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1
男人和公共汽车，永远追不上。
易水寒曾经对我说，喜欢上你，就是从你光着脚的那一刻开始。
那个晚上，他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把我半提半携地拖了一段路，在只差一秒的时候终于踏上了徐徐关闭的车门。
我还没来得及感激，他先开了口，听说过一句话吗，男人和公共汽车，永远追不上。
我抗议地套上高一只低一只的鞋子，如果我不追，我怎么知道是否能追上？
他不以为然，追不上公车，可以打车回家。
我有些受伤地掰着自己的鞋子，如果回不了家，像你这样的少爷也许还会建议我在附近开个宾馆住一夜？
他把眼光从窗外的霓虹中收回，认真地凝铸在我脸上，他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那么贫穷，又那么自尊。
我不禁有些动容，为他的心细如发。快下车的时候，我们交换了一下名片。他带点揶揄地看着我，你确定自己可以走回家吗？
大不了，把另一只的跟也拧断。我笑起来。拖着酸痛的腿费力地爬上臭气熏天的七楼，“乓”一声把一堆西瓜皮、卫生纸以及不识其为何物的垃圾关在门外，查了一下手机费，然后慢慢地拨出一个电话号码。
宁楠？你在干吗？
在接你电话。那头简洁的回答让我不知所措，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我轻轻地说，宁楠，你不要不说话，你不说话是浪费电话费啊。
那，没事的话我挂了。那边传来他干脆的挂机声。
我扬起头，眼泪倒流回去，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我只知道爱他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与他无关。
他说过的，你做什么，与我无关，我没有要求过你。然而这样决绝的话，并没有让我收拾行装的手迟疑半分。我咬着牙说，我们有过梦想。我会让你快乐。
是的，有过。那时候，我大一，他大三，我们在校运会上认识，他穿着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球鞋，坐在双杠上晃着腿，笑笑地，看我把头低成一颗沉沉的红樱桃。
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江南的梅雨中，一辆中巴撞上了卡车，于是操场上永远见不到他的白球鞋。
然而我深深密密的思念，依旧在他曾经清清浅浅的足迹里。我可以不在乎那一条腿，但是，我必须找回那一颗心。
2
有些东西就是一刹那的意乱情迷。
易水寒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奇怪的女孩，居然为了赶趟公车，光着脚在马路上跑。
他陪我加班，看着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随着烟灰飞舞，看着我自得其乐不去睬他，把他当作房间里的一把椅子。
偶尔我会用手揉着酸痛的太阳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他说些他公司里花花草草的笑话给我听。
我心不在焉地笑。易水寒，你部门里那么多美女，你可是唐僧进了女儿国。
只是，他低低地说，她们都不会脱下她们的高跟鞋。
我一凛，慢慢回过身来。易水寒……你在说什么？
然，为什么你一直不喜欢我？
什么一直？我们认识也不过一个月。我张大眼睛看他，一个月你可以确定什么？
在我看到一个光着脚，提着鞋子赶公车的女孩的时候，我就可以确定。他坚定地说。
那不过是一刹那的意乱情迷。我摇头。
然，如果你爱过，你应该明白，有些东西就是一刹那的意乱情迷。关键是，一辈子都再难寻觅。
3
到底你会怎么想?
我爱过？是的，我爱过，为了一刹那的意乱情迷。可我不要一辈子再难寻觅。所以，我躺在异乡的小屋里，一遍遍发誓:宁楠，我会挣足够的钱回来，然后开一个小咖啡馆，接你来住。
轻轻地唱着刘若英的歌: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的那样爱我，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然而唱到这里总是停顿，最后一句总是如梗在喉——像我这样为爱痴狂，到底你会怎么想？
哦，宁楠，你怎么想？怎么想？在我每一个午夜欲言又止的电话里，在我一厢情愿的誓言里，在我毅然地离开时，在我光着脚奔跑在马路上时——你怎么想？怎么想？
4
被我自己遗忘的生日。
易水寒试探地问我，我可以帮你换个房子吗？我看你住得太简陋。
不可以。我说，我一个人，要住那么好干什么？
哦，你一个人，他慢慢地说。如果你心里住着一个人的话，就善待自己和他。
我看他3秒，算你聪明，易水寒。
我不聪明，我想知道我输在哪一点上？他哼着说，他比我哪里好？如果你为他拒绝我的话？
别胡闹了。我拍拍他的手，他猛地把手抽开，从身后变戏法般拿出了一只纸盒。
生日快乐！他丢下目瞪口呆的我走了。我打开盒子，一双猩红的，镶水钻的高跟鞋。
11月27日，被我自己遗忘的生日。
手机突然刺耳地震破夜色。我惊跳，用力过猛，居然按了结束通话键，急忙按来电显示打回去，那边却是盲音，我重复着按键，一遍一遍。
宁楠？宁楠？你在干吗？
我一直在给你打电话。
沉默，长久的。
宁楠你别不说话啊，你不说话是浪费电话费啊。
没事，我挂了。那边传来他干脆的挂机声。
我怔怔地，一颗心还没有从他话里回响的淡淡激情中转过来，理智却向着深渊沉落下去。有什么事发生了？
我努力说服自己，也许是一句单纯的思念，但我赶不走我的预感，它像一只吁吁的猎狗，认得我思想的路，如影随形地跟着我。
第二天，我告诉易水寒，我要回去一趟，可是他在一个小时后把两张机票啪地在我面前一拍，我只是想看看我到底输在一个什么样的人手上。
你疯了，你是真的疯了，我大叫。他迅速地捂住我的嘴，那是跟你学的。
5
为什么我不能以我的方式爱你。
我终于看到了宁楠，乱乱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修平铰短，指甲也剪得短而干净，如果不是因为那张轮椅，有一刻我还以为那个穿白球鞋的男生又回来了。
可是，他不是一个人。
一个女孩子羞怯地站在他身边，确切地说，应该是站在轮椅边上，穿着几年前曾流行的牛仔上衣和自制的粗布裤子。
宁楠几乎想从轮椅上站起来，他狠命地揪了一把空空的裤管，你不该回来……我不该给你打那个电话。
我觉得脚下的地在一寸寸地龟裂，就要把我拖到一个漆黑的深渊里去，易水寒扶住我，混乱中我看到他脸上半明半昧的疼痛。我挣扎着说，水寒，你看到了吗，为了他，我不能接受你，我不能接受任何人。
可是，然，我不要你那么做！宁楠迅速地把轮椅转了个方向，一把拉住那个女孩子的手，这是我的未婚妻。经人介绍认识，我们在11月27日订婚的。
未婚妻？11月27日？我吸着冷气问，你爱她吗？你宁可找一个来自农村的女孩子过一辈子，也不要我吗？
她适合和我过日子。宁楠简单地说，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为什么我不能以我的方式爱你？我绝望地说，难道仅仅是因为那条腿？我不在乎！
一直没说话的易水寒，却在这一刻开了口：可是，他在乎。
6
不是有爱，就可以解决一切残缺。
我把自己锁在宾馆的卫生间里，易水寒拍着门，我不理不睬。末了，听见他叹息的低语:你是一个太极端的女子，即使是你最绝望的时候，都不愿意靠向爱你的人的肩膀。
那是因为，我不想在最脆弱的时候，给你造成误会。我哽咽着说。你出去。
我终于是哭累了，躺在床上，用冰冷的毛巾敷着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满窗的阳光浮动着空气里暗伤似的尘灰。我在门缝里，发现了一张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条:
“爱是一个人的事，但爱情，绝对是两个人的事。”
我反反复复地把纸条看了几遍，再去敲门的时候，发现易水寒已经退房了。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不是有爱，就可以解决一切残缺。
7
我不害怕。
火车站，拥挤的人流中，我的鞋跟再次扭断。我狼狈地提着我断裂的猩红高跟鞋，光着脚，奔跑得气喘吁吁。
我必须要赶上火车，在一个普通的，冬日的上午。
失去我爱的，和爱我的男人，就是从我再次光着脚的那一刻开始。
但是我不害怕。
即使是回到不再为宁楠而努力的城市，即使是易水寒再不会老鹰抓小鸡样把我提上公车，即使我幻想中温热的安慰，永远等不到。
我还是，会用我赤裸的双脚，穿过漫长的隧道，奔跑出对爱的那份执著的赤红。
男人和公共汽车，永远追不上。
易水寒曾经对我说，喜欢上你，就是从你光着脚的那一刻开始。
那个晚上，他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把我半提半携地拖了一段路，在只差一秒的时候终于踏上了徐徐关闭的车门。
我还没来得及感激，他先开了口，听说过一句话吗，男人和公共汽车，永远追不上。
我抗议地套上高一只低一只的鞋子，如果我不追，我怎么知道是否能追上？
他不以为然，追不上公车，可以打车回家。
我有些受伤地掰着自己的鞋子，如果回不了家，像你这样的少爷也许还会建议我在附近开个宾馆住一夜？
他把眼光从窗外的霓虹中收回，认真地凝铸在我脸上，他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那么贫穷，又那么自尊。
我不禁有些动容，为他的心细如发。快下车的时候，我们交换了一下名片。他带点揶揄地看着我，你确定自己可以走回家吗？
大不了，把另一只的跟也拧断。我笑起来。拖着酸痛的腿费力地爬上臭气熏天的七楼，“乓”一声把一堆西瓜皮、卫生纸以及不识其为何物的垃圾关在门外，查了一下手机费，然后慢慢地拨出一个电话号码。
宁楠？你在干吗？
在接你电话。那头简洁的回答让我不知所措，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我轻轻地说，宁楠，你不要不说话，你不说话是浪费电话费啊。
那，没事的话我挂了。那边传来他干脆的挂机声。
我扬起头，眼泪倒流回去，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我只知道爱他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与他无关。
他说过的，你做什么，与我无关，我没有要求过你。然而这样决绝的话，并没有让我收拾行装的手迟疑半分。我咬着牙说，我们有过梦想。我会让你快乐。
是的，有过。那时候，我大一，他大三，我们在校运会上认识，他穿着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球鞋，坐在双杠上晃着腿，笑笑地，看我把头低成一颗沉沉的红樱桃。
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江南的梅雨中，一辆中巴撞上了卡车，于是操场上永远见不到他的白球鞋。
然而我深深密密的思念，依旧在他曾经清清浅浅的足迹里。我可以不在乎那一条腿，但是，我必须找回那一颗心。
2
有些东西就是一刹那的意乱情迷。
易水寒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奇怪的女孩，居然为了赶趟公车，光着脚在马路上跑。
他陪我加班，看着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随着烟灰飞舞，看着我自得其乐不去睬他，把他当作房间里的一把椅子。
偶尔我会用手揉着酸痛的太阳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他说些他公司里花花草草的笑话给我听。
我心不在焉地笑。易水寒，你部门里那么多美女，你可是唐僧进了女儿国。
只是，他低低地说，她们都不会脱下她们的高跟鞋。
我一凛，慢慢回过身来。易水寒……你在说什么？
然，为什么你一直不喜欢我？
什么一直？我们认识也不过一个月。我张大眼睛看他，一个月你可以确定什么？
在我看到一个光着脚，提着鞋子赶公车的女孩的时候，我就可以确定。他坚定地说。
那不过是一刹那的意乱情迷。我摇头。
然，如果你爱过，你应该明白，有些东西就是一刹那的意乱情迷。关键是，一辈子都再难寻觅。
3
到底你会怎么想?
我爱过？是的，我爱过，为了一刹那的意乱情迷。可我不要一辈子再难寻觅。所以，我躺在异乡的小屋里，一遍遍发誓:宁楠，我会挣足够的钱回来，然后开一个小咖啡馆，接你来住。
轻轻地唱着刘若英的歌: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的那样爱我，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然而唱到这里总是停顿，最后一句总是如梗在喉——像我这样为爱痴狂，到底你会怎么想？
哦，宁楠，你怎么想？怎么想？在我每一个午夜欲言又止的电话里，在我一厢情愿的誓言里，在我毅然地离开时，在我光着脚奔跑在马路上时——你怎么想？怎么想？
4
被我自己遗忘的生日。
易水寒试探地问我，我可以帮你换个房子吗？我看你住得太简陋。
不可以。我说，我一个人，要住那么好干什么？
哦，你一个人，他慢慢地说。如果你心里住着一个人的话，就善待自己和他。
我看他3秒，算你聪明，易水寒。
我不聪明，我想知道我输在哪一点上？他哼着说，他比我哪里好？如果你为他拒绝我的话？
别胡闹了。我拍拍他的手，他猛地把手抽开，从身后变戏法般拿出了一只纸盒。
生日快乐！他丢下目瞪口呆的我走了。我打开盒子，一双猩红的，镶水钻的高跟鞋。
11月27日，被我自己遗忘的生日。
手机突然刺耳地震破夜色。我惊跳，用力过猛，居然按了结束通话键，急忙按来电显示打回去，那边却是盲音，我重复着按键，一遍一遍。
宁楠？宁楠？你在干吗？
我一直在给你打电话。
沉默，长久的。
宁楠你别不说话啊，你不说话是浪费电话费啊。
没事，我挂了。那边传来他干脆的挂机声。
我怔怔地，一颗心还没有从他话里回响的淡淡激情中转过来，理智却向着深渊沉落下去。有什么事发生了？
我努力说服自己，也许是一句单纯的思念，但我赶不走我的预感，它像一只吁吁的猎狗，认得我思想的路，如影随形地跟着我。
第二天，我告诉易水寒，我要回去一趟，可是他在一个小时后把两张机票啪地在我面前一拍，我只是想看看我到底输在一个什么样的人手上。
你疯了，你是真的疯了，我大叫。他迅速地捂住我的嘴，那是跟你学的。
5
为什么我不能以我的方式爱你。
我终于看到了宁楠，乱乱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修平铰短，指甲也剪得短而干净，如果不是因为那张轮椅，有一刻我还以为那个穿白球鞋的男生又回来了。
可是，他不是一个人。
一个女孩子羞怯地站在他身边，确切地说，应该是站在轮椅边上，穿着几年前曾流行的牛仔上衣和自制的粗布裤子。
宁楠几乎想从轮椅上站起来，他狠命地揪了一把空空的裤管，你不该回来……我不该给你打那个电话。
我觉得脚下的地在一寸寸地龟裂，就要把我拖到一个漆黑的深渊里去，易水寒扶住我，混乱中我看到他脸上半明半昧的疼痛。我挣扎着说，水寒，你看到了吗，为了他，我不能接受你，我不能接受任何人。
可是，然，我不要你那么做！宁楠迅速地把轮椅转了个方向，一把拉住那个女孩子的手，这是我的未婚妻。经人介绍认识，我们在11月27日订婚的。
未婚妻？11月27日？我吸着冷气问，你爱她吗？你宁可找一个来自农村的女孩子过一辈子，也不要我吗？
她适合和我过日子。宁楠简单地说，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为什么我不能以我的方式爱你？我绝望地说，难道仅仅是因为那条腿？我不在乎！
一直没说话的易水寒，却在这一刻开了口：可是，他在乎。
6
不是有爱，就可以解决一切残缺。
我把自己锁在宾馆的卫生间里，易水寒拍着门，我不理不睬。末了，听见他叹息的低语:你是一个太极端的女子，即使是你最绝望的时候，都不愿意靠向爱你的人的肩膀。
那是因为，我不想在最脆弱的时候，给你造成误会。我哽咽着说。你出去。
我终于是哭累了，躺在床上，用冰冷的毛巾敷着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满窗的阳光浮动着空气里暗伤似的尘灰。我在门缝里，发现了一张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条:
“爱是一个人的事，但爱情，绝对是两个人的事。”
我反反复复地把纸条看了几遍，再去敲门的时候，发现易水寒已经退房了。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不是有爱，就可以解决一切残缺。
7
我不害怕。
火车站，拥挤的人流中，我的鞋跟再次扭断。我狼狈地提着我断裂的猩红高跟鞋，光着脚，奔跑得气喘吁吁。
我必须要赶上火车，在一个普通的，冬日的上午。
失去我爱的，和爱我的男人，就是从我再次光着脚的那一刻开始。
但是我不害怕。
即使是回到不再为宁楠而努力的城市，即使是易水寒再不会老鹰抓小鸡样把我提上公车，即使我幻想中温热的安慰，永远等不到。
我还是，会用我赤裸的双脚，穿过漫长的隧道，奔跑出对爱的那份执著的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