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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大家庭:祖孙三代个个都是文学爱好者,尽管他们不是专业作家,但都酷爱读书写作,在文学的海洋里击水嬉戏,几乎成了每个家庭成员的“本能”。
文学的苦难之根
66岁的贺云飞是这个家庭的主帅,他的《教子三十六技》广为流传,在教育界深得推崇。他还写过许多儿童文学作品,收集整理了数万字的民间儿歌。贺云飞的精神世界丰富多彩,他老当益壮的胸怀里,仿佛永远荡漾着春风,涌动着超越的渴望。
贺云飞出生在一个没落的书香门第,父亲早逝。青春年少的贺云飞豪情万丈,发愤读书,但由于家庭出身缺少亮色,又无任何可依附的社会关系,师范毕业后便被分配到贫瘠的山区当了一名教师。平静的教学生涯倒也令人陶醉,然而,一夜之间“文革”的风暴将他卷入谷底,这个非贫农出身的教书先生,成了首当其冲的靶子。
一个漆黑的夜晚,他的视线无意中越过窗口,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老婆婆。贺云飞蓦地一惊,尽管没有月光,那熟悉的身影仍惊出他一头冷汗。随着一串“跪下”的吼叫,老婆婆颤巍巍地跪倒在地上。
那是母亲。恍惚之中,看不清母亲的面容,只见她额头上那缕白发在黑暗中飘动……一场凌迟般的“批斗”开始了。贺云飞紧紧抓住铁栏杆,屏住呼吸,闭上眼睛,不忍看母亲从棍棒下一回回倒下去。极度的绝望和悲愤使他晕厥了。苏醒后,只见母亲的棉衣上棉絮绽开,在寒夜里闪着刺目的光。贺云飞五内俱焚,欲哭无泪。他纵有钢铁般的身体和意志,却无力保护母亲,只能做一个绝望的“看客”。
天亮以后,母亲的尸体被拖走了。贺云飞呆傻了。在漫长的被强制劳动改造的过程中,他始终纠缠在噩梦中——睡着的和醒着的噩梦。文学是一株美丽的菩提树,它的根深扎在苦难中。正是这种人生的巨大灾难,让贺云飞走向文学,她是荒漠中惟一的一抹绿色。几十年来,贺云飞九死未悔,默默耕耘,如今已是内蒙古作家,并任内蒙古小作家协会主席、《小作家》月刊主编。
长子贺鹏的故事
父辈的精神追求乃至兴趣爱好,往往会在潜移默化中影响儿子。贺云飞夜以继日伏案写作的身影,深深地印在儿子贺鹏的心上。
4岁时,小贺鹏见父亲握着一支笔,竟也找来一支笔握在手上;父亲“爬格子”,他也在纸上一笔一笔地写,看上去像鬼画符。在这种幼稚的摹仿中,父亲看到儿子求知的冲动,便开始教贺鹏背唐诗。先是简单的,朗朗如儿歌,后学一些复杂的,贺鹏兴趣盎然。就这样,父亲帮儿子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文学的美丽世界。从此,“落霞孤鹜”带着它应有的色彩和芬芳,进入一个幼儿的生命。
贺鹏七八岁的时候,赶上“文革”。一个懵懵懂懂的孩子,全然不知命运已将他抛向深渊。当他被同龄的孩子围攻时,才渐渐明白自己的处境:他是另类的,那些“革命家庭”的孩子,可以随时随地对他实行“专政”。从此,小贺鹏不敢大声说话,不敢随意玩耍,总是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窥探着周围的一切,就像一只被猛兽追逐过的小鹿。
这种处境,与父亲当年的命运很相似。苦难和文学,都会使人早熟。既然外面的世界拒绝他进入,在父亲鼓励下,郁郁寡欢的贺鹏开始尝试写作,走向自己的内心和文学。他14岁时,一鼓作气写出《蜻蜓》等3篇小小说,一时传为美谈。恢复高考后,由于整个求学时代一直在动乱中,落下的功课太多,升学无望,就业无门,贺鹏白天在炎炎烈日下种田,晚上便坐在油灯下铺开稿纸,一阶一阶爬格子,就像爬一座令人绝望的高山。生活依然贫困,无米下锅是常有的事。面对无数次退稿,他也曾动摇过,不过,坎坷的经历不仅磨砺了他的意志,也为他积累了丰厚的创作素材。经过十几年努力,他先后出版了几本小说集,如今已是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并任《世界华文微型小说》主编。2004年12月,他出席在万隆召开的第5届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讨会。他的多篇作品被国内外报刊转载,其中脍炙人口的《老鼠娶亲》,入选加拿大多伦多大学教辅书。
孙女跟外孙的故事
在文学创作上,贺家第三代可谓后继有人,贺静妮、贺静炜、董锐蛟,个个都是接力棒,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
几年来,贺家第三代的文章频频见诸报端。大孙女贺静妮12岁那年,写出了散文《我爱家乡的海红果》,被几家报刊和少年读物转载,并加了评点,深受读者喜爱。小静妮从此迷上了写作,她烦恼时就坐下来写东西,快乐时也坐下来写东西,几年后,出版了散文集《那时的天空》和《京源雏凤鸣》。她还给父亲的作品集作序,题目是《我和爸爸一起成长》,其中有这样一段真挚的文字:“爸爸一直是我心目中最崇拜的人,只是在以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忽略了这一点。今天一边写着这篇小文,一边回想着过去与爸爸的点点滴滴,突然发现,我所崇拜或向往的一切,竟然都隐隐约约有着爸爸的影子。”静妮身上烙着鲜明的家庭印痕,显露出文学少女的聪慧与精明。气质优雅、性格内向的她,现在是北京一所中学的高二学生,学业出类拔萃,且是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二孙女贺静炜是个思维敏锐、敢说敢干的女孩子,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由于没有北京户口,被学校取消了“三好生”资格,但她得票最多,在同学中的威信最高。小静炜怎么也想不通,大哭一场之后,写了一篇《我为什么不能当三好生》的文章,大胆揭露“三好生”评比内幕,发表后引起北京教育界的震动,随着一场“如何对待借读生”的讨论,小静炜一夜成名。她在文章中写道:“我们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我们同是优秀的学生。为什么要让其中的一部分生活在自卑的阴影里?为什么要剥夺他们平等接受教育的权利?他们需要的是机会,一个平等的机会!”她在稚嫩的年龄,发出了并不稚嫩的声音。
由于父母工作变动,贺静炜不得不离开北京。然而,她对这座城市依依难舍,连续写了数篇散文,抒发对这座古都的眷恋和内心的感伤:“细雨蒙蒙,溯子要走了,但这座城市不走……溯子哭了,她无法离开这个已经被自己当做家乡的地方……走的时候天上下着雨,也许是老天爷在为溯子流泪吧。溯子没有哭,她说,我不会走,我的心永远留在北京。”不久,贺静炜出版了《北京之恋》一书。
贺云飞的外孙董锐蛟,对写作的爱好更是如醉如痴,他的文章常常在全国少年类报刊发表,被称为“明星小作家”。董锐蛟的微型小说,在同龄人中颇受欢迎,他笔下的爱情故事,像诗一样美,像酒一样醉人。贺家浪漫的文学基因和执著追求,不仅薪火相传,且在第三代呈燎原之势。
贺云飞说:“我这一生没太大出息,惟一可以自慰的是,我努力营造了一个人人上进、个个好学的家庭氛围。人们都说我教育有方,其实我不过是一只领头羊,只要没倒下,就努力往前走,并告诉他们,哪儿有草,哪儿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