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闭不上眼睛

来源 :上海文学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wuzhen16885168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1
  养老院里有一股儿味儿,护工天天擦,桌子椅子哪儿都干净,再闻还是有味儿,是焚香和馊臭味儿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人叫养老院味儿。
  整栋楼是院长的产权,一层出租做了超市,二三层是养老院,三楼楼顶装了铁栏杆,就是老人们的活动场地。十一点半都从楼顶下来吃午餐。
  一百二十个老人,每天都有不肯吃饭的,其中七个围着31床老鲁,老鲁不吃他们都不吃。老鲁花白头发、双眼皮、眼睛里闪着一丝狡黠,院长想像他七八岁时是个顽皮小子,一眨眼就有坏点子。院长问:你们怎么不吃?
  老鲁不说话,看一眼29床。29床说:米饭里净是沙子。院长说:我跟你们吃一样的饭,怎么没沙子。29床说:给你的米饭里没沙子。院长说:那我吃你们的。七个老人,每人从碗里拨一口米饭给她,她端起来就吃,说:咱们是从超市里进的七河源大米,没沙子,吃吧!老鲁端起碗,七个老人一起吃起来。这成了饭前的一个仪式,几乎每天如此。
  从活动大厅进入西边走廊,18号房间两个老人不吃,问他们为什么。35床说:我老伴儿一会儿给我送饭。院长说:你老伴儿前年就去世了,你忘了?这么说很残酷,不这么提醒她会一直等着老伴儿。告诉了她,她也没显出多痛苦,拿起碗就吃。看35床吃了,36床也跟着吃。
  132床在哭,问她哭什么,她说:想我妈。看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想妈,院长的心柔软起来,她拉住老人的手说:我也想我妈。132床说:我妈跟林徽因是同学。
  院长说:你妈知道你活得好,她才高兴。她想看见你吃饭呢,吃吧。132床眼泪汪汪地端起了碗。在132床的床头,院长发现了一块黑色的东西,仔细看了看,是大便,已经干了。她喊:小刘!院长指了指那块污物,小刘慌着拿出抹布,低头清理起来。
  从楼道顶头往回走,走到43床,看到老人穿得整整齐齐的,眼前放着一碗米饭、一盘菜。院长问他怎么不吃,老人说:我儿子一会儿来接我。这个老人比较难劝,院长冲小刘招招手,说:喊老丫头过来。
  老丫头四十多岁,坐轮椅,他从七岁起就没有站起来过,父母死后,他靠低保生活。院长听说后把他接到了养老院。他对院长说:院长,我想给咱们养老院写个歌。院长说:好呵。对43床说:你看,老丫头有才吧。43床沉着脸不置可否。院长说:老丫头,你跟43床一块儿吃饭,让他多吃点儿呵!老丫头入院时,院里举办了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老丫头觉得特有面子,只要院长交给的任务,他总有办法完成。
  院长从二楼走到三楼,不吃饭的已经都拿起了碗筷,从三楼下来,护工潘嫂悄悄走到她跟前说:院长,明天我不来了。
  院长说:怎么,我对你不好?
  潘嫂说:不是不是,我知道您对我好。
  院长说:那你还给我添什么乱,你看我省心是不是!院长以前跟潘嫂住一个小区,她男人死后把她招到养老院,所以说话也不客气。潘嫂憋了半天,说:要不,你把我调到三楼吧!
  院长问:为什么?潘嫂红了脸:我不想管37床。再问,什么都不肯说了。院长走进19号房间,看到37床正在梳头。院长说:宁姨,怎么还不吃?
  宁姨说:小刘给我买绿豆饼呢,我从小爱吃绿豆饼。
  宁姨大家庭出身,一副大家闺秀范儿。头发永远梳得整整齐齐,擦一种不太贵的护肤霜,身上有股清香味道。她的母亲跟林徽因同学,父亲原来是国民政府的副司长。132床说她妈跟林徽因是同学,其实是跟她学的。院长问:宁姨,咱们这儿怎么样?
  宁姨说:好着呢,我挺喜欢。
  院长说:不想回家了?
  宁姨说:不想。家里四个孩子,谁也不理我,这儿好。
  院长又问:潘嫂怎么样?
  宁姨说:挺好的,手脚利索,干活勤快。
  院长不解了,宁姨对潘嫂评价很好啊!离开37床,看到潘嫂在走廊尽头等着,她招了招手,潘嫂过来。院长说:宁姨夸奖你呢。潘嫂撇了撇嘴。院长说:你先干着,下个月把你调到三楼。
  2
  护工小刘轻手轻脚地上到二楼,手里托着一包绿豆饼,饼下面压着一支含苞欲放的花。老人们已经午睡,潘嫂看到他后扭脸进了56号房间。小刘走进19号,把绿豆饼放到宁姨面前,花斜插在绿豆饼上。宁姨幸福地看了他一眼。小刘扭头看了看沉睡的38床,冲宁姨摆了摆手离开了。他离开房间时,看到潘嫂的身影在走廊里闪了一下。
  护工小刘三十九岁,二十六岁那年他跟同学在外面喝酒,回家路上碰到几个小痞子在街头纠缠女孩子,女孩子喊:我哥来了,哥,快救我!小刘看了看不认识,想走开。女孩子又喊:哥,他们欺负我!女孩子穿着短裙子,上衣露着两个膀子,不像正经人家的孩子。小刘不想惹事。就在他转身想走时,女孩子挣脱小痞子跑到他跟前。一个小痞子追过来,冲着小刘亮出了刀,另一个走到他身后拽那个女孩子。小刘没处可躲,只好问:怎么回事?女孩子说:我要回家,他们追我。
  二十六岁的男人总有些血性,看着冲他亮出的刀,他说:这是我妹妹。持刀人说:你妹妹?今天就给你当一回妹夫。小刘一边往后退,一边用手护着女孩子,路边有一棵碗口粗的树,退到树跟前他把女孩子推到树后,自己迎着刀站着,刀冲着他刺过来时他用手挡了一下,刀顺着他的右脸穿了过去,削掉了他一塊儿耳朵。
  一看到血他就不害怕了,手一抬,照着对面小痞子的裆部踢了一脚,小痞子疼得蹲到了地上,他上前夺过刀,冲着朝他扑来的另一个小痞子刺过去,刀穿透前胸时有一种畅快感。小刘拔出刀,回身给了蹲着的一下。再看那个女孩子,已经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最糟糕的是看到死了两个人,女孩子不肯承认小刘是在救她,事情就成了他跟人为了争夺女孩子打架。路边有行人看到了经过,小刘不知道谁给他作过什么证,结果他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他从监狱出来时父母都没有了,一个癌症,一个心脏病,其实是为他愁死的。没有工作的他找到春辉养老院,当初他被判刑时市里曾经有过传言,知道他是冤枉的。养老院实在是缺男护工,院长壮着胆子把他留下了。他脸上那道疤挺吓人的。   他在监狱里养成了轻手轻脚、随叫随到的习惯,不论谁喊他都答应,答话时身体站得笔直。他特别能干活儿,上班第一天就把所有墩布洗了,他穿一只大雨靴,把脚踩在水盆里一下一下地踩着墩布,据说这是从监狱里传来的投墩布方法。十七把墩布,头冲上在阳光下晒着,院长看见了墩布原来的颜色,觉得留下他对了。
  小刘没家,只好住在养老院,别人上八小时班,他上二十四小时,半夜里只要一听到动静他就过来了。他不用人吩咐,总能找出自己该干的事儿。
  潘嫂时间不长就张罗给他说亲。小刘摇头:我要什么没什么,谁肯跟我。潘嫂说:说不定就有人愿意找你这样的,什么都有的,反而过不到一块儿。小刘红着脸说:我不找,春辉养老院就是我的家。
  院长说:我看你们俩就挺合适,还介绍别人干什么。潘嫂脸腾地红了,说:瞧你,说什么呢!院长认真了,说:你就该找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他没孩子,肯定对你孩子好,他没房,当然得住在你家依靠你,将来对你对孩子还能错得了?
  潘嫂不说话。
  院长猜她心动了,又说:你看他身体壮得跟牛似的。说着院长拍了拍她肩膀,那意思很暧昧。潘嫂过来人,明白院长说的是什么,红着脸说:人家怎么肯找个再婚的。
  院长说:你以为他还想找大姑娘呵?回头我跟他说。
  潘嫂心里渴望满满的,一直等着结果,院长却没了下文。
  潘嫂消瘦了,渐渐有些躲院长,见了小刘也很少说话。院长觉得潘嫂要走跟这有关,她得出一个结论:不能在养老院做媒。
  3
  午睡是养老院最安静的时刻。老人们有晚上失眠的,却没有中午失眠的。
  56床的老丫头不睡,他前半生是跟收音机一起度过的,从记事起就在炕上躺着,父亲对这个站不起来的孩子很失望,从不理他。他娘不时过来看一看他尿了没有。他的炕头常年放着一个夜壶。拉屎时让人抱到屎盆子跟前。
  他想像力奇好,上过黄山,去过张家界,到过克拉玛依,进过布达拉宫,都是在收音机里听来的,收音机只要播一遍,他就觉得真去过一样,好像连巴格达都去了。
  国内的歌星他没有不知道的,听一句,就知道这歌是谁唱的。收音机里有谈创作的节目,他听了觉得自己也能创作。自从进了养老院他就想,我为什么不也写一首歌,自己写,自己谱曲,自己演唱。
  来到这里,他说了比以前四十年加起来还多的话,养老院给他配了个轮椅,他用绳子把轮椅绑到床边,这样他就能自己挪到轮椅上,自己摇着轮椅到各个房间。甚至别人午睡时他也愿意在走廊里来回走,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记住每一个人熟睡的样子,觉得每一个人对他都有意义。
  他打算从这里的睡眠写起,踏实的睡眠,没有噩梦的睡眠,他看见灵魂从熟睡的身体上飘起来,凑到一起窃窃私语。他还觉得,这首歌应该写笑。养老院里有多少笑声呵!自从到了这里,他笑得比以前四十年加到一起都多。
  他常常半夜里哭,白天一脸笑容的他,到了夜晚悲从中来,回想起小时候娘搂着他睡觉的情景,娘粗粗拉拉的手在他身上抚摸。这么一想就抽泣起来。开始低声抽泣,后来不能控制地放声大哭,护工小刘走过来拉起他的手。小刘说你一哭我也想哭,不过我早没泪了。院长赶过来:老丫头,你怎么又哭。
  老丫头说:院长,我想我娘。
  老丫头现在是百万富翁。城市扩大,他们村成了城中村,去年拆迁,他家原来的房子政府赔偿了九十七万,深夜里一想起这笔钱他就难过,这钱他娘一分没花上,他住这么好的房子,睡席梦思,房间里有厕所,吃饭有人送来,吃完了有人把碗筷拿走,这不是享福吗?他娘洗了一辈子碗,把手洗得满是裂子,如果娘过一天这样的日子,他也能睡着了。
  院长说:下辈子我还办养老院,到时候再接你娘到我的养老院里住,现在别哭了。
  老丫头止住了哭。
  没见面时院长以为老丫头是个女的,见了才知道搞错了。她对老丫头有特殊感情,她的儿子跟老丫头岁数差不多,只是有些轻微弱智。她三十岁时,她儿子六岁,有一天,儿子悄悄走到她跟前说:妈妈,爸爸跟阿姨打架。她怔了一下,装作不经意地问:是吗?爸爸跟哪个阿姨打架了?
  儿子说:小惠阿姨。那时她在市里开了一家饭馆,小惠是饭馆的领班。院长问儿子:怎么打?儿子指着屋里的沙发说:爸爸把阿姨压在这里。院长明白了,问:他们看见你了吗?
  儿子摇摇头。
  院长说:好孩子,咱们以后不看大人打架,好不好?
  儿子点点头。
  时间不长,院长把饭馆转给了别人,小惠跟着饭馆,丈夫跟着她。再后来院长发现是丈夫偷偷买下了饭馆,她跟丈夫离了婚,自己带着孩子开了一家儿童用品商店。再后来儿子大了,她把儿童用品商店转让了,建了这所养老院。本来是想给儿子找一个归宿,前几年儿子玩耍时用手无意中触摸了电门,等她回去时,儿子已经没有呼吸了。
  她觉得老丫头成了她的孩子,她用手摸摸老丫头的头,说:老丫头,睡吧。老丫头说:院长,我想写一首歌。院长说:想哭的时候,你就写吧!
  4
  43床是大学教授,教宋史的。他家里有几万册图书,根本不可能搬到这里。有一阵子他拒绝吃饭。院长跟他孩子说了情况,孩子赶过来劝。他有三个孩子,一个在美国,是医生;一个在上海,是一家德国公司的高管;来院里看望他的是最小的儿子,本市一家高科技公司的技术总监。听到他不肯吃饭,儿子拉住他的手流泪,他说:爸爸,要不我辞职吧!43床問:为什么?儿子说:院长说你不吃饭。43床说:我没有呀。儿子说:爸,你要是觉得委屈咱们就回家。我辞职,在家里照顾你。
  43床说:我没委屈,我觉得这里挺好。
  儿子放心地走了。到了中午,43床仍然不吃,他好像跟谁赌气似的,看着眼前的饭菜一动不动!有些老人听到过来劝他,他一律不理。除了院长他谁都不理。
  只有老丫头能劝他。
  老丫头摇着轮椅过来,端着碗在他跟前吃,还吧唧嘴。他笑了,说:你故意吧?老丫头说:我在家里哪吃过这么好的饭。你知道不,我小时候家里就没吃过馒头,棒子面窝头里还掺了红薯面。我们家做菜没放过油,后来光景好了,我娘做饭时用筷子在油瓶子里蘸一下,再把筷子放进菜里就算放了油。我操,他们说红薯面现在比白面还贵呢。   老丫头的话让43床想起“文革”下放时的情景,他拿起筷子说:我吃过那种窝头。奇怪,我现在也觉得红薯面比小麦面好吃。老丫头说:操,烧得你。43床认真地问:什么叫操?老丫头想了半天,摇头:不知道,我小时候就听大人这么说,不知道啥意思。你说啥意思?43床说: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中午,43床又不吃饭了。老丫头若无其事地端着碗吃,一边吃一边说:我知道啥意思了。43床问:什么?老丫头说:我知道操的意思了。43床说:你说说。老丫头说:你吃了饭,我告诉你。43床吃起来。
  老丫头觉得这跟告诉不告诉无关,43床只是需要一个吃的理由。吃完了饭,43床说:你该告诉我了。老丫头俯到他耳边说了几句,43床笑了。他说:我养了三个孩子,没一个懂这话的。操,你要当我儿子就好了。
  他真心希望有个像老丫头这样的孩子,都是有出息的孩子对大人是个灾难。他是自己跟孩子要求来养老院的,怕老了再来适应不了。
  除了老丫头,他还喜欢护工小刘,他想听听小刘当年怎么杀人,有时提起话头小刘却岔开了。他想,小刘要是不杀人,又参加了高考,他愿意让小刘跟着他学历史,他是宋史专家,三个孩子没一个搞宋史的。
  有一天他问老丫头:想不想学历史?老丫头说:我想写歌。他说:你要是学历史,肯定能学出来。老丫头说:我要写一首《春辉养老院之歌》。
  5
  37床又不吃饭了。
  礼拜天她让孩子们接她回家,早上走的晚上送回来。回来后她不跟人说话。院长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她不说。护工小刘轻声地在走廊里擦地板,38床在睡觉。院长看她似乎哭过,问:宁姨,跟孩子吵架了?
  37床懒懒地说:没有。
  第二天中午不吃饭,也是院长预料到的。37床在养老院里算是身体好的,总不吃饭恐怕要出问题。她不吃饭跟别人不一样,別人说不吃最后还是要吃的,她说不吃真不吃。
  院长认定这跟她回家有关。她跟43床不一样,她的四个孩子没一个有出息的,为了她在养老院里的钱谁出,几个孩子还争吵过。院长每月少收他们五十块钱。院长问:38床夜里怎么样?宁姨说:没事。
  38床是个老年痴呆病人,有时候清醒过来,就在半夜里坐起来跟人聊天,说得都是年轻时的事,她跟老伴儿是外遇搞到一起的,她受了处分男方也受了处分,后来他们结了婚处分却没有撤销,为此她耿耿于怀了二十多年。每逢她这样唠叨一晚上,37床就想回家。可是,儿女并不愿意她回去。
  院长说:宁姨,就在咱们养老院住着吧,你看,咱们这儿多好,老丫头还要给咱们写歌呢,小刘多勤快,你在家里雇不上这么好的护工。
  37床不说话,似乎在犹豫。
  院长又说:要不,让小刘再给你买点儿绿豆饼去?
  37床终于下了决心,说:我要结婚!
  院长怔了一下,说:行呵,回头我给你物色个老伴儿。
  决心一下37床立刻拿起筷子,她饭量很大,因为早晨没吃,中午更能吃了。院长喊:小刘,再给宁姨盛点儿。小刘又给37床盛了一份儿,说:姐,吃吧。
  看到37床吃得那么香,院长满意地走了。她忽然觉得不对劲儿,小刘怎么能叫37床姐呢?我都叫她宁姨,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
  路过15号房间,她走进去,看到29床在哭。29床已经三天没大便了,这会儿他不吃饭不是因为看老鲁的眼色,是真吃不下。两个护工扶着他坐在便盆儿上使劲儿,脸都涨红了。过了一会儿,他不好意思地对潘嫂说:拉不下来。
  潘嫂把他扶到床上。刚躺下,他又坐了起来,说:我要拉。潘嫂又把他扶进厕所。这么起来,躺下,折腾了好几次,潘嫂有些不高兴,说:你到底拉不拉,再不拉我走了。29床哭了,很委屈。
  院长问:怎么了?潘嫂不说话。院长又问29床:怎么不高兴?她声音非常和蔼,这鼓励了29床。29床指着潘嫂说:她骂我。
  院长说:真的吗?回头我说说她。她扶起29床:来,我扶你上厕所。咱们一块儿使劲儿!一、二,一、二……拉不下来是吧?先歇一会儿!
  院长离开了房间,潘嫂追过来:院长,我没骂他。他来回折腾了十来回,说拉又不拉。院长说:给他掏吧,再不掏,明天更拉不下来了。院长喊:小刘,小刘。
  奇怪,小刘以前一喊就到,这回怎么喊不应了?院长厉声喊:小刘!又转过身对潘嫂说:咱们都有老的时候。潘嫂明白这是在批评她。
  院长进了办公室,小刘出现了。他问潘嫂:院长喊我干什么?
  潘嫂没好气地说:我不知道。
  小刘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院长戴着橡胶手套出来,说:走,给29床掏屎去。小刘接过橡胶手套,他当然不能让院长掏屎。
  29床看见院长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拉出来了。脸上有些得意。
  小刘给他脱了裤子,裤子里都是粪便。他的粪便并不硬,应该是很容易拉的。潘嫂低声说:你看,我说他是故意的吧!
  29床听见了,装作没听见。小刘却不在乎,他觉得今天是个幸福的日子。他对潘嫂说:你不用管,我给他弄吧。他把29床的裤子换了,又给29床洗了下身。穿上新衣服的29床脸上漾起一层红晕,小刘轻声地问:姐,舒服不?当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时,脸腾地红了。他把29床当成了37床,或者说他心里只有37床。好在院长和潘嫂已经离开了。
  在他给29床清洗时,37床走进院长办公室。她脸色非常好,笑得跟孩子一样,她说:院长,你看,天天让你给我们操心。院长说:宁姨,你让我操的心最少。
  37床说:那我以后怕得让你操心了。院长问:什么意思?37床说:我跟孩子们说了,我不离开养老院,就是他们接我回去我也不回去了,儿女指不上,再好的儿女也不如老公,人家以前说得好,孝顺儿女不如半路夫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院长看着37床通情达理的样子,想她为什么突然心情这么好。刚才明明还不肯吃饭呢,心里的疙瘩怎么一下解开了?她说:你说的一点儿不错,是这个理。   37床说:院长,我想结婚。
  院长怔了一下,说:好呵,我想办法给你介绍一个。
  37床说:不用介绍,我们刚商量了,过几天就办事。
  院长一脸笑容地看着她,有时候,她乐意跟这些老人开开玩笑,她说:儿女们在外面给你找的?37床说:我自己找的。
  37床没离开过养老院,难道是在养老院里谈上了恋爱?会是谁呢?她没听说养老院里哪个人跟37床有特殊交往。八成是她一厢情愿。她说:你要是看上哪个,我给你撮合撮合。37床说:我们已经定了,他愿意,我也愿意。
  院长说:你还没告诉我是谁呢。
  你猜吧,肯定猜不到。37床得意地笑着。看她笑你就明白她真是大家闺秀出身,不是大家闺秀笑不这么单纯。院长装出使劲儿想的样子,她首先想到了一脸鬼点子的老鲁,她说:是老鲁吧?
  37床说:他可不行,心眼儿太多,把你卖了还得帮他数钱呢。院长又说:那就是43床。43床眼里有谁呀?人家是大教授,养老院里的人他一个看不起。
  院长拍着腿说:我知道了,肯定是125床。37床撇着嘴:那是个小心眼儿。院长又说:那就是29床。37床又撇嘴:我能看上他?连个屎都拉不出来,我嫁给他还得天天给他抠屎呢。
  院长笑了:宁姨,我真猜不出来了,你自己说吧。你看上谁我都高兴。37床压低了声音,说:是咱们小刘。
  院长的眼睛都快掉出来了,她竭力让自己镇静,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认定宁姨是跟她开玩笑,她问:小刘多大岁数?37床说:下个月四号就四十岁。我比他大二十九岁。
  院长费了很大力气才忍住笑,说:宁姨,你可真行!你那方面还能行吗?
  什么?
  人家可是童男,壮得跟牛一样,你受得了?37床说:我好着呢。
  6
  院长把潘嫂叫进办公室:说吧。潘嫂明知故问:什么?院长说:为什么要调到三楼。潘嫂说:我跟37床合不来。院长冷笑,说:到了这时候你还不说,宁姨自己都跟我说了。
  潘嫂说:我真什么也没看见,就是看见宁姨喂小刘吃肉来着。看到院长一脸不罢休的样子,又说:还有一回看见小刘在宁姨怀里,吃,吃……院长说:吃什么?潘嫂脸红了:吃奶。院长说:又不是吃你的奶,你脸红什么,人家都不脸红。
  潘嫂说:别的我真不知道了,你问38床吧。潘嫂说完要走,院长招手让她停下:38床不是天天睡觉吗?潘嫂压低声音:她常醒着,我看她醒了其实一点儿不痴呆。
  院长想这事该怎么办,要不要通知宁姨的孩子。想了想,决定先把这事压下来,本来要把潘嫂调到三楼,现在改了主意,决定把小刘调到三楼。
  她跟小刘说的时候,小刘有些迟疑,不过还是答应了。37床知道了却不干,找到院长说:你要是调小刘,我就不吃饭。院长说:三楼的小黄不愿意伺候那两个癱痪的,非要到二楼来。37床说:院长,我拿你当亲妹子跟你说心里话,你不能拆我的台。我就让小刘伺候,别人我不干。院长说:雇上能替小黄的人,我再让小刘下来,好不好?
  院长发现她的办法行不通。小刘二十四小时在养老院,随时可以到37床这里。他虽然调到了三楼,37床床头每天仍然有新鲜的绿豆饼。37床再见了院长,别过脸故意不理她。院长从19号房间出来,活动大厅里的老人都偷偷看她,他们猜测她有多大决心。
  院长竭力让自己笑,不过,连她自己都觉得不自然。
  老丫头摇着轮椅走过来:院长,你说我要是编一首歌,该从哪儿写起呢?看到院长一脸茫然,他又说:该先写咱们养老院什么?院长说:写一写咱们养老院的精神。这回轮到老丫头茫然了:什么是咱们养老院的精神?
  院长一时说不上来,说:你慢慢体会吧。她说这话时显得特别疲乏。她管的老人谈上了恋爱,比她自己谈恋爱还累心!
  院长走远了,老丫头摇着轮椅来到22号,一进门就对43床眉飞色舞地说:知道了吧?
  43床正在想一个宋代制酒业的问题,这是从《金瓶梅》里对喝酒的描写想到的,他记得宋代有几部制酒著作,一个是苏轼的《东坡酒经》,一个是朱肱的《北山酒经》。老丫头问的什么,他没听清,他问:你说什么?
  老丫头说:院长把小刘调到三楼了。43床说:这又不算新闻。老丫头说:你知道为啥不?43床不屑于探讨这类问题,他问:看过《金瓶梅》吗?
  老丫头听都没听说过。
  43床说:《金瓶梅》说的不是性,说的是经济。那个社会出现了西门庆这样的人说明经济太发达了。老丫头这回听懂了,又听不完全懂。他觉得43床真有学问。
  43床又说:西门庆是经济发达的产物,经济总量达到一定程度就会有各类新人物出现。不过,他们也只是阶段性的,你慢慢就明白了。
  老丫头对43床的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把轮椅靠到43床的床边,43床却不再往下说了。老丫头说:宁姨瘦了一圈儿。43床看了看他。老丫头又说:我觉得她挺可怜的。以前听人们说相思,大概就是这回事了吧?
  43床不答话。他好像收音机,突然没电了。
  老丫头说:你是不是天天在宋代活着?
  43床说:你觉得活在现代有意思吗?
  老丫头问:宋代有养老院吗?
  这话还真把43床问住了。过了半天,迟疑地说:应该有吧?史书上有记载。我记不住了,要是以前,我记得清清楚楚。
  老丫头说:哪个朝代都有老人。43床说:不过那时男人能纳妾,原配老了,妾还年轻,自然可以照顾他。老丫头说:还有像我这样的人呢。43床说:也是。我想起来了,苏轼在杭州当太守时,就建了一个很不错的养老院。
  43床为自己记忆力的恢复得意。老丫头调皮地看着他,说:你是不是特想生活在宋代。43床说:可惜我没有,要能生活在宋代,我一点儿不难过。
  43床说着眼睛盯着门口,老丫头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护工小刘拿着扫帚一晃而过,老丫头摇着轮椅追出去,见小刘又进了37床的房间。   7
  37床用手抚摸着小刘的后背。灯光从走廊照射过来,透过门上的玻璃照到37床脸上,她的脸镶了一层亮亮的白边。
  38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见37床的手忽明忽暗,一会儿在小刘背上抚摸,一会儿搂着小刘的屁股,小刘显然正伏在37床身上,38床脑子异常清醒,她一声不吭。她回想起自己年轻时和丈夫在农机配件厂仓库里拥抱的情景,那时他们还没结婚,丈夫根本没法儿离婚,她的背下铺着一张很大的绿色帆布,丈夫的身体压在她身上,她紧张、冲动、快乐,随着丈夫的节奏发出听不清楚的呢喃声。
  37床喃喃地说:孩子,你渴坏了。
  床摇动起来。
  38床像年轻时听房一样,为他们的话感动。
  沉浸在幸福中的小刘侧过脸,发现了黑暗中睁着的眼睛,在朦胧的光影里,38床的眼睛显得很大,很明亮。小刘停止了动作,37床问:怎么了?
  小刘说:没事。
  38床听见37床说:孩子,你渴坏了,姐以后再不让你渴着了。
  38床想笑,眼泪却从她眼睛里流出来。
  屋里的灯亮了,小刘凑到38床跟前,看到她紧紧闭着眼睛。脸上有一道泪痕。37床问:你开灯干什么?小刘说:我觉得她醒了。37床说:没有,她睡得好着呢。
  小刘又关了灯,坐到37床跟前。37床擦着他脸上的汗,问:累不?小刘说:不累。要是在家里,我能再来一回。37床叹了口气,说:下个礼拜咱们把事办了,你来多少回都行。
  小刘说:他们同意吗?
  37床坚定地说:我说同意就同意,是我养活大他们的,我是他们的妈。
  小刘不太相信,他说:姐,我走了。
  他拉了拉37床的手,37床攥着他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小刘说:姐,三楼还有活儿等着我呢。他回过身冲37床做了个亲吻的动作,37床没看见,38床看见了。
  38床坐起来。
  37床说:你醒着?
  38床不说话,呆呆地看着前面,她觉得丈夫就在前面冲她招手。
  37床又问:你看见什么了?
  38床仍然没有反应,两眼直望着前方。她的目光穿过岁月,看到丈夫把一张巨大的帆布铺开,她坐在帆布中间,丈夫爬过去,一把就把她推倒了。仓库的屋顶上结着许多蛛网,屋子的大梁上爬过一只小小的老鼠,一转身就不见了。那是多么美好的岁月。
  37床坐起来,听见她说:什么也不如两口子好呵。
  37床又躺下了,用怀疑的眼光盯着她。38床说:我眼睛不瞎,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我老头子走过来抱住我说,谁也打不散咱们。我说,要不咱们算了吧!他说,这时候算了还不如当初就不好。我说,他们要处分你呢。他说,处分我也不怕,留党察看我也不怕。我就爱你。
  他就像一个锅盖,盖在我身上。我這锅饭让他一盖就闷熟了。我离不开他,别人在我眼里都不是男人,他们闷不熟我这锅饭。我什么也不要,就要他。没了他我什么都没了,有了他我什么都有。你说,这算什么?
  随着她的话,37床戒备消除了,她说:爱情。
  38床说:对,爱情。
  37床说:我离不开小刘。这孩子不容易,都快四十岁了还不知道女人怎么回事儿!铁石心肠的看见他的眼泪也该化了。他坐了十年牢,根本就是冤枉的,他这会儿有了养老院,养老院是家么?不是。养老院不是家,再好的养老院也不是家。养老院里要是有了他的女人,就是家了。你说是不是?
  38床躺下了。
  37床又说:我跟孩子们说我要结婚,四个孩子说我疯了。他们问我跟谁结,我不告诉他们。我怕他们对小刘不好。我跟院长说,院长把小刘调到了上面。我总是怕,怕我们的事儿没结果。现在我不怕了,我要结婚。我就喜欢小刘,谁也拦不住我,明天我就跟孩子们摊开了说,你说对不对?
  38床不说话。
  37床走到38床跟前,想推一推她,看到38床已经睡着了,口水流到枕头上。37床觉得心里很难受,她有了一个同谋,一个短暂的同谋,想听到这个同谋的鼓励,这人却不省人事了。
  8
  小刘从19号房间出来,先进了28号。他要等院长经过时,再从28号房间出来。老丫头刚刚睡着,听见门响睁开眼问:谁呀?小刘说:是我,小刘。老丫头问:去看宁姨了?
  小刘点点头:我看见院长在那边。十年的监狱生活,使他身上所有感觉都特别敏锐,那边脚步一响就知道院长过来了,他总在离院长不远的地方。老丫头说:院长不该把你调到三楼。
  小刘说:她让我去我不敢不去。你没睡?
  老丫头说:我睡不着,我想给咱们养老院写一首歌,叫《春辉养老院之歌》,不知道能不能写出来。小刘说:写吧,你能写。老丫头说:听别人的歌觉得不难,自己写又觉得挺难的。小刘说:你为啥不写一写我?写一写我吧!
  院长脚步响过来,她先到19号房间看了看,见37床和38床都睡得很安静,从19号房间出来,又往这边走。小刘等她快到时从28号房间出来,轻声喊:院长。院长吓了一跳,说:你怎么在这儿。小刘说:我跟老丫头说句话。
  院长脑子转着,觉得这里边有名堂。37床睡得那么安静,小刘却在老丫头屋里。这里面有事儿,只是她弄不清楚。她知道小刘和宁姨不会罢休。
  她说: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小刘走进院长办公室。院长指了指椅子,说:坐吧。小刘用半个屁股刚坐下,又站了起来。从一进养老院,院长没让他坐过,现在让他坐是不祥之兆。他不是尊敬院长,是觉得站着更安全。
  院长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宁姨说的话小刘可以完全不承认,宁姨说他们已经四回了,这让院长好奇。他们是在哪里?总不能在房间里吧?38床是个大活人呵!
  她想挑明了问,又觉得真挑明了小刘和盘托出,难题反而成了她的。现在各式各样的婚姻并不新鲜,有二十多岁女孩子嫁了七八十的,也有三十多岁男人娶了六七十的,什么都有。不过,她还是想教育他一下。   她想了好几种方案,现在决定先不挑明,只从他的称呼入手。她说:小刘,你怎么能这样呢!太让我失望了。
  小刘站直了身体。
  她又说:你多大岁数了,还不到四十。宁姨多大岁数,七十了。你怎么能叫她姐呢?
  小刘以为院长要跟他谈那事,听到她说称呼不对,放松了。院长说:宁姨的岁数够当你的妈了。你明白不?后退三十年,你是个刚出生的孩子,她还抱着你呢。你怎么能叫她姐。我们叫她什么?我们叫她宁姨,这是对老人的尊重,咱们养老院是个讲道德的地方,咱们得知道敬老,明白不?咱们是人,不是畜牲,畜牲才没大没小呢,你看电视里演的畜牲,他们没大没小,还乱交乱配呢。
  小刘听出院長话里的意思,心里不服气。
  院长继续说:你知道宁姨孩子多大了吗?比你岁数都大,你见了他们得叫哥,你怎么好意思拿你哥的妈当姐。你不怕别人笑话,咱们养老院还怕被笑话,你不觉得可耻,春辉养老院还觉得可耻。我本来不想管你,不管你我实在看不下去,你这么胡闹下去咱们养老院还有人愿来吗?就是有人愿意来,咱们还好意思收人家吗?
  小刘一直低着头,现在他把头抬起来。他说:她让我叫姐。
  院长训斥道:她让你叫姐,你就叫姐吗?她老了,糊涂了,你也糊涂了?
  小刘说:她不糊涂,她心里清楚着呢。她愿意让我叫她姐,她说叫姐亲。
  院长说:什么叫亲?叫姨就不亲了?
  小刘说:叫姐能办叫姐的事儿,叫姨不能。
  院长咄咄逼人:什么叫能办叫姐的事儿,你跟我说说。
  小刘张了张嘴,蹲在地上哭起来。看着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哭,院长心有些软,也许这一切真的不怪他吧?他看着挺老实的。她能感觉出来宁姨是个敢想敢做的人。一个从来没有沾过女人的男人,其实挺容易被拉上床。
  她说: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咱们养老院的员工。当初让你来的时候我是顶着压力的,人家都觉得你靠不住,明白不?你要给我争脸,明白不?
  院长抬起头,看见37床站在门口,她的背景是黑色的,办公室里的灯光照到她脸上,脸异常苍白。
  小刘站起来。他没有回头,并不知道宁姨来了,只是冲着院长说:院长,我还有什么?从监狱里出来我还有什么?爹没了,妈也没了。远房的几个亲戚躲得远远的,我走在街上一个人都不认识。我知道什么是姨,什么是姐。她让我叫她姐,我乐意这么叫。姨到处都是,姐只有一个。我什么也不要,只想有个家。有了姐就有了家,姨说来说去还是姨,你们都能拿她当姨,我缺的不是一个姨,缺的是家。
  门口,37床泪流满面。
  小刘又说:你收留了我,我感激你一辈子。我在这世上没对不起过别人。他们拿刀冲着我捅,我只有两条路,要么捅死他们要么自个儿死。我捅死他们不对,自个儿死就对了?院长,我现在出来了,我想好好活。我对老天爷要得不多,给我一个姐我就能活下去。
  院长看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9
  43床夜里睡不着,他对宋代的养老制度产生了兴趣,想写一篇关于养老的论文。
  记忆时断时续,有时什么事都想得起来,有时痕迹全无。因为没书他越发睡不着,一遍遍回想史书里的内容,为记忆力衰退沮丧。依稀记得南朝梁武帝时就有养老院,不过当时叫“独孤院”。到了唐代改叫“悲田院”,是一种救济与养老并行的机构。真正的养老院到了北宋才有,叫“居养院”,收留五十岁以上的老人。那时老人的标准是五十岁,人到了五十已经老态龙钟了。
  跟大岁数搞历史的人一样,他总觉得当下的一切不如人意,比如这个养老院的房间就该交给用户设计。孩子曾想把他送进一家会所型的养老院,可惜已人满为患。他不在乎花多少钱,只想把22号房间靠墙都摆上书架,中间放一张写字台。这么一来房间就小了,不过可以把两间房打通变成一间。他愿意付养老院比现在多两倍,甚至三倍的价钱,只要把他的房间变成一个书房。
  天快亮他才睡着,很快被一阵声音惊醒,人们说话声音很大,带着焦虑和烦躁。43床以为是哪个房间死了人,后来听出来,是有人被家属接走了。
  老丫头摇着轮椅进来,说:小刘,小刘惨了。43床说:我想回家。老丫头说:你也想走?43床说:我想把家里的书搬到这里。老丫头问:你家有多少书?43床说:大概几万本吧。
  老丫头瞪大了眼,他想像不到一个人能有几万本书,把几万本书搬到养老院是什么样子。他说:院长肯同意?43床说:我给她钱。要不这些书我不要了,我的孩子没一个搞历史的,还不如捐给这里。
  老丫头说:宁姨走了,她的孩子肯定不让她回来了。她说要跟孩子摊牌,我看小刘这回惨了!43床说:我要是死了,书还能让大家看。老丫头说:宁姨说上个礼拜她跟孩子说要结婚,没说跟谁结,这回她想把话全说出来。你跟院长说什么事先看看院长的脸色。
  43床走到院长办公室,看到院长果然铁青着脸,他扭头走开了。
  到了中午37床还没回来,院长有些焦急。下午五点还不见人,小刘不时往19号房间张望,院长脾气暴躁,动不动训斥潘嫂。晚上宁姨仍然没有回来,院长给她家打了几次电话,一直没人接。到了晚上十点半,听见下面一阵脚步响,几个人扶着宁姨上了楼,宁姨额上有一块血迹,被纱布简单包扎了。他们直接冲进19号房间,那些人看见院长连招呼都不打。
  小刘从三楼走下来。院长冲他打手势,让他不要下来,小刘一步步退到楼上。他在三楼楼梯边的阴影处朝下张望。宁姨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来到院长办公室,一进去就把门关了。院长问他们有什么事,他们说:我们想见一见那个姓刘的。院长问:是护工小刘吗?宁姨的大儿子说:就是他。你让那孙子出来。我揍扁他。
  院长说:他出去了。
  宁姨的女儿说:回来你告诉他,别想打我们家主意。宁姨女儿头上顶满了一圈一圈的卷发,她嗓音尖厉,声音像刀子在空中划过。她用一根手指在院长眼前比划着:也不看看他是什么东西,一个劳改犯,瘌蛤蟆想吃天鹅肉了。院长说:你们坐下说吧。宁姨女儿指甲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还有一些银色的斑点。   宁姨女儿说:我们不坐!我们嫌这儿脏,你们这儿什么污七八糟的人都收留,连劳改犯都成了员工。
  “咣”地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宁姨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宁姨女儿说:妈,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宁姨说:走!宁姨大儿子说:我们就跟院长说几句话。宁姨说:再不走,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四个儿女匆匆撤退。他们下楼时小刘往阴影里退了几步,他听见那个女儿对院长说:过几天我们还来,这事儿没完,我们饶不了他。
  他们下了楼,宁姨快步走到院长办公室的窗前,一直看着他们上了出租车。小刘在身后不远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宁姨一扭身看见他,走过去紧紧拥抱他。
  凑过来的老人们躲到一旁,他们远远看着宁姨,见宁姨肩膀颤抖着,一阵压抑的呜咽声隐隐约约传来。老人们有些伤感。
  小刘扶宁姨回了19号房间,远远看去像一个孩子扶着母亲。宁姨依偎着他像妻子依偎着丈夫,她一只手紧紧攥着小刘的胳膊,生怕小刘离开她。她说:我要结婚!
  小刘扶她躺下,激动过后她身上没了力气,刚躺下她又坐起来,拉住小刘的手说:下个礼拜咱们就结,别怕,一切有我。小刘说:你先睡吧。小刘扶着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就在他想离开时她忽然拉住他的手,说:别离开我,你就在这儿坐着。
  小刘坐下来。
  她说:你哪儿也别去,就在我这儿。你守着我。
  38床倏地坐起来,指着宁姨说:好,好。我一直在等你。你知道不,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只要你心不变,我心就不变。不管多少人反对,我也要跟你在一块儿,我什么也不怕,我妈说不认我这个闺女,不认就不认,为了你我敢不认我爹妈,让别人说我吧,死我都不怕还怕别人嚼舌头?
  本来要回房间的老人们停下脚步,他们在走廊里听着,听见的声音不是37床的,是38床。院长快步走过来,38床的声音像一个女孩子,口气坚决、热切、急不可待,她说:我知道人们说我什么,说我不要脸,给家里丢了人。我就是不要脸,为了你,我命都敢不要还要脸干什么,人是为心活着,不是为脸活着。大不了咱们死,死咱们也要死在一块儿,他们不就是怕咱们成吗?死咱们也要成。死了咱们也做夫妻。
  院长在门口朝着老人们挥一挥手,老人们回了房间。
  小刘关了灯,黑暗中他坐在宁姨身旁,紧紧握着宁姨的手。宁姨的手细而有力。他抬起头,看到38床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炯炯的光亮。
  他说:你是说你以前的事吧?
  38床躺到了床上,她说:我这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小刘想再跟她说话,她已经打起了呼噜。
  院长上了三楼。小刘在宁姨身边,三楼少了一个值班的,她只能自己亲自去。她轻轻地在走廊里走着,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听。这一份安静,是她最珍贵的财富!她觉得好累好累呀!
  10
  43床失踪了。
  一清早,潘嫂端着煎蛋油条和小米粥来到22号房间,床是空的,开始以为他上了厕所,潘嫂从别的屋返回来,看到饭菜仍然在桌上摆着,人却没了。
  潘嫂把二楼各个屋间都找了,又到三楼找,哪儿都没有。
  二楼往下的楼梯口有人守着,问值班的,值班的说43床的确来过,想出去,没给他开门。潘嫂只好报告院长。院长昨夜一直在三楼,早晨有了接班的她才回到办公室。潘嫂推醒了她,她只听了一半儿就从沙发上爬起来,说:快找!
  楼上楼下又找了一遍,仍然没有。院长说:难道他飞了不成。
  一个飞字提醒了潘嫂,她说:是不是上了楼顶?院长带着七八个员工上到楼顶,没有踪影。有人发现左边栏杆上拴着一根绳子,再往下看,绳子一直顺到了楼下。院长和几个员工往楼下跑,转到楼后面,看见那根绳子不远处躺着一个人,正是43床。他从楼上拽着绳子爬下来,显然累坏了。
  救护车飞驶而来。
  院长和两个员工送他去了医院,剩下的护工回了楼里。楼里也不清静,四个老人拉了裤子,三个尿在了床上。一个房间的暖水瓶摔碎了,“嘭”地一声吓了人们一跳,还有一个老头在厕所里摔了跟头,人们听到后奔过去,好在没有大碍。听到出了事,各个房间的老人都坐不住了,纷纷走到大厅里议论,他们说看不出43床还有这本事,看着文文弱弱的一个人。
  从楼下跑回来的员工忙着清理粪便,给老人换上新被褥。摔碎的暖水瓶清扫了,摔倒的老人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扶到床上躺下。正手忙脚乱着,37床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的拐棍敲得地板梆梆响,大厅里的老人看到她都安靜了,齐刷刷的目光射向她,37床迎着目光站着,脸上有几分漠然。她问:院长呢?
  老鲁说:教授跑了,院长正带着人找他呢!
  37床说:我来跟院长说,我要跟小刘结婚。昨天我跟孩子们全说了,小刘以后就是我的丈夫,我们要在一起过日子。
  老鲁问:儿女同意了?
  37床说:结婚是我自己的事儿,用不着他们同意。他们说小刘想骗我的钱,我没钱,除了一套房我什么都没有。他们要是怕小刘骗,我就把房卖了把卖房的钱分成五份儿,四个孩子一人一份儿,我自己留一份儿和小刘过日子,他们还有什么说的。
  院长从医院回来,后面是小刘和一个护工扶着43床,37床迎上来:院长,我要跟你谈谈。院长气急败坏地说:你先让我喘口气儿行不,刚从医院领回来一个,你再跟我说,一会儿我就该进医院了。
  院长扶43床躺下,老丫头摇着轮椅来到床边,院长看到37床还在身后。她说:你怎么还不回去。37床说:我想跟你说说结婚的事儿。院长说:一会儿我找你谈好不好。院长说着走到大厅,37床在身后跟着她,看到护工小刘过来,37床招手叫他:小刘,你过来。咱们俩一块儿跟院长说。这事儿也别瞒着了,早晚也得让大伙儿知道。
  小刘拘谨地站在一旁,37床伸手把他纷乱的头发理了理,又在他身上轻轻拍了两下,说:你跟院长说吧。院长说:现在别跟我说,说我也不听。院长扭头走开了。   小刘上了楼,大厅里的老人们看着37床,老鲁走到她跟前,说:算了吧,都到了这把年纪还结什么婚,你的孩子又不同意。他眨了眨眼睛,又说:要不你跟我结算了。
  37床气冲冲地回了房间,“咣”地把门关上了。
  一个肥胖女人气喘吁吁地爬上二楼,一边用手帕擦着脸上的汗,一边问:老丫头呢?老丫头在哪儿住。老丫头在43床屋里听见了,警觉起来。
  老鲁回身看了看,见大厅里没有老丫头,他指了一下,说:在28号。
  肥胖女人五十多岁,穿一条黑色筒裤,上身是红白相间格儿的短袖上衣。她头发胡乱地挽在脑后,圆乎乎的胳膊上戴着一只玻璃镯子,身上的肥肉一走就颤。走到28号房间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里面是空的。她收起笑容,回了活动大厅。
  再问老鲁时她口气有些不满。老鲁说:那就是在22号。他猜43床刚从医院回来,老丫头肯定在那儿守着。老丫头在屋里听见了,迟疑了一下,摇着轮椅进了卫生间。
  肥胖女人进了22号,见43床在床上躺着。她问:看见老丫头了吗?43床闭着眼睛,不理她。肥胖女人伸出手推了推43床,问:老丫头呢?
  43床睁开眼,看到老丫头在卫生间里冲他摇手,他说:刚才还在,走了。
  肥胖女人惊喜地说:他都会走了?在你们这儿长本事了。
  43床又闭上眼睛。他现在看谁都不顺眼。他本来想回家把要看的书拿来,跟值班护工说,那个护工不给他开门,他是个任性的人,凌晨自己上了三楼。三楼的栏杆在别人看来翻不过去,他因为消瘦很容易就爬上去了。
  他拽着绳子落到三楼的窗台上,接着踩住二楼的空调室外机,就这么靠着一根绳子从窗台到室外机,一级一级地下落,踩到地面时一阵晕眩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一直幻想在房间里有一个像回事的书架,觉得自己还能写作,还能带学生,现在的大学生太势利,自从学校不让他带研究生后再没有学生找他,原来带过的学生也很少看望他,这些学生还不如眼前的老丫头。
  肥胖女人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最后找到院长办公室。院长正坐着喘息,肥胖女人冲着她说:你就是院长吗?你们怎么搞的,把老丫头丢了。
  院长吓了一跳,早晨刚丢了一个,现在又丢了。她冲到走廊里喊:老丫头,老丫头!走廊里没人答应,院长急了,提高声音喊:老丫头——。老丫头摇着轮椅出来了。肥胖女人迎上去:这孩子,哪儿去了。
  老丫头说:上厕所。
  肥胖女人说:上厕所你也答应一声,看把你老姨急的。
  村长告诉过院长,老丫头孤身一人,现在又冒出来个老姨,院长有些不悦,老丫头一脸木讷地坐在轮椅上,完全不像见了亲戚的样子。肥胖女人却不管他高兴不高兴,把篮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说:这是给你买的点心,这是你小时候爱吃的炸糕。这衣服是老姨给你做的,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这孩子,咋也不让老姨进屋坐。
  老丫头说:有啥事在这儿说吧。
  肥胖女人说:老姨能有啥事,还不就是想来看看你,走,进你屋里说话。说着推起老丫头进了28号房间。院长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觉得这个亲戚不靠谱。
  她想起了37床,一个人在屋里会不会出事?走到19号房间看到宁姨已经睡了。38床也很安静,她睡觉永远是一个姿势。
  院长上了楼。这几天小刘工作效率不高,宁姨家的冲突对他是个打击。楼顶的栏杆还得加高,没有加高前通往楼顶的门得再加一把锁。哪个环节出了纰漏都是大事。如果小刘从上面跳下去,她跟人就解释不清了。
  小刘坐在走廊椅子上发呆,他爱上了37床,后面引起的一系列反应却没想到。院长走到他跟前:小刘,今天找43床多亏了你,都夸你是个好护工。她想安慰他一下。
  小刘站起来,呆呆地看着院长。院长叹了口气,说:你呀,太单纯了,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一会儿你来我办公室一下,咱们好好谈谈。
  院长返回了二楼,路过28号房间,看到肥胖女人坐在那里抹眼泪,老丫头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肥胖女人说:老姨一天也没忘了你,你在这里老姨天天悬着心,你看看这个养老院,乱糟糟的有什么住头,走吧,跟老姨回去,就住在老姨家,有老姨吃的就有你吃的,有老姨穿的就有你穿的,你两个弟弟从小跟你一块儿玩儿,以后还跟你就伴儿,好不好。
  老丫头不说话。
  肥胖女人说:你是信不过老姨呢,你算算这世上还有谁是亲人,除了老姨还跟谁亲,你老姨怎么能看着你在这儿受罪。你在这儿,就是拿刀扎老姨的心呢!
  老丫頭仍然不吭声。
  肥胖女人又说:老姨天天想你,要不把你接出去,老姨就对不起我那老姐姐。千错万错都是老姨的错,不该让你上这儿来。一会儿老姨就跟院长说,接你回家。
  老丫头说:我不走。肥胖女人惊异地望着他:不走?老丫头说:这儿就是我的家。肥胖女人说:你这孩子,真是在这儿住傻了。这儿怎么是家,没家的才在这儿住着,有办法的谁在这儿。别说你还年轻,就是这些老人,儿女孝顺的也不会让他们住在这儿。
  院长不想再听下去,她走进办公室,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过了一会儿,小刘低着头进了办公室。
  院长站起来,说:小刘,坐吧。院长的样子相当亲切。
  小刘坐在沙发上垂头丧气。他知道院长要跟他谈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回答。没主意时他一脸麻木。院长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坐到沙发上。她把那杯水推给小刘,说:那天你说的话把我也打动了,我知道你跟宁姨是真心的。
  小刘注意地听着。
  院长说:宁姨经不起折腾,她从家里回来就憔悴了,毕竟也是七十岁的人了。
  小刘低了头,一只手摸着裤子上磨出的洞,用手指在肉里抠,感觉不到疼。
  院长又说:跟我说说,你跟宁姨怎么好上的?
  小刘迟疑了一会儿,说:她叫我孩子。他声音有些哽咽:十年了没人这么叫我,我对不起谁了?我在监狱里能得罪谁?出来爹娘都没了。   院长眼睛有些湿润:两个人好不就行了,干嘛非让她家知道。
  小刘说:她让我明媒正娶。
  院长问:你呢?什么打算?
  小刘说:我能有什么打算,她说咋着,我就咋着。
  院长说:别这样小刘,咱们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宁姨考虑,结婚根本不现实,她的四个孩子不是省油灯。那些孩子素质不高,他们理解不了你们。弄僵了宁姨受不了,你也受不了。
  小刘说:为了她我怎么都行。我心里没别人,她说结就结,她说不结就不结。他的手指仍然抠着那个破洞。
  院长说:你觉得你们是爱情吗?
  小刘说:我不知道,我在三楼干活每时每会儿都惦记她,除了她,我脑子里啥都没有,从监狱出来我的脑子就空了,一动里边哗啦哗啦响。我伺候别人想的也是她,别人满意了我就觉得是她满意。我没出息,就是这种人。
  院长听出来,她劝不动小刘。不过,她仍然想得到最佳结果,她说:你不能这么迁就她,这么下去不光得不到她,还把一份母爱也失去了。我知道宁姨固执,现在只有你能阻止她的想法。
  小刘问:怎么阻止?院长说:别再去看她,别跟她在一起。别……院长犹豫该不该说下去,终于还是说出来:别再跟她亲热!慢慢她就忘了。
  小刘脸红了,他说:那我为啥活着?我活着干什么?
  院长听出来小刘是拒绝她,她说:你再想想吧,我是为你考虑。你的天地大着呢!
  小刘站了起来。
  走廊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接着是老丫头的哭声:拿走你这些东西,我不要。你走,你走!
  肥胖女人从屋里跑出来,说:你看这孩子,老姨来看你,你还跟老姨使性子。
  老丫头的轮椅从屋里冲出来,指着肥胖女人说:我没你这个姨,我在村里时没见你看过我,你的孩子找我玩你还打他们。你以为我都忘了,我没忘。我告诉你,政府给我的钱我都给养老院了,你别想打什么主意!
  肥胖女人狼狈地离开了。
  11
  中午时分,37床的大儿子给院长打电话,说要找院长谈谈。院长让他们到楼下茶室,他们说:还是在你办公室谈好。院长只好答应。
  他们说:我们这次来,就是要见见姓刘的,你把他叫出来。院长说:他请假了。37床的大儿子说:我们在这儿等着他。今天见不着他,我们明天还来,明天见不着他,我们后天再来。
  院长说:有什么话跟我说吧,我保证转给他。
  37床的二儿子说:我们想看看他的皮肉有多结实。他什么东西,敢勾搭我妈。那天晚上我们没教训他,是怕影响这儿的老人休息,我们想把他叫出去,跟他好好会会。
  37床的女儿尖声说:我撕了他的脸!
  院长说:你们这样,你母亲怎么想?
  37床的大儿子说:我们不管!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们想让她给我们留点儿脸面,我们也是有儿有女的人,那个姓刘的再缠着她,我把他的胳膊卸下来。
  院长的手使劲儿往下压,示意他压低声音。37床还是听到了,她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外看到小刘正从楼上下来,她招手把小刘叫到屋里。
  她说:别出去,在我屋里待着。小刘问:他们要干什么?她说:别管,有我呢!37床拉着小刘在床边坐下,两个人像两个孩子紧紧靠在一起。小刘把手放在她腿上,37床的手压着小刘的手背。
  院长说:你们这么吵不好,一会儿把你妈吵醒了。
  37床的大儿子说:她都不顾我们的脸面,我们也顾不上她了。我们小区的人都知道我妈不简单,我们跟着这个老妈出了名,我们饶不了姓刘的。
  院长说:对不起,现在是午睡时间,大家都在休息呢。你们的意思我保证给小刘带到,当然,我也会给他做工作,你们放心。
  老鲁拄着拐杖走到活动大厅,他的拐杖一响,其他老人陆陆续续从屋里出来,互相用眼神询问着,又指点着19号房间代替回答。
  几个老人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外,听到37床的大儿子说:我们知道姓刘的就在里边,你不用藏着掖着,我们领着他出去保证吵不到这儿的老人。我们想给他讲讲道理,让他知道什么叫公德。我们不是好欺负的。你不让他出来我们也能在养老院外面等到他,最好别让我们看见,只要看见了,我们非卸了他的胳膊腿儿。
  小刘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本来很害怕,这时候反而不怕了,十多年前他本来也是害怕的,看到躲不开那支捅来的刀,他就夺了过来,反身捅向了对方,现在,他当年那股冲劲儿又上来了,37床紧紧抱着他,说:别出去。
  他说:他们找我呢,我不怕。
  37床说:你要出去,我也出去。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你理他们干什么,他们是来吓唬院长的,只要咱们结了婚,他们就不闹了。
  小刘坐下了,宁姨紧紧搂着他。
  院长把办公室的门关了,声音小了下去。小刘听不清里面说什么,只是感觉声音更激烈了。他抬眼看一眼38床,看到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紧紧依偎着宁姨。
  37床的大儿子说:你关门干什么,开着门,让这儿的人都听听。
  院长说: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劝你们别冲动。小刘是从监狱里出来的,当初好几个拿刀的围着他,他把刀抢过来把那些人都捅了。他有这种基因。
  37床的孩子们有些怕,不过,他们不想让院长看出怕,大儿子说:我们不在乎。不就是劳改释放犯吗?他跟别人耍横可以,别惹我们。我妈在这儿好好的,我们没招他。你必须跟那个姓刘的说,让他别找我们的麻烦。
  院长说:他回来我会跟他说。據我了解,你家老人确实喜欢小刘。
  37床的二儿子瞪起了眼睛:你什么意思,你意思是说,不怪他还怪我妈了?是我妈勾搭他,对不对?院长说:我没那么说。
  37床的大儿子说:你们这是什么地方,是养老院对不对,不是婚姻介绍所吧?不是拉皮条的吧?不是那种恶心地方吧?我们家老人干干净净住进来,现在住了一身污水。你要再说怪我们家老人,我把这个养老院砸了,你信不信?   他的手指差一点儿点到院长鼻子上,院长把他的手挡开了,说:你想干什么?
  37床的大儿子说:干什么?我想砸了这儿!
  院长说:你要不想让你妈在这儿住了,可以搬走,在这儿撒野不行。
  37床的大儿子说:不行又怎么样。说着拿起椅子,要砸。37床的二儿子抱住他:你胡闹什么?37床的三儿子说:哥,你要再这样我就走了,我本来就不想来。37床的女儿夺下椅子,说:别这样,哥。咱妈还得在这儿住呢。
  僵持了一会儿,37床的大儿子松开了手。
  院长说:我开我的养老院,不想跟你们起冲突,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们觉得不满意就让你妈离开。有意见也可以提,是我们的责任我们改进。
  37床的女儿说:我们想让我妈离开,这么也就躲开那个姓刘的了,我妈死活不同意。我们跟你没意见,就是恨那个姓刘的。
  院长说:我不能赶你妈走,也不能赶别人走。不过,谁想走我也拦不住。这个养老院还有好些人排着队要住进来呢,外面有的是等床位的。
  37床的大儿子说:别跟我们说这个。
  37床的二儿子说:那天为离开这儿,我妈把头都撞破了。我们就一个要求,你让那个姓刘的离开。院长说:我怎么让他离开?他又没犯什么错误。
  37床的大儿子说:这还不叫错吗?他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追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这还不叫错吗?你们养老院弄出天下奇闻了。
  院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宁姨站在门口:什么天下奇闻?谁弄出天下奇闻了?三个儿子把头扭到了一边,女儿跑上前:妈,你怎么出来了,我们怕惊动你。
  宁姨说:怎么?嫌我丢人了?丢人丢我自己的,没丢你们的,实在不行跟我断绝关系,我不是你们的妈,没你们这些孩子。我走了三个单位,没人背后说我的不是,现在轮着你们说了。你爸活着的时候我对他没一点儿不好,倒是他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你们一打听就打听出来了。这会儿我不想说。
  37床的女儿说:妈,你说什么呢。
  宁姨又说:说到你们,我没一点儿对不起的,你爸不到四十岁就死了,我一个人怎么把你们拉扯大的?她指着二儿子说:小时候你发百日咳,我一个人抱着你跑了十几里路才送到医院。我的腿都跑肿了,胳膊酸得好几天伸不直。还有老大你,小学老师天天叫家长,我去了就听老师训斥,那会儿你没给我挣来一点儿脸面,现在倒嫌我给你丢人了!
  37床的大儿子说:谁家的孩子都一样,别跟我说这个,我不想听。
  宁姨又说:谁家的孩子都一样?你跟人家一样吗?你上中学就敢拿砖头砸同学的脑袋,人家住了医院,光住院费就九百多,我一个人一月工资四十多块,要养活你们四个,还有你奶奶。我哪儿有钱?我拿什么给医院?
  37床的女儿说:妈,算了,你怎么又提这个。
  宁姨说:院长,你也听听,开开门让咱们养老院的人都听听。那时我找我们土产公司的侯师傅借钱,侯师傅问:借多少?我说借九百。侯师傅说:九百?让我亲一口就借给你。我说:我儿子把人家脑袋打破了,没钱我过不去这个坎儿,别说亲一口,为了儿子让我跟你睡都行。儿子,我那时候就给你丢人了!不是现在才丢人的!
  37床的女儿站起来,说:妈,算了,我们走。
  宁姨说:侯师傅是个好人,他开玩笑归开玩笑,有了困难真帮我。他把家里攒的钱都借给了我。那时候谁家有钱呵!你以为我欠你们的了?我不欠你们的。我想跟谁结婚,你们管不着。
  女儿拽着三个哥哥离开了。
  12
  院長笑着喊小刘:刘儿。院长一高兴保定话就出来了,不叫小刘,叫刘儿。
  小刘不知道她为什么对自己笑脸相迎,宁姨推他,说:院长叫你呢。她觉得已经打败了四个孩子,院长对他们的关系认可了。
  小刘问院长:有事儿?
  院长说:你提上这个包跟我出去办点事儿。包里是潘嫂刚从外面买的菜,还有几个馒头和两块炸糕。
  小刘提着包跟着院长出了养老院,楼下停着一辆宝马,院长平时不怎么用,今天特意开出来让小刘坐到驾驶座旁边的位置上,自己驾起了车。
  小刘说:院长,你会开车呵。
  院长“呵”了一声,聚精会神地开着车。她家离养老院不远,也就是三站地。开始她想在外面请小刘吃饭,又怕万一碰到宁姨的孩子,索性带小刘直接回了家。
  院长家在一个新建小区,高层,住十九楼。里面其实也很普通,在小刘眼里相当时尚与豪华。客厅很大,家具都是红木的,小刘认不出红木,也能感觉出是好家具。院长很少回家,家具上都是灰,她简单扫了扫让小刘坐。小刘坐下,院长给他倒了杯水提着包去了厨房。做了一半儿饭,院长想起来小刘干坐着,又返回客厅给小刘开了电视,小刘看着电视里两个二人转演员逗贫,他笑不出来。
  他想院长让他来家做什么,是不是怕宁姨那几个孩子找他,打算以后让他来家里干活儿。离开宁姨他可不愿意。又想,院长不会是要辞退他吧?
  院长简单炒了两个菜,又凉拌了一个,把菜端到小刘跟前,又开了一瓶碑酒。小刘看到院长这样,明白院长的意思了。小刘说:院长,我不喝酒,有啥话你就说吧。
  院长说:小刘,喝吧。院长自己先喝了一大口,说:小刘,你说我对你怎么样?小刘说:姐,我知道你对我好。院长怔了一下,说:别叫我姐。
  小刘说:是,院长。院长你当初收留了我,让我有地方上班有地方吃饭,我感激不尽。到哪儿找这么好的工作?我不想离开养老院。
  院长说:你知道不,当初让你来这儿好些人反对。小刘低了头,说:知道。院长说:你不能怪我。事情闹到这样,你得想办法。我不能看着你倒霉,更不能看着咱们养老院出事儿。小刘说: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院长说:我跟你说了,别叫我姐。我是院长。
  小刘说:院长,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院长说:不是我不要你,是你在咱们这儿待不下去了,他们天天在楼下盯着,再待下去就害了你。小刘说:我走了,宁姐怎么办?院长说:这就对了,那才是你的姐。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她。我也不想让你走,再待下去怎么收场,你想让他们把宁姨气死?你想再出两条人命?就算他们四个打不过你一个,你想再进一回监狱吗?你跟我说什么,提什么要求都行,就是别说还想在这儿。   小刘哭了。
  院长看着他流泪,不知不觉也流了泪。她跟宁姨一样,对原先的丈夫没什么感情,这个小刘当初不是杀了人,应该是个挺好的男人,他见着女人就想叫姐,其實跟他说的一样,只不过是想有一份亲情罢了。
  院长说:小刘,别哭了。院长拿出一个信封,说:小刘,这信封里是三个月的工资,算你在这儿的奖励。小刘一边抹泪,一边摆手。院长心想,他不坏,只是不该管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叫姐,当初收留了他,让他碰上了这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如果碰上别人也许就不会有这事儿了,说来说去还是自己不好。
  院长说:小刘,看你难受我也难受,我是老板,老板的心不能软了,老板的心软了事业就做不下去。我不想让人家把养老院砸了,里面住着一百二十多个老人呢,还有你,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小刘说:院长,别说了。
  院长又说:小刘,你的工作我已经给你找好了,还是养老院,就在北三环上。比咱们这儿规模还大,院长是我的朋友,人家听你以前的事有些不想要,我反复给人家推荐。这三个月的工资你也拿上,到了那边置办点儿什么。
  小刘问:她怎么办?院长问:谁?小刘说:宁姐。院长说:我不能给你出主意,怎么办是你自己的事,我一直没说过不许你如何如何,只是说你得换个工作,我相信你能把跟老太太的事处理好。
  小刘擦干了眼泪,说:院长我谢谢你,你说的那个养老院我不去,咱们这儿我也不赖着。我走,你给我的钱我不能拿,我谢谢你当初收留了我让我认识了宁姐,别管怎么说,我以前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姐,我谢谢你。
  小刘说着离开了院长家。院长把他送到楼下,要把信封塞给他,小刘坚决甩开了。看到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院长心说:倒是个有志气的人。
  小刘是自己走回养老院的,他舍不得打车,一回去他就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很快就塞进一个包里。他坐在屋里发呆,想怎么跟宁姐说。养老院里的人都感觉到了什么,不少人上到三楼,老丫头自己上不去,让潘嫂和另一个护工把轮椅抬上了三楼。
  人们围着小刘,小刘抬起头,冲大家笑了一下。说:你们回去吧,我没事,我去看看宁姐。人们随着他又下到二楼,他进了19号房间,人们在走廊里等着。
  小刘说:姐,院长不让我在这儿了,我先走。宁姨说:我也走。小刘说:我还没找到地儿,找到地儿你再跟我走。宁姨说:我跟你一块儿找。小刘说:带着你,我没法儿找工作。你先在这儿,姐,我离不开你。找到工作我就来接你。我能找到工作,找不到工作我也来看你。我还给你买绿豆饼,你把菜里的肉给我留着,等着我来吃。
  宁姨说:小刘,你不会不要我吧?
  小刘说:离开你我活着没意思,过几天我就来接你。
  小刘说完拿起墩布,先把三楼仔细擦了一遍,接着又把二楼也擦了。院长办公室、活动大厅他都擦得干干净净。宁姨的房间他擦了两遍,接着又用抹布把家具都擦了。
  院长回来知道他还没走,在办公室里沉着脸坐着。小刘从19号房间出来走到办公室冲她鞠了一个躬。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大厅里聚了比平常多一倍的人,老丫头摇着轮椅走到跟前拉住他的手。他说:我还回来呢!
  到宁姨房间拿了包,他又冲大家鞠了一个躬,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长在办公室里坐着不动,过了一会儿潘嫂进来,说:走了。
  院长说:宁姨怎么样?
  潘嫂说:没事儿,挺好。
  19号房间“咣”地一声响,院长吓了一跳,飞也似地蹿过去,大厅里的人都跟着院长往那边跑,却见宁姨安安静静地躺着,纹丝不动。倒是38床起来了,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刚才是她到桌前倒水,把暖水瓶摔了。
  院长有些悻悻的,挥手让潘嫂处理。38床挣开潘嫂的手,说:别理我,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潘嫂说:谁看不起你了?
  38床指着众人说:你们都过来干什么,看什么看?好奇是吧?觉得我不要脸是吧?我不要脸,其实你们也不要脸,你们比我还不要脸!再不要脸,我们后来也结了婚,我们有合法的结婚证。我们结婚了!
  院长冲大伙儿挥了挥手扭身走开了。
  13
  大厅里五十多个老人不吃饭,各个房间也有好些不吃饭的。院长走到老鲁跟前问:又怎么了?老鲁不言声。她又问29床,29床也不说话,只是斜着眼睛看院长。院长说:饭里有沙子是吧?我尝尝。院长从每个人碗里拨了点儿,吃了几口,说:没沙子呵,七河源大米,是从超市里买的,吃吧!
  老鲁还不吃。老鲁不吃,29床就不吃。29床不吃,大厅里的老人们都不吃。院长问29床:怎么回事,怎么还不吃。29床说:有味儿。院长说:什么有味儿。这不就是大米味儿吗?29床说:楼道里有味儿。
  院长的脸涨红了。她心里涌上一股冲动,冲动渐渐平缓下去,心中的暖意却像黎明的太阳冉冉而升。她知道小刘昨天把楼上楼下都擦了,他们还记着呢,现在小刘走了!她故意问:潘嫂,楼道今天没擦?潘嫂说:擦了,我一早儿就擦了。
  院长看一眼老鲁,意思是说:可以了吧?吃饭吧。老鲁把脸扭到一边。院长无奈地对潘嫂说:那就再擦一遍吧!
  潘嫂拿着墩布擦地时老鲁等人还不吃饭,他们看着潘嫂擦地,觉得远没有小刘擦得干净。擦到19号房间,潘嫂看到37床正在安安静静地吃饭,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潘嫂问:宁姨,够不够?不够再盛呵!37床说:菜里的肉太少了。
  院长走进屋里,看到37床把菜里的肉都挑到一边,院长说:这不都是肉吗?你怎么不吃?37床说:我给小刘留着呢,小刘爱吃肉。她说得有几分自豪。
  院长扭身到了大厅,看到老鲁等人还没拿起筷子,她冲潘嫂喊:潘嫂,一会儿再给宁姨盛点儿肉。她故意声音很大,潘嫂明白她的意思,回答的声音也很大。老鲁终于吃起来,宁姨都吃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吃?
  老丫头摇着轮椅来到大厅,看到大家都在吃饭很不满,摇进22号房间,43床已经吃完了,老丫头说:你们吃得这么快,真没劲!43床说:跟着他们闹什么,院长让谁来让谁走,那是院长的事。老板就是老板,皇帝就是皇帝。
其他文献
现代化教学是当前军队院校教学改革的一项重大而紧迫的任务,如何快速,高效的推行现代化教学是全体院校教育工作者值得好好研究的问题。本文就如何推行现代化教学法谈了自己的
张小吉双手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有58块钱、一张卡片和一张红色的打印纸。张小吉是个学生。最近,迟到挨批成了张小吉的家常便饭。这天,他又迟到了。挨了批,他心里很不
我们总是处在决定和选择之中,决定一件事情是否该做,是否值得做;选择我们认为重要的,放弃我们认为不重要的。而这个过程往往是艰难的、痛苦的。我们会反复地衡量得与失,理性
山西省晋城军分区最近举办了“崇尚学习强素质、爱军精武立新功”电视知识竞赛,这是该部党委机关在开展深化当代革命军人核心价值观主题教育活动中的配合活动之一。这次知识
请下载后查看,本文暂不支持在线获取查看简介。 Please download and view, this article does not support online access to view profile.
请下载后查看,本文暂不支持在线获取查看简介。 Please download to view, this article does not support online access to view profile.
临时工,有人即便工作到死,也难以改变“临时”的身份;  农民工,告别了土地,却在钢筋水泥的城市挥汗“耕耘”;  公務员,干的是公务,却难免有人谋的是私利徇的是私情;  清洁工,干最脏最累的事,却往往拿最少的工资最被轻视;  演员,一旦习惯了高调的“演”戏,就容易迷失自我的本真。
<正> 一、方法与观念关于方法,基本上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外在的技术性的,只涉及形式,不关内容的方法。我们这里所说的思维方法,特别是辩证思维方法,是内在的本质性的方法,是内容的,而不仅是形式的。它和内容是一个东西,或者说是同一事物的两个方面。世界观是对世界总的看法,
正如马克思主义需要随着人类实践和实际生活的前进而不断向前发展一样,马克思主义文艺学也需要不断丰富和更新。因此,把建设当代马克思主义文艺学美学体系作为一项战略性的
短小、精练、综合、实效——第二轮复习的新帮手本部分共设30套小综合测试题,将基础知识、文言文阅读、现代文阅读、写作等四大版块分层次组合成多种类型的小综合测试题。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