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感觉到他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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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民走了,走得很突然。
  两个多月前的同学聚会上,新民还和大家一起把酒言欢,畅叙友情,还被大家簇拥着,拍照了高二五班的全家福。后来,也常有新民在外地旅游的消息,传来的照片上,新民一副健康快乐的样子,谁能想到他会突然发病,当天就走了呢?
  新民走了,我还在,心里难过,整天神不守舍。
  新民和我是高中的同学,一个班的,他大我一岁。那时的新民,文武兼修,体格强健,尤其是肱二头肌发达,由此获得一个雅号,唤作“胳膊根”。新民还有一个外号叫“帅克”,这可能与当时上映的一部叫作《好兵帅克》的电影有关。电影我是没有看过,花钱买票看电影那是很奢侈的,但那海报上的人物跟新民确有几分相像。不知道始作俑者为何人,但这个外号很快就叫开了,没有办法,人长得帅,帅克,很贴切。有意思的是,诸如胳膊根和帅克之类,在我的脑子里沉积了几十年,从来没有想起过,今天忽然都记了起来,有些封存在生命里的东西,是永远忘不掉的。
  新民的真诚和善良,让我愿意和他亲近,把他当作自己的兄长和朋友。1966年红卫兵大串联时,我们一行人,有晓泉、新民、民生等,去红军的摇篮井冈山朝圣。我们从江西的樟树乘船出发,溯江而上,到达百万工农下吉安的那个吉安。在吉安我们勒索了许多斗笠和草鞋,然后徒步行军,直奔茨坪。第一天走得多了些,120华里,很累,夜宿早禾市。第二天,半路上新民的情绪不高,不知道谁惹了他,问也不说话,自己落在后面,很久才赶上来。天快黑的时候,到了一个叫作碧溪的地方,吃红米饭南瓜汤,夜宿竹楼睡竹床,点油灯。第三天,渐入佳境,沿途山路弯弯,溪水清清,大家的情绪高涨上来,没头没尾地哼着“见了你们就总觉得格外亲”这首歌,一鼓作气冲过桐木岭(井冈山八大哨口之一),下榻茨坪。“长征”路上,大家互相帮助,互相鼓励,于是我和新民就有了深厚的情谊。
  1968年9月17日的那天,新民和我登上了开往东北的火车。火车尚未开动,车站里红旗招展锣鼓喧天,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群。一时间,那车窗内外松不开的双手,那亲人啜泣抽动的背影,那撕心裂肺的呼喊,交织成一片。万头攒动,人声鼎沸,那场面极其震撼。我有些难过,有些感动,不知怎的忽然换了一种心情,又有些莫名的兴奋。新的生活就要开始,而我总是期待着改变。蓦然回首,我看见新民背对着站台,好像是在用手擦眼泪,我凑了过去,看见新民已是泪流满面。或许是不忍面对流泪的亲人,或许是怕自己的泪水会让亲人更加伤心,新民躲了起来,自己扛着。对待亲人和朋友,新民的心很软。
  我保存着一张十四寸的黑白照片,那是寿山把原版放大后给我的。照片上面有五个人,建民、宏起、寿山、民生和我。民生是新民的弟弟,一起“长征”过的,和我分在了同一个连队。哥两个,一个叫新民,一个叫民生,我猜新民的父亲一定是喜欢舞文弄墨,不然怎么给孩子起了这样的名字,新民是钢笔,民生是墨水,那都是上海当年的名牌产品。我想这名字,也寄托了伯父的期望,就是希望这哥俩好好学习,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合影的背景是太平湖水库的大坝,照片中的每一个人,都是风华正茂,英气勃发。为我们拍摄这照片的,便是新民。其时天蓝蓝水粼粼,
  触景生情,新民说了一句极具人生哲理的话。他说,我的心像太平湖的水,有时平静,有时波涛汹涌。
  在建设兵团,有一次新民和我同在55团参加学习班,吃会议饭,不限量。晚饭是什么菜已经忘记了,主食便是著名的查哈阳大米饭,油光光香喷喷,口味远胜城里供应的粳米。新民和我都经历过六〇年的饿肚子,都没忘记上学时天将午饥肠响如鼓的滋味儿,这次有了敞开肚皮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我们很没出息地吃到顶脖,气都有些喘不匀了,结果坐也不是,卧也不是,实在没有办法睡觉。新民和我倒是心有灵犀,我们不约而同走出来散步消食,出门一路向东,边走边聊,差一点儿就走到了平阳。回来已是明月当空,夜深人静,好在肚子已舒服些了。
  新民为人厚道,湖水波涛汹涌的时候不多,所以三队也就是后来九连的领导,知人善任,让他当了小学的老师。再后来新民被调到八连当小学校长,在那里他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她就是富拉尔基知识青年聂大姐,二人情投意合,遂结为连理。一路风雨,有甜也有苦,他们相亲相爱,不离不弃。几十年来二人相敬如宾,相濡以沫,堪称模范夫妻。
  听到新民突然离世的消息,我们在天津一中高二五班一起上学的同学都很悲痛。同学纪晓泉在微信群里写道:
  “惊悉新民走了,心情沉重。记得有次在学校的教室你一个扁担挑起四个同学,还能走几步,无人能及,是钢腰铁肩。那情景不断浮现眼前。”
  同学李世杰还写了一首诗:
  心总不能平静
  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最不想看到的场面
  新民
  就在几天前
  我们还在把酒言欢
  新民
  你走得太仓促
  留给我们太多的遗憾
  记得你那略带沙哑的声音
  记得你憨厚的笑颜
  你关心别人胜过关心自己
  你总把自己还当作壮年
  年华易逝
  似水流年
  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
  多不容易走到今天
  新民
  你不要走
  我们还有好多话没说完
  新民
  你不能走
  我們的聚会还没散
  泪水洇湿了草稿
  字迹洇成了一片
  新民走了
  这声音很久很久回荡在我的耳边
  心总不能平静
  泪水早已淌干
  唯有对你无尽的思念
  永远永远在心间
  ……
  班里每个同学都以不同的方式表达了对新民的悼念和思念。
  新民走了,走得很突然。
  我拉着新民厚实的手,依然感觉到他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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