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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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伟大学毕业即失业,美专,能写能画,可是,写的不过是普通的抒情诗,画的是锅碗瓢盆交响曲。委顿地缩在家里,靠父母的工资度过经济寒冬,对朋友偶尔介绍的打杂美工愤愤不已。他的梦想是做设计。豪华的酒店,尊贵的大剧院,或者,就到本城最有名的教堂去画壁画也好。
  可是,三年美专下来,除了一张薄薄的学历,他什么资历都没有。
  无数寥落的黄昏,简伟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胡乱穿行,郁闷不已。老爸老妈一直耳提面命要他从最底层做起,可是。一个王子的最底层,难道就要形同于民工?
  说到民工,简伟抬头看看鱼贯着从自己身边走开的那些衣着邋遢的黧黑男人。正在兴建的城市,到处都是成长中的建筑,于是,众多民工一涌而人。简伟紧一紧身上的阿迪T恤。仔细用一片湿巾揩掉白色耐克鞋子上的污渍。忧伤的王子当然和民工不同,他是这个城市早晚要被记住的设计师,而又有谁会记得高楼上的一块砖是谁垒上去的?
  只是,实现梦想需要时间。今日他烦恼的不是自己的名字何时被记住,而是深秋了,一套新的阿迪运动服要一千多块。
  这该死的烦恼的人生,简伟苦恼地皱皱眉头。
  他懈怠地将画板扔在街角的长椅上,软软地歪在椅子上,青春不过是道闪电。难道他的闪电就只能照见虚无和迷茫?
  长椅对过,两三辆农用四轮突突地开过来,停下,一阵喧嚣忽然升起来。
  对面还未盖成的大楼里,呼啦一下跑出了那么多男女,其中一个迅速跳到四轮车上。一件又一件的棉袄欢笑着从车上飞下去。你的,我的,他的,她的。简伟不自觉地擎起身子。太夸张了吧,不过九月末的黄昏,至于要穿这么厚的棉衣吗?
  刚刚还单衣的那群男女,很快就成了一帮厚墩墩的熊。他们笑着挤在四轮上,丝毫没有顾及过路人惊讶的眼神。
  简伟想起自己碱郊的一个亲戚。在城里当建筑工,每天五十块钱,来回坐的大概就是这种车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那么可怜了,和他们相比,他可不就是王子。
  简伟有点怜悯地看着那帮熊一样的男女手脚并用地爬上车子,搞笑的是,末尾的那辆四轮上。最后上去的女人没了位子后,竟然开始搞侵略。她笑着扭起一个穿着黑色棉衣的男人。旁边的人跟着一起往下赶他,最后,那个男人被一帮人抬沙袋一样抬下了四轮车。车下的他歪着身子冲到前面的车上去,将自己砸到一堆男人中间,两辆四轮车上的人同时大笑起来。
  突然的,这些人的笑声就像子弹一样击中了简伟。他有点迷惑地看着那些沾染着灰尘和粉末的笑脸,那么舒缓,那么平静,那么开怀。好像,太阳下劳作的辛苦,拥挤城市最边缘的卑微。萧瑟秋风中漫长的车程,所有这些,都不过一粒微尘,荡漾在盛大的笑声中,一闪就不见了。
  四轮车突突地开动起来,路过简伟身边时,车上的人没有任何一个注意到他这个城市中的王子。他们和她们,饶有兴味地回忆着刚才那一幕,笑嘻嘻地挤在车斗里,老旧的棉袄温暖了黑色的胸膛,笑容映红了他们的脸庞。就像闲静的冬夜,一帮人凑在温暖的炉火旁。那一刻,城市在他们眼中消失了,他们又成了长在庄稼地里茁壮而自由的高粱和玉米,周身散发着无法控制的生机和活力。农用四轮车一路疾驶。于是。他们便成为了这个城市流动的风景。
  一股说不出的火热在简伟胸中涌动。那个瞬间,他想起米勒那不朽的画作《拾麦穗》,美专三年,他一直没有读懂作品中的好,可就在刚才那一刻,他猛然懂得了那里面蕴涵的深浓的美。
  他想起美專毕业时,学校里要求一幅画作《快乐的底色》。他尝试过所有颜色,可似乎一切都不够。红色太热烈,蓝色太深沉。黑色太宁静。白色又太耀眼。今天。四轮车上那些民工的笑脸忽然让他明白,其实,快乐是无色的。它就像一阵风,吹到花朵上。便是灿烂的红;吹到等待的灯光下,就是柔和的黄;吹到那些乐天知命的笑脸上,就是五颜六色的黧黑和花白。
  黧黑的是面孔,花白的是头发。无色的快乐又像一道闪电,顷刻间让人看到人生的底色,不是万事皆备的花好月圆。而是路虽长。夜虽黑,却无惧无悔的奔跑和奋斗。
  画笔在简伟手里像有了魔力一样上下飞舞着,就着路灯画完最后一笔,他轻轻在那些向日葵一样的笑脸下面写上了这幅画作的名字:《快乐的底色》。
  这是他迟到的毕业答卷。却也是他崭新人生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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