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缺席,我来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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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里,边改着作业,边与同事闲聊着班级的孩子,聊着聊着,聊到了子凯。
  “这学期,子凯有很明显的进步,当堂检测能考七十多分了。”数学老师说道。
  “是的,进步非常大。那么长的课文,能背出来的孩子只有二分之一,他居然也能完整地背出来。”英语老师说道。
  听着她们的话,我的心里很是高兴,想到了我与子凯之间的种种往事。
  子凯是我在这所学校第一个认识的孩子。还没见到他,我便听说了他的名字。
  刚调到这所学校,接手这个六年级班,第一次会议结束后,分管教学的副校长对我说:“明天你班上那个子凯,先不要给他报名,让他到我这儿来一趟。”见我不解,副校长解释道:“这小孩子非常调皮,明天先叫到校长室,我来好好交代一下。”“调皮”,算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我明白副校长的好意,但在心里并没有当作一回事。在我看来,孩子调皮是很正常的,问题不大,特别是男孩子。如果男孩子一点都不调皮,倒真可能会让人犯愁的。
  报名那天,当听到子凯这个名字时,我抬头看了一眼。他是个圆圆脸的小男孩,浓眉大眼,只是眉毛轻轻皱着,眉宇间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淡淡愁意。
  “子凯,副校长要你去一趟她的办公室,然后再来报名。”我对他说道。按说,去一下校长办公室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胆大的孩子甚至会兴高采烈,借着这个机会去他们感觉神秘的校领导办公室一探究竟。可他却明显表现出了抗拒:“为什么啊!我暑假就在家里,又没干什么坏事!”我心一沉——孩子,谁给你贴了这么牢的“坏孩子”的标签?你又为何要时时表明自己干没干坏事?
  微笑着看着他,故作轻松地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有事找你吧!只是让你去一趟校长办公室而已,用不着这么紧张的。”他想了想,答应了。
  一会儿,他便回来了,带着些许高兴的神色:“门关的,没人在。”副校长应该是开学忙,又有什么事忙去了吧。我也就自作主张,先给他将名报上——我可不想第一天就有孩子对我产生意见,更不想这样既弱势又有问题的孩子对我产生意见,要知道,我还得与他相处一年呢。至于副校长那儿,下次见着面解释一下问题应该不大。
  正式上课,发现问题来了。这孩子,根本就没有作业需要工整洁净的顾虑,随手写,随手画,字倒不是太丑,但太大。他的作业,没有一页能达到“工整洁净”的要求。只得每次作业交上来后,都极认真地看他答案的对与错,只在下发时提醒他将字写工整、大小合理点。不熟悉他的性格,还是暂时不要作过多的要求。
  第二周的周一,他便请假了。“老师,我家子凯肚子痛,请一上午假,下午再来。”孩子奶奶打来了电话。孩子身体不舒服,请假当然得批了:“没关系,孩子身体要紧。”只是担心着,孩子身体到底怎样,下午到底能不能来?
  没想到,一进办公室,就有同事问我了:“子凯今天来了没?”真是神了!她怎么知道子凯会请假?电话我可是在班级门口接的啊!见我很吃惊的样子,在场的同事都笑了。“这是他的惯例,周末如果作业没做完,周一上午准不会来上课的。”想想自己刚才的担心,我是又好气又好笑。
  趁着这阵笑声,办公室里的同事又透露了很多子凯的事儿。“他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办公室门口,他可呆了有一个多学期的。”原来,这孩子还是犯过“大错”的,伙同别人在隔壁的小区里偷过好几辆自行车,被派出所调查出来了。那次以后,原班主任命令他一下课便到办公室门口“报到”,说是让他背课文,其实就是防止他课后又惹出什么乱子来。怪不得一说副校长找他,他就那样惶恐与警惕!
  办公室门口,我是不会再让他来“坚守”的。我坚信,孩子犯点错是可以原谅的,他们毕竟是孩子。不然何以法律都规定,未满十四周岁的孩子犯了错,都可以获得最大限度的谅解?作为教师,我又怎么能总抓着孩子犯的过错而放不下呢?但,只是不让他来站办公室,好像还是不够,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为尽快熟悉班上的孩子,我规定自己每天都得与两个孩子接触一下,形式不限,或借着交流作业情况,或放学过后留下一会儿,随意谈谈,好侧面了解一下孩子的个性、家庭状况等。例行的,每人都会谈的,也就不会在孩子中引起多大的关注。那么,将子凯提前一下,之后再在中间多插上几回,好更快地对他多了解一点吧。
  “子凯,爸爸妈妈在家吗?”趁着一次订正作业的机会,我问道。“爸爸在家,妈妈打工。”他慢吞吞地说道。“爸爸妈妈都做什么?”“爸爸赌钱,妈妈在上海打什么工我也不知道。”这家庭,怎么能这样?
  “平时谁照顾你?”“爷爷奶奶。”
  问一句答一句,只是对家庭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但也对孩子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时间在外转悠,犯下错误有了一定的认识——家庭教育跟不上,是孩子出现问题的重要原因。那就先打电话给家长,交流一下吧。
  电话接通,话筒里传来嘈杂的声音。“喂,子凯爸爸吧。”电话那头有了回应。“打扰您了。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有空?麻烦您有空时到学校来一趟,好吗?”电话那头传来不耐烦的一句:“还有什么事吗?”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按我想,一般家长会先问一下有什么事儿,或是打听一下孩子近期的表现的,这家长,怎么能这样?还没等我想好说点什么,那头电话便挂了。
  一天,两天,不见子凯爸爸的人影。再打电话,依然是匆匆接一下便挂,照样不见人影。而子凯爷爷奶奶那儿,就更别提了,这儿还没说什么呢,那边听清了我是子凯的班主任,便直接说上一句“我没空”,然后,电话里便是忙音了。
  同事说,子凯家原来光景还是挺不错的,在外做生意约摸挣了几十万。但自从回乡后,子凯爸爸便沾上了赌博,将家产输得一干二净,还欠了一大堆外债。为了生计,子凯妈妈出去打工已经好几年了,而打工挣的那点钱,也大多被子凯爸爸给输了。如果不是为了子凯,估计两人早就离了。而子凯爸爸,自从沾上赌博后,对子凯也就基本不管不问了。
  遇上这样的家长,我又怎么能奢望靠家庭教育的改变来改变子凯呢?要知道,我能改变这种家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指望不上家庭,那就指望我自己吧!我对自己说。而看待孩子时,内心也就又多了一份怜悯。   子凯的脸上终日写着淡淡的忧愁,想帮他驱散,却常感无力。是的,在家里没有成人应有的呵护,在学校又被歧视所包围,内心有着深深自卑的孩子,又怎么可能拥有灿烂的笑容呢?
  回想第一次叫子凯回答问题时,班上同学发出一阵哄笑。当时的我,内心一阵惶恐——对子凯有偏见的孩子,已经不是某一个或某一群了,而是整个班级都是如此。同为孩子,其他孩子又何至于此?
  强令别的孩子放下歧视?那只能加深对子凯的伤害。要知道,歧视是藏在内心的,不是外力能够清除干净的,强迫之下,只有隐藏,没有放弃。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影响全班的孩子,营造出一种更为健康的氛围。可又该从哪儿着手呢?
  接手新班,在对孩子有了一定了解后,我常找机会评点孩子的日常表现。那么,就在评点中,加入我对子凯的评价吧。也许,由我来给子凯一定的正面评价,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其他孩子对他的认识。而对子凯的评点,我决定放在班级最后一批同学名单中——越往后,我越能找着给他最多正面评价的可能。我可不想评点得太过虚假,太虚假,其他孩子不信,子凯自己也不信,不也是对他的一种伤害吗?
  终于,一个多月之后,轮到评点子凯了。
  “子凯,老师第一次提问他时,班上同学都哄笑。我不知道同学们对子凯有哪些认识,我也不想了解,我只想说说我对他的印象。”评点完几个孩子后,我开始了对子凯的评点。其他孩子用心听着,而子凯却低下了头。
  “这段时间的接触,我感觉子凯虽然暂时成绩不够理想,但始终在努力!”有几分虚夸,但更有几分真诚,因为,自从与他课后聊过几次后,虽然作业仍不理想,但能看到他比以往用心。最少,周一上午他是能够也敢于到学校来上课了。
  “只要继续努力下去,我相信子凯一定会是班级最为优秀的孩子,我坚信!”孩子们都惊异地看着我,而子凯,也悄悄抬起了头,眼睛亮亮的,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羞怯的笑意。
  “因为我知道,我们的子凯在三年级时,还是班级最优秀的孩子之一,考试常在前几名,对吗?”这点,是通过别的老师了解到的,只是,孩子后来缺少应有的管理,三年级第一学期结束时,已经成了班级成绩非常糟糕的孩子了。抹去后期的,只说前期的,既给孩子自己以信心,也减少其他孩子对他的负面认识吧。
  趁热继续:“不管子凯以往给了同学们什么印象,也不管别的老师怎么看,我始终认为,子凯一定会进步,会优秀起来的!”
  课下,私下再找来子凯,拍拍他肩膀:“子凯,好好努力。老师说的是真心的,不是捧你。但你也得知道,优秀是一步一步努力出来的。先努力半个月,看看自己会不会有变化。”
  家长会,不知不觉中到了。吃过晚饭,便赶到学校去主持家长会。这可是我进入这所学校,带这个班以后的第一个家长会,得慎重利用好。
  家长陆续到了,签到表在家长的手中传递着。等签到表重新传回我手中时,家长会已经开始了。趁着校领导讲话的时间,我浏览了一下签到表,发现子凯的家长也来了,心中一阵窃喜——总算能有机会当面交流一下了!会后一定得留下他,好好聊聊,为子凯争取一个更好点的生活氛围。
  四下找了找,发现了一张较为熟悉的脸——这熟悉并不是对这张脸直接的熟悉,而是通过子凯的脸熟悉的,两人脸部轮廓极为相似,便牢记在心。
  校领导的讲话还没完,我在班上维持着秩序。这时,子凯爸爸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到教室外去接听了。刚开始我认为他接完电话很快就会回来,可没想到的是,十多分钟后依然不见他的踪影。我心里一沉,坏了,估计是借机溜了。果然,直到会议结束,也没有再见到他的身影。那次机会,就这样白白失去,而直到如今,我也没能第二次见到他。
  开始,的确有点生气,但最终想想也就算了。四十年的光阴铸就这样的一个他,他最亲最爱的家人都没能改变他一丝一毫,作为孩子老师的我,对他来说就更只是一个过客了,又何谈去改变他呢?这样想着,心态也就平和多了。
  时间如同一条宽阔平缓的河流,不急不慢地向前流着。伴随时间的流逝,子凯与班级孩子们一点一滴地进步着。他起来回答问题时,已经没人哄笑了;他听写作业,也有一半以上能正确了;他的检测,也能达到及格分了。而更为关键的是,在课堂上的他,已经不再是那半倚半坐,视线对着窗外的他了。
  我常在课后找他。“子凯,一个人的学习是为了自己以后有更多选择的权利。”“子凯,学习是自己的事儿,要靠自己多努力。”“子凯,作为学生,要想获得更多的认可,还是得用学习成绩与平时的表现来证明自己。”……当然,每当他遇到问题时,我也不会袖手旁观,我知道,除了老师,在学习上他是没有任何求助渠道的。因而,题目出现错误时,我会一题一题与他分析,并多次告诉他,如果在家做作业时遇到不懂的题目,随时欢迎他通过手机或QQ与我交流。
  我也依然打电话给他家长,哪怕只是聊上一两句,最少也是提醒了他,他还有这样一个孩子。而对子凯,我则常说又与他爸爸交流了,谈了一些关于他学习进步的情况。不是我不实诚,而是我从孩子的眼中读出了那种渴望家长关注的神情。
  就这样,孩子在一步一个脚印地进步着,脸上也多了一份难得的自信。我想,这份自信也不仅是成绩的提高带来的结果,更是一个孩子受到应有的关注时所焕发的神采吧。
  上个期末,子凯考到了八十分,这是他进入三年级下学期后从来没有过的。原以为,经过一个寒假,他会有所反复的,但没想到,新的学期才一个月,他就表现出了超乎以往的学习热情,怎么不让我高兴呢?
  这到底是不间断给他鼓励的缘故,还是他内心向上的种子真的开始萌发,我不敢确定。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如果家庭教育缺失,教师也并不是毫无作为的——最少,我们能陪伴孩子,给孩子最低限度的保护,让孩子感受到集体生活的快乐所在。而我更可以确定的是,在平时的工作中,如果我们能够关注班级中过于弱势的孩子,给予他们应有的认可与关爱,也许不一定能够带来班级成绩的整体进步,但一定可以给班级中那些孤寂的心灵带来一丝的安慰,给班级的整体氛围增添更多人性的美好与温暖。
  (作者单位:安徽芜湖县湾镇第二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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