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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做自己
很小的时候，我爸攒了几年钱买了一辆本田王的摩托车。20世纪90年代改革开放初期，即使生活水平好了点，3万块也算是巨款了。提车当天，我妈抱着我，我爸载着我妈，如同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我爸的背脊并不宽，甚至有些孱弱，但作为我的风挡来讲已经够用。一家三口挤在这辆125上，随着离合器规律性的顿挫一起往前倒、往后仰，像合作默契的皮划艇选手。挡位杆发出嚓嚓的声响，令一边妈妈的心跳很快，印象中这是我们三人最靠近的时候。
那几天时常看不见我爸，他下了班扒两口饭就骑着车出去找小伙伴玩，回来后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笑容。天好的时候接一脸盆水，拿毛巾反复擦拭反光镜，直到可以完美反射出他咧开的嘴巴，甚至牙齿上面钙化的斑点。
我爸会把我举起来放到油箱上，大手覆盖小手，拧一拧油门，摩托车发出拖拉机般的噪鸣。我连忙捂住耳朵，可他听得入迷，眼睛眯成一条线。
几年后，我爸下岗了，开始学着别人做生意。后来，卖掉了本田王，买了一辆小皮卡。再后来，小皮卡换成北京现代，同时换的还有老婆、女儿。
我骑摩托车的动机，一开始当然是好看，又酷又好看。我简直是《速度与激情》的Gisele或《海扁王》的超杀女；穿上皮衣又幻想自己是《摩托车上的女孩》中的Rebecca；路口掉头向后望的时候，那必须是《生化危机》里爱丽丝的腔调。我想变成任何一个又酷又好看的女孩，唯独不再做自己。
我常在骑行的时候想这些事，想着我已经长大到可以一个人驾驶摩托车了，这么大、这么重、这么生猛的摩托车，在我手里简直像个玩具。我厉害成这样，而他还不来看看。
骑车第三年，我还是没想明白这件事，它顽固地附着在我情绪深处，偶尔令我抱头懊恼，但起码也算和平共处。我开始并不急着去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摩托车给了我实在、具体、心安理得的借口来慢慢思考。它将取代我心里缺失的某部分，而缺失的东西，它会载着我找回来。我决定为自己骑一次。2017年3月16日，我和男朋友一起从家乡嘉兴出发，打算沿着中国边境线环祖国一圈。这场252天、34000公里的摩托旅行，真的发生了好多故事……
生死关头
差一点就永远留在戈壁滩了。
那是7月12日，甘肃和内蒙古都热成了蒸箱，我们从酒泉市往额济纳旗走，途经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时候大约是下午3点，头盔里的海绵已经能挤出水来。100公里戈壁滩，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荒芜，没有人、没有车、没有遮挡，水也已经见底。我们只能继续熬，熬到下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后来才知道这一段被当地人称作无人区，之前穿越新藏公路被暴风雪困的地方也有个听起来就张牙舞爪的名字—死人沟。这些拥有可怕名字的地方，总试图把人留下来，施一场雪，布一场高温，藏下这么两个人，就像大海淹没两枚贝壳一样容易。
我躺在戈壁上，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有人往我的嘴唇上滴水，我甚至能听见水接触到滚烫的皮肤时发出的呲啦声。想起来了，刚才越走越昏沉，我在后座睡了过去，我对男朋友三三说：“你如果顶不住了就叫醒我。”他呢喃著回答：“好。”随后我们一起冲下了路基。
我睁开眼睛，那人正弯着腰看我，他身后是白茫茫的日光，所以我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他的长相。起码得起来谢谢人家吧，顺便调整下姿势，这样四仰八叉地躺着太不礼貌了，但我动不了，手脚仿佛是伸进土壤的四条根须。我只得躺着说：“谢谢你，谢谢你。”“没事，你们应该是中暑了，救护车马上到，再坚持下。”“谢谢你，我男朋友呢？”“他也没事，在那边躺着呢。”“哦，躺着好，谢谢你。”后来他们告诉我，我当时稀里糊涂说了很多话。也许人认为自己快死的时候，会本能地抓紧留下些东西。
救护车一直没来，他们决定分工合作，两人把我们送去最近的解放军513医院，两人收拾满地的行李、零件并把摩托车拉回检查站。有人帮我把身体从地上拔起来，塞进汽车，我这才看到三三，他从另一端被塞进来，蓬头垢面，耷拉着肩膀。
到了医院就是各种检查、拍片、挂针，从一个床过到另一个床，从一条走廊推到另一条相似的走廊。医生要剪开我的衣服，我朦胧中还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就带了两件T恤。”可见脑袋没摔坏。
第一天晚上挂了整夜盐水，外伤用烤灯烤着，护士说：“今晚一定要尿出来。”我说我去试试，结果一起身就晕倒了。她和另一位家属阿姨合力把我搀去厕所，在蹲厕上放了把镂空的椅子让我坐，我边尿边跟她说：“弹到脚上诶。”护士又好气又好笑。
第二天醒来继续输液，男朋友拍完片就来我的病房找我。他戴着一个类似背背佳的东西，右手吊起，病号服只能披在肩上，露出一片干瘪的胸脯。他告诉我他的锁骨断了，而且断成三截，必须做手术，摩托车没细看，估计也伤得不轻。说罢两人便沉默，谁也讲不出“回家”两个字。此刻我们已经骑行了117天，距画完一只完整的大公鸡还剩下不到三分之一。如果是哪天骑在半路突然开窍不想骑了，无牵无挂回家去倒还好，像现在这般戛然而止，我俩心中都是不甘。 知道我們出事故，家乡的摩友群炸开了，几位朋友决定连夜开车来内蒙古把我们接回去做手术。我感到害怕，害怕的并不是嘉兴距离513医院实在太远，一切听起来像一个更远的梦，而是终究因为自己的失误造成现在鼻青脸肿的窝囊样子，给别人添了大麻烦。我当然想他们来接我了，就是因为想，才显得奄奄一息卧床不起的我，似乎是个坏蛋。
临走前，朋友和我们一起再去见了救命恩人。想来后怕，若不是他们经过，又愿意停下来帮忙，暴晒一个下午再冻一个晚上的两人肯定就彻底凉透了。留下他们的联系方式后，我们离开了内蒙古，暂时离开了那片荒凉的土地和那些滚热的人心。
三个月的养伤期过得极慢。嘉兴的夏天比戈壁好受许多，但我仍每每想着心事便急出一身汗。等到街上的人开始穿外套了，我们也带着大包小包土特产、 一面大红锦旗飞回了兰州，不仅是为了从摔倒的地方重新出发，更是记挂着救命恩人，无论如何都得再见一面表达感谢。没想到这一次，我们在额济纳旗度过了一个毕生难忘的秋天，不过那是另一个更长更暖的故事了。
旅行，侣行
环中国摩旅的第13天是男友三三的生日。我可不会忘记他的生日，因为我设了手机备忘录，更别提他从一个月前就开始跟我倒计时：“还有30天我要生日了。”“还有29天我要生日了。” “还有28天我要生日了。”
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三个生日。三年前，他加我微信：“你也喜欢玩模型啊？”后来才发现，我俩都是连喷漆都不会的菜鸟，还好意思说自己玩模型。第一次接我吃饭，走错了一个小区；第一次带我出去玩，自己撞上了高速护栏；第一次向我表白，我想这人也太不靠谱了，所以到第五次才答应。
交往后，我们把能省的钱都省下来，买摩托车、买装备。约会就是两人各自在家吃完饭，然后去柳州公园见面聊天。我说：“下次带上保温杯灌满开水来吧。”他生气了：“不要这么省，买杯奶茶分着喝嘛。”我说：“那还是可乐吧，才两块五。”
生日礼物是在厦门称了20块钱的小鱼干。20块啊，沙县的拌面加炒饭也只要10块。我说：“我们每天只能吃5条。如果你吃3 条，我就吃两条；如果你吃5条，我就不吃。”他说：“那我一条也不吃了，省给你吃。”
这些天我得了感冒，半夜睡的迷迷糊糊，他从被窝里把我挖出来抱住说：“看你咳嗽好可怜。”我有点感动：“明天你可以吃五条小鱼干。”他说：“你就是我的小鱼干。”
恋爱也许都会出现危机。
进四川以来，我和三三几乎每天都肠胃不适，轮流拉肚子。朝夕相对61天的我们，俨然成了“唯有浊气行”的陌路情侣，每天说的话少得可怜，甚至很多次聊天是由屁声作为开场白的。
专家说，大部分情侣从矜持到亲密都是以“能泰然自若地在对方面前放屁”为转折点的（什么专家研究这种）。但偶发的勉强可以叫小情趣，不懂节制就觉得这个人是不是臭鼬变的。当晚前3个屁我们还能互相调侃，到第5个只是对看一眼，第10个的时候，连头也懒得抬一下，只在心里翻个白眼。
我第一次在男朋友面前放屁是交往两年后。那天我们在他房间用电脑，毫无预兆的，我放了一个清脆的屁。三三大惊，跳起来指着我：“小宝宝，你放屁！你不是说你不放屁的吗？”
那次以后，我觉得男朋友变了。比如我东西乱放，他会说：“你用好放回原处，不然又要找不到了。”以前他都默默帮我收好；又比如我说要吃糖，他就说：“没有诶，怎么办？”以前他都说：“我去给宝宝买糖糖。”他心里一定在想：屁宝，还想吃糖！
有原则的男朋友
男朋友很爱美。以前每次旅行，我们都会互相帮忙挑衣服。他的衣柜只有一扇门，仍旧装不满，拿出两件外套两件毛衣两条牛仔裤放在床上，问我怎么搭配。
我说：“呃，外套是蓝色的，那就只能配这个黑色牛仔裤了。”他嗯了一声。我看他可怜，说：“要不买身新衣服吧。”他说：“我不买，要买也应该给你买。”然后他就开始比画哪件毛衣配蓝色外套好看些。这件事情不难，更不需要问我，反正就是二选一。
现在回想起来，三三爱美是从三年前才开始的。那会儿我们刚交往，恰逢他生日，我送了他三件衬衫，一件单宁色素面，一件灰色领口带刺绣，一件肉粉色咖啡格子。我说：“看你同一件衬衫穿了一个月，这下可以换换了。”他说：“其实是两件，仔细看能看出差别的。”
从那以后，他偶尔会给自己添件新衣服，我有一双卡其色的工装靴，他就买一双男款的，到秋天，又入了一件和我一模一样的半长系带风衣。
我们像高中生似的，见面前先通电话，“我今天穿那个卫衣哦，你也穿那个。”“哦哦好，你帽子戴不戴？”“你戴吗？你戴我也戴。”他喜欢两只手各拎一件我们的外套，说：“这是宝宝的，这是爸爸的。”
3月时我们刚出发环中国的时候，连续下了一周的雨。他的骑行手套白天淋透，晚上挂在空调下吹，第二天还是半湿的。不过即使吹干，出门骑一会儿又要拧出水来。没两天手指就脱皮了，我说：“买个把手套吧，防风又防雨。”他说：“不要，难看。”
后来我们骑新藏公路无人区，被暴风雪困在死人沟。那天有零下20℃，道路两边是常年冻土，风打在身上跟针扎似的，骑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捂发动机取暖。我说：“买个把手套吧，手指要冻掉了。”他张开嘴想说话，下巴就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不……不要，难……啊看。”
这次出发，心想肯定撞上东北的冷空气，我提前给自己买了一副把手套，第一天在兰州就用上了。把手伸进软绵绵的绒毛，我神情浮夸地大喊：“噢！这触感，仿佛少女小心翼翼跳动的脉搏穿透雪白的肌肤传到手心，像一株含苞待放却又欲拒还迎的花骨朵！我的手，融化了！” 他瞅我一眼，眼神里包含著关爱智障儿童的复杂情绪。“你就像个摩的师傅。”他说。
骑到二连浩特的时候，我跟他抱怨：“我那个车的坐姿，弄得肩膀好酸痛。”他说：“我的车是向后坐的，我跟你换。”我说：“可开你的车好冷哦，如果有个把手套我就能开了。”他想了几秒钟，便拉着我进了摩配店。
店里有两种，花的25元，黑的20元，他买了黑色的给车子绑上，开心地对我说：“这下我们又一样了。”
离家走了大半年，大半个中国，遇到过美景、骗子，恶劣的天气，不期而遇的摩友，曾惋惜辞去的工作，曾在路边号啕大哭，也惦记家里的一猫一狗，但从没后悔过骑摩托车出来。
曾经的我仿佛一个可笑的追随者，在不讨好、不对等的关系中独自缅怀过去，妄想回到17岁，去“他”家里过暑假；回到12岁，叫“他”不要走；回到6岁，在摩托车后座抱住“他”的腰。可那昙花一现的亲密已经过去了，或许从来没发生过。
本田王都停产了，我也该向前走了。
我总要开启自己的篇章，像模像样写上几个好看的故事。在这些故事里，我自由、用力地活着，有一起骑摩托车的伴侣，有偶尔放纵但不泛滥的感性，还有承受苦修交换回来的坚强。人总要多走些路，哪怕是弯路，这些经历会在沉淀之后将灵魂注入到我们的照片、文字里。把生命交给摩托车，交给信赖的彼此，也许问题的答案并不经由缜密的思考产生，而是一个大而化简的体验过程。
TIPS
西北地区地广人稀，一定要提前做足功课，充分了解情况后再上路。以我们的事故为例，如果早晚骑行，中午休息，也许就能避免因中暑而发生的事故。以下TIPS供大家参考：
1. 建议购买人身意外险，可以请保险公司定制适合骑摩托车旅行的条款；
2. 摩托车一定要买交强险、第三者责任险，有条件的还可以买商业险。手续、牌照必须齐全。长途摩旅适用的加装件如保险杠、USB充电口、风挡、尾箱边箱、挡泥板、射灯等，按自己的需求选择提前安好；
3. 穿戴护具或骑行服、骑行裤、骑行靴、骑行手套，切记一定要戴头盔；
4. 带一些常用的维修工具，自己可以解决扎胎等常遇问题；
5. 每天出发前检查车况，根据车辆性能按时保养；
6. 不酒驾，不疲劳驾驶，尽量不要开夜路；
7. 长途摩旅路况多变，总有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发生，一定要集中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