任。”[2]2402最后将新授监押王格移职才将事件平息。《元丰九域志》载：“下，繁畤。州东十里，三乡。茹越、大石、义兴冶、宝兴军、瓶形、梅回、麻谷七寨。”[9]168可知，至迟在天圣年间，宝兴军建置已降为繁峙县所属之军。《宋史·地理志》载“繁畤。下。有繁畤、茹越、大石、义兴冶、宝兴军、瓶形、梅回、麻谷八寨。”[10]由于《宋史·地理志》所载一般为宣和末年政区，可知道至迟于宣和末年，宝兴军也改名为宝兴寨。
熙宁年间，日本僧人成寻曾至五台山华严寺真容院求法，其参释五台山路线由开封出发，经怀州、泽州、潞州至太原府、忻州、代州、崞县、繁峙，途经宝兴军至五台山。“（十一月）廿七日天晴。卯三点，出繁峙驿行衙。申一点，到着宝兴军宝兴驿。未时，始入澸山谷入军门初，始见东台顶，感泪先落。过数里，入军门，三重城垣如州城。军东有兴国寺下院。”[11]据成寻记载，在宋神宗熙宁年间宝兴军尚有军城，并有寶兴驿，其视线范围内可望东台顶。
五台山在宋初属代州辖区，成寻参拜全程亦由政府接待，派士兵予以保护。宋廷重视五台山佛教发展，多次在此祈雨，并派京官对五台山宗教事务进行管理，“置代州五台山勾当寺务司及真容院兼兴善镇烟火巡检事，京朝官、使臣各一员[2]2766”。五台山寺院拥有大量寺庙房舍、土地等财产。“熙宁中河东分画地界，起遣弓箭手四十二人，请以五台山寺地处之。又令僧每人给二顷，童行一顷，余悉以招弓箭手。”[2]11960熙宁年间，河东路划界后，也利用一部分五台山寺属土地安置弓箭手，但因其地处边境，敌国势力在此频繁安插间谍进行刺探。为避免情报外泄，减少损失，宋仁宗下诏：“代州五台山诸寺收童行者，非有人保任，毋得系籍。时雄州言契丹遣蔚、应、武、朔等州人来五台山出家，以探刺边事，故条约之。”[2]4283为防止敌国间谍渗透，新出家的童僧必须有可靠之人做担保才有僧籍。宋仁宗宝元年间，元昊请求派人入贡五台山，“元昊请遣人供佛五台山，乞令使臣引护，并给馆券，从之。元昊实欲窥河东道路故也”[2]2849。西夏也频频对河东道路进行侦查，更加凸显了此路的重要性。因宝兴军地处宋辽边界，为防止辽人袭扰，雍熙四年（987年），“禁代州、宝兴军等处民，私市北虏……犯者论罪有差”[12]。熙宁九年（1076年），“河东宝兴军、瓶形寨，更不立堡铺，令弓箭手择利住坐耕种，分地把截”[2]6838，即在宝兴军招纳弓箭手耕种土地，同时担任巡边职责。但因宝兴军边界地区辽人袭扰的问题并未根除，崇宁五年（1106年），“河东沿边安抚司上奏，瓶形、宝兴军寨与真定府北寨相连，北人多于此越轶劫人户”[13]9238。直至崇宁年间，辽人依然一直南下袭扰。可见，五台山在北宋是集宗教信仰、经济财富和军事价值为一体的沿边重要地域。代州滹沱河以北十寨一旦失守，宝兴军所扼控的柏谷通道就是通向五台山的唯一通道，而宝兴军正是五台山北大门，所以宝兴军寨出现三重城门的军城也十分正常。
据笔者实地考察，成寻所载北宋宝兴军治所遗址今位于东山底村东南约5公里、茶坊村北1公里处北沟桥西，悬空寺遗址西南，城址位于羊眼河河道处，海拔1440多米，距今已有1000多年历史，因河流、大风等自然因素的侵蚀与人工干预，已倾颓殆尽。现存遗址部分已经变为耕地，但城内仍有瓦砾、瓷片、碓臼等遗物。当地老百姓称其为“南仰城”，概因城池的地势呈现出南高北低之势。现存约100米南城墙，约50米西城墙，北墙与东墙尚存轮廓。城墙多为鹅卵石堆积，在北城墙中发现一条平铺的鹅卵石土路，疑为古代入五台山之交通要道。成寻文献中所载兴国寺下院，其遗址在今悬空寺后。
上述史料记载和实地考察相互印证，可知北宋宝兴军应位于宋辽边境、五台山北麓柏谷，而非祁县团柏谷。金于繁峙县下置宝兴镇，而清代总志和地方志关于宝兴军方位的记载则更加详细与统一。《（雍正）山西通志》卷六十《古迹》载：“宝兴军，北汉时刘承钧于五台柏谷置银冶取矿烹银，后即其治建宝兴军，宋太平兴国四年于五台山置银冶，后废。”[14]康熙年间，山西巡抚噶礼曾来此地实地考察，结果已经无银可冶。乾隆时期有人提议重新开掘此地，遭到当时知县周铭诒反对，遂罢。乾隆《大清一统志》卷一四四《古迹》亦载：“宝兴军，在繁峙县东南，五代北汉置，宋因之后废，五代史北汉世家五台山僧继颙于柏谷置银矿，凿山，取矿烹银，以输刘氏仰以足用，即其冶建宝兴军。《寰宇记》，宝兴军者今代州烹炼之冶务，刘继元割据之时建为宝兴军，地属五台山寺，宋平河东因之不改。”[15]《（光绪）山西通志》载：“宋平河东，因之，后省入县，为宝兴砦，仍隶代州，为下县。”[16]《（光绪）代州志》载：“五代唐晋汉迭有其地，东汉又于北境建宝兴军。宋因之，并为代州属县。金贞祐二年，升为坚州，元因之。明洪武二年复改为县。”[17]根据上述史料记载，清人关于宝兴军治所位于繁峙柏谷的观点较为统一，那么柏谷的具体位置究竟在哪里呢？ 《（光绪）繁峙县志》载：“柏谷，为今南峪无疑，以地在繁峙之南故有今名。”[18]212《（道光）繁峙县志》载：“在县东南七十五里，入五台山路。”[19]29峪口，一般是指山谷，引申之义为山谷或峡谷开始的地方。谷，一般指两山闲流水之道，亦指两山交界山谷处。可见，柏谷应指五台山北麓一段绵延的峡谷地带。据笔者实地考察，南峪今为南峪口村，现属繁峙县东山乡，海拔约1231米。该村原名柏峪村，因山上多柏树，且坐落在沟口处而得名。（南）峪口晴岚更是繁峙县八景之一，明嘉靖年间太常卿大夫陆深曾在此作《南峪口雨后取道上五台》[19]212一诗：
六月萧然似晩秋，登高重整木棉裘。
即看满涧泉初出，知是前岩雨乍收。
碧嶂旋随孤鸟没，白云长傍古松留。
幽芳一路无人采，何处三山与十洲。
可见，柏谷作为单独地名符号，至迟从北齐时已经使用，北汉、北宋时在此设置宝兴军，明朝更名为“南峪”。
三、宝兴军银矿冶场位置考
虽然顾祖禹认为北汉置宝兴军于团柏谷，但是其并不否认宝兴军开采银矿位置在华严岭一带，这与后世大部分学者观点相同。那么，华严岭具体位置在何处呢？
华严岭，又称华严、华岩岭、华严山。关于华严岭的位置，明清时期记载较为详细。顾亭林在其《五台山记》中写道：“北台最高，后人名之叶斗峰，有龙湫。其东二十里为华严岭，又东二十里为东台。”[20]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亦引《名山志》称“西北去（东）台十五里，有华严岭、仙人洞”[1]1789。《（道光）繁峙县志》载：“华严岭在县东南九十里，在东台西北十五里。”[19]31根据以上三则材料，可大致判断华严岭位置应处于繁峙县东南约90里，北台东20里，东台西北15里至20里处。《（光绪）繁峙县志》的编纂者也指出，“宝山在县东南九十里，凿矿掬砂烧炼成银，故名华岩岭，在县东九十里，在东台西北十五里”[18]212，认为华严岭与宝山为同一地点。
关于宝山，《嘉庆重修一统志》载：“宝山，在繁峙县东南九十里，中有南冶谷。路通直隶平山县，旧传山产矿砂，炼之成金。”[21]《（道光）繁峙县志》关于宝山的记载与之相同：“宝山，县东南九十里，凿矿掬砂烧炼成金，故名。”[19]31可见，华严岭与宝山同处于繁峙县东南90里，可能代指同一地点，亦或者两地十分接近。而《（光绪）繁峙县志》中，对华严岭位置的记载更为详细：“南峪口，古柏谷也。西北去县七十里入谷十里有憨山，因梵僧而名为清凉灵迹，又十里有宝山，宋宝兴军故地也，今名冶子场。又南为太黄尖，古北台在焉，太黄尖之东为华岩岭，华岩水导源其下，北流入滹沱。”[18]212可见，由南峪口入谷南行10余里为憨山，憨山又南约10里为宝山。冶子场即位于宝山之东，北宋宝兴军冶银处应为此地。据笔者实地考察，宝兴军冶场遗址在今野厂村。之前相关地图与论著中所提及野子场村之名有误，应为野厂村。野厂村得名也与宝兴军有关，因其为北宋宝兴军冶炼银矿之处，故其名原为冶场。但在流传中最迟在清初，其已由冶场演变为野子场。据笔者实地考察，遗址由大块鹅卵石所筑形成六级阶地，长约30多米，宽约10多米，疑为北宋宝兴军冶炼厂之遗址。在遗址南50米范围内的山麓，发现有编号D133～D145的大小不等的废弃矿洞，表明此处确实有银矿存在。华严水流经此处，《（道光）繁峙县志》载其水“出东台西北华岩岭底，北流经狮子坪、冶子场，循憨山东至南峪口出山，经魏家庄南至苏家口北流入滹沱”[19]217。华严水即为今羊眼河，南峪口即为北汉、宋初柏谷，光绪时的华岩岭即为今宝山。故北宋宝兴军治所位于柏谷，而其冶场应位于山西省繁峙县伯强乡野厂村一带。
四、从银矿废置到由军变寨
北汉时期，宝兴军岁产银千斤以输契丹，其产量应在千斤以上。然而宋平定北汉后，关于宝兴军冶银的事迹几乎未见诸史料。《文献通考》卷十八《征榷考五·坑冶》中关于宋真宗天禧五年（1021年）的统计全国银冶有57处，王菱菱在其《宋代矿冶业研究》中认为，太平兴国四年于五台置银冶，后废。《宋会要辑稿》和《元丰九域志》中关于神宗时期银矿的统计中也未发现河东路存在银矿。《宋史·地理志》中亦载有各州军矿产分布信息，在其中记载产银地99处中也未发现宝兴军。
宝兴军冶银收入，对于河东路乃至北宋来说都并非一笔小的财富，在宋王朝建立不久之所以被废置，其最直接原因可能为宝兴军銀资源的迅速枯竭，但资源枯竭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这种解释逻辑上并不成立。
宋初，宋辽边境战争频繁，辽军不断南下袭扰，宋廷遂采取边境地带屯驻重军、徙边民入内地的方式以减少损失。“先是，潘美帅河东，避寇钞为己累，令民内徙，空塞下不耕，号禁地，而忻、代州、宁化火山军废田甚广。欧阳修尝奏乞耕之，诏范仲淹相视，请如修奏。寻为明镐沮挠，不克行。及琦至，遣人行视，曰：‘此皆我腴田，民居旧迹犹存，今不耕，适留以资敌，后且皆为敌人有矣。’订镐议非是，遂奏代州、宁化军宜如岢岚军例，距北界十里为禁地，余则募弓箭手居之。会琦去，即诏弼议，弼请如琦奏。凡得户四千，垦地九千六百顷。”[2]4316宋初，朝廷将边民内迁，在边境地区驻扎大量军队。直至宋辽关系缓和后，欧阳修、韩琦等大臣巡视河东，为解决驻边军队粮食问题，才鼓励代州效仿岢岚军招纳弓箭手驻守边境地带。史料中虽然未出现关于宝兴军银冶废置的直接记载，但参考同时期河北路北寨的开发可以发现一些端倪。咸平二年（999年），河北官员曾建议于北寨山麓中置银矿。北寨，地处“（真定）府西北二百里”[9]78，属河北西路真定府管辖，紧邻繁峙县瓶形寨。当时的河北转运使索湘，是一名久经宋辽战争锤炼的官员，“以为召寇，亦奏罢之”[2]35。巧合的是，3年前即至道二年（996年），索湘曾任河东路转运使，当时河东路北部面临辽军威胁，西部则出兵陕西路围剿李继迁部，基于当时战事严峻和其施政的连续性推测，在其任内废除宝兴军银冶的可能性极大。这或许是在宋初之后文献资料中再难发现宝兴军相关冶银记载的直接原因。 宋廷基于当时宋辽之间的政治、经济形势，为防止辽国觊觎，免开边衅，在河北路、河东路沿边州府实施禁采政策。入宋后，旋即将位于宋辽边界的宝兴军银冶废除。银冶虽然废除，但宝兴寨仍有一定的经济职能。《宋会要辑稿》载有代州各堡寨商税税额，而其税额多少可以大致反映出当地经济社会发展状况，其中熙宁十年（1077年）宝兴寨税额为二百八十贯五百九十六文[13]6318，在寨级建制中税额位居第二，经济社会发展水平在繁峙县较为靠前。又因其地处沿边，扼控南下五台山之要道，故其价值不容小觑。
五、结语
顾祖禹依据散佚之《九国志》，将“柏谷”和“团柏谷”混淆，并未详加考证，就断然得出宝兴军位于祁县团柏谷的结论。依据存世文献和实地考察相互印证的事实，可知北汉宝兴军治所实际位置应在五台山北麓繁峙县柏谷。宋平定北汉后，在河东路以太原为中心，以代州、宁化军、岢岚军等前线州军为据点，逐渐构筑起北部防线。为避免辽人觊觎，南下侵扰，在河东路沿边实行边民内徙、北部边疆禁止矿冶的政策，旋即将位于宋辽边界的宝兴军银矿废除，同时又降级为宝兴寨。但因其地处北部边境，同时又扼控南下五台山要道，其战略地位并未减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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