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羊羊:过去的生活就像说谎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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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羊羊认为,自己出版的《庭院》,不是那个传统意义的院子,不是假山水系能概括的,甚至不只是一个围合的空间。尽管在他的书中,有“风吹大地”,“乡野的歌”和“南方植物”,55篇文章,十几万字,写家乡的人、小动物和植物,已是“庭院”所属,但他觉得,这不够。
  这本书,封面是草绿色,背脊是接近土地的黑灰色,不知道设计师当初是否意有所指,如今看来,它让这本《庭院》看起来绿意盎然。他的大学老师觉得,张羊羊的散文是“有机”的文字。诗人张玉玲说,它们朴素宁静且洗练,写出了人们内心向往的东西。还有书评人说,唯美,却能从中读出痛感。
  张羊羊自己觉得,就是写了自己想说的而已,不知道是不是有机。他理解的院子,是更广的土地,或者大地,这是他一辈子也写不完的。《庭院》2010年出版,5年过去了,他还在写。他说,至少要将它们分别成书,有些东西不写太可惜。
  “乡村消失了,我很想念它们”
  做过媒体,也在政府工作过,现在的张羊羊回到老家武进,在文化局专职创作。他说,更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没有太多规则要遵守,在创作上非常自由,闲时和几个好朋友,喝酒吹牛,就这么挺好的。
  眼前的张羊羊,比《庭院》扉页照片上的更清瘦,总是说“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聊天的间隙,会跟你碰杯,然后倚靠在沙发上,享受地喝一口,然后缓慢地说:2003年,我考进了南京大学的作家班。南京改变了我,因为在那里,我遇到了两个十分重要的人,一个是美国的生态学家利奥波特,另一个是中国的散文家苇岸。因为他们,我开始接触自然文学。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拾起了故乡的这座“庭院”。
  他写母亲:母亲的闹钟响了,这是只装在她身体里的闹钟,准时。当然不是精确到不差分秒的那种。母亲的房间靠在马路边上,凌晨的喧闹无法把她一天的劳累惊醒的。她的闹钟是腰,她的腰每天四点半就会开始酸痛,她说再躺着那简直是万般难耐的痛苦。
  他写乌:弹弓发出很大回弹的声音,那几乎可以把一只鸟的身体射穿,我却仅仅看到一根羽毛在鸟儿惊吓的地方飘了下来。于是,我从来没有过扑杀一只鸟的记录。
  他写乌绒树:一座村庄仅有的三棵乌绒树都是我们家的,就像三个走出村头出嫁的美丽闺女。乌绒花确实像一团绒线,看着就有柔软的感觉,适合摘下一朵别在钥匙扣上。粉红色的花为何偏偏用个“乌”字呢?
  当时,他还是一个南大的学生,喜欢独自在小酒馆喝点酒,然后一个人回到租屋,有了灵感,就飞快地写东西。从2004年到2009年,5年时间,他一点点回忆书写,写到《庭院》出版,才觉略有不负。
  人为生存而肆意攫取自然,让他觉得“活得愧疚”。《羊》里他写:我始终觉得藏羚羊能够在那样恶劣的地方慢慢适应并奇迹般生存下来,近乎于一种圣灵的化身。它们躲避着世界上最可怕的动物,却依然陷入被这种可怕动物赶尽杀绝的危机。那么,上帝对它们的仁慈眷顾和我眼眶的潮湿又如何与那些贪婪的涎水抗衡?
  而发生在可可西里的野蛮屠戮,何尝不在他熟悉的“庭院”之中。“稻田没了,野兔如何藏身?小时候那么多植物和动物,都消失了,乡村消失了。”那个生态富足,随便在路边掰个茭白,啃啃上学的童年一去不返。他说,他很想念它们。
  “小王子问酒鬼,你为什么喝酒?酒鬼说,是为了忘记羞愧”。《小王子》他看了十几遍,这句话似乎解释了他爱酒的一个原因,在不断仓促改变的环境里,为失去惋叹、憎恨的时候,他觉得“喝酒也是一种庇护”。
  “小孩子也许认为我在说谎”
  张羊羊小时候集邮,有一套民居邮票,上面印着20几种民居样式,土楼、吊脚楼……各有风格。江南民居也在其中,青砖黛瓦,前庭后院种满了各色植物,他记得那个画面十分素雅和谐。
  与北方小镇不同,江南小镇自古富庶,民居的清雅与自然融为一体,在张羊羊眼里,小时候那里几乎是拥有了“完整”自然的地方。这里的动物和植物,甚至一把椅子仿佛都生有灵性,他们之间有着不言自明的对话,彼此了解,情谊深厚。
  他不厌其烦的在文字中描述着他天空晴朗的童年:
  “风里赤足奔跑的孩子沿河岸追逐着一只翠蓝色的精灵(翠鸟),他从小就拥有了对美的认识和渴望。他停下喘气,那只小精灵也在一定的距离处停下,站在纤柔的芦苇尖上,上下起伏。他永远记得小精灵清澈的眼睛,那是会说话的眼睛,他到现在还能感觉到它音乐般的心跳。”
  他说值得一生怀念的童年,可能就源于类似对峙的片段,如初恋般纯美。
  二十多年后,当他置身一个高级的花园酒店,有大量远方移植来的古树在异地“庭院”扎根生长,他开始了新的创作……《嘉泽笔记》,这时经历的则是一场内心的对峙,关乎乡野和城市、过去和现在、适度的文明和所谓的文明。他坦诚,文字快感的背后,有了痛感。
  因为诗歌,他经常被邀请到学校演讲,个性随性的他,不想用一种类似教学的模式毁了和孩子们的对话,张羊羊告诉人家,就聊聊天吧。他说,看着孩子们纯净无暇的眼睛,觉得感动。可他们会怎么看待自己文字里的童年呢?“小孩子也许认为我在说谎。过去的生活,就像是说谎的往事。”
  就像他在《野鸭》里写的:
  “多年后的某天,我的孩子坐在宽敞明亮的课堂,用越来越标准的普通话朗读着‘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她怎么也想不到,大雁可以从书本里飞出来、从头顶飞过,那是父亲年少时简单的幸福。
  大雁也好,野鸭也好,它们都是一个个童话。孩子,你知道吗?一个美丽的童话曾是我的启蒙读物也将是我的终老读物,一个美丽的童话故事是我一生享用的语文。”
  张羊羊说,40岁后,想给孩子们写东西了。书中的“庭院”,是他童年读到的最好的“文本”,这影响了他一生。他也希望通过自己的文字,给孩子们这样简单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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