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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进贾府》里有这样几段描写人物相貌的文字:
“第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迎春 探春 惜春)
“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王熙凤)
“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贾宝玉)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林黛玉)
这组人物性格各异,但都有种高贵文雅的气质。这份气质不仅是打扮出来的,更是贵族家庭的良好教养所熏陶出来的。我们还可发现,曹雪芹描写王熙凤只着眼五官外形和穿着打扮,而写林黛玉则纯写气质,一俗一雅跃然纸上。可见修养气质是如此重要。
再看鲁迅在《故乡》中的人物外貌描写: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童年闰土)
“这来的便是闰土。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我知道,在海边种地的人,终日吹着海风,大抵是这样的。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成年闰土)
“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豆腐西施”杨二嫂)
这就是鲁迅笔下的故乡人。他们来自社会底层,饱经生活沧桑,缺乏诗书雅韵的滋养,因而如此枯涩不堪。在这种生活环境下,少年闰土的天真无畏、圆润可爱也被岁月消磨殆尽。我们可以想象:“豆腐西施”如果自小生活在“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的大观园里,那绝对也是另外一种面貌。
古人云:“腹有诗书气自华。”信矣夫!
做人如此,作文更是如此。文章的化妆打扮可以看作是字句的推敲,立意格调好比一个人的气质修养。对于写作来说,炼意炼格无疑是最为重要的事情。只有精神气质拔出尘世、高人一筹,笔下文字才有真境界,高水平。《红楼梦》里有一节是写香菱学诗,作者借林黛玉之口说:“词句究竟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相比之下,炼字固然重要,但它如化妆打扮,它的锦上添花、点石成金的作用是建立在立意格调均不俗的基础上的。否则,炼字也会沦为雕章琢句的皮毛功夫。
这给我们写作文一个提示:多学习、多思考、多琢磨、多领悟,让笔下文章的立意情趣高出一般,文章就写好了大半。
如何让立意格调高出一般而具有自己的独特风格?我想有以下几点值得借鉴:
(1)要让自己的文章有境界,必须阅读高层次的作品,来带动自己,改变感化自己。读什么书,就像交什么朋友,这很重要。黛玉教香菱学诗,也强调不能学浅近好玩的诗句(陆游的“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而要学真正大气深厚的高手作品(王维、李白、杜甫、陶渊明等的作品)。经典作品能给你什么?不是新鲜有趣的刺激,而是影响深远的高起点,亮底色。
(2)写景状物要观察景物的特征,捕捉内在神韵;也要用具有代表性、有强烈特征的景物来形成和谐独特的画面,从而营造有特色的意境。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北朝《敕勒歌》),这句诗用字朴实无华,但“风吹草低见牛羊”一句用不经意的视觉印象刻画出草原上牧草丰美、牛羊遍地的独特景观。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杜甫《旅夜书怀》),作者用“垂”字写出了广阔平原上群星璀璨的颗粒感,用“涌”字表现出月光与江水交织、汹涌澎湃的惊心动魄。
有时候,也可以纯用意象,选择有特征的景物组成统一画面,如下列一组: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张志和《渔歌子》)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马致远《天净沙·秋思》)
总之,细致入微的观察,准确传神地把握特点,是写景文字脱俗出众的一大要素。
(3)评价人物、议论事件勿作尖刻语。只有宽容博大并充分体察人性的文字才能让人心中温暖,从而得到美德与智慧的启发。心中温厚有爱的人才能写出血肉丰满情韵充沛的好文章。举诗为例: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李商隐《马嵬(其二)》)
李杨爱情因为牵涉政治因素,所以历代评价不一。但就爱情而言,他们是值得肯定和同情的。该诗以牛女相望来贬低讽刺李杨天人永隔,嘲笑玄宗虽然贵为皇帝,却无法与所爱之人白头的可悲,未免太过尖刻,有失厚道。相比之下,白居易的《长恨歌》虽然也暗含褒贬,但同情其爱情悲剧,文字温柔敦厚,从立意格调上就已经让人觉得高出李诗一截。
文章立意格调其实和个人性格遭际是有关系的。写文章如做人,做人有尺度有胸怀,文字必然有境界有风骨。
有些文字读了让人冷,有些文字让人温暖一辈子。
龙应台先生在1999年台湾大学演讲时曾说:“我想作家也分成三种吧!坏的作家暴露自己的愚昧,好的作家使你看见愚昧,伟大的作家使你看见愚昧的同时认出自己的原型而涌出悲悯的泪水。”(《百年思索》)
好的作家首先就要心中有爱。鲁迅尖刻,但投枪匕首般的文字背后是对民族的热爱担忧,他的文字能“使你看见愚昧的同时认出自己的原型,流出悲悯的泪水”。而有些文章幽默精彩,却无爱无恨,只剩一种精明世故的气息,让人觉得冷漠。这种文字并非我们效法的榜样。
(4)思考行文要有思辨色彩。多角度看问题,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也要有逆向思维的意识,从人们难以想象的方面挖掘主题。当然,提炼的观点必须符合情理,有启发作用。如1983年高考作文是根据漫画《挖井》自选角度,立意成文。大多数人认为这是表现对坚持、执著的讴歌,但也有考生认为这是提示我们勿做无效劳动,这样的立意也让我们觉得有现实意义,也很有新意。
总之,立意炼格,至关重要。闻一多先生评价《春江花月夜》是“诗中的诗,诗歌的顶峰之作”,是“宫体诗的自赎之作”。陈腐宫体诗中惯用的花、树、江、月的意象在这里却融合营造出一片澄净空明的意境。可见,作品的优劣高下,起决定性因素的还是作者本人的着意如何。
“第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迎春 探春 惜春)
“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王熙凤)
“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贾宝玉)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林黛玉)
这组人物性格各异,但都有种高贵文雅的气质。这份气质不仅是打扮出来的,更是贵族家庭的良好教养所熏陶出来的。我们还可发现,曹雪芹描写王熙凤只着眼五官外形和穿着打扮,而写林黛玉则纯写气质,一俗一雅跃然纸上。可见修养气质是如此重要。
再看鲁迅在《故乡》中的人物外貌描写: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童年闰土)
“这来的便是闰土。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我知道,在海边种地的人,终日吹着海风,大抵是这样的。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成年闰土)
“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豆腐西施”杨二嫂)
这就是鲁迅笔下的故乡人。他们来自社会底层,饱经生活沧桑,缺乏诗书雅韵的滋养,因而如此枯涩不堪。在这种生活环境下,少年闰土的天真无畏、圆润可爱也被岁月消磨殆尽。我们可以想象:“豆腐西施”如果自小生活在“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的大观园里,那绝对也是另外一种面貌。
古人云:“腹有诗书气自华。”信矣夫!
做人如此,作文更是如此。文章的化妆打扮可以看作是字句的推敲,立意格调好比一个人的气质修养。对于写作来说,炼意炼格无疑是最为重要的事情。只有精神气质拔出尘世、高人一筹,笔下文字才有真境界,高水平。《红楼梦》里有一节是写香菱学诗,作者借林黛玉之口说:“词句究竟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相比之下,炼字固然重要,但它如化妆打扮,它的锦上添花、点石成金的作用是建立在立意格调均不俗的基础上的。否则,炼字也会沦为雕章琢句的皮毛功夫。
这给我们写作文一个提示:多学习、多思考、多琢磨、多领悟,让笔下文章的立意情趣高出一般,文章就写好了大半。
如何让立意格调高出一般而具有自己的独特风格?我想有以下几点值得借鉴:
(1)要让自己的文章有境界,必须阅读高层次的作品,来带动自己,改变感化自己。读什么书,就像交什么朋友,这很重要。黛玉教香菱学诗,也强调不能学浅近好玩的诗句(陆游的“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而要学真正大气深厚的高手作品(王维、李白、杜甫、陶渊明等的作品)。经典作品能给你什么?不是新鲜有趣的刺激,而是影响深远的高起点,亮底色。
(2)写景状物要观察景物的特征,捕捉内在神韵;也要用具有代表性、有强烈特征的景物来形成和谐独特的画面,从而营造有特色的意境。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北朝《敕勒歌》),这句诗用字朴实无华,但“风吹草低见牛羊”一句用不经意的视觉印象刻画出草原上牧草丰美、牛羊遍地的独特景观。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杜甫《旅夜书怀》),作者用“垂”字写出了广阔平原上群星璀璨的颗粒感,用“涌”字表现出月光与江水交织、汹涌澎湃的惊心动魄。
有时候,也可以纯用意象,选择有特征的景物组成统一画面,如下列一组: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张志和《渔歌子》)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马致远《天净沙·秋思》)
总之,细致入微的观察,准确传神地把握特点,是写景文字脱俗出众的一大要素。
(3)评价人物、议论事件勿作尖刻语。只有宽容博大并充分体察人性的文字才能让人心中温暖,从而得到美德与智慧的启发。心中温厚有爱的人才能写出血肉丰满情韵充沛的好文章。举诗为例: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李商隐《马嵬(其二)》)
李杨爱情因为牵涉政治因素,所以历代评价不一。但就爱情而言,他们是值得肯定和同情的。该诗以牛女相望来贬低讽刺李杨天人永隔,嘲笑玄宗虽然贵为皇帝,却无法与所爱之人白头的可悲,未免太过尖刻,有失厚道。相比之下,白居易的《长恨歌》虽然也暗含褒贬,但同情其爱情悲剧,文字温柔敦厚,从立意格调上就已经让人觉得高出李诗一截。
文章立意格调其实和个人性格遭际是有关系的。写文章如做人,做人有尺度有胸怀,文字必然有境界有风骨。
有些文字读了让人冷,有些文字让人温暖一辈子。
龙应台先生在1999年台湾大学演讲时曾说:“我想作家也分成三种吧!坏的作家暴露自己的愚昧,好的作家使你看见愚昧,伟大的作家使你看见愚昧的同时认出自己的原型而涌出悲悯的泪水。”(《百年思索》)
好的作家首先就要心中有爱。鲁迅尖刻,但投枪匕首般的文字背后是对民族的热爱担忧,他的文字能“使你看见愚昧的同时认出自己的原型,流出悲悯的泪水”。而有些文章幽默精彩,却无爱无恨,只剩一种精明世故的气息,让人觉得冷漠。这种文字并非我们效法的榜样。
(4)思考行文要有思辨色彩。多角度看问题,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也要有逆向思维的意识,从人们难以想象的方面挖掘主题。当然,提炼的观点必须符合情理,有启发作用。如1983年高考作文是根据漫画《挖井》自选角度,立意成文。大多数人认为这是表现对坚持、执著的讴歌,但也有考生认为这是提示我们勿做无效劳动,这样的立意也让我们觉得有现实意义,也很有新意。
总之,立意炼格,至关重要。闻一多先生评价《春江花月夜》是“诗中的诗,诗歌的顶峰之作”,是“宫体诗的自赎之作”。陈腐宫体诗中惯用的花、树、江、月的意象在这里却融合营造出一片澄净空明的意境。可见,作品的优劣高下,起决定性因素的还是作者本人的着意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