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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前，他没有打电话。
是想给母亲一个惊喜。两个春节没有在家里过了，一路上他都在想母亲看到他突然出现时高兴的样子。
下了火车，还有两个小时的汽车。
他的家在一个小镇上，很平常的人家。父亲在镇里的一个工厂干了半辈子，母亲是家庭妇女，家星他和弟两个，为了供兄弟俩读书，生活一直很拮据……不过现在好了。他工作4年了，年薪已经上了10万。弟弟也大学毕业找到了不错的工作。
开始那两年，感恩父母当初养育的辛苦，他总给家里寄钱。后来一次他回家时，母亲却把他寄回的钱又都给了他，说，当初你们花那么多钱，家里都能过，现在你们都不用家里管了，我和你爸日子很宽裕呢。城里生活不易，自己留着用吧……
想想母亲的话也有道理，他和弟自立了，家里每年要省下近一万块钱呢，这些钱，足够已经过了50岁的父母开销了。再说，寄了母亲也不要。
后来，他就不再朝家里寄钱了。
这两年，他去了外企，节假日过得有些不合拍，过年反倒忙，也只能其他时间回家看看。这个春节可以回去，他是欢喜的。
下了车，小镇过年前拥挤和喧嚣的气息迎面扑来。过了农历的小年，镇上天天都有集市。他被这样热烈的气氛包围着挤进了人群。
小镇的许多商品是城市里看不到的，他的包里是母亲的新衣和父亲的好酒。忽然想起母亲极爱吃土鸡蛋，他决定顺便买一些带回去。父亲说，母亲从小就馋土鸡蛋，怀孕的时候，半夜醒了都想吃。而为了他和弟弟，家里的鸡蛋，母亲一直舍不得吃，都拿去卖了。
很快找到卖农产品的小市场，家乡的土鸡蛋很有名气，个大，营养价值高，逢集的时候，会有城里人专门开车来买。很多农民舍不得吃，拿出来卖。
他走到一个摊位前。是个年纪很大的老伯，正蹲在地上，守着眼前满满一篮鸡蛋。
他也蹲下来，伸手拿起一个鸡蛋晃了晃。老伯抬起头，看着他憨厚地笑笑，说，小伙子，是好鸡蛋，自己家的鸡下的。刚卖了一篮子，这是新的。
很亲切的家乡口音。他也笑，拿过一个袋子，并不问价钱，仔细地将鸡蛋一个个装进去。
要过秤的时候，他却忽然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声音说，行，也就这几个了，便宜点儿，你都拿走好了。
他有些吃惊，竟然是母亲的声音。他的手停下来，转头看过去。几米之外，母亲正将自己篮子中的鸡蛋放到对面一个中年妇女的包里。
是侧面，却依然能看清母亲的一缕白发在风中飘拂……
他几乎是逃一样付了钱拎着鸡蛋挤出了那个小市场。心重重地压着回家的脚步，好几次他想回身去找母亲，都忍住了。他知道母亲一定不想他看到那一幕。
父亲正在院子里收拾着，看到他，愣了半天，才惊喜地跑过来接下他手里的东西。口中不住责备，也不先打个电话让我去接你，你弟弟要过两天才回来呢，以为你不回来了……
他拥着父亲进屋，忍着心里的酸涩，装作随意地问，我妈呢々
父亲怔了怔，赶忙去给他倒水，然后低着头说，你妈，你妈去集上买东西了，我这就找她去。说完，把水杯递给他匆忙朝外走去。
他没有阻止父亲，他知道父亲急急地找母亲，是为了圆他的谎言。
他把院子打扫完的空儿，父亲和母亲回来了。母亲显然跑得很急，进了门，气喘吁吁地喊了他的名字，就急剧地咳嗽起来。他忙过去给母亲捶背，责备母亲不慢着点儿。然后看到父亲手中，母亲卖鸡蛋的篮子里装了些苹果，显然买得仓促，果子大的大小的小……
他装作没有留意，陪着父母进了屋。
那天吃饭时，母亲炒了他买回的鸡蛋，端上来的时候责备他，说，家里的鸡每天都下好几个蛋，我和你爸吃都吃不完，天天吃，你还花这冤枉钱……
我还以为家里没有鸡了呢。他也撒谎。
家里粮食多，吃不完，养几个鸡子吃鸡蛋，你妈爱吃自己家的鸡蛋。父亲呵呵地笑着，两个年过半百的人，说起谎来一点都不脸红。脸红的倒是他，心酸让他红了眼睛，红了脸庞。
然后，母亲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是三千块钱。他被烫到般推回去，说，妈，我有钱，我工资很高，花不完。
知道你有钱。母亲嗔怪地瞪他一眼，你不是要买房子吗?家里刚好有些闲钱，你拿着。买房子那么大的事，我们不管谁管?
我不能要你们的钱，你们、你们……他急得有些语无伦次。父母哪里知道城里房子的价钱，这三千块，买一平方米也不够吧，可是这三千块，母亲需要卖多少个鸡蛋?
哪是你们哪是我们?母亲不高兴起来，现在嫌弃你妈了?
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冲进了眼睛。其实在看到母亲卖鸡蛋的那一刻，他就明白长期以来家里的生活是怎样的。家里从来就没有宽裕过，不用追问，他也想到了，当初，父母必定是借债供他和弟弟读了书。现在不用借了，又哪里会有余钱，剩余的，也都是母亲拿心爱的鸡蛋换来的吧。这些年，他确定母亲就没有吃过从小馋的土鸡蛋。
这些年，他也见过一些父母，供孩子读完书成了材，就开始让子女供养。他觉得这也是应当，抚养和回报本就是生命的过程。可是他的父母却是两样的。他们从不过问他有着怎样的高收入，从不跟他索取一分钱，在他独立以后，还继续付出他们的爱，一刻不停，似乎付出才是他们的快乐。
不允许被拒绝。
为不让母亲看见他红的眼圈，他伸出筷子给母亲夹鸡蛋，夹得太多，手一晃，掉在了桌上。然后他看到母亲把桌上的鸡蛋微笑着夹起来放入口中，说，桌子很干净，不能浪费了。
母亲吃得很香。
他终于没有忍住自己的泪，握着母亲的手，突得像个孩子。
那天，他还是收下了母亲的钱，他知道自己拒绝不了。知道穷他所有力气，也拒绝不了母亲的爱。而且，他想，他是真的应该买房子了，买个大大的房子，把父母都接过去。他要让母亲天天都吃土鸡蛋。
编辑 王 琳
是想给母亲一个惊喜。两个春节没有在家里过了，一路上他都在想母亲看到他突然出现时高兴的样子。
下了火车，还有两个小时的汽车。
他的家在一个小镇上，很平常的人家。父亲在镇里的一个工厂干了半辈子，母亲是家庭妇女，家星他和弟两个，为了供兄弟俩读书，生活一直很拮据……不过现在好了。他工作4年了，年薪已经上了10万。弟弟也大学毕业找到了不错的工作。
开始那两年，感恩父母当初养育的辛苦，他总给家里寄钱。后来一次他回家时，母亲却把他寄回的钱又都给了他，说，当初你们花那么多钱，家里都能过，现在你们都不用家里管了，我和你爸日子很宽裕呢。城里生活不易，自己留着用吧……
想想母亲的话也有道理，他和弟自立了，家里每年要省下近一万块钱呢，这些钱，足够已经过了50岁的父母开销了。再说，寄了母亲也不要。
后来，他就不再朝家里寄钱了。
这两年，他去了外企，节假日过得有些不合拍，过年反倒忙，也只能其他时间回家看看。这个春节可以回去，他是欢喜的。
下了车，小镇过年前拥挤和喧嚣的气息迎面扑来。过了农历的小年，镇上天天都有集市。他被这样热烈的气氛包围着挤进了人群。
小镇的许多商品是城市里看不到的，他的包里是母亲的新衣和父亲的好酒。忽然想起母亲极爱吃土鸡蛋，他决定顺便买一些带回去。父亲说，母亲从小就馋土鸡蛋，怀孕的时候，半夜醒了都想吃。而为了他和弟弟，家里的鸡蛋，母亲一直舍不得吃，都拿去卖了。
很快找到卖农产品的小市场，家乡的土鸡蛋很有名气，个大，营养价值高，逢集的时候，会有城里人专门开车来买。很多农民舍不得吃，拿出来卖。
他走到一个摊位前。是个年纪很大的老伯，正蹲在地上，守着眼前满满一篮鸡蛋。
他也蹲下来，伸手拿起一个鸡蛋晃了晃。老伯抬起头，看着他憨厚地笑笑，说，小伙子，是好鸡蛋，自己家的鸡下的。刚卖了一篮子，这是新的。
很亲切的家乡口音。他也笑，拿过一个袋子，并不问价钱，仔细地将鸡蛋一个个装进去。
要过秤的时候，他却忽然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声音说，行，也就这几个了，便宜点儿，你都拿走好了。
他有些吃惊，竟然是母亲的声音。他的手停下来，转头看过去。几米之外，母亲正将自己篮子中的鸡蛋放到对面一个中年妇女的包里。
是侧面，却依然能看清母亲的一缕白发在风中飘拂……
他几乎是逃一样付了钱拎着鸡蛋挤出了那个小市场。心重重地压着回家的脚步，好几次他想回身去找母亲，都忍住了。他知道母亲一定不想他看到那一幕。
父亲正在院子里收拾着，看到他，愣了半天，才惊喜地跑过来接下他手里的东西。口中不住责备，也不先打个电话让我去接你，你弟弟要过两天才回来呢，以为你不回来了……
他拥着父亲进屋，忍着心里的酸涩，装作随意地问，我妈呢々
父亲怔了怔，赶忙去给他倒水，然后低着头说，你妈，你妈去集上买东西了，我这就找她去。说完，把水杯递给他匆忙朝外走去。
他没有阻止父亲，他知道父亲急急地找母亲，是为了圆他的谎言。
他把院子打扫完的空儿，父亲和母亲回来了。母亲显然跑得很急，进了门，气喘吁吁地喊了他的名字，就急剧地咳嗽起来。他忙过去给母亲捶背，责备母亲不慢着点儿。然后看到父亲手中，母亲卖鸡蛋的篮子里装了些苹果，显然买得仓促，果子大的大小的小……
他装作没有留意，陪着父母进了屋。
那天吃饭时，母亲炒了他买回的鸡蛋，端上来的时候责备他，说，家里的鸡每天都下好几个蛋，我和你爸吃都吃不完，天天吃，你还花这冤枉钱……
我还以为家里没有鸡了呢。他也撒谎。
家里粮食多，吃不完，养几个鸡子吃鸡蛋，你妈爱吃自己家的鸡蛋。父亲呵呵地笑着，两个年过半百的人，说起谎来一点都不脸红。脸红的倒是他，心酸让他红了眼睛，红了脸庞。
然后，母亲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是三千块钱。他被烫到般推回去，说，妈，我有钱，我工资很高，花不完。
知道你有钱。母亲嗔怪地瞪他一眼，你不是要买房子吗?家里刚好有些闲钱，你拿着。买房子那么大的事，我们不管谁管?
我不能要你们的钱，你们、你们……他急得有些语无伦次。父母哪里知道城里房子的价钱，这三千块，买一平方米也不够吧，可是这三千块，母亲需要卖多少个鸡蛋?
哪是你们哪是我们?母亲不高兴起来，现在嫌弃你妈了?
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冲进了眼睛。其实在看到母亲卖鸡蛋的那一刻，他就明白长期以来家里的生活是怎样的。家里从来就没有宽裕过，不用追问，他也想到了，当初，父母必定是借债供他和弟弟读了书。现在不用借了，又哪里会有余钱，剩余的，也都是母亲拿心爱的鸡蛋换来的吧。这些年，他确定母亲就没有吃过从小馋的土鸡蛋。
这些年，他也见过一些父母，供孩子读完书成了材，就开始让子女供养。他觉得这也是应当，抚养和回报本就是生命的过程。可是他的父母却是两样的。他们从不过问他有着怎样的高收入，从不跟他索取一分钱，在他独立以后，还继续付出他们的爱，一刻不停，似乎付出才是他们的快乐。
不允许被拒绝。
为不让母亲看见他红的眼圈，他伸出筷子给母亲夹鸡蛋，夹得太多，手一晃，掉在了桌上。然后他看到母亲把桌上的鸡蛋微笑着夹起来放入口中，说，桌子很干净，不能浪费了。
母亲吃得很香。
他终于没有忍住自己的泪，握着母亲的手，突得像个孩子。
那天，他还是收下了母亲的钱，他知道自己拒绝不了。知道穷他所有力气，也拒绝不了母亲的爱。而且，他想，他是真的应该买房子了，买个大大的房子，把父母都接过去。他要让母亲天天都吃土鸡蛋。
编辑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