鹌鹑叼来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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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鹌鹑嘴,在我心里是一座完整的村落,我只能慢慢指给你看这座村落的一扇花窗,一朵盛开的杜鹃,一角飘动的裙裾,一朵明亮的笑容,一滴笑里滑落的泪。
  在我的记忆里,鹌鹑嘴是玉山县岩瑞镇一个偏僻的山村,关于它的来历是一个谜,一个人类的谜,一个历史的谜。我知道以我稚拙的笔、生涩的词汇、狭窄的阅读经验,无法揭开它带给我的谜底,但我仍然愿意把我的感动告诉你。如果你也愿意,那么,我们去看看鹌鹑嘴村那座沉重的鹌鹑石吧。这时,清旷的天空,会有一群鹌鹑飞来,落在化石青色的脊背上,如谷粒在晒场散开,传达岁月静好的信息。两只巨大翅膀上,黛色的楼屋呈八字形散开,白墙有斑驳的痕,那应该是古村千年风雨留下的吻痕。雕花的格窗后面,传来裙裾曳地的细索声,似乎还有男子的低语女子的轻笑。甘溪河轻吻花石天然砌造的驳岸,几级青石阶伸到水里去,你会看到一个青衣的女子,沿着小石子铺的路,在江南晨起的薄雾里遥遥走来。她肩上挎着一只竹篮,篮里是绿的菜蔬,有时是软软的绸,蹲在水边,把篮里的物件浸入清清的水里,一下一下地抖动,近处的河水扑腾着,打着漩儿,稍远处皱起粼粼的波,烟水迷漫的深处,采菱的歌缥缈传来,缭绕上我们的衣袖与发丝。轻轻拽上时间的门,让喧嚣在江南的深院止息,这个清寂的季节,适合出游,适合探古,适合感怀。
  星期日大早,朝阳刚出,我带着解谜的心情来到距县城近三十公里的鹌鹑嘴,在环境优雅的村里品读它的谜面。一块高约20米的巨鹌鹑石出现在我的视线,它栩栩如生立于甘溪河边。抚摸着粗糙而清凉的石壁,我不禁有了屈原的《天问》之思。
  村子里流传着一个故事,一个养鹌鹑人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村后龙山的山洼里,住着一个养鹌鹑人。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女,只有一群鹌鹑。他把这些鹌鹑当成自己的儿女,拿出自己田地里的出产和鹌鹑共享,谁敢打他的鹌鹑的主意,他就和谁拼命。鹌鹑是懂得感恩的,也把他当成自己的父亲,处处跟着他。有一年夏天,天降暴雨,汹涌的山洪将他连人带棚一起卷进了河流,就在紧要关头,一只鹌鹑用嘴将他叼起,绕着河流对面的竹林飞行了三圈,最后将他放在一间茅草屋前。救起他之后,鹌鹑又飞往河中救人去了,如此反复,从上午到夜晚一刻也没能休息。第二天早晨当它将救起最后一名落水者时,身体落地再也不能动了——鹌鹑化成了石头。
  这故事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那些鹌鹑是可爱而可敬的,我想。为什么我不是一只鹌鹑呢?我在奔跑的时候把双臂张开,上下晃动,仿佛鸟儿拍打翅膀。我渴望飞翔,但我没有翅膀。
  鹌鹑嘴村的田地里有很多鹌鹑。麦地里,豆地里,棉花地里,处处都有它们灰色的身影。鹌鹑飞不高,也飞不远。起飞的时候,翅膀把空气振得噌噌作响。
  如果鹌鹑嘴真的是鹌鹑用嘴叼来的村庄,那么就应该有俩,一公一母,公主外母主内,就如同一本画册。文以图延其内涵,图以文显其蕴藉,相得益彰。如此看来,两只鹌鹑,应该是具备唯美气质的一对恋人。你看,整个村庄从布局到每一幢房屋的样式与山水环境浑然天成,几乎无懈可击。远看是一幅江南山水的木刻画,近瞧是一张水墨凝成的彩卷。村庄疏朗、大气,传达一种浓厚的文化气息。映入眼帘的古街,恰似一幅逆光的摄影,日光斜斜地照在千年甘溪那褪了色的画栋飞檐、散发着暗红光泽的石子街道,辚辚的车马声已隐没在时光深处,那些古老的祠堂、庙宇,几乎一个不留地停留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没有了声音,像一座停摆的老钟。村上几乎所有的人都不会再去光顾这些长满青苔的古建筑,所有的符号都指向了过去。
  沿着鹌鹑石拾级而上,两侧悬崖绝壁古木参天、老藤盘结,流水潺潺不绝于耳。峰回路转,水声轰隆,急流飞泻拍石,像是悬空彩练;珠花进发,有如巨龙吐沫。大大小小的水珠,随风飘荡,上下浮游,如烟如雾,如雨如尘,湿人衣袖,涤荡身上的铅华和心间的块垒。
  巨大的鹌鹑石趴在崖壁上,一汪清澈透明的泉水从鹌鹑眼里源源流出。泉眼无声,奇妙得如同魔术师手中的万花筒,只是不知道源源之水从何而来。喜不自禁,扶着密布青苔的岩石小心翼翼地走到泉边,蹲下身,挽起衣袖,朦胧之中,似乎听得见泉的歌唱,听得见泉的脚步。她从宽厚温润的岩层走来,从庞大错综的植物根系中走来,千万年的发酵贮藏酿造出她的醇厚和甜冽。好一眼清澈洁净的鹌鹑泉啊!
  远望鹌鹑化石,突兀险峻,很有气势。整个鹌鹑身体欲展翅似地作穹形,后面是石壁,周围长满了修竹,恰似鹌鹑身体上的羽毛。在鹌鹑化石前稍作停留,阵阵清凉润湿的空气濡润了每一寸裸露的肌肤。石岩流水清澈见底,小舟如同悬在半空,化石印证了村落历史的厚重和人世沧桑。
  其实,除了领受这个村庄的内涵,我最感兴趣是在它心脏行走的方式。我记得初接触这个古村落时,踩着漫洇绿苔的青石板路,在荷花千叠的甘溪河畔,细听秦淮之歌吹彻似水流年,我见到了一只黑色的鹌鹑,它一身黑色的毛发,嘴角正叨着一根树枝,眉宇间沾着风尘,爪间带着来自田塍的点点泥迹,它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不远处的悬崖上,在无任何可支撑的绝壁,一个鸟窝奇迹般地生长,我心生佩服。
  鹌鹑石因水而灵秀,鹌鹑嘴村因化石而富足安康。化石是智者之石。它告诉我们“简单就永恒,简单创造复杂”的哲理。鹌鹑化石是回归之石。它是人类最初的家园,静静地等待着我们回家。沿着化石周边的小道,我静静地踱着,静静地猜着这亘古之谜。
  久久不得其解,久久不肯离去。
  
  (责编:胡明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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