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模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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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irror.1
  以鹤骨的教养,他绝对不会去用“糟糕”来形容一个女孩。然而,当他看到蓟那薇时,白眼一翻,竟然找不到“糟糕”以外的形容词。
  臃肿的身体裹在肥大的运动衫里,下巴埋在颈间,视线永远落在地面上。为了遮挡脸上的青春痘,刘海盖住了大半的面容。如果有人看向她,就会不知所措地用手摸摸额发,于是油腻腻的刘海被湿热的掌心压实,看上去像在脑门上贴了一张黑膏药。
  蓟那薇太久没照过镜子,所以完全不知道这样的行为会让她显得更丑。
  蓟那薇站在主教学楼的大厅角落,装作瞻仰连城高中优秀事迹展栏,时不时用余光瞟着大厅中央的镜子屏风。
  确切地说,是镜子屏风里的少年。
  连城高中的男神之一乐朗臣,正站在镜子前整理自己的衬衫。不过他完全为镜子当中的“自己”倾倒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有个偷瞄他的女孩。但是从鹤骨的角度,恰好能将蓟那薇看得无所遁形。
  因为此刻的鹤骨,就是镜子中的乐朗臣。
  作为乐朗臣的模仿者,鹤骨是敬业的,所以无论对方是拨弄头发,还是练习狂狷邪魅的表情,他都能照着模仿出来。不过鹤骨再敬业也是强装镇定,他早就恨不得从镜子这边戳过去两指,直接插在对方鼻孔里,让乐朗臣引以为豪的鼻梁缩短两厘米。这个名叫乐朗臣的家伙,只要看到反光体,就会不由自主地欣赏一下,以至于鹤骨比其他人的工作量多出了几倍。
  ——这自恋狂简直了,是要累死我吗?!
  偏偏镜世界的模仿者不能干扰原主生活,鹤骨只能干瞪眼生闷气。毕竟一个不小心动了手,就等着失业吧。
  为了缓解烦躁的心情,鹤骨今天难得开了小差。
  于是刚刚一个晃神,就瞄到了在角落里偷看乐朗臣的蓟那薇。鹤骨差点忘了,他模仿的这个人可是连城高中的男神。只因为一张好看的脸和装逼的性格就可以当男神,这个世界的女生是瞎了还是怎样?
  所以当鹤骨发现蓟那薇竟然也如此肤浅时心中更是不耻,于是趁着乐朗臣转头的刹那,鹤骨恶作剧一般地对着正看向他的蓟那薇笑了一下。
  ——天哪,镜子里的男神竟然笑了,她是见鬼了吗?
  蓟那薇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眨了眨眼睛再看过去的时候,鹤骨又对着她呲着牙做了个鬼脸。这一次可把蓟那薇吓傻了,一个踉跄碰倒了手旁的垃圾桶。
  金属圆筒倒在地上,盖子掉落在一旁。零食袋子、食物残渣、废纸全都洒了出来,蓟那薇惊恐地跪下来,连忙把垃圾一点点塞回筒里,引来周遭同学的嫌弃。
  乐朗臣被蓟那薇制造的声响惊扰,不得不从自己的美貌中回神,一转头就看到蓟那薇一脸惊恐地盯着自己。乐朗臣犹疑了一下,戴上温柔体贴的面具,微笑着说道:“你没事吧?”
  “没没没没……”蓟那薇半天没憋出第二个字,连忙低下头躲开乐朗臣的目光,然而手中的金属垃圾桶的盖子却反射出乐朗臣的脸。
  盖子上的鹤骨看着蓟那薇,狡黠地笑了一下,双唇无声地开合。
  “乖。”
  蓟那薇吓得将垃圾桶盖扔了出去,准准地砸在乐朗臣的鼻梁上,引来对方一阵哀嚎。
  ——乖,做得很好。
  鹤骨开心极了。
  Mirror.2
  对于以模仿为生的镜世界来说,外貌就像是临摹的画作,再好看也是别人的作品。
  所以对面世界中令人发指的颜控社风,鹤骨是无法理解的。漂亮女孩获得越多的福利,长相欠佳的姑娘就过得愈加艰辛。
  这一点在没什么其他优点的蓟那薇身上体现得异常明显。
  电梯超重,一定是胖子蓟那薇的错;合照不好看,一定是蓟那薇拉低了整体颜值;校际“最美校服”评选落榜,也一定都怪蓟那薇。谁让校服穿在蓟那薇身上,就穿出了“最丑”的新纪录呢?
  所以班里女生组织拉拉队,就更没有蓟那薇什么事儿。指导老师让全班女生站起来选人的时候,甚至还有人为蓟那薇求情。
  “老师呀,你就别难为那薇了,她怎么可能穿得下S码的队服啊?”
  “要是让那薇把头发扎起来,场上的男生也不用打球了,就数痘痘吧,哈哈哈!”
  “老师,为了咱们班的荣誉,放过那薇吧!”
  同学们语重心长,老师也只好顺从民意,于是蓟那薇就和男生一起稳稳坐在原位。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排在女生之外,那薇习惯了,也就不再计较。
  这个世界本来就对丑女充满了恶意,所以那薇从来不认为同学们是针对自己。
  可是当蓟那薇坐在洗手间的马桶上时,她就忽然不想回教室了。
  全班女生都去试拉拉队队服了,只留她一个女生坐在男生中间。那种感受,大概只有“如芒在背”可以形容。蓟那薇宁愿一个人呆在这里,永远不要见到其他人。
  上课的铃声响了两次,蓟那薇才慢吞吞地走出厕所隔间。她埋头在镜子前洗手,身旁的女生利落地扎了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笑着拉着旁边的女生一起回教室了。
  蓟那薇好久没像普通女孩那样照过镜子了,当她微微抬起头看到镜子中糟糕的自己时,不由得生出一个消极的想法,要是没人看得到她就好了——做个隐形人,自由自在地做自己。
  “那么你要跟我换一换吗?”
  蓟那薇大概是被洁厕灵的味道熏晕了。她把手撑在水池上,隐隐感觉镜子里的自己在和她说话。
  “除了我 ,别人不会看到你。”
  镜中的女孩看起来阴沉沉的,刘海贴在额上像是块膏药,可是眼神却是说不出的明亮。
  “所以,跟我换吗?”
  蓟那薇像是做梦一般,鬼使神差地对着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紧接着,房间就以镜子为中轴旋转了半圈。蓟那薇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晕了,不然怎么会感到世界180度转动了一下呢?
  原本明亮的房间暗了下去,洗手间的镜子变成了一扇窗……然后蓟那薇就莫名其妙被骂了。   “蓟那薇,你是蠢货吗?!”
  蓟那薇只看到“乐朗臣”冲了过来,一把推开了她,然后用力敲着那块坚硬无比的玻璃。
  “维娜,你给我回来!”
  “厦维娜,被人发现你就完了!你哥哥会担心的!”
  “厦维娜!你听见没有,快回来!”
  蓟那薇看着对面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又看了一眼暴躁的“乐朗臣”,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嗯,她一定是在做梦。
  蓟那薇淡定地平躺下来,将双手叠放在胸口,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了双眼,静静等待闹钟响起。
  鹤骨见维娜不为所动地离开,更加气急败坏。鹤骨蹲下来,扬手一掌拍在蓟那薇的脑门上,问:“疼不疼?”
  蓟那薇盛着两汪泪,哆哆嗦嗦回答:“疼。”
  “那还睡你妹,起来嗨啊!”
  Mirror.3
  让蓟那薇承认“她穿越到了镜世界”这个现实,鹤骨用了三个小时,外加一盒巧克力马卡龙。蓟那薇把最后一个马卡龙塞进嘴里,问道:“那我现在要怎么办?”
  “为什么问我?”鹤骨措手不及。
  “我在这里只认识你啊。”蓟那薇理所当然。
  “你认识我?”见蓟那薇瞪着眼睛没说话,鹤骨忽然得意了,补充说道,“我只是和乐朗臣外表像,你可别移情到我身上。”
  蓟那薇撇撇嘴,低下了头说:“我知道。”心里却不禁吐槽,乐朗臣可比你温柔多了。
  刚才鹤骨解释了三个小时,蓟那薇已经很清楚他和乐朗臣的关系,也大概了解了现世与镜世界的关系——镜世界的人靠模仿现世界的人为生。所以当你直视镜子的时候,镜子中的人并不是你,而是你的模仿者。
  比起现世的多姿多彩,镜世界单纯到有些无聊。蓟那薇所在的这个房间,简单到她可以用一只手数清房内的陈设,唯一的一扇窗还被黑色的天鹅绒布遮着。
  在这里,国家会为每一个模仿者提供食宿和薪酬。拥有固定模仿对象的人,就像是现世的公务员,只要每个月业绩达标,生活就可以得到保障,比如蓟那薇的模仿者厦维娜。然而,厦维娜模仿了蓟那薇十六年,由于最近蓟那薇照镜子的次数越来越少,让厦维娜的生活进退维谷。只要蓟那薇的样貌没有发生巨大转变,她就不能更换模仿对象。可是蓟那薇“出镜率”太低,使得厦维娜的业绩低到不得不申请低保。
  “我可以理解她,”蓟那薇并没有责怪维娜取而代之,“是我太糟糕了。”
  鹤骨气结,这人怎么连点脾气都没有?
  “是啊,真有自知之明。”
  鹤骨刚哼哼了两声,就看到腰间挂着的小镜子亮了——只要模仿对象一靠近镜子,镜子样式的通讯器就会提醒。鹤骨吐了一口气,吹起额上的刘海,平复了一下心情才一把扯开绒布帘子,站在了玻璃前。
  鹤骨看到乐朗臣走近,心里已经把这自恋狂骂了八百遍,忽然想到什么,回头警告蓟维娜说道:“等会儿不许笑啊!”
  蓟维娜看着乐朗臣出现在玻璃那一边有些欣喜。鹤骨说被模仿的人只能看到模仿者,不会看到以外的人。所以蓟维娜还是第一次如此正大光明地看着乐朗臣。
  乐朗臣凑近,摸着鼻子上的创口贴,疼得倒吸一口气。鹤骨也同步靠近,摸上了鼻子,心里却念着活该。
  “幸亏只是破了点皮。”乐朗臣摸着自己英俊的脸,不禁为受伤的鼻梁哀叹,“这还要让我贴几天啊?难看死了。”鹤骨也学着乐朗臣的动作和说话的语气,表演得惟妙惟肖。蓟那薇看得直乐,实在太像了,她都不禁要鼓掌了。
  “都怪那死胖子,早知道不帮忙了。”
  乐朗臣的这句话鹤骨没能跟着说出口,只模仿着做了嘴型,可是蓟那薇却把乐朗臣的原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口中的“死胖子”,不正是那天拿垃圾桶盖子砸了他的自己吗?
  等乐朗臣离开了镜子,鹤骨才转过身来。蓟那薇就跪坐在那里,像是汤圆一般摊在床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傻傻的。
  “对不起。”鹤骨总觉得不说点什么于心不安。
  “你为什么要道歉呀,又不是你说的。”像是在安慰鹤骨,蓟那薇笑了一下,“而且大家都这么说,没什么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所以你认为大家说得对?”
  “是啊,我本来就很糟糕。”
  鹤骨现在才明白,蓟那薇会被维娜代替,绝不仅仅是因为是维娜要强好胜。这两个女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蓟那薇是那种轻易就可以被别人踩在脚下的人。
  “蓟那薇,你想让我同情你吗?”鹤骨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你这种看起来唯诺温顺,骨子里其实懦弱至极的人,我连同情都不想施舍给你。”
  蓟那薇没想到,鹤骨就这么摔门走了。别说鸡汤,连口水都没给她留下。
  ——等等,那我接下来要怎么办?
  Mirror.4
  鹤骨真的服了蓟那薇。
  当鹤骨再次来到厦维娜家,蓟那薇竟然三天来没踏出这个家的门一步。他打开门的时候,蓟那薇那巨大的一团爬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救救我!我要饿死了!”
  厦维娜的房间里有直饮水,但是一点食物都没有,蓟那薇就这么靠减少活动量足足撑了三天。就在鹤骨进门的前几分钟,蓟那薇几乎产生了要瘦成一具白骨的错觉。
  然而,她还是一摊肉。
  “你!”鹤骨一把甩开蓟那薇,“凭什么让我帮你?!”鹤骨没想到竟然有这样顽固不思改变的人,宁愿宅在熟悉的地方饿死,也不踏入陌生的地方一步。
  “哦……对不起。”蓟那薇任命一般地不再挣扎,趴在地上没了声。
  “这,这就认了?”对方屈服得太快,鹤骨都有些招架不住了,“你你……你不会威胁我帮你吗?”
  蓟那薇脸朝地面,沉默着扭动了一下身体,看起来是在摇头。
  “你可以拿‘举报厦维娜’威胁我啊,她代替了你可是死罪!”鹤骨混乱地组织着语言,“我跟你说,我是要对厦维娜负责的,所以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是要举报她,我肯定得拦着你,然后你就可以拿这个威胁我了呀。”   “可是我不知道去哪儿举报她啊?”蓟那薇一脸为难地哼唧道。
  “不是有我告诉你吗?”
  “哦,可是我为什么一定要举报她啊?”本来就是她不争气在先,维娜不过是维护自己的利益而已。
  “你举报不举报!”鹤骨把一提盒饭重重放在蓟那薇眼前,“要不要威胁我,嗯?”
  “举报,威胁!”
  “行,那吃吧!”
  蓟那薇一口气吃了三盒饭才有力气思考。鹤骨都看呆了,饭量果然和体型是成正比的。
  蓟那薇搞不清鹤骨的用意,说他好吧,他却硬生生饿了她三天,说他坏吧却也没把自己饿死,况且……
  “哪儿有人逼着别人威胁自己的啊?”
  “先说好了,这顿是借你的,你得挣钱还我。”鹤骨一边收拾一边说道,“这世上除了你父母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反过来,那些无缘无故施加恶意给你的人,你也不应该轻易原谅!”
  “可是不讨别人喜欢,是我的错。”
  小的时候蓟那薇只是沉默寡言少有朋友,进入中学后,排挤孤立她的事就明显多了。蓟那薇愤怒过、难过过,不过后来她已经找到了一种自我认责的处事方式。总之都是我的错,总之是我不够好,所以宽容一些,笑笑算了。
  “你真想讨人喜欢吗?”鹤骨笑得有些冷。他很清楚,真正想讨人喜欢的人应该像乐朗臣那样,而不是蓟那薇这种对立的极端。
  蓟那薇回以沉默,鹤骨笑得更瘆人了:“其实现在这种生活,没人认识你也不在乎你什么样子,你还挺高兴的吧?”
  鹤骨见蓟那薇又一脸装包子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难怪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好欺负的包子?既不想迎合别人又无法正视自己,根本就是躲在包子里,不愿意面对现实的肉团。
  “蓟那薇,活该你被维娜代替!”鹤骨一把揪住蓟那薇的领子就往门外拖,“既然不想做一个人,那就乖乖跟我去做别人的影子吧!”
  Mirror.5
  蓟那薇走出门,才感觉到这里是迥然不同的世界。
  虽然也有街道、楼房,却毫无特色可言,都是同一个模样。各式各样的自动贩卖机代替了商铺,各种假发、化妆品占了大部分视野,似乎没有任何称得上娱乐的设施。鹤骨说,他们唯一的娱乐就是看镜子那边的人如何生活。嘿,就像看电影一样。
  天空像是一面镜子,白晃晃的。天空和地面相映衬,分不清天上地下。建筑物的墙壁都是通透的玻璃,却看不清玻璃对面的影像,朦朦胧胧的像是有一层水雾。除非有人输入身份当街模仿,蓟那薇曾经所在的世界才会显现出来。
  这里的人通通没有镜像,只觉得天地间唯有自己是孑然一身,独一无二。
  然而,他们却只能靠着模仿别人过一生。
  鹤骨将蓟那薇带到商业街上最大的百货商场。蓟那薇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人,只是大家好像不是来逛商场,不然怎么坐在门口不进去?几百号人坐在商场外的候场区,焦急地等待着保安出来挑人。
  “今天你就在这里打工。”鹤骨指着候场区的空位,又打量了一下蓟那薇,摇了摇头,“虽然你这种身材的女孩好像不太喜欢逛商场,不过混一混,挣口饭吃还是可以的。”
  由于现世的百货商场人流量大,服装区的镜子又多到令人发指,这种时候即使固定模仿者再敬业也是忙不过来的。于是,这就给了无业游民登场的机会。
  蓟那薇在候场区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看四周伸长脖子观望的人,不禁觉得有趣。这种感觉,有点像是在电影制片厂门口应征跑龙套。
  反正没人在意她是什么样,因为她这副模样是为了模仿别人。你的丑你的美,都不是你的责任,而是你的义务。
  蓟那薇屁股还没坐热,鹤骨就兴冲冲跑了过来:“蓟那薇你运气真好,那边说还真有个和你身材差不多的。”
  鹤骨像赶鸭子上架一样推着蓟那薇,一边拿发卡夹起她的刘海,一边拼命往脸上扑粉:“刘海梳起来,特效粉盖一盖。”蓟那薇不好意思地拨弄着刘海,被鹤骨狠狠打了一下,于是撇着嘴再也不敢乱动了。
  鹤骨折腾完了,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结果没想到蓟那薇远观还是个球。鹤骨白眼一翻失落至极,直接踢球一样把蓟那薇推上楼。
  “回来给我减肥,气死我了!”
  女装一层往往要模仿对方换衣服,以鹤骨的教养是绝对不会去瞎眼的。于是蓟那薇只好跟着临时分配的通讯器信号,自己寻找原主去模仿。
  “蓟那薇,这边有镜子!”
  蓟那薇听见有人叫她,还不及应,就有声音先回答了。
  “来了。”
  蓟那薇手中的通讯器由红灯转为绿灯,眼前的女孩就是她要模仿的对象了。名字本来是不知道的,但是蓟那薇怎么会不认识自己呢?
  或者说,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维娜。
  现在这个叫做“蓟那薇”的女孩有了陪她逛街的朋友。她敢自信地走路、勇敢地抬头,不畏惧别人的目光。即使适合她穿的衣服少之又少,但是她还是愿意去尝试。号码小了,她便吐吐舌头做个鬼脸,玩笑似地抱怨自己太丰满,衣服太骨感。甚至还有服务员夸她可爱——从来没有人夸过过去的蓟那薇。
  厦维娜看到蓟那薇的一瞬间愣了一下,然后从容地笑了。维娜穿着新衣服转了一圈,微笑着问那薇:“好看吗?”
  Mirror.6
  蓟那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下来的。她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有人随意塞给了她一张工资条,是她刚刚得到的临时薪。然而,蓟那薇却开心不起来。她看到维娜拿了她母亲的信用卡,炫耀一般地买了好几条上千块的裙子。蓟那薇清楚,母亲一个月的工资不过才四千块。
  可是那已经是她管不到的“前世”了。
  蓟那薇四处张望着寻找鹤骨,却发现原本坐在候场区的人在商场侧门围了一圈。蓟那薇庞大的身躯挡了不少凑热闹的人,她一边往过挪一边对那些撞了她的人道歉。
  等蓟那薇挪到人群外围,就听到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原来是有人在打架,哦不,是有人被打——咦?蓟那薇蹲下身子,从众人腿下歪头看去,那个被打的人怎么那么像鹤骨?   “你们怎么也不去劝架?”蓟那薇抬头问身边的人。
  围观的人看到脚边一个肉球,赫然吓了一跳,不由自主退了一步。蓟维娜这才看清楚,鹤骨已经被打趴在地上,那男人还在不断地踹他。
  “劝什么啊,每天没点乐子,正好有打架看。”
  “被打的小子抢了别人的原主,就该打,打死才好!”
  “就是,这种人就该往死里打!”
  蓟那薇第一次觉得有些生气,她一把推开说这话的人,然后凭借蛮力像个球一样滚到人群中间。不等打人者反应过来,蓟那薇已经一个跳跃把他压倒在了地上。蓟那薇压在那人背上,看着蜷缩在地上的鹤骨,摇了摇头说道:“你太弱了。”
  鹤骨本来就疼得快歇气了,一听这话白眼一翻,差点就晕过去。
  男人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蓟那薇甩开,刚要向蓟那薇出拳就被鹤骨一把抓住:“维特……”
  维特看着蓟那薇,两眼也清明了:“维娜?”
  因为蓟那薇的搅局,原本激烈的恶斗成了三人原地聊天,围观的人们索然无味地散了。
  “你不是维娜。”
  直到蓟那薇把强烈抗议但无力挣扎的鹤骨背起来的时候,厦维特才百般不愿地承认这个事实。
  “所以维娜去哪儿了?”
  维特刚想去抓鹤骨质问,就被蓟那薇躲开,然后瞪了他一眼。领教过蓟维娜蛮力的维特,也不敢再造次了。鹤骨靠在蓟那薇圆滚滚的肩头,不禁安心地笑了一下。三个人两前一后地走了一路,最后还是鹤骨先开口说维特是维娜的哥哥。
  “他为什么打你?”
  鹤骨不回应,厦维特就冷笑一下说道:“他当然不好意思告诉你,一个收容所的乞丐混到如今,做了多少肮脏事。”
  “你真抢了别人的原主?”
  “你觉得我会?”
  蓟那薇一瞬间的沉默惹火了鹤骨,他推开那薇跳了下来,捂着受伤的肋骨退开几步,和厦维特与蓟那薇划开阵营。
  “没错,乐朗臣本来的模仿者是他。”鹤骨指着厦维特,“然后我代替了他,就像维娜代替了你一样。”
  “什么意思?”维特听见维娜的名字赫然一个激灵,“什么叫做维娜代替了她?难道……”维特倒吸一口冷气,这可闯下大祸了。
  鹤骨懒得解释,冷哼了一声,捂着伤口一瘸一拐地走了。蓟那薇看着鹤骨离开的背影有些犹豫,因为自己被取代过,所以蓟那薇对鹤骨抢占别人的角色极为忌讳。
  “你真是维娜的原主?”维特震惊地打量着蓟那薇。
  蓟那薇比了比维特的身高,又看了看他的眉眼。猛地一看,维特是有点像乐朗臣,可是眼睛小了点鼻梁塌了点。最重要的是身高,怎么像乐朗臣砍了腿?
  “鹤骨为什么要抢你的角色?”明明鹤骨的外表很出色,模仿也敬业,“他原先没有模仿的对象吗?”
  “因为那家伙死了。”维特本来是很同情鹤骨的。毕竟原主死了这种事,跟鹤骨本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只能说他运气不够好。
  “如果原主死了,你们会怎么样?”
  “寻找新的模仿对象,或者……”维特到处打工就是为了躲开这种结局,“被关进收容所……等死。”
  Mirror.7
  鹤骨其实不太愿意想起收容所的日子。
  “只有模仿别人才有存在的价值”——鹤骨与其他模仿者一样,从小被灌输着这种思想。一旦没有了模仿的对象,生命也就失去了意义。收容所就像是垃圾站,那是只有废物才会去的地方:晦暗、逼仄、毫无生气,就像是死刑前的候场。
  镜世界出生的孩子会由福利组织统一抚养,每个人都是独立的,有时候他们甚至不清楚自己的父母是谁。像是维娜、维特这样的兄妹,往往并非血亲,而是来自同一个福利中心。待到他们六岁左右,具备了独立模仿的能力,就会通过考核分配给第一个原主。
  所以对于这些模仿者来说,最亲近的人不是身边的人,而是镜子对面的那个原主——他们依赖原主而生,在模范中寻找存在的意义。
  鹤骨六岁时,被分配给了原主乐可,一个从小生病住院的孩子。也是在那个时候,鹤骨认识了厦维特的。
  乐朗臣与乐可是堂兄弟,曾经跟随父母来探望过乐可几次。大概是受了乐可的影响,鹤骨一直将维特视为兄长。不仅如此,维特还是鹤骨曾经羡慕的对象。他也想要像维特一样能够到处走动,认识不同的人,见识不同的世界。
  不必像自己,每天都担心乐可会不会死。
  不过现实生活中,两人的原主却恰恰相反。乐朗臣的长相不如乐可,两个人从小被当做比较的对象。乐可因为天生的疾病,赢得了更多的关注与同情,使得乐朗臣备受冷遇。即使乐可去世,也没能让乐朗臣走出对比的阴影。那种渴求被拥护、关注的个性,大概就是这么潜移默化养成的。
  于是通过各种自然以及人工的手段,乐朗臣变化很大,他变得越来越像乐可。即使维特再努力,也无法弥补长相与身高的缺陷,于是最终被罢免了模仿资格。
  也正是因此,鹤骨才在几百名竞争者中得到了模仿乐朗臣的机会。
  不过即便鹤骨如愿以偿,也没有了当初那种强烈的渴望与相应的满足感。从小仰慕的人却成了最记恨他的人,这让鹤骨时常陷入亏欠的情绪当中。
  所以维特打他,他也从不还手;维特无暇照顾维娜,他就会主动充当起兄长的角色。其实鹤骨很清楚,把蓟那薇困在镜世界是最利于维娜的选择。毕竟他也曾想过代替乐朗臣,现世于他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梦境。谁不想梦想成真呢?
  可是,这对蓟那薇来说不公平。
  鹤骨这么想着不禁有些自嘲,这白眼狼刚才还怀疑自己来着。鹤骨在自动贩卖机里买了药水和绷带,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给自己擦药。直到实在无法单手包扎时,他才对街角躲躲藏藏的肉球哼了两声。
  “有没有点良心,不知道助人为乐吗?”
  于是蓟那薇秉着尊老爱幼的美德,帮鹤骨包成了活体大白。
  “还跟来干什么?”鹤骨没好气地说道。   “来还你钱。”当然蓟那薇的真正目的并不在此,“今天我看到维娜了……”
  鹤骨并没有多意外。以厦维娜的性格,根本不会为代替蓟那薇产生愧疚感。况且两个人如果想要换回去,除非双方自愿,不然蓟那薇只能通过镜世界的法律手段强行制裁。
  “她看起来过得很好,有朋友,有称赞她的人。”蓟那薇忽然觉得自己很失败,“好像不那么糟糕了,和过去的我比起来……也许,她更适合去做‘蓟那薇’吧。”
  鹤骨忽然站了起来,背对着蓟那薇说道:“蓟那薇,你以为现在的你就不糟糕了吗?”
  “至少这里的人不会看不起我。”蓟那薇受够了不被别人尊重的日子,“没人关注我,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这让我觉得很安全。”
  “我看不起你,现在的你比过去更糟糕。”鹤骨一直试图帮助蓟那薇,希望她能够做回自己。结果这个不成器的家伙,竟然选择主动放弃。
  “太可笑了,明明可以做自己,却甘心一辈子模仿别人?”
  鹤骨为了活下去,还要和好兄弟抢模仿别人的机会。模样、动作都要跟着原主来,唯有名字是自己的。做一个独立的人,那是鹤骨遥不可及的梦,而蓟那薇却主动放弃?鹤骨一脚踢飞了地上的药水瓶。红色的药水像是血液一般,在玻璃墙壁上留下刺眼的痕迹。蓟那薇知道鹤骨生气了,可是凭什么要让她承受这莫名其妙的怒火?
  “这是我的选择。你又不是我,你不会懂。”
  “难道过去不是你的选择吗?是谁逼着你变得‘糟糕’吗?你不需要模仿谁,你有改变的权利和自由——可是你没有改变,这是你的选择。”鹤骨嘲讽地笑了一下,“不想对选择负责,于是逃避;不想面对自己,所以放弃。蓟那薇,还有比做你的模仿者更可悲的事情吗?竟然要依赖这么懦弱的你去生活。如果换做我,会比维娜更早的取代你,然后让你后悔一辈子!”
  “所以你是不是早就和维娜商量好了?”无关信任,蓟那薇只是想报复这么戳痛她的鹤骨,“你们就是一群强盗!”
  “哈?”鹤骨白眼都懒得翻了,“随便你怎么说。”
  “还装什么好人。”
  “别搞错了,是你威胁我的。”
  鹤骨头也不回地走了。蓟那薇忽然很害怕,鹤骨大概再也不会给她威胁的机会了吧。
  Mirror.8
  虽然鹤骨不再管蓟那薇了,但是维特却开始献殷勤。一日三餐送上门,有什么需求只需要吩咐一声。蓟那薇知道厦维特是在为了维娜讨好她,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如何举报维娜。
  这样被供着的生活没什么不好,只是缺少娱乐显得异常枯燥。维娜房间的窗户正面向蓟那薇家。所有模仿者家中的窗户,只有输入对应身份时,窗口才会根据地点需要进行转换,平时都是默认原主家中镜子的位置。自从蓟那薇在商场见过维娜以后,她再也没有在镜子前见过她。即便是在家里,蓟那薇也甚少见到维娜的身影。
  蓟那薇每天坐在窗前,望着近在咫尺的家却觉得异常遥远。母亲还是会在镜子前擦廉价的口红,试穿的衣服也都是前几年过年时买的。父亲总是在深夜回家,匆匆吃几口冷菜剩饭就蒙头睡下,凌晨抓几下头发就匆匆出门。
  过去的蓟那薇都在做什么呢?被母亲叮嘱少玩手机的时候,就会“砰”地一声把门关上。父亲难得在家休息,她却窝在房里看小说,连句问候的话也不多说。嘴上爱抱怨蓟那薇胖的母亲,却还是在加班的时候担心她会没饭吃;看着蓟那薇的成绩单发愁的父亲,也从来不怪她不够努力,只是感叹自己没时间督促她学习。
  大概正是宽容的父母,才让蓟那薇对自己心软,想着即使不去努力,他人也会轻易认可自己。可是就像鹤骨说的,没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人们习惯于排除异己,对不符合世俗标准的人产生歧视与偏见。
  可是也有那些逆骨之人,获得了大众的肯定。
  蓟那薇不想要迎合谁,可是为什么却总是要面对锋利的刺?为了躲避痛苦,如今的她不过是换了个壳龟缩起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错,难道真的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直到蓟那薇发现,她被维特软禁了。维娜的房门从外面反锁了,蓟那薇只能坐以待毙。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维特在门那一边低声道歉,“为了维娜我没办法……”
  蓟那薇坐靠在窗边想了很久。也许她真的错了,这么懦弱地逃避着的她,怎么可能受到别人的尊重?那些人,为了做更好的自己在拼命地活着——无论是维娜、维特,还是鹤骨,他们都在为了她已经得到的一切而努力,然而她却选择放弃。
  第二天清晨,蓟那薇终于见到了久违的维娜。
  “嗨,好久不见!”维娜一身新衣,打扮得干净整洁,“我的模仿者。”
  蓟那薇看到维娜手边的旅行箱,赫然愣住了,犹疑地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维娜没有直面回答,而是扬了扬手中去往H国的机票:“只要我的相貌有了改变,就再也不用担心被你换回来了。”
  “你用了我父母的钱?”无论是机票还是手术的钱,那都是蓟那薇本人无力承担的,“那是我的父母!他们都不舍得用……你凭什么这么自私?”
  “快到时间了。”维娜避开了问题,提起箱子,“我要赶飞机了。”
  “厦维娜,我要换回来!听到没有,我要换回来!”
  “一个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人,凭什么跟我换?”厦维娜回头看了蓟那薇一眼,“你已经失去独一无二的资格了。”
  “你不许走!”蓟那薇紧贴着玻璃,却无法拉住维娜,“站住!”
  明明那一切本来就都是她的,凭什么她要被一个模仿者代替?
  蓟那薇拿起床边的一把椅子,冲着眼前阻碍她前行的玻璃就砸了过去。玻璃从中心开裂出蛛网一般的花,却无法黏住厦维娜离去的步伐。蓟那薇举起椅子,刚要再次砸落的时候却被一只手拽住了。
  “蓟那薇,不知道破坏公物是要赔钱的吗?”更何况,砸镜子是要赔命的!
  鹤骨拽起床单,将蓟那薇留在椅子上的指纹擦去。维特冲进来,刚要对着鹤骨出拳就被蓟那薇拦了了下。   “你真以为鹤骨打不过你吗?”蓟那薇压制着维特的手说道,“你去打鹤骨的时候他却不还手,你不觉得奇怪吗?”
  鹤骨看了蓟那薇一眼。原先积郁的怒气,像是被蓟那薇一句话戳破了,豁然开朗。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个人懂他的。
  “你现在所经历的,鹤骨当年也经历过。可是他凭借自己的能力,现在过得很好;而你却因为归咎于他,永远原地踏步。你也清楚这是鹤骨该得的,只是忍不住嫉妒他吧?”
  “你闭嘴!”
  维特刚想起身挣脱,就被蓟那薇狠狠在腹部打了一拳。维特痛得弯下了腰,有心却无力还手。这暴力的胖子怎么可能是个女的?!
  “你不甘心,为什么不反思一下自己?”蓟那薇白了维特一眼,“对别人心狠对自己心软的人,才是最可悲的懦夫!”
  维特僵在原地,鹤骨也不再管他,拉起蓟那薇就跑。跑了好久,鹤骨实在笑得没了力气,戳了戳蓟那薇软软的肚子。
  “哎,你刚才那一个白眼翻的,深得我真传啊!”鹤骨啧啧道,“蓟那薇,教育别人什么都懂。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成了一锅粥呢?”
  ——是啊,她明明全都明白,只是不想面对。
  “对不起。”之前惹你生气。
  “算了算了。”鹤骨无所谓地摆摆手,“我大人有大量。”
  “对不起。”
  鹤骨知道这一声道歉并不是说给自己的,只是笑着摸了摸蓟那薇的头。
  “好了,我替你原谅你了。”
  Mirror.9
  鹤骨第一次来到万世镜,是乐可去世的时候。
  万世镜是镜世界的圣地,传说这里勾连了现世与镜中的所有时空。天空是苍茫的白,地面被水晶覆盖。无数巨大的锥形多面镜在天地之间悬浮,锋利的棱角直插入云,如同开天辟地的利剑;微光折射,互相映衬,镜子又轻盈得如同吉光片羽——多美妙的地方啊,他可以在这里看到无数人的人生。
  从出生到衰老,从悲伤到喜悦,每一次相遇,每一次离别。人间最美的一期一会,都在这里一一上演。
  后来鹤骨被关进收容所的黑屋子,没有窗没有光,他仅凭着在万世镜看到的故事度过了最晦暗的时光。明明有那么多独特的故事、那么多有趣的人,他怎么会甘心在这里等死?
  他要再去一次万世镜,要带着他的朋友去,带着每一个对生活失望的人去。这种期盼,让他在数百名竞争者中获得了模仿乐朗臣的资格。
  鹤骨拉着蓟那薇穿梭在万世镜之间,两人被光怪陆离的镜像吸引,几乎忘了他们不过是来这里逃命。
  “你要是连万世镜都没来过就被关进监狱,那可真是太亏了。”
  “砸坏镜子真有那么严重?”
  鹤骨哼哼了两声,像是对蓟那薇无知的嘲笑。对于镜世界的人来说,砸坏镜世界与现世的壁垒就等同于破坏世界和平。这种危险分子即便不被处死,也要关在监狱里一辈子。
  “赶快享受一下你即将逝去的自由时光吧。”鹤骨一边说着风凉话,一边带蓟那薇走向万世镜最长的隧道,“从这里走过去,可以看到你的一生。”
  如同走在无数电影胶片循环放映的巨大展厅,每一面镜子都映射出动态的影像。因为蓟那薇和鹤骨还没有走完一生,所以这里只投射出他们过去十多年的人生片段。
  一岁的蓟那薇刚学会走路,母亲把她推到一堆亲戚面前,让她走一个看看,蓟那薇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大哭起来。
  “呃……”蓟那薇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从小就不太喜欢被人关注。”
  其实就算蓟那薇不说,鹤骨也看得出。蓟那薇不喜欢成为视线的焦点,她更喜欢去观察别人的生活。所以看电视就成了她的挚爱,这点倒是和每天在窗口围观的鹤骨有点像。所以鹤骨极其反感乐朗臣那渴望全世界关注的骚包个性。
  “你为什么穿一身病号服?”蓟那薇指着鹤骨过去的影像问道,“和乐朗臣的风格差好多啊。”
  “那是我原先的模仿对象。”鹤骨的表情有些沉闷,“从小就住院,结果也没治好,十二岁就死了。”
  因为乐可的死亡,鹤骨被关进了收容所。如果不是他积极争取到模仿乐朗臣的资格,蓟那薇大概也见不到如今的鹤骨了。
  “他去世害惨了你吧?”
  “应该说是我害了他。”鹤骨看着过去的自己,“那个时候我每天都担心他会死,看着他的时候总在问‘你是不是要死了’。如果当时我眼里传达出的不是恐惧,而是告诉他‘你很好,你会活下去’的话,也许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鹤骨曾经想过,或许模仿的意义不仅仅是为现世提供一个参照,更重要的是给对方一个正视自己的机会。我们用双眼观察世界,却很少审视自己。人们花了太多时间羡慕别人,却对自己的关注少得可怜。
  都说你对着镜子笑,镜中的自己也会还以微笑。作为一个模仿者,就算无法救治对方的生命,但至少可以尝试着救治对方无助的心——告诉他,这世上你并不孤独,还有我模仿着你、陪伴着你。世界上有这样一个我,依赖你而生,所以请积极地、健康地、快乐地活下去。
  这样子,模仿你的我,才有活着的意义呀!
  所以后来鹤骨就算再讨厌乐朗臣,他还是会在正视他的时候告诉他,你是天下第一帅。乐朗臣因此再也没有过微调样貌的想法,一直过得傻白甜又中二病。
  “蓟那薇,你不想做世俗标准中的美人,那么就不要被世俗的标准束缚。你可以随便吃,不减肥不塑身,你也可以不打扮,反正自己也看不到。但是,你为什么不敢正视这样的自己呢?”鹤骨将蓟那薇推到镜前,面对那个偷看乐朗臣的自己,“只有正视自己,才能看清楚你的心,才知道你真正想要成为的样子。如果连你都不认可自己,别人怎么会认可你?”
  ——只有正视自己,才会赢得尊重。
  “所以,你问问自己,你甘心模仿别人一辈子吗?”
  “你想要做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吗?”
  “蓟那薇,你想要换回去吗?”   ——你想继续做自己吗?
  “我想。”蓟那薇红了眼眶,“我想回去。”
  即使那里有很多她不想面对的人和事,可是生活本来不就是如此吗?因为和别人不一样,才会艰难和痛苦。之所以感到吃力,正是因为在认真的努力的活着啊!
  即使糟糕又怎样,那是她自己走下的路。是她不可以放弃的、独一无二的人生。
  “那么你要威胁我帮你吗?”鹤骨狐狸一般地笑了。
  “嗯,我要威胁你!”
  “乖。”鹤骨奖励一般地摸了摸蓟那薇的头。
  鹤骨在周围饶了一圈,踢踢摸摸,挑了一块最大的冰晶。在蓟那薇不明所以的神情中,鹤骨猛地举起冰晶向着墙上的影像扔了过去。万世镜被砸出一个缺口,蓟那薇感觉到古怪的风从缺口奔涌而出,在她的身边回旋。
  “这、这是犯法的吧?”蓟那薇感觉到鹤骨应该是做了很了不得的事情。
  “原来你不蠢啊。”
  “那怎么办?”再加上维娜房间被砸坏的镜子,“该不会是死罪吧?”
  “你不用管了。”鹤骨推了蓟那薇一把,“去万世镜里面找到你被替换的那一天,把自己换回去,让一切回到原轨,懂了吗?”
  蓟那薇感觉有什么力量在吸引着自己,身体渐渐被温暖的光包裹起来。
  “鹤骨,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加油拿下你男神,然后和他一起照镜子呗~”鹤骨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不过我很敬业的,不会跟你私聊的。”
  “我能相信你吗?”
  蓟那薇不清楚一切回到原轨的意义。如果时光可以往复,那么发生过的事情是将到退回远点,还是继续走向另一个结局?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蓟那薇来不及思考,已经陷入一片混沌,她只听到鹤骨最后的告别。
  “再见,蓟那薇。”
  ——再见,好姑娘。
  Real .Endless
  乐朗臣第一次听到蓟那薇的名字,是在一堂体育课上。那时候全班男生都在为即将开始的篮球赛练习,却听说隔壁班有女生晕倒在卫生间的镜子前。
  大家开着玩笑,蓟那薇晕倒的事情成了休息时间的谈资。有的说学校的洁厕灵也太威猛了,有的猜测女生是不是被镜子里的自己吓晕了,然而没人关心蓟那薇到底出了什么事。即使是本班同学,也没人去医务室看她一眼。
  听说是个看起来很糟糕的女孩。
  圆滚滚的,梳着最没个性的齐刘海。这样的蓟那薇和那些争奇斗艳的高中女生比起来,的确是平庸到只剩下一个不错的名字。
  乐朗臣感慨,活成蓟那薇这样也太失败了吧。
  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练习赛结束后,乐朗臣被一群女生围着,又是送水又是递毛巾。
  “朗臣,你的胳膊受伤了?”女生指着乐朗臣红肿的手肘,皮肤上正渗着血珠,“疼不疼呀?我去给你买药吧!”
  “哦,没注意,可能擦了一下。”乐朗臣拒绝了女生的好意,“没事,我去校医那里消个毒就好了。”
  于是,乐朗臣见到了传说中的蓟那薇。
  的确很糟糕呢。
  明明是阳光和煦的医务室,蓟那薇却显得格格不入。躺在干净的病床上,看起来既不温暖也不美好。满屋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掩盖不了对方身上洁厕灵的气味。
  校医去给乐朗臣拿纱布,乐朗臣不得不留在这里等待。乐朗臣看着蓟那薇,越看越觉得对方可悲。
  哎,那刘海是怎么回事,怎么看起来这么像膏药?
  乐朗臣真是看不下去了,于是站在校医室的等身镜子前,拿自己的美貌洗眼。
  “幸亏没碰伤我这英俊的脸。”
  镜中的少年看起来格外明媚,以至于乐朗臣都不禁沉醉了。直到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乐朗臣才缓过神来。
  “你好,我叫蓟那薇。”那个曾经只敢躲在暗处偷偷看你的蓟那薇。
  女孩突如其来的问好,让乐朗臣差点咬了舌头:“哦,你好。”
  蓟那薇的眼睛亮晶晶的,瞳仁中映出乐朗臣的虚像。乐朗臣总觉得对方是在看自己,又像是在看镜子中的少年。
  “我是蓟那薇。”那个不曾正视自己,永远选择逃避的蓟那薇。
  “嗯……我是乐朗臣。”
  “你还记得我吗?”
  ——鹤骨,你还记得我吗?
  乐朗臣刚想嘲笑她蹩脚的搭讪,却被对方擎泪的目光扼住了笑容,只得尴尬地吞了吞口水:“好啦,我可以勉强和你做个朋友。”
  “你还好吗?”
  ——鹤骨,你还好吗?
  “没事,小伤啦。”
  镜中的虚像没有应答,只有自我感觉良好的乐朗臣一直赖在蓟那薇身旁,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有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带着微不可察的温柔,就像镜中少年最迷人的微笑。
  ——乖,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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