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郑喜这人弦儿调得松，慢半拍，有幸经历了铁饭碗由辉煌到衰败的全过程。掌着百十号人饭碗、希望的厂子，在他三十六岁零两个月时，轰然一声，倒下了。他嬉皮笑脸地把下岗的消息告诉了妻子芳妹，仿佛十八年的光阴打了水漂，是件怪逗人乐的事情。
芳妹说：你八成少根神经！后来，芳妹嫌自己那天没嚼口香糖，“臭”了郑喜，让丈夫平添了走路贴边儿、看人双影儿的怪病，一百四十斤的块头产生不了一两的力气。医学术语经芳妹一翻译还真是缺根神经。刚起了牌照的电器修理部，撂荒着。芳妹的父母大人曾经像预言家似的暗示、劝阻女儿，也曾像暴君似的管制过女儿，嫌郑同志大芳妹五岁，人奇矮貌奇丑，家无片瓦，手无余财。可郑同志的心理素质像牛皮筋，任你蹬任你踹，牢牢地摽住了他们的女儿。眼下，老两口各有一堆病，抻出哪个也吓人一跳。正是用人之秋，本来刚把郑喜看顺了眼，谁想，废物了！于是，一家老小的苦命，全都归结为郑喜不争气……
郑喜被芳妹牵着手，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这样的牵手，也许使郑喜有了苍老的感觉，全须全尾的，连路都不会走了。无论郑喜怎么较劲，左脚总是追着右脚，在街上打着横……芳妹看见了一个人，却不想被这人看见。她拖着郑喜快走了几步，打算避开自己的记忆。这人叫唐金，芳妹和郑喜都认识。
几十年前，李、唐两家是街坊，找着芳妹就找见唐金。老唐两口子右派帽子戴得挺结实，唐金很寂寞，仿佛他家屋顶成年累月趴着乌鸦，院子里有癞蛤蟆。芳妹的友谊显得极为珍贵，唐氏夫妇鼓励儿子和芳妹交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芳妹父亲是某厂的革委会主任，李家打棍沌初开的时候就是贫农。成份论是那时候人际交往的基础、划分亲疏远近的依据。不过，李家当贫农当惯了，具有传统农民的务实性，认为右派老唐曾经治过病救过人，并且医术高明，总算坏得不太彻底，平时有个头疼脑热，招之即来，甚为方便，也就默许了两个孩子不合时宜的友情。唐李两家兴衰沉浮刚好反着，右派摘帽，老唐夫妻像地下党盼到抛头露面的一天，芳妹父亲却被诬整死过人，虽查无实据，却也闲置一隅了。唐金不再需要芳妹的保护，也不再害怕敲锣打鼓和高音喇叭。唐金的灵性如同未割净的韭菜，转眼间，萌发得一塌糊涂，芳妹骑匹快马也追不上。唐金皱着眉：你还想不想和我好？芳妹瞪大眼睛：这跟好有什么关系？！唐金脸都皱起来，像个少年老头儿：当然有，有很大的关系！芳妹笑了：你学问大，将来我在家伺候你还不行。唐金挥挥手：这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是——芳妹不等唐金说完，甩着大辫子，向家跑去。她本来计划唐金追着，恳求她，像电影中的慢镜头。可唐金站着没动，也像早有计划……
这次回小镇，投资只是唐金的借口，或者说自尊心的遮羞布。芳妹等于小镇的记忆，唐金的一部分神经注定要留在小镇，直至腐烂。
芳妹又打听到一个老中医，专看郑喜得的怪病，为了这个新的希望，芳妹兴奋地哼起歌儿。郑喜却在想，如果芳妹能给他一天的时间，他就可以悄悄地躲起来，然后，死到一个远远的地方，这样芳妹就解脱了。在闭上眼睛之前，他要把唐金的三十封信原原本本地交给芳妹，这是唐金的爱，也是他郑喜不可饶恕的罪证。当年，郑喜一泡尿都得憋到芳妹单位去，看门的老头儿特待见郑喜，有芳妹的信，老头很自然交给郑喜，至于为何没告诉芳妹，老头认为给了你家里人，还用得着废话吗。后来，唐金将自己连根拔出小城，去设计院，下海，短暂的婚姻，思念苦闷，全打了“报告”给芳妹，却一次次被郑喜中途截获……
郑喜蹲在高高的过街天桥上，脚下是汹涌的车灯的海洋，红光闪烁，白灯炽亮，交相辉映，奔流不息。这像一个辉煌的舞台，终结于此，绝不会寂寞。突然，郑喜又想到，应该给芳妹和唐金各留一封信，于是，他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摸出纸笔，开始写信。可是，写着写着，他突然觉得就这样展览自己的灵魂与肉体，还是免不了会让芳妹痛苦，丢人，恶心……这么一想，他就想通了，他猛然站起，好好活下去的勇气弥漫了全身。躲在暗处的芳妹适时走过来，用力挽住郑喜，平静地说：傻子，跟我回家……
唐金终于不用再费心寻找芳妹的下落，因为郑喜把芳妹的地址、电话都给了他。对郑喜，唐金不敢气愤，更不敢仇恨和嫉妒。他只骂自己：你算什么东西！赌钱、行贿、设局、挤压竞争对手，春风得意，飞黄腾达，而这一切都是毒品、麻醉药！他想过普通、正常、有爱的生活。他骨子里依然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
这天，在一家咖啡店里，唐金和芳妹终于见面了。不知怎的，两人越说越激动，咖啡店里的人都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俩唇枪舌剑……最后，芳妹站起身，直视着唐金，说：“你要是真的爱我，就不会只给我写信了。我如果选择了你，就不会嫁给他了！”芳妹的话像封条一样贴在唐金的心上。
春天是动人心魄的，春天仿佛初恋一般美好，春天把人提升到神的高度……这个春天，芳妹尤其喜欢。郑喜的怪病，终于像一件破棉袄，和冬天一道被赶走了。破茧而出的郑喜，修电器、送水送奶、做义工，一个臭皮匠变成了三个“诸葛亮”。芳妹说自己比所有幸福的人还幸福。
芳妹说：你八成少根神经！后来，芳妹嫌自己那天没嚼口香糖，“臭”了郑喜，让丈夫平添了走路贴边儿、看人双影儿的怪病，一百四十斤的块头产生不了一两的力气。医学术语经芳妹一翻译还真是缺根神经。刚起了牌照的电器修理部，撂荒着。芳妹的父母大人曾经像预言家似的暗示、劝阻女儿，也曾像暴君似的管制过女儿，嫌郑同志大芳妹五岁，人奇矮貌奇丑，家无片瓦，手无余财。可郑同志的心理素质像牛皮筋，任你蹬任你踹，牢牢地摽住了他们的女儿。眼下，老两口各有一堆病，抻出哪个也吓人一跳。正是用人之秋，本来刚把郑喜看顺了眼，谁想，废物了！于是，一家老小的苦命，全都归结为郑喜不争气……
郑喜被芳妹牵着手，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这样的牵手，也许使郑喜有了苍老的感觉，全须全尾的，连路都不会走了。无论郑喜怎么较劲，左脚总是追着右脚，在街上打着横……芳妹看见了一个人，却不想被这人看见。她拖着郑喜快走了几步，打算避开自己的记忆。这人叫唐金，芳妹和郑喜都认识。
几十年前，李、唐两家是街坊，找着芳妹就找见唐金。老唐两口子右派帽子戴得挺结实，唐金很寂寞，仿佛他家屋顶成年累月趴着乌鸦，院子里有癞蛤蟆。芳妹的友谊显得极为珍贵，唐氏夫妇鼓励儿子和芳妹交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芳妹父亲是某厂的革委会主任，李家打棍沌初开的时候就是贫农。成份论是那时候人际交往的基础、划分亲疏远近的依据。不过，李家当贫农当惯了，具有传统农民的务实性，认为右派老唐曾经治过病救过人，并且医术高明，总算坏得不太彻底，平时有个头疼脑热，招之即来，甚为方便，也就默许了两个孩子不合时宜的友情。唐李两家兴衰沉浮刚好反着，右派摘帽，老唐夫妻像地下党盼到抛头露面的一天，芳妹父亲却被诬整死过人，虽查无实据，却也闲置一隅了。唐金不再需要芳妹的保护，也不再害怕敲锣打鼓和高音喇叭。唐金的灵性如同未割净的韭菜，转眼间，萌发得一塌糊涂，芳妹骑匹快马也追不上。唐金皱着眉：你还想不想和我好？芳妹瞪大眼睛：这跟好有什么关系？！唐金脸都皱起来，像个少年老头儿：当然有，有很大的关系！芳妹笑了：你学问大，将来我在家伺候你还不行。唐金挥挥手：这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是——芳妹不等唐金说完，甩着大辫子，向家跑去。她本来计划唐金追着，恳求她，像电影中的慢镜头。可唐金站着没动，也像早有计划……
这次回小镇，投资只是唐金的借口，或者说自尊心的遮羞布。芳妹等于小镇的记忆，唐金的一部分神经注定要留在小镇，直至腐烂。
芳妹又打听到一个老中医，专看郑喜得的怪病，为了这个新的希望，芳妹兴奋地哼起歌儿。郑喜却在想，如果芳妹能给他一天的时间，他就可以悄悄地躲起来，然后，死到一个远远的地方，这样芳妹就解脱了。在闭上眼睛之前，他要把唐金的三十封信原原本本地交给芳妹，这是唐金的爱，也是他郑喜不可饶恕的罪证。当年，郑喜一泡尿都得憋到芳妹单位去，看门的老头儿特待见郑喜，有芳妹的信，老头很自然交给郑喜，至于为何没告诉芳妹，老头认为给了你家里人，还用得着废话吗。后来，唐金将自己连根拔出小城，去设计院，下海，短暂的婚姻，思念苦闷，全打了“报告”给芳妹，却一次次被郑喜中途截获……
郑喜蹲在高高的过街天桥上，脚下是汹涌的车灯的海洋，红光闪烁，白灯炽亮，交相辉映，奔流不息。这像一个辉煌的舞台，终结于此，绝不会寂寞。突然，郑喜又想到，应该给芳妹和唐金各留一封信，于是，他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摸出纸笔，开始写信。可是，写着写着，他突然觉得就这样展览自己的灵魂与肉体，还是免不了会让芳妹痛苦，丢人，恶心……这么一想，他就想通了，他猛然站起，好好活下去的勇气弥漫了全身。躲在暗处的芳妹适时走过来，用力挽住郑喜，平静地说：傻子，跟我回家……
唐金终于不用再费心寻找芳妹的下落，因为郑喜把芳妹的地址、电话都给了他。对郑喜，唐金不敢气愤，更不敢仇恨和嫉妒。他只骂自己：你算什么东西！赌钱、行贿、设局、挤压竞争对手，春风得意，飞黄腾达，而这一切都是毒品、麻醉药！他想过普通、正常、有爱的生活。他骨子里依然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
这天，在一家咖啡店里，唐金和芳妹终于见面了。不知怎的，两人越说越激动，咖啡店里的人都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俩唇枪舌剑……最后，芳妹站起身，直视着唐金，说：“你要是真的爱我，就不会只给我写信了。我如果选择了你，就不会嫁给他了！”芳妹的话像封条一样贴在唐金的心上。
春天是动人心魄的，春天仿佛初恋一般美好，春天把人提升到神的高度……这个春天，芳妹尤其喜欢。郑喜的怪病，终于像一件破棉袄，和冬天一道被赶走了。破茧而出的郑喜，修电器、送水送奶、做义工，一个臭皮匠变成了三个“诸葛亮”。芳妹说自己比所有幸福的人还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