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三题

来源 :广州文艺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lxmcn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五眼桥
  秀水丹崖五岫连,通衢旧梦印残砖。
  有心负重报桑梓,无意沉浮卧晚烟。
  曾几惊鸿留照影?由来世事过渔船。
  桥蒿犹盼烟波客,郁郁苍苍年复年。
  这是我前些年为五眼桥写的一首诗。
  还记得第一次来到五眼桥时的情景:傍晚的暖阳下,河边人家升起了炊烟,几个小孩子,还有几只小狗,在桥上追逐嬉戏,青草芊芊的桥边渡口,停泊着一条贩卖香蕉的木船,船篷上冒出了炊烟。
  当时就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感动。这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或是在梦中?更作无谓的痴想——如果能回到童年,并且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那该有多好!现实总令人徒然无语。我能够做到的,只是尽量多沉醉几个桥边的黄昏。
  我无从解释,之前见过那么多古桥,却为何对五眼桥情有独钟?——“秋草桥边,立尽斜阳”,后来,我把这种恋念刻成几个篆字,定格在一方青田石印章里。
  关于五眼桥,据乾隆年间《南海县志》记载:“李公桥在厚水村,邑人户部尚书李待问建。”而同治年间县志载:“五眼桥即通福桥,前志已录,嘉庆间重修,费金巨万。桥为省佛通衢,西水渡头,十八乡船往来均泊此。在大通堡。” 证明五眼桥为李待问所建,原称“通福桥”,当时乡民为了纪念建桥者,均称此为李公桥。并于嘉庆年间重修。
  五眼桥为五孔石拱桥,故名。长四十余米,桥身用红砂岩砌成,桥孔边缘以花岗石镶嵌,造型古朴大气。历史上,该桥为省佛古道第一桥,是交通要道。据说,这座不设护栏的桥,几百年来从没有人失足落水过。
  我当然很感激这位建桥的人。于是查阅了一些资料,不至于凭空感怀。
  关于李待问其人,乾隆《南海县志·名臣》有载:“李待问,字葵如,登万历甲辰(1602年)进士。”对他的评价是“为人忠、孝、廉、恪、敏、毅”是一位好官。传中还载:“初授连城令,蠲浮糠五百余民,息阖郡累岁聚讼。邑有虎伤,虔祷于虎神,患遂息。”颂扬他免了浮糠减轻百姓负担,还学唐代韩愈祭鳄之举消除了虎患。
  另外,他“调沙县,招徕逃亡,尽复其业。再调晋江,免杂饷千两”。招收流散人员,安定生产,减免杂饷的做法,时人赞誉为“德政”。后因母病辞官回乡,为家乡做了不少好事。在他的倡议乐捐下,“设患营而捍乡,修北帝庙,通济桥,文昌书院,修省城古路,青冈塔”。
  中国古代,当政文官历来有兼济天下和造福乡梓的襟怀。这也是所有读书人的夙愿。十载寒窗苦读,一朝鲤跃龙门,最后功成身退衣锦还乡。但毕竟像李待问这样顺风顺水平步青云的读书人只是极少数,更多的是皓首穷经平生不得志的寒士。否则,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失意的诗篇。
  于是,这座桥因有据可依的历史人事而更加厚重。
  虽然当年繁华早被雨打风吹去,但每次流连于五眼桥,我都禁不住浮想,眼里满是县志里所描述的那些图景:“五眼桥内南约之东北方,连东西两约中分典当行、白米、糙米、上下杂货、猪肉各行”“贝市猪圩在市南” “秀水书院,大通社学亦设于此” “西水渡头,十八乡船往来均泊此” …… 久久沉迷于它的过往而不可自拔,无端眷念的,总是当年桥上行人倒影的那片天空。
  秀水河
  秀水河畔,我是个彻底失败的钓者。这些年来我在这一带已不知垂钓过多少回,换过多少个位置,但从未钓起过一条哪怕是像鱼一样的东西。河里并不缺鱼虾:草鱼、鲫鱼、大头鱼成群仰出水面吹气,塘虱鱼和泥鳅反反复复地顶着水泡。
  其实我也不太在乎河里的鱼。榕荫底下,五眼桥边,旧时渡口,幽暗野沟,以及河流分岔处那座荒废已久的铁路天桥,都是我下钓的地方。一根线往水面一抛,一瓶酒一本闲书就可以打发大半天。
  秀水河的上游,在芦苇杂木的遮掩处,有几座废弃的码头装卸台伸出河面,成了天然的钓台。虽然有点偏僻,荒无人迹,却是我最喜欢的垂钓地。
  还有一个老头也是钓台常客。他枯坐终日不动声色,却多有收获,提起的鱼篓沉甸甸的。他钓鱼好像是为了一群野猫。有一次见到他躺在芦苇地中间的草坡上,睡着了,身边围着七八只颜色各异的小猫,大概是刚受过他鱼篓里的恩惠。他好像有点盲,鱼钓上来却半天摸不着鱼线。我经常猜测,他平时是不是会听鱼?能听到鱼在水下走动的声音。但从未向他请教过什么秘诀。
  夕阳隐入芦苇时,我照例是空手而归。
  但有一次却是例外。那是前年初冬的黄昏,与贵州朋友老吴同游五眼桥。河水消退时,看到河床淤泥中有不少像是瓶瓶罐罐的东西,而就在桥墩不远处发现了一只露出半截的陶器。疑是古物,于是向岸边船家借了一根竹篙,用绳子横系着一截树枝伸进瓶口,同几位看热闹的乡民一起合力把那東西“钓”了上来。洗净淤泥,原来是一只粗陋的陶瓮。隐隐看出那厚重的青灰色壁沿上有“储酒”二字的印记。算不上什么古董,但也有一些年份了。大家都有点失望,十几斤重的物件,里面黑魆魆地装了大半坛子淤泥,螺蛳壳都没有粘上一个。老吴说,拿回家种花去。改天一早,他就带着陶瓮上了返回黔南州的列车。不知道他现在种出什么花了。
  而我始终把这只酒瓮同旧时秀水河畔的生活图景联系在一起:通衢街市熙熙攘攘,在打烊收摊后,劳碌了一天的几个小贩,或某个落寞的酒客,在桥边仰头痛饮,酒尽人散后随手往桥下一扔。那么,它应该收藏了多少喜怒哀乐?而仅仅秀水河这一段,就沉积了多少个年代瓶瓶罐罐见证的人间烟火?
  不经意的一钓,我才感觉到河底里的深沉。
  铁路边及老站
  我从小喜欢铁路,特别是看不到尽头的那一端,对我永远充满诱惑。
  几年前的那个秋日,坐了新开通的渡轮,经白鹅潭、黄沙、金沙洲,然后折回石围塘码头。那是我初次来到这个地方,竟发现这里秋天的气息来得也早。干燥的风,刺眼的阳光,我戴上墨镜和耳塞,沿着这条古老铁路,独自拾捡着这一线淡淡的秋意。
  到铁路边的一处小店歇脚,已是午后。那是几间简陋的店铺。其中一家酿酒,一家卖面食,另一家卖杂货。酿酒店专蒸米酒,店堂里摆着几个灰暗的土坛子,附近的空气里漫散着酒曲发酵的味道。面食店卖云吞面和牛腩面。杂货店卖油盐酱醋和一些杂食,兼售钓具。有些货品像守店的婆子一样老了。   这店子有些古风。榕荫底下,破旧的砖瓦小屋前面支起几根木头,草草率率地搭成一个棚子,再置几把同样草率的木桌凳供过往行人歇脚,就成了地地道道的“野店”,有点像旧时的荒郊驿站。我曾效仿绿林故事里的情景,叫上一碟牛腩(店里不卖牛肉),用粗瓷大碗到隔壁酿酒店打一碗米酒,然后就“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起来。快意江湖,在这万丈红尘边缘处。
  自此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每个周日的午后,我都坐在雜货店的棚子下,开一瓶酒,只为静候那老旧的火车从眼前经过。但往往难得见到一趟,没有必定的车次,它们早被取消了时刻表。路人稀少,静得只剩下风吹叶落的声音。
  我喜欢打量着这一带的人。寥寥过往身影当中,有摆摊的,拉货的,贩煤的,拾荒的,耕种的,打鱼采药的。还有那些残疾的、智障的,或老而残疾智障的。
  那个瘦小驼背的老头,向路人讨得一支烟后,便心满意足地跷起八字脚,躺在小店对面铁路边的石条上吞吐烟雾,反复哼着一两句不着调的曲子。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和烟雾上,冒着一股紫气。每次碰见,只需要他一个剪刀手势或一个眼色,我就递过去一支烟,老熟人了。
  捞螺蛳的那个广西人,细长的影子从秀水河下游一步步斜过来,也经常到棚子下喝几口。每次都带来一阵烟草和泥腥混杂的味道,以及一网兜滴着水的小石螺。有一次他带来的却是半袋子板栗,突然间我就想到了北方那遥远而陌生的秋天。
  偶尔还遇见那个面容苍白、病怏怏的女孩,穿着白色风衣,低着头从枕木上一步一探地走过。弱不禁风的样子,同别人擦肩而过时似乎有一丝惊惶。我觉得她不应该一个人出现在这个地方,不相称,显得柔弱飘忽,近乎被遗弃。
  步履略显匆匆的,只有在附近饭庄打工的那几个男女,厨师或杂工,他们只顾埋头走过,相互间亦不甚言笑,对这一带的景象已熟视无睹,不带一丝表情。
  几段沙哑的喇叭声经过,是卖老鼠药和杀虫药的,又破又响的单车把子上挂满了捕鼠夹和铁笼子。
  贩蜂窝煤的老夫妇,每次过铁路时吃力地一推一拉着。他们像煤炭般老而黑,那辆三轮车也一样黑。
  他们好像专为这里的风景而存在,令我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铁路的东头是石围塘老火车站。
  老站门口的一块黑色牌匾上写着:广三铁路自广州石围塘至佛山三水,于1901年11月动工,1903年9月全线通车,为广东最早修建的铁路。石围塘站是广三线起点站。
  作为当时连接广佛两地的唯一陆路通道,最初只载客,曾经非常繁忙。还听这里的老人讲,军阀混乱时期铁路工人还打过几次仗,死了很多人,挖几个大坑埋了。由此看来,这一蜗角之地也有过它的坎坷岁月,血与铁曾经相融。
  由于旧时石围塘与城区之间没有通桥,进出的旅客只能沿着车站走到码头,再摆渡过江。先是人工木筏,后来是机器艇,再后来是渡轮。上世纪90年代初,车站停止客运,而目前仍保留着部分货运线路。车站与码头,在布衣长袍时代的等候和送别,当是怎样一幅画面呢?我试图用残留的痕迹拼接还原着,却被一截塌陷的枕木绊了一个惊醒——那是时间的路障。
  步入火车站旧址,依稀还能感觉到属于它那个时代的嘈杂繁忙。但又见满目萧然。被风雨冲刷得斑驳凹陷的土黄色仓库墙面,石碴粉尘和麦粒谷壳杂陈的空地,几只雀鸟停留、又惊飞。几段荒废的轨道已残缺不全,腐朽的枕木上长满了草花。站房已经空置,铁门紧闭锈蚀,窗户玻璃残缺,被铁线般的植物根蔓缠绕着。几节破旧车厢的舱门挤压出溶解的泡沫,像是被挤压出的凝固发黄的岁月。
  衰落的静默中,仿佛有一种沉重的回响。但不得不说这里隐藏着一种诱惑力,被人遗忘的一隅,经历了多少个风晨雨夕之后,不被扰动的荒芜沉睡着另类的感动。曾经几代人守候的站台上长满了杂草青苔,百年廊亭已无盖,裸露着锈迹斑斑的骨架,已不见候车的人,空空如也。时光好像被刹住的火车,在这里停顿了。
  站在安静荒凉而又很久未被外界扰乱的区域的时候,那种被时间挫败的气氛弥散着,扑面而来,挥之不去。
  责任编辑 姚 娟
其他文献
迄今科学和哲学层面都有一个未解决的影响深远的重要问题,即把点(无论是空间点还是时间点)看做是“绝对的无”或“可分的有”的内在矛盾,及两种观念之间的不一致。若要解决上
根据地基工程施工的需要,阿特拉斯科普科公司配套推出Mustang系列的三种全液压钻机。这三种钻机及其辅助设备具有多种用途,能够满足广大地基工程市场的需求。灌浆孔、注水孔
我知道,我确信,他回来了。他是回来了,就在我身子周围,尽管我看不到他,尽管我从不曾见过他,这些年,他的笑声像海鸥一般飞旋回荡在我的脑海。我自问再也活不下去了,我决定写一封遗书,写给陌生人。海子最著名的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正写于卧轨自杀的两个月前,最后几句是: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何尝不能解读为海子写
经过了一个学期的紧张学习,小朋友们终于迎来了最期待的暑(shǔ)假。在美好的假期里,你们都有些什么计划呢?去旅游怎么样?赶紧收拾好行装,跟着北海市合浦县西场镇西镇小学二(
困惑到了六年级,我真有点怕上课。每次花那么多时间精心备课,可一上课,便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团上——使不上劲!孩子们课堂上真得很安静,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听着,一切仿佛静止
本文通过实验室冷态实验研究,分析了水平松料器对烧结料层中气流分布的影响,试验结果表明,水平松料器在横向(水平)4倍于其尺寸左右的有效范围内改变了料层中的气流分布,气流速度增大
小吉娘,小吉离开家好多天了,咋连个信都没有?买邮票也花不了几个钱,总该报个平安吧!一大早,奶奶就冲着娘嚷,尽管娘已经跟她解释了若干遍,说我经常有信儿来,是微信,人好着呢。
一、深圳企业文化建设的现状及定位深圳是我国较早开展企业文化建设的城市之一,经过十多年的努力,为探索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企业文化积累了宝贵的经验。深圳在改革开
为适应我国管道工程现场安装和维修保养的需要,我所在英国洛特斯托克样机的基础上,研究设计了 SG-1型手提式管机具,现已通过鉴定。本机具由变速箱、自动对中卡钳、驱动压盖
今日之上海,地城狭窄。人口爆满,生态恶化,处于困境之中。为了适应时代需要,上海面临着一个如何改造旧城,开拓新城的问题。不少学者对上海的发展发表过很多有见地的意见。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