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想喝咖啡

来源 :当代工人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kf3567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小弟是全家人的活祖宗,被全家人诅咒着:喝吧喝吧喝死拉倒。小弟不接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把那些黄色的或是白色的液体倒进嘴里,都没经过嗓子眼儿,直接就送进了食道。
  小弟不打架不骂人,就是喝大酒。比喻一个人嗜酒如命,常用这句话:“见酒比见亲爹都亲。”小弟喝酒的境界跟这个比喻尚有距离,但差距不大,也就毫厘。
  从早到晚一天三遍酒,雷打不动。不管啤的白的,是酒就行。半夜起夜赶上嘴馋,也跑到厨房,拎起灶台上的酒瓶子啁一口,然后回床上睡下半截觉。喝到最后,吃啥都食之无味,只觉得酒才是好东西。身体和神经都喝坏了,年纪不大,却是肝硬化晚期,别说找工作,就连找对象都没了兴趣。
  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孩,自然得到比三个姐姐更多的娇宠。全家人忍气吞声地惯着,喝就喝吧,只要小祖宗不拿家里人撒气就行。事情坏就坏在家门之外的那些人。小弟在家里被宠着,可家外没人惯他。
  一次,小弟和小兄弟喝酒。喝着喝着,因为一句话吵了起来。也不是什么呛肺管子的话,就是一哥们儿说小弟是“寄生虫”——小弟初中毕业后没上高中,也没工作,一直在家呆着——文明词叫待业。
  小弟急眼:你说谁是寄生虫?你不是寄生虫?
  对方不屑一顾:我当然不是了。我挣钱了,自己养活自己。就你那体格,啥活儿干不了。这辈子算废了。
  听了这话,小弟举着酒瓶子站起来:我要是真废了,还能这样一杯一杯地喝?这能叫废了吗?干,谁不干谁是废物王八蛋。
  你才是王八蛋。双方在王八蛋这个词语上动了手。结果是小弟被打得匍匐于地,满嘴啃泥。哥儿几个把小弟扛回家。
  小弟昏昏欲睡,不知喝蒙的还是被打蒙的。家人被小弟吓得要晕,听酒友们讲了事情的经过,才镇静一些。
  小弟家住在工人村,人文环境不好,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严重的还出人命,派出所警察都忙得很,没工夫理睬这样磕磕碰碰的案子,所以家人就不报警了。认倒霉吧。
  看着小弟脸色惨白、半人半鬼的样子,全家人一致认为:再这样喝下去,会出人命。女孩子的命不值钱,可弟弟是男孩子。他要是在结婚前喝死了,那老何家就绝后了。
  于是,在小弟清醒后,爸爸妈妈大姐二姐轮番上阵,劝弟弟戒酒。或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或是连吆喝再吓唬……不管怎样,结局都是一样:小弟听着忍着,忍着听着,实在不耐烦了,就把酒杯往桌子上一[蹴] [敦],大喊一声:谁再磨叨,我就——跳楼。
  谁说都不好使,爸妈决定让三姐出面劝小弟,制止小弟的自残行为。
  姐弟四个当中,小弟和三姐的关系最好。这不仅仅因为三姐玉莱是家里长得最好看的女子,还因为,在这个普通的几辈子当工人的工人家庭中,三姐有着远大的理想——她一直梦想把自己从工人村嫁出去,嫁到一个环境优越的干部家庭,绝不像两个姐姐那样,自己是工人,嫁的还是工人,包括爸妈在内,一大家子六七口人,全是工人。有了远大的理想,三姐就有了超凡脱俗的气质,小弟对三姐就有不同于大姐二姐的好感。
  三姐靠着桌边坐下来,静静地看着不言语。小弟替三姐言语:说呀,说别喝了,再喝就出人命了。三姐不搭碴儿,依旧冷静地看。小弟终于被看毛愣了,他扭起脸:三姐你说话呀。
  三姐说:你听我说吗?
  分啥话呗。
  小弟,留点儿量,以后再喝。
  以后再喝?是啥意思?小弟挺好奇。
  以后有好酒时再使劲喝,咱不喝这劣质酒。三姐说着,夺过小弟手里的酒瓶子。小弟撇嘴:上哪儿喝好酒去?别说没钱,就是有钱你也没地方买啊。(那年代好白酒是特供,老百姓买不到。)
  等三姐嫁到一个大干部家,就给你喝最好最贵的酒。小弟:茅台、五粮液、竹叶青?三姐:还有洋酒,驴头马面什么的。小弟夺回酒杯,纠正道:那叫人头马。
  三姐转了一下眼珠,拉住小弟的手:姐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小弟酒瘾大,对任何事情不感兴趣,不愿意出门。三姐硬把弟弟拉出家,带他去一个和这个尚未全面开放的城市很有距离感的地方。
  仰头看过大门上方雅致的招牌,姐儿俩走进了雅致的“消费”空间。在旋律雅致的背景音乐中,找到一个角落,角落一侧有一扇雅致的木格窗户。
  在雅致的椅子上坐下来,面前是雅致的桌子和图案雅致布料厚重的桌布。拿起桌上雅致的“菜单”——不能叫“菜单”,应该叫“饮品单”——三姐雅致地举起手,叫来雅致的服务员,低声地、语调雅致地问了一个很不雅致的问题:哪种咖啡续杯不要钱?
  高素质的服务员很耐心地指出了免费续杯的那种咖啡,姐俩就点了那种。利用咖啡送来之前的间隙,姐俩认真观察咖啡厅环境。天棚上雅致的吊灯。颜色素雅,造型简单,不是暴发户家里金碧辉煌、俗气张扬的那种。四壁挂着雅致的画,颜色很含蓄。墙边立着一个雅致的木质报刊架,架上摆放着雅致的图书杂志,印刷精致,很多是外文的。
  感触最深的是,咖啡桌前坐着的,都是一对对雅致的消费者。不管男女,都穿着得体的雅致服装。男人很干净,女人很安静。他们很雅致地端着咖啡杯,雅致地小口喝,雅致地说话,雅致地吃着小点心。他们的行为举止都是雅致的(内心是什么样的不知道)。
  小弟觉得这种雅致太拘束人,有些焦躁,不停地用手指敲桌子:咖啡咋还不上来啊?那玩意用开水一冲就完事了,咋这么慢呢?三姐悄声告诉:用开水冲的那是速溶咖啡,这里的都是现磨的。所以慢。
  小弟:现磨和速溶不一样啊?三姐:不一样。小弟不屑:有啥儿不一样,还不都是一个味。三姐认真:真的不一样。小弟不留情面地揭露姐姐:你也没喝过,你咋知道不一样?
  被揭了老底,三姐不高兴:没吃过肥猪肉还没见过肥猪走?我听别人说过。小弟不信:切,就你那“三小一道”的破厂子,还有这样讲究人?服务员走过来送咖啡,姐儿俩暂停斗嘴。
  两杯热咖啡被用雅致的方式端上来——一个浅咖啡色的托盘,托盘底部放着一块优美图案的乳黄色餐布。白色的咖啡杯放在乳黄色的餐布上,很温暖。咖啡杯的一边,很有艺术性地摆放着伴侣牛奶、黄糖、一只精致的咖啡搅拌勺、两块儿印着精致花纹的折叠成花型的餐巾纸。服务员把各个物件按顺序在姐儿俩面前摆放完毕,轻声说:请您慢用。说完,雅致地退后几步,转身离开。   小弟不习惯这种氛围,懒得动手。三姐开始行动,撕开牛奶、黄砂糖口袋,把牛奶和糖倒进杯里,捏着小勺把,转动着腕部搅拌。搅拌均匀后,把小勺从旋转的咖啡漩涡中拿出来,轻轻地放到餐巾上,然后把杯子推到小弟面前,轻声说:喝吧,趁热好喝。
  小弟端起咖啡杯,看了看杯子上面古代外国人的图案,挑起一边的嘴角,不知是嘲讽自己,还是嘲讽玉莱,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咱也装一把雅致人儿。小弟吹吹凉,“咕嘟”喝了一大口。
  三姐低声提醒他:喝咖啡不能像你喝啤酒那样喝,得小口喝,别出声。
  对不起,那种样子我做不来,小弟拒绝。
  烦人。三姐撅嘴。
  小弟回味着咖啡的味道:太苦了,没酒好喝。三姐说:讲究的人都喝咖啡,不像你们小混混,就爱喝猫尿。小弟不认同:猫尿也比咖啡好喝。这东西有一股中药汤子味。中药汤味也比酒好,酒伤身子。三姐反驳。
  但是……但是咖啡比酒贵。小弟忽然发现了真理。比划着说:一杯咖啡20元,才这么小的一杯。要是喝啤酒的话,20元能买十瓶,一瓶这么多。
  那——感觉不一样啊。三姐也懂得另一个真理。
  小弟忽然放大了嗓音:姐,像咱这样的人,还讲啥感觉呀?不等三姐回答,小弟自顾自地说下去:咖啡是咱们这样的人喝的吗?咱喝得起酒,但喝不起咖啡。喝咖啡就是祸祸钱。你当了大款,有了大钱,你才能这样祸祸钱。
  三姐也有些激动:与其把钱花在喝酒上,不如进咖啡厅喝咖啡,那也叫讲究。弟弟脸上现出沉沉的忧伤:三姐呀,我知道,我不是讲究人。说实话,我也当不上讲究人。我从小没有人干部家庭那样的学习环境,考不上大学。爸妈的班儿我接不上,没人给我找工作,我拿啥讲究?
  是呀,前些年实行接班,大姐接了妈妈的班,进了厂子;二姐接了爸爸的班,进了厂子。轮到三姐这里就已经没班可接,更别提小弟了。
  小弟继续说:我明白,点背不能赖社会,我没工作不能赖社会。三姐心里一震,外表看上去混犟犟的小弟心里还不糊涂。
  他们说我是寄生虫,我不爱听,我愿意当寄生虫啊?小弟有些激动。三姐换了口气:要不咱家里人凑点本钱,你做点小买卖。小弟一口拒绝:干不了。
  为啥干不了?
  我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除了喝酒,不会干活。三姐站起身打了小弟一巴掌。小弟没表情,恨恨地说:我今天这个样子,还不都是你们惯的? 三姐很气愤:全家人对你好还好出错了?小兔崽子,没良心。
  唉,现在说啥都晚了。小弟的眼角流出两行眼泪,他扭头看着窗外。
  三姐缓了一下语气:小弟,你要是把酒戒了,三姐——三姐就是舍了自己,也求人帮你找工作。听了这话,弟弟哭得厉害了,他懂得三姐舍了自己这话的意思。三姐,我戒过,可是戒不了,我去医院咨询过,大夫说成瘾了,没法戒。
  三姐来了精神:我听说有做手术戒酒的。小弟:三姐,你想让我去死呀?三姐惊讶:死啥呀?你知道手术戒酒是咋回事?就是给大脑做手术,把馋酒的那根神经给切断了。三姐很吃惊:切神经啊?弟弟说:对,就像戒毒那样切神经。切正了还行,要是切不正,把别的神经给碰了,不是瘫痪就是痴呆!
  听了这话,三姐吓个半死。既然医生都说“酒精中毒”没治了,那就由着小弟喝吧。喝一天算一天,活一天赚一天。
  天作有雨,人作有祸。一个秋冬交换的季节,一个阴霾笼罩的傍晚,一顿闷酒之后,小弟倒在酒桌旁——再坚强的胃壁也扛不住长期的工业酒精勾兑的白酒的破坏,再加上其他脏器全部衰竭,医生也回天无力。小弟终于喝死了。
  弟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却是走得最早的孩子。弟弟是家里年纪最小的人,却是家里第一个离开这个世界的人。
  可惜小弟那英俊的相貌了。眼睫毛很长很密,显得眼神很深邃。不笑看不到,一笑俩酒窝,招人爱看。牙齿很齐很白,为此他向三姐炫耀:我要是像喝酒这样喝咖啡,还能有这样洁白的牙齿吗?
  弟弟走时二十出头。自从进入青春期,他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喝酒上,没交过女朋友,更别提结婚了。葬礼上,爸妈面无表情。许是痛苦藏在心底,表面上看不出来。许是痛苦久了,人就麻木了。
  三姐给弟弟送一盒咖啡。邻居大妈看不顺眼:还不如送瓶茅台呢。三姐苦笑一下。小弟的命葬在酒里,可小弟的心不在酒里。
  清醒的时候,小弟跟她说:三姐,你不知道,酒喝多了很难受,总是昏天黑地的。其实,我也想西装革履坐在咖啡厅里雅致地喝咖啡,我也想清清亮亮地活着,就像花朵在响晴响晴的晴天里开放……
  每年小弟的祭日,三姐都去墓地,带给小弟一盒咖啡。到今年头上,已经送了20年。
其他文献
【编辑留言】委内瑞拉前总统查韦斯患癌身亡后,现任总统马杜罗对其死因展开调查,他认为查韦斯的癌症“非同寻常”。查韦斯之死之所以与“有人下毒”联系在一起,是因为近4年,有6位南美总统和前总统被查出患癌。这是巧合还是谋杀?癌症是否已经能作为一种暗杀武器被移植到健康人身上?  总统之死  英国剑桥大学的分子肿瘤学专家卡洛斯·卡多纳已经从事“接入型癌症”研究16年。他认为,下毒致癌的技术已经成熟,并且只需注
期刊
把权力关进笼子!这话,先哲们说过,小布什说过,习近平也说过。真要能把权力关进笼子,那对民众、对国家和社会,都是幸事。但权力跟权力不一样,有些权力是民众以法律形式让渡给政府行使的;有些权力是政府非法自敛的,民众没委托,法律不认可。把前一种权力关进笼子,于理于法都说得通,但对后一种权力,就不仅仅是关进笼子那么简单了。  就当下中国而言,首要问题不是能否把政府权力关进笼子,而是让民众清楚政府究竟有哪些权
期刊
央视名嘴张泉灵今年6月4日晚八时许,在讲述钱锺书杨绛书信拍卖一事时,将其女儿钱瑗的名字两次读成“瑷”。几分钟后她做了更正,估计是演播室同事提醒,因为她念的时候毫不迟疑,不可能自己突然觉悟过来。  如果读过杨绛写的《我们仨》,你就一定会知道钱瑗的小名叫“圆圆”,那就自然不会把“瑗”误为“瑷”。这或许有点苛求了,忙碌的电视人干吗非要读此类闲书?细究起来,出错的症结在于她不认字。这两个字其实不好混淆,右
期刊
有数据表明,目前我国约有1亿多人暴露在职业病危害因素的环境之下。已经发病的职业病病人虽没有特别准确的数字,但是仅尘肺病每年就新增大量病例。职业病危害分布的行业越来越广,从煤炭、冶金、化工、建筑等传统工业,到汽车制造、家具制造、制鞋、家装等新兴行业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职业病危害,且中小用人单位危害严重。  职业病发病人数有增无减的现状,说明目前我国职业病防治存在的问题。《职业病防治法》已修订颁布一年多,
期刊
依瑶你好,你的来信让我想起刚刚看到的一条新闻:一个保安网购了警服、反光马甲、白手套等全套装备,变身“交警”在路口执勤两个多月。被发现后,这个保安说,他从小就想当交警,觉得穿上警服很威风。  依瑶,虽然这个保安的做法有点疯狂,但至少可以说明他对交警这个职业充满向往。我相信,在交通岗执勤时,他内心除了忐忑,一定也满怀满足和喜悦。  其实,很多人都和这个保安一样,内心深处对某一职业充满渴望与幻想,但由于
期刊
生长于中华大地,我们经常听到各种官话。大凡电视采访,大会小会,只要是官员发言,必定一番官话。  官员似乎都很有口才,面对媒体夸夸其谈,慷慨激昂。但是你细一琢磨,他们说出的话都带着一股官腔,内容大同小异。他们有固定的模式,完全可以总结出内在的规律。比如“通过学习,思想进一步提高,从政行为进一步规范,作风进一步转变,干群关系进一步密切。”这就是四平八稳,步步为营。思想提高了一步,行为规范了一步,作风转
期刊
我不说我自己个儿行不?说说别人,一老邻居。他早没了。心里有个劲儿,老想跟别人絮叨絮叨,可没人听啊,你讲那人是谁呀,跟咱有屁关系呀!这年头,人都得了话痨,爱说,不爱听。今天你来了,我可逮着机会了。你品过没,想说又不让说那劲儿,是不是挺要人命的?  谢谢你,真谢谢你,现如今肯听我说的,全世界就剩你一人儿了。  那老邻居吧,比我大几岁,姓赵,要是活着,估摸也奔六十了。那时我家和他家隔壁,平房,就北市场那
期刊
人狗之道
期刊
公司工会每年都翻新花样搞活动,这不,工会领导一拍脑门,“今年搞个健身活动月吧。”  健身,好啊,谁都不反对,可这日子的选择就值得商榷了。不知道是工会领导找算命的给看了还是咋地,愣把活动定在了8月。8月,我们这贼热啊。  为了造势,工会还搞了个启动仪式。仪式启动前,单位选群众队伍,我在列。我爱打乒乓球,积极主动参加上次厂里搞的比赛,被厂工会主席认为很捧场。于是,此次好事,领导就想到了我。单位给捧场的
期刊
第一次听到“六个专项行动”这词儿,是在锦州市总工会2012年的全委会上。起初,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因为,类似“行动”这样的词,一般会出现在公安局的各种会议上。当领导介绍到“六个专项行动”的具体内容时,我知道自己没听错。这是省总今后一段时间里的一项重要工作,而且,还要对市总工会和规模以上的企业进行考核验收,对于成绩突出的市,省总还要予以奖励。  锦州市总工会落实省总“六个专项行动”的速度可谓雷厉风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