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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说话”曾令他受到提拔，但终于成为压在他头上的耻辱。为了退休前“转正”，他绝地反击、全面开挂，从一个“口吃者”变成了“演说家”，然而这也为他招来了一场阴险的算计……
一
周公明彻底爱上了讲话，是在2015年。他想不到老了老了却跟讲话较上了劲儿。过去的自己，开会时能躲就躲，总怕出丑，眼下却如此期待，甚至每天都在期盼着这样的时刻。
周公明是镇经济发展总公司的副总，工龄四十年。他在副总位置上坐了十六年，奋斗目标就是转为正职，以告慰父老乡亲，同时安抚自己的内心。
经济发展公司是国企，成立于20世纪80年代特区建立之初，是每个镇都有的科级单位。企业不算大，主要业务是把八九十年代集资建好的厂房租给香港人和台湾人。现在讲转型，很多老板都转到了越南或内地，房子不如过去那么好出租了，所以公司一改衙门作风。比如，请了些年轻貌美的接待员在门口恭候，负责带着客户参观，然后到相关的办公室洽谈合作。刘小莲就是这样的接待员。
公司最初在政府楼里办公，享受了不少看得见看不见的好处。现在机关管得严了，他们索性搬到了巴登街对面去办公，羡煞了政府大楼里的苦孩子们。企业经营到现在，观念和心态上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们再也不会只做土得掉渣的打麻将、喝早茶的事，而是学着机关干部的样子去享受生活。比如关心时事，跑马拉松，走力道，丽江、乌镇休假之类。到了新大楼之后，每个人都发现了在外面上班的好处。山高皇帝远，忙完了正事可以溜出去，到中信广场或城中村的老房子中间散步，或者到荔枝公园做有氧运动。有花香有鸟叫，令人心旷神怡。公司多数人都喜欢这个新地方，主要是不能在电梯里遇见领导：担心不小心叫错了职务，得罪人不说，自己的日子也难过。大院里的关系确实微妙，一个眼神，一句玩笑话，都可能把谁得罪了。
刚到公司的时候，周公明才三十岁，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他被安置到财务室工作。有一次，上级领导到公司，请大家谈谈工作中遇到的问题和建议。有位上级领导说，怎么听来听去都是赞歌呀，我真想听些不一样的声音。这时他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周公明，笑着说，那位同志好像还没有发言，看他的样子，很老实，我感觉他一定会说点儿我们想听的。
谁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室内气氛突然变得紧张。之前的发言都是安排好的，并没有人通知周公明发言，此时，周公明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慢慢地站起来，看着领导，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虽然来公司不到两年，确实增长了见识，但也发现了不少财务上的漏洞。
在全部目光同时聚集在周公明身上的时候，公司的老总也站起身，他微笑着看了一眼全场之后，对周公明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坐下休息。随后，老总转身来到上级领导身边说，这位同事能力不错，工作也非常敬业，还经常加班加点。老总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周公明，然后，身体俯到了领导耳边说，这位同志情况比较特殊，不方便说话。
上级领导奇怪地看着公司老总，随后又疑惑地看着周公明。
老总指着自己的喉咙处，对上级领导说，这位小同志有点儿口吃，请领导多多原谅。
周公明听到了这些话，感觉好像在做梦，他万万没想到老总会这样介绍他，连身边的同事也张大了嘴巴，用惊愕的目光看着他。周公明瞪大了眼睛，但很快低下了头。显然，他明白了领导的意图。
半年后，周公明得到了提拔，从一个普通的办事员变成了财务室的副股长。
直到坐在副总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他才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不说比说更好。对那些口若悬河的人，他经常偷笑，觉得他们真傻，不懂得机关生态。能够藏起真性情、才华和能力，原来是一种智慧，有些人一辈子也不懂，而他周公明，上天给了他一次开悟的机会，从此不断明白，不断进步。
不说话多好哇。不说话的好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些年，他对同事一律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对上级恭恭敬敬。不方便的表态，他会选择用肢体语言，伸个大拇指或微笑，尽可能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年轻人虽然会在背后取笑他，说他应该穿件和服才对。言下之意，周公明的样子像个日本女人。可是这又有什么呢，他不仅什么损失都没有，反而收获了官位。周公明为自己的发现而兴奋不已。这可是一本万利的好差事，不花一分錢，不出一分力，便拥有了最了不起的法宝。他很清楚并不是什么人都有这样的能力，去认识和驾驭这样的机会。周公明在书上查到了此行为的学名——蛰伏。在大功告成之前，一定要忍，包括当一个卧薪尝胆的口吃患者。
从此以后，如果外面来人，周公明为了给喜欢出风头的领导们面子做足，便低三下四，把自己当孙子般贬损，以抬高对方。再后来，周公明担心自己说错话，见到想挑毛病的、多疑的领导，他装聋作哑，强行把真相遮住，想说的话都被咽了回去。周公明的想法是，自己没有后台，而忍气吞声这个能力他还是有的。目的只有一个，请领导继续领情，知恩图报，感谢他的付出，退休前给予周公明一个提拔扶正的机会。
终于，他真的口吃了。
尽管公司的环境不错，但周公明无心欣赏。提拔之事，越发成了他的旧伤疤，阴天下雨时常会犯，日历牌时时提醒着他，又一年过去了。周公明每想起那次提拔的事心便会揪得生疼。包括那些直抵他喉咙的眼神，似乎是为了寻找他口吃的方位。周公明从不认为自己真有病，都是历届的一把手狗眼看人低，用各种名目压迫他，挤对他，排斥他，让他有话说不出。现在，他不仅成了公司的笑话，还成了老家人的笑话。他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些认清楚这些，早点儿把自己当人，情况也不会变得如此糟糕。所以，面对这次采访，他看得很重，当成最后一次机会。不然，这辈子他不仅一眼望到了头，还成了公司的反面教材。
很多年后，周公明认为，当时如果没有遇到刘小莲，他的生活按部就班，不会改变。他不愿意承认，是刘小莲影响了他。因为刘小莲的身份是他所不齿的。毕竟巴登街在深圳人的眼里，并不是什么高尚小区，甚至还有些相反。
周公明虽然喜欢巴登街这种土了吧唧的味道，但他看不起这条街上生活的人。他认为这条街除了像个小县城之外，看不到一个有追求的人。他们总是喜欢无所事事地闲逛或发呆。即使是那些有工作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除了钱，好像什么都不追求。周公明尽管不喜欢这条街上的人，但不会表现出来，他只是放在心里，替他们着急。偏偏他遇上了这条街上的刘小莲。 刘小莲是湖南一所旅游学校的学生，也是周公明唯一帮过忙的小老乡，原因是她站在巴登街一群涂脂抹粉的女孩儿中间显得格外与众不同。那时候，还没有出來各项规定，吃饭等事管得也不严。巴登街与公司隔一条小巷子，周公明常到刘小莲所在的大班楼吃饭，或是打快餐带回家，身上没带钱的话，还可以月底来结。一来二去两个人便熟悉了，周公明见刘小莲说话机灵，人也纯朴，想到原来的服务员嫌工资低年前辞职了，不如让刘小莲和同学过来接上。于是，他问刘小莲愿不愿意来公司上班，做些服务工作。
我们过去能干什么呀。刘小莲一脸不解，你们又不是吃饭唱歌的公司。起初刘小莲有些不情愿，说太不自由。
周公明脑子里闪过那些涂了白粉的各种女人，还有到了下午才打开店门的男人。于是他一本正经地对刘小莲说，你要那些自由做什么呢？你在那个地方上班，即使什么也没做，说起来也不好听。毕竟你还是个女孩子，将来还要嫁人的，不要把名声搞坏了。
刘小莲满不在乎地说，我才无所谓呢。
那就随你吧。周公明生了气，觉得这个女孩儿真是不识好歹，不知江湖险恶，巴登街是什么地方啊。他看过一些前几天还清纯的女孩儿，几天不见就文了身或者被人包养了，有的还当了妈咪，变成了另外一种人。
刘小莲生了张圆脸，小个子，脸上还有雀斑。单从外表看，看不出什么特点，只是一口普通话说得好。更关键的是，在刘小莲的面前，周公明会变得口齿伶俐，神采飞扬，可以找到被崇拜的感觉。
上班两周后，刘小莲找到了周公明说，我想请您去吃我们湖南湘菜。显然刘小莲想借机表达感谢。
周公明从来没有介绍过什么人到公司上班，哪怕是个清洁工。他不想授人以柄，也怕给自己惹上麻烦。刘小莲算是唯一的例外，至于什么原因，他也说不清，一时头脑发热吧，他不愿意眼看着一个女孩子学坏。作为老乡，他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关键时刻拉她一把。
打定主意不去之后，周公明表现得平易近人，说，呵呵，不用，不用，等我有时间的时候请你们这些小孩子吧。在这里，他用的是你们，他没有告诉刘小莲自己也是湖南人，常德离邵阳不远，板栗炖鸡、钵子菜的做法一样。这种拒绝的方式让周公明有些自得，公司里做了这么些年，在为人处世上面，自认为做得滴水不漏，尤其是对待公司女同志，更是非常谨慎，从来不单独和女同事出差。有女部下来办公室，他都会把门打开，别人想挑出点儿毛病还是困难的，不像有些男的，见到年轻女孩儿眼睛就发光。周公明对自己的自控能力非常有信心。他认为成大事者都得忍，包括不出风头，少说话，甚至可以不说话。
刘小莲到公司上班这件事也就告一段落，直到出现了讲话的事情。
对话由活跃的年轻人发起。当时周公明坐在另一侧，看见了一个正对着他微笑的脸，那是坐在第四排的刘小莲。刘小莲变白了，人也比刚来时胖了些，样子比原来也好看了些。
是一把手点名让周公明说话的。周公明没有思想准备，甚至这个会议的主题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被请进来，并点名请他讲话。十分钟前，周公明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处理报表。
此刻，周公明脑子空白，喉咙发痒，脸已经憋红了，周公明听见喉咙发出轻微的声音，却不敢开口。他恨一把手，自从知道了周公明的想法之后，一把手总是在措手不及的时候打击他，毁坏他的形象，让他在新同事面前出丑，失去自信。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止一次了。
这时，他突然看见座位上的刘小莲站起身。
刘小莲红着脸，声音响亮：我提个要求，请公司考虑为我们这些单身员工搞个图书室，不然下了班不知道去哪儿。
公司增加了些新人，本来办公室就不够，上哪儿再找地方呢？在场的领导没想到一群大学生不说话，倒是个其貌不扬、端茶倒水的女孩子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也有人想看热闹，觉得这个女孩儿太不自量力，是个奇葩式人物。不好好照照自己，没来几天，有什么资格提要求呢？周公明也觉得刘小莲欠妥，太傻了。竟然不好好想想，自己是哪儿来的。楼里一堆本科、研究生不提，你却逞能。如果不进公司，成了小姐也说不准，还好意思在这里这么说话。不过刘小莲的话倒是带来了后面的发言。年轻人还是比较大胆，每个人都说了几句，有的比较认真，有人就是恶搞了。还有人说应该有个泳池或乒乓球台，还有的说要经常组织出国旅游，开阔视野。这个时候，刘小莲倒像是完成了任务，慢慢地坐下，安静地坐在一旁，不再说话。
很多年之后，周公明回想起这一幕，他无法确定刘小莲是不是替他解围。
第二天，周公明打电话把刘小莲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说，你上次不是说要吃饭吗？你们的实习也快结束了吧，叫上你的同学。他想给刘小莲上堂教育课，告诉她不说话的好处，什么时候需要说话，什么时候需要闭嘴。这方面，他已经积累了太多太多成功的经验。他认为合适的时候，有必要向刘小莲传授此秘籍。
刘小莲说，她们不想干，回去了，起得太早，谁受得了呀。
那你呢。周公明没想到是这个情况。
如果不来公司，会留在巴登街了呀，工资高不说，关键那个地方有意思、新鲜、好玩，比老家自由。
周公明听了，吓一跳，他觉得刘小莲太愚蠢了。看来自己的良苦用心对方还是没有明白。那种地方，怎么能留下呢？作为一个女孩子还好意思说出口，真是无知。当然，他觉得刘小莲还是不了解社会复杂。他想好了，等闲下来的时候，他要和对方好好说说，让她明白一些道理，纠正她的错误思想，免得走歪路。周公明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
这也是刘小莲第一次到他的办公室，和之前的表现相反，她显得有点儿害羞。
周公明笑着问刘小莲，业余时间你都做什么事情啊？
刘小莲回答，不做什么，逛街，上网打游戏，看电影，吃烧烤，找老乡买菜做饭吃。
周公明笑道，我还以为你真喜欢看书呢。
现在谁看书哇！土死了！她的神态和回答让周公明吃了一惊。
那你还提？周公明装出生气的样子问，你是不是成心想给公司出难题呀。 刘小莲愣了下，笑了。显然，她也想起了阅览室的事。刘小莲没有解释，过了一会儿才说，如果有好书，当然也喜欢看啦。随后，她又说，其实想看的书也不少，只是担心有了阅览室，也不会按照我的想法购书，买的准是地摊上那种，没什么意思。
周公明显出宽容的样子说，你有什么书拿来给我看看哪，让我这个老头子也学学。周公明认为不喜欢看书没关系，想要引起别人关注就太傻了，对自己缺乏定位。这些都是他今后想要对她说的。
刘小莲有了兴致，我看过前面室友留下的《鬼吹灯》，这个家伙很了不起，写得好玩。周公明发现，刘小莲又恢复到过去那种落落大方，甚至是调皮的状态。
他怎么了不起？周公明笑着说。
刘小莲说，明明是假的却被他说得像真事。
有没有打仗的呀？周公明这样问了一句。
刘小莲笑着摇了摇头。
这时周公明发现自己的身体离刘小莲身体很近。他说，看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呢？记住，上班时间还是要专心，不要给人抓住把柄。
刘小莲不服地说，上班谁有时间看书，每天来那么多的人，都得去倒茶。要是看了那种闲书，不等于给自己找麻烦么，说不准会炒掉我。
那倒不会，只要你少说话，把自己藏起来，就没人关注你了，这是生存智慧。
刘小莲听了，没说话，向周公明做了一个鬼脸才离开。
刘小莲身上的香味让周公明半天缓不过神儿来。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刚才还是可笑了，什么智慧不智慧，刘小莲那种人哪里懂这些，她们要的不过是个生存，显然自己太天真了。
很快，周公明又见到了刘小莲。一进办公室刘小莲便说，周总您讲得真棒啊。刘小莲指的是上午公司开的大会。
是吗？周公明有些吃惊。他没想到刘小莲说到这些，她的工作只是负责端茶倒水，给客人引路。今天他只是念了下文件，还是因为另一个副总临时有事，他只好顶替，通报一下公司的财务情况，其间对文件作了一个简单的说明。以往的正式会议，从没有人安排他说话，他只需像个稻草人似的坐在下面即可。这次念文件，他清楚自己口吃过，前一刻还沮丧过。眼下被刘小莲这么一说，周公明有点儿诧异。随后，他又高兴起来，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夸奖口才好。过去如果有人表扬他，多数都是说他有内秀。
内秀是什么呢？作为男人尤其是一个为官的男人，这就是耻辱。周公明懂得。
我今天的话可能多了些，你发现了没有？周公明故作谦虚，他还想再听下去。
没有哇，我觉得特别合适，您可以问问别人，他们也认为您说得好呢。
呵呵，那都是我的老同事，这是鼓励我呢。周公明有点儿扬扬得意，却又想表现出谦虚。
那些同事都說您人好，不摆架子。刘小莲说。
为什么要摆架子呢，大家都是平等的，分工不同嘛，还不是都一样。周公明尽管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如果你在巴登街，肯定还是不一样，当然，你也不会有这样的认识。
只有您才这么善良，对同事一视同仁。刘小莲说。在公司里您最体贴下属了，包括对我。周公明发现刘小莲似乎在对他撒娇。
虽然只有这几句，周公明却突然有种醉醺醺的感觉，长这么大，他从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话。严格说起来，刘小莲并不算什么下属，而是后勤组聘请的一个临时工，根据现在的新政策，工资一律由中介公司发放，所谓的购买服务。
不知过去了多久，周公明突然感到有些冷，此刻大楼里异常安静，他看了眼窗外，天已经暗了。周公明坐起来，闭着眼睛回味了一番。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周公明想不起刘小莲是何时出的门。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才想起司机小黄还在等他。
小黄你今天开会了吗？汽车刚刚启动，周公明就问了小黄这句。
开了呀，不过每次会议都差不多，听得想睡觉。小黄答。他显然不知道周公明的用意。
汽车穿过巴登街，周公明看见有个老人在街道上拉二胡，观看的人多是一些工人和拾荒者，还有穿行在马路上的乞丐。
周公明从钱包里拈了几张纸币，攥在手里，想从窗口递出去，可小黄的车开得飞快，根本没有停下。周公明心里有种暖暖的东西在荡漾，他想对人好。这时候，他脑子里闪过刘小莲的脸。
第二天，周公明早早到了公司。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闭上眼睛，听着时钟移动的声音，他发现工作是美丽的。
讲话还是口吃，经常被憋得脸红脖子粗。他观察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变化，还是刘小莲有什么事有求于他，才说了这么多恭维话。
可他还是能受到她的表扬，每次都不同。周总，那个问题提得最准，在信访室里倒水的时候听见您说话了。
是吗？这回我可算是得罪人了。唉，没办法，轮流值班，谁遇上都得解释。不过我也不怕，怕了也就不提了。周公明故作轻松地说。周公明也发现了自己的变化。
他们太不把我们当回事儿了，公司的形象被上访者给搞坏了，社会上还以为我们下属的油站占了农民的地。我们不仅手续合法，还是纳税大户，解决了村里多少人的就业问题。您讲话的时候，我看见几个老同事都点头，很赞赏呢。刘小莲一脸认真地说。
周公明笑着说，不骂我就好。不过你小小年纪懂得不少哇，是不是又看书了呀？
刘小莲说，佩服您的勇气，我敢肯定他们的想法与我一样，您真的应该去竞争新的岗位。
周公明的血呼地涌上头，五十六岁，周公明才收到了这样的大礼。可以说，他已经等了一辈子。前些年，他装聋作哑，聪明反被聪明误，已经耽误了他太多时间，甚至影响到他的人生和计划。周公明曾经灰心过，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当年考查他的时候，竞争对手就拿表达能力这件事做文章，说，作为未来公司的中层干部，最起码要主持好会议。浑身发抖，话都说不清楚，怎么能行，形象还是要考虑吧。最终，周公明败下阵来。说话问题成了主要原因，这算什么理由！一连串的脏话从周公明嘴里冲出。讲讲讲，无非是讲一些空话和套话，纯粹形式主义。周公明最反感以声取人。不是发过文提出说短话发短文了么，不应该再把说话当成提拔人的主要依据。当不了科室的一把手，他压根儿就没有这样的机会。没人明白，这是他周公明心里的痛。当年周公明口才好的时候，是个办事员，还没有那些远大理想。他和老婆吵架的时候，几句话下来便可以让老婆张口结舌，痛哭流涕。那时他的话别提多顺溜，何时出现过口吃呢？除此之外，在投奔他而来的侄子面前，在巴登街的刘小莲面前，他什么时候都是才华横溢、口若悬河，从来没有打过结。 接下来，周公明又会听到刘小莲的表扬：周总，您讲得真好，逻辑性强，思路清晰。
不过是科室内部的一个通报，不算讲话，真的好吗？每次刘小莲离开之后，周公明都会认真想想对方的话。从眼神到语气、手势，实在看不出刘小莲的破绽。看她的样子，并不像那种会巴结的人。
后来，连同事也发现了周公明的变化，那就是不断地找机会说话。科室里不用开的会，他也想办法促成；不用他总结，他也要补充几句。总之，他开始愿意说话了。有些会议他没有准备好，一时兴起，结果说得特别凌乱，没有条理，东一句西一句，缺少逻辑，会让他心情特别糟糕。他被讲话这件事折磨得吃不好，睡不着，既兴奋又伤心。事情过了几天，他才缓过了神儿，而这时的他似乎开始像个赌徒，非要赢回来。周公明会利用各种时机把重要的部分用红线标出来。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他会认真做笔记。没人知道，他是在写讲话稿。本子上面，他把一二三的号画重一些，内容用小字，只有自己能看得懂。避开前面讲过的东西，想一些新观点，再把自己的思考穿起来。然后，他再把事先准备的两个小故事或小笑话，分别放在前后两个部分，用来调节气氛。一遍，两遍，他为自己计算着，也许一百遍之后，他就有了演讲家的风采，他盼望着就职演讲那一刻。
此刻，周公明不仅觉得自己的病好了，而且有了越来越强的表达愿望。他开始等待机会。可说话的机会不太多。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这些精心准备的笑话和例子对不上会议的主题。不过，看到每个人的神情，他知道自己说对了。偶尔会有一两句说错，比如把总公司的谢书记，说成了副书记。可他认为，那算什么呢？书记和自己是老交情，当年曾经和他一起打过乒乓球。谢书记输了，照样笑呵呵的，说明人家有胸怀，哪会计较。
不错不错！总体不错。他不断鼓励自己。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每次说话的时候，他盼着见到刘小莲。
想不到，刘小莲真的会过来。事后，还会来讲感受。周公明发现刘小莲过来找他是件不容易的事，需经过很多个敏感的办公室，各种眼睛，而每次也只能说上两三句话。
刘小莲表扬他的话每次都不同。她说，周总啊，您的态度如果不强硬，他们肯定会拖着事情不做，最后让我们公司被动。
周公明笑了，说，呵呵，这些人，做事拖泥带水，不过，人品很不错。周公明感觉到自己的脸稍稍有些发胀。
刘小莲像小姑娘一样，噘着嘴说，当然了，他们人也不坏，不过我讨厌他们抽烟，弄得办公室里都是味儿。
呵呵，男人嘛。周公明宽容地笑了，心里想，你的巴登街可比这儿抽烟狠多了。他看了一眼还是不依不饶的刘小莲，觉得她还是个孩子，不应该去计较了。
您还要继续呀，我还想多学习呢。刘小莲说。
刘小莲的话，让周公明想了许多。在部队的时候，周公明算是一个才子，当过通讯员，在《战士报》和《前进报》上发过通讯。
刘小莲的话虽然不是领导说的，也没有什么权威，但周公明觉得受用。这证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呀。
他虽然从来不愿承认自己的变化与刘小莲有关系，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周公明会想到她。现在的进步，除了自己的勤学苦练之外，应该就是刘小莲的鼓励。后来，周公明想不起刘小莲的话，脑子里只有对方鼓鼓的胸脯晃了很久。他有点儿后悔把刘小莲引介到单位，如果对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有多好，他可以去找刘小莲耍耍，玩完各走各的，互不认识。
二
他和一把手的怨也结在讲话这件事上。周公明总结起这次表现，用的是灵魂出窍。过了很多年，周公明还是不愿意回想以下这一幕——
前面的会议还没结束，镇电视台的记者私下里便找到周公明，说做个采访。似乎知道他有话要说，媒体提的问题非常敏感。请他针对当前形势，就如何预防腐败谈谈认识。当时的周公明刚刚结束自己的口才训练营，还被评为好学员。他的脑子正发着高烧，想也没想便答应了。这次讲话，用刘小莲的话说是一次完美表达，绝对零失误。周公明是近视加老花眼，可还是远远地看到了刘小莲不断地点头，在人群中向他伸出大拇指的情景。这一次，周公明说到公司的改革，他语调坚定地说，不改不行，否则将成为家族经营失败的示范，改革中，我们不仅要杜绝亲戚，对于工作年限太长的，应采取措施考虑轮岗和提前退休。
总之，周公明觉得瞬间被那些专家、名人附体了。他说的全是过去没有说和不敢说的话。过去，他的工作主要是以举手、拍手、微笑同意为主，没有机会发表反对意见。拍案而起是梦里的事，醒来后，完全吓尿了。毕竟他这辈子也没大声说过话。当然，在刘小莲面前不算。因为刘小莲是巴登街上的女孩儿，身份不好。如果没有周公明的帮助，可能一辈子就待在那个地方，或者回乡下嫁人了。
这次，周公明比谁都熟悉政策法规。当下热点难点话题更是了如指掌，似乎早有準备。身后的背景是一幅尺寸很大的山水画，周公明微笑着面对摄像机，没有丝毫怯懦，他仿佛等待这一刻已有千年万年。
为什么只有少数人才能享受这种福利？记者的问题是针对中秋节公司发放的福利。
周公明语气坚定地说，那是决策人心里没有职工，对上级的政策也没有深入学习。给职工发点儿月饼、腊肠是正常的关怀，而绝不是什么腐败，这点要搞清楚。
周公明知道，他已站在悬崖峭壁边上，不仅颠覆了以往的形象，还得罪了一把手。然而这又算什么呢，这一刻的周公明，似乎忘记了一切，他变得无所畏惧。
周公明看着这座新办公楼，感慨万分。他从看房，到讲价，再找人说情，直至最后把事情谈成，然后办手续，招标装修，最后搬家。他用尽了全部的力量，连私人感情也搭上了。不懂生意的他，边做边学，最后成就了一件在别人看来最难办的事情，为公司立下了赫赫功绩，还受到过表扬。凭这些业绩，他以为可以稳坐公司正职的位置。可是除了年底的一张奖状，他还是什么也没得到。想到这些，周公明的语调再次拔高。他安慰自己的这次失控，现在不说，更待何时呢。他想，老子不能白白做了这么多年的狗，既然我得不到，那我总该挽回自己的面子吧。现在我不仅要让你们知道我的口才很棒，还要让你们清楚，我不当这个一把手，是公司的损失。他控制不了身体里的这股力量。 采访还不到一半，周公明便看见办公室门口有人对他挤眉弄眼，随后有人站在摄像机后向他摆手。再后来，就是一张白纸牌在摄像机后被举起，是办公室的秘书，有行小小的楷书：话题敏感建议不说。
很快又换了个牌子：请您结束采访。进来打断他说话的人很多，包括在门口停过几秒钟，脸色阴沉的一把手。看到记者鼓励的眼神，周公明终于把自己最想说的话抛了出来，信息量大、逻辑严密、数字准确，可谓前所未有。此刻太像被什么东西附体，周公明的发挥超乎任何时候。他的眼睛一直对着镜头，嘴再也刹不住闸了。他顺着自己的思路找到了一种全新的说话感觉。语调、声音甚至用词，都宛若一位演说家。总之，谁都发现，周公明失控了，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可以这样顺畅地说话，用这样的声音和语速，只有在梦里才会有。周公明在心里狂喊，随着喊声，身体的某个地方膨胀起来，他的身体就出现幸福的麻痹。他希望自己站到更大的舞台上，讲几天几夜，把自己的学识、思想全部展示出来。当然，还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那些看不惯。
走廊上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许多人在交头接耳，说了什么听不清楚，显然是对着周公明惊世骇俗的表现。
约好采访五分钟，最后，周公明对着镜头说了半个小时。有人发现周公明脸色通红，身体在发抖。
周公明对着镜头说，你问得好，如果我们关注一下他们，就不会出现后来的问题，要知道他们最纯朴，要求也最少。
说完这句话，周公明眼角湿润了。过去他何时想过这些呢？他什么时候想过那些失去岗位的同事？现在，他为自己的话感动，为自己涉及的领域感动。他的手挥在头顶，动作夸张，所讲内容早已脱离工作范畴，周公明觉得自己是在舞台上表演。
终于，周公明听到了掌声。周公明幸福得已经晕眩。头上有了层薄薄的汗水，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
这次表达，周公明曾经认为是一次重生，后来才知道它更是一次灾难的开始。
走出会议室大门，周公明知道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他冲回办公室。锁上门，扑向沙发，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静静地流下，酣畅淋漓，这辈子他都没有如此痛快过。
所有的委屈都没有了。他原谅了他们，原谅了所有的人，包括历届那些欺负过他，看不起他，哄他，骗他，希望他不要说话的人。有了这一刻，周公明觉得自己够了。他想到古往今来，有多少人不得志，而他还是幸运的。除了提拔的事不尽如人意，他的人生基本还是顺利的。要知道，他的很多战友留在了战场，而他活着回来了。今天的话，他也算是替他们说的，替他们痛快的。他在主席台前就座过，虽然不多，可比起有些人，他已经算是幸运的。要知道有些人一生也没有这样的机会。想到这些，周公明想到深南大道上奔跑，从上海宾馆到罗湖桥，一路歌唱，永不停息。
三
不知过了多久，周公明先是感觉有人停在他办公室门前，磨蹭两分钟，才听到一声“报告”！
痛快表达后，周公明总是心慌，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坐卧不宁，尽管一把手的表现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喊报告的是小黄，湖南常德人，是公司为周公明从东莞黄江找来的。或许都是从部队出来的原因，小黄一见面就对周公明特别亲。
周公明也觉得这个小伙子不错，只是这个时间放在他身边，让他心里不舒服。一把手很快就要退了，现在上级正在物色新的人选，而他周公明无疑最有条件，谁都知道，他已经等了多年。这一届再不上，他就要退休了。周公明担心的是，对于司机小黄的事，考察他的人如果不了解真实情况，任人胡说，会坏了周公明的好事。眼下公司给他安排司机，分明是有人给他上眼药，让他难受，又无法说清楚。为此，周公明已经生气了一段时间。考察组刚进公司，有人就出此下策，實在不怀好意，用心险恶。不仅在周公明身边安了个监控器，还想让人觉得他周公明不讲政治，不懂规矩，与上级对着干。这些年，周公明一直小心谨慎，尽量避免各种是非，他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人说三道四，可还是被人暗算着。周公明喜欢看古书，喜欢张之洞、曾国藩、胡雪岩，自认为懂得官场规则。工作以后，他认为克制、谨慎不是件坏事。他希望退休前再上个台阶，算是对得起这些年的隐忍和所受的委屈，对老乡们也算有个交代。只是总有小人挡路，让他不能遂心。想到这儿，周公明心烦意乱。
小黄看明白局势，整个身体瞬间缩小了一号。他刚到公司便知道这位首长性格比较不同，不像其他人那样，搞亲亲疏疏，相反，还有意回避和老乡、战友来往。
有一次，周公明当着小黄的面发牢骚，目的是让小黄把话传到外面。他说，那种上来就骂脏话，不骂人便不能开口的家伙最讨厌，就是装，我也是部队出来的，怎么就没有口头语呢，谁说难改，生怕人家不知道自己的出处吧。他接着说，这帮人无非是用脏话来显示自己有血性，讲江湖义气，目的是想搞串联、拉小圈子，织自己的关系网。周公明为自己很好地解读了小人之心而高兴。
现在机关和事业单位都在搞公车改革，很快便轮到企业，突然在这个节骨眼给我安排司机，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听完周公明的这句话，小黄的脸红了。
不愧是当兵的出身，机灵，一说就懂。周公明在心里赞了句。
当然，周公明不希望小黄跟着自己，还有个原因，部队出来的人被训练得个个口齿伶俐，也能说到点子上，很少有像他周公明这么窝囊的。自从被定性为口吃之后，周公明只要在台上说话舌头就会打结。周公明怕小黄看不起他。所以他常常在开会的时候，派小黄到市区办事。
周公明不仅给过小黄下马威，还利用过他，每次小黄喊报告的时候，周公明都不回应，直至对方再连喊两次，首长，我可以进来吗？周公明才说，进来！他想用这个方式让隔壁的一把手听清楚，自己可做过首长，上过战场，流过血，受过伤，谁也不要小瞧了我。你们上过大学又能怎样，就是动动笔杆子的小文人，没个屌用。
小黄带进来的文件夹下面埋伏着一只烤鸡，他把烤鸡提到眼前说，这是老乡从老家带过来的。食物刚从冰箱里拿出，遇上温暖空气，口袋里面起了雾。周公明看见黄黄的一层油挂在袋子上。 周公明客气了几句，说自己不喜欢这种食品，味道受不了，让对方拿走或送给其他人。小黄脸红到耳根，讲不出话，站在原地不动。没办法，周公明只好让对方先放下。小黄拿着车钥匙刚出门，周公明便打开袋子，提在眼前看了下，然后拿起办公桌上的报纸包好，扔进了垃圾桶。他才不会吃这样的东西呢，谁想用这套东西和他套近乎，都不可能。他周公明是谁呀，出生入死，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不过他有点儿喜欢小黄刚才介绍这个鸡的样子，嘴里像是含了东西，把好吃程度全部体现出来。老乡！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了自己的老家，满天繁星，房后的老树、小河，这些都深埋在他身体里，不到时候，他是绝不会与任何人分享的。
周公明打开文件，心里不高兴，觉得公司真是不严肃，又让小黄带文件。单位究意是怎么搞的，司机就该做司机的事，送什么文件呢，分明是对他周公明不尊重，不把他放在眼里，以为他是个粗人，不懂机关的事。最近，他对公司的人很不满意。
第二份文件瞬间吸住了他的眼睛。退休条件：工作满三十五年，可以申请退休。
怎么是这样的一份文件，之前有谁看过？周公明眼睛停住不动。三十五年、八年、包括服役，很显然，在这个单位，这两个条件只有自己符合。周公明蒙了，采访的事情此刻开始发酵，公司的报复开始了。
周公明转业后便进了经济发展总公司，从基层干起，辗转了几个部门，仅在副总的位置上便工作了十六年。按照条件，他早该得到提拔，而不是什么退休。可机会一次次地错过了。部下成了他的新领导，对他发号施令。每次问题都出在一个地方，说他的表达有问题，影响了公司的形象。正是因为这个，才有了周公明发愤训练和面对着镜头的侃侃而谈。
此刻，周公明很清楚，这个文件，是给他一个人发的。周公明心里翻腾着热浪，手脚变得冰凉。他后悔自己当初的冲动，为什么自己中了计，这么老了还被人耍。周公明把脸对着休息室的木门骂，王八蛋！你们混蛋！心胸狭隘，打击报复。
很快，周公明想起了什么，他拿着文件走到阳光下，他看到在倒数第二行写着“可以申请退休”字样。
申请个鸟哇，我不申请不就得了，又不会强制，何必自寻烦恼。周公明站在阳光下，他希望背上暖和些。这时他有些担心刚才的骂声被隔壁一把手听到。要是被听到，那自己才是愚蠢到家了呢。
无论如何，都要沉住气。一向胆小的周公明开始这样安慰自己。他早该料到，为了图痛快，自己对着镜头提到领导应该轮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番话，是多么可怕，可是自己怎么就老糊涂了呢，这分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周公明打开手机，写了一行字：不要再轻举妄动做错事了。此刻，他需要挽救。
周公明走出办公室，在公司大厅里走了一圈。他比平时走得慢了些，进到一把手办公室时，他见到对方点着了烟，似乎在等他。
周公明一反常态，他在观察一把手，想看对方怎么切入话题，怎么把话题引向这里。
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把手对于退休话题只字不提。发现对方样子也看不出有何不同，这让周公明坐不住了，喉咙开始出现不舒服。他有些害怕，他感觉自己的紧张已被对方看个满眼。条件反射，他感觉自己真的又要口吃了。这些年，他痛恨那些所谓演讲形式的公选。
周公明想快点儿离开，他感觉对方也在打量自己，两个人玩的是心理战。什么时候把观察的权利交给对方呢？这些年，周公明工作上兢兢业业，却一直被压制，上升不得，难道不应该由他去质问对方么。周公明继续保持着镇定，想着应该怎么缓解。快到门口的时候，他说，今年的体检刚做完，非常好，什么事也没有。
一把手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在周公明身后，干笑了声，说，身体可是个大事，还是要查细点儿，真有事情，就来不及了。
周公明停住，笑着对一把手说，连续几年体检也没查到什么病，嘿嘿，很细，可笑的是只说我有两颗蛀牙。他张开嘴，故意把牙露出来。周公明心里恨着，不像有些人根本不敢去医院，怕露馅，动脉硬化、糖尿病还以为别人不知道。出差时，周公明发现一把手随身携带着小药箱。
一把手继续说，身体这种事情时时变，你这个年龄，还是要把身体保护好。昨天没病不能保证今天也没病。
周公明气得发抖了，他已在心里开骂，屌你妈！你比我还大四岁，还敢提我什么年龄？时时变是什么意思啊，难道说我有病？我有病也是给你咒出来的，你不就是想让我生病吗？你都做了两届，早该退了，不抓紧时间将功赎罪，还故意刁难人。周公明知道一把手担心退了之后有人查他的旧账，想拉周公明一起，好把自己老乡扶上马。这些鬼心事，谁不清楚，尤其是被他压制了多年的副手周公明。
刚回到办公室，便有个女人跨进来，周公明正气得头晕眼花，定睛看了下，原来是刘小莲。
刘小莲说，这里有份协议，公司托我交给您。刘小莲把手上的两张纸放到台面上。
为什么让个接待员拿过来，他们没腿么！周公明说，一会儿司机小黄，一会儿是刘小莲，是有人在提醒我什么吗？他气得发抖。
周公明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眼下他不想见到这些人。他想不起自己有没有说过请坐，刘小莲就大大方方地坐到了椅子上。周公明此刻站在桌边喘气，手边有一杯不知是谁喝过的剩茶水，被他端起来喝了。发现后一阵恶心，他生自己的气，这个时间节点上，公司把这些敏感的人物放到他眼前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不是在提醒他，他周公明身上也有屎，比如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在他婚姻出现问题之时进的公司。
灯光下，他偷偷打量着自己的老乡刘小莲，他发现刘小莲不再是过去那个人了。毕竟已经三十岁了。此刻，她穿着职业套装，没有了当年的青涩，再也不是巴登街上那个瘦弱的女孩儿。作为公司的副总，周公明竟然站在办公桌的后面，样子急吼吼的，没有了稳重。
出了办公室的门，周公明发现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的脑子里乱七八糟，有时是一把手的脸，有时又换成了刘小莲的表情。他心里寻思，也许是刘小莲自己听到了什么风声，故意找机会来試探他，或者是感觉到他提拔有望，想提前讨好他。这些年，他处处遇见那种势利小人。他感叹，世风日下呀！他真是不希望刘小莲也变成那样的人。 这样想着，人就到了一楼大厅，看见几个人正远远地看着一个年老的门卫。这个人是后勤部唯一的正式工，在后勤岗位上干了多年，因为不会计算机，只好被安排到收发室。周公明听明白了，这个胆大的人，竟然与部门领导顶嘴，还骂了脏话。最后，那位负责人微笑着离开，而他却被气定神闲的领导，半点儿脾气都没发的人，气得脸红脖子粗，他指着远去的背影，大声说，凭什么管我，你是人，我也是人！
这句话把旁边看热闹的人逗笑了，低声讽刺道，也不看看自己是哪种人。周公明发现这个人动作和声音都很夸张，于是在心里苦笑，劝自己一定要镇定，不能冲动得像眼前这个傻瓜，再任由自己乱说话。想到这儿，他心里开始有些怪刘小莲了，如果不是她，自己不会自信心爆棚。他细细想过，整件事情，刘小莲才是源头。这样的一个人也配影响到他，周公明当然不承认。
刘小莲把电话追到贵州的时候，把周公明吓了一跳。他与商会组织的扶贫慰问团出来考察，刚进房间，电话便响了起来。
他想不出这个女孩儿怎么把他找到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周公明压住自己的心乱。
你手机关了。刘小莲说。第一次隔这么远说话，周公明突然发现对方的普通话其实并不标准。
我现在出差，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周公明的话里已经有了责备。
刘小莲说，我知道。刘小莲突然变了语调，可我想您了，我是一路问过来的。
什么？问了一路？你问了谁，说到我名字了么？前面是退休的事情，现在又来个火上浇油，周公明刚刚放进嘴里的橘子便哽住了喉咙。
我觉得您好，因为您和他们都不一样。刘小莲话题一转。
我和谁不一样？周公明问。
刘小莲大声地说，您骨子里还是农村人，纯朴、善良、厚道，内心更贴近那些弱小的人，看见他们受苦，您会难受。在公司，您从不夸夸其谈，因为您看不起那些耍嘴皮子的家伙，您讨厌权贵，鄙视那些虚伪的人和事，这些都是我喜欢的。
听完这些，周公明已经吓出一身冷汗，他想不到刘小莲说出了这样的话。
周公明在沙发上瘫了很久，感到了害怕。他说，我们马上要出门，请你不要再来电话了。
周公明失眠了，脑子里晃动的不再是刘小莲的胸，而是一把刀子。天亮前，他打开手机，看到刘小莲的信息。想起刘小莲那双温柔的眼睛，周公明胆战心惊。他迅速把手机关机，在心里说，不能再理这女人了，她真是疯了。他想，尽管她总是鼓励他，可谁能担保她不是别有用心，知道他周公明有权力有地位，随时可能坐上第一把交椅。再或者是什么人故意派她到巴登街等着他，然后用美人计来试探他，以毁掉他的人生大计。
信息又来了，这一次，他只回了句谢谢。
四天后，周公明刚走出深圳机场，便看见了刘小莲。和同行人连招呼都没有来得及打，他便戴上墨镜，快速地跳上一辆的士，刘小莲的电话也追了过来。
我看见您了。刘小莲没有称呼他的职务，而是直接说话。
有事上班时间再说吧。周公明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对了，我愿意和您结婚！电话那端刘小莲说。
電话被周公明挂断。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如果被这种女孩儿缠上，公司不仅会拿这件事说话，还会拿男女关系来打压他，把他打进十八层地狱，让他这个吃过各种苦、受过各种罪的农民的儿子，所有的计划都化为泡影，成为笑话。
周公明冷笑，心里想，这女孩儿果然自以为是，不知深浅，你愿意我就愿意么。
四
眼下让周公明不省心的还有侄子。
早些年，周公明在农村生活的大哥去世了，嫂子改了嫁，留下患了小儿麻痹的侄子没人照顾。周公明心疼孩子，把侄子接到了家里抚养，导致本来就很僵的夫妻关系更是雪上加霜，最终以离婚收场，甚至连女儿也被前妻带走了。侄子刚到深圳的时候，还不适应，那个时候周公明的心思全在事业上，没有考虑到侄子的感受。侄子转学后被班里的同学欺负，挨了打，性格受到影响，初中没读完就退了学，后来成为周公明的心病。周公明从小进部队，没读到多少书，很遗憾，想不到侄子最后也没有读成书。接侄子的时候，被村里人夸奖，说他有良心，没有辜负老家人的希望，相信他会把孩子培养成一个有用之人的话记忆犹新。周公明很想与侄子谈谈。他希望侄子卸下包袱，不要想太多。他对侄子说过，自己的婚姻是走不下去了，跟谁都没关系，并不是侄子的到来造成的。侄子听不进去，性格越来越内向。后来带他去北大医院，有个姓李的医生提醒周公明，侄子已经有了抑郁倾向。
周公明想好了怎么说，他斟好茶，对侄子说，你有什么苦衷可以跟叔叔说说。他笑眯眯地看着侄子，他总是希望自己走进侄子的心里。
侄子有些为难，好像不知怎么开口。
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反映，不要闷在心里，一天到晚不出门、不说话会把身体搞坏的。说这话的时候，周公明心里已经有了火，他发现了烟缸里的烟灰，不用说也知道是侄子干的。过去他总是藏在洗手间里抽，现在竟然无视他这个叔叔的存在，越发明目张胆，像是挑衅。周公明说，你可以把心里怎么想的都说出来，包括存在哪些困难，别闷在心里。
侄子想了下才说，我想换个工作。
周公明猜到了侄子的心思，说，好，叔叔重新帮你找一个地方，想学新东西，也可以去上学，或参加培训。总之，最好不要进我们公司，人多嘴杂，影响不好。
我凭力气干活，不怕人家说。侄子道。
周公明生气了，对，你不怕，可你算老几？是我怕！你要学会自立，不要老是想着依靠别人，这年头再也不能靠别人了，你得有真本事。
侄子不说话，嘴角动了动，从侧面看像冷笑。随后，他从客厅拐着脚回到房里，轻轻地把门关上。
侄子的心病，周公明知道，无非怕人家笑话他走路的样子。侄子想进周公明的经济发展总公司，前些年公司没少照顾家属就业。他也清楚，有了这样的工作，收入和社会地位都不同，会给侄子加些分。 周公明是副总经理，单位二把手，按理说，这种事情费不了太多的力气，可他不希望侄子到公司上班。一是侄子身体状况不符合条件，会让他为难。同时也是个把柄，人家会把他周公明当成不讲原则的领导，以后再有人找他，他怎么拒绝，至少说话不可能那么理直气壮了，甚至会成为周公明上升的阻碍。另一个原因他有些说不出口，从小到大，侄子便知道这个叔叔在村里人心里的地位。如果侄子发现这个叔叔最后连个会议都没有机会主持，地位并不是他想象中那样，周公明该怎么办呢？他在侄子心目中的高大形象就不保了。
因为退休和刘小莲的事情太过突然，周公明到了家还没有缓过神儿。
侄子在和朋友喝酒，没想到周公明提前回到了家，像是受到了惊吓，侄子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笑着迎过来。侄子旁边有一个脸蛋红红的女孩儿，笑的时候，她差不多偎在侄子的怀里，此刻也跟上来了。周公明瞬间懂了侄子着急换工作的原因。他只是觉得侄子太过自私，没有考虑到叔叔眼下的处境。周公明并没有和侄子打招呼，而是板着脸，晾着所有人，径直回到了房里。他发现侄子的表现和平时不同，话有些多，比任何时候都大声。先是关于抵制日货的话题，后来就说到了香港占中、美国军舰，最后是一则关于防盗网不安全的新闻。
侄子显然也喝了不少，声音比平时高，还附着手势。周公明认为有必要教育一下他，不然有些话传出去会惹祸，会被当成把柄被人抓住，对自己很不利。
侄子谈论的似乎是管理问题，进公司一直是侄子的理想。如果在平时，周公明听到侄子这些想法，一定会高兴。眼下，他不想侄子太张扬。他觉得侄子在跟朋友吹牛，说不定已经替叔叔做出保证拍了胸脯。周公明本来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听到外面的对话，认为还是有必要说明一下，只好出来对侄子说，要切合实际，不要异想天开。随后，他对几个人笑着道，你们也要帮忙劝劝他，年轻人还是需要脚踏实地，不拿残疾来说事。侄子的脸色变成了灰色，其他人也不再说笑，而是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外面的铁门响，侄子和自己的朋友告别。透过门缝，周公明发现全部是残疾人之后，一下子蒙了。他想对侄子说声对不起，自己太大意了。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公明在房间里坐了四十分钟后，才出了家门。这是他第一次去刘小莲的宿舍。当年周公明到深圳时，也住过这里的单身房。
刘小莲不在家。过了很久，才见刘小莲回到小区。
周公明在刘小莲楼梯拐角处又等了二十分钟才按响了门铃。
像是刚洗过澡，很快，刘小莲满身香气地出来开门。
请你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要再胡思乱想，更不可以乱说。周公明对着刘小莲咆哮。
说完这句，周公明知道可能伤害了对方。可是他没办法，他需要刘小莲的理解，他很快可以成为公司的一把手，绝不能耽误在儿女私情上面，什么事情以后不可以做呢。
见刘小莲低头不语，周公明态度温和了些，说，快点儿找个人结婚吧，你还有大好前途。
刘小莲说，我愿意和您白头偕老。
周公明听了，严厉地说，看看自己的身份，我们能在一起吗？不要再给我造成不良影响了。
您不愿意理我，為什么还要让我过来？
那是担心你，拯救你，劝你学好，我不希望你变成一个坏女人。
黑暗中，刘小莲说，什么是好女人，谁稀罕！
五
大楼里的警报响了。因为周公明的办公室冒出了烟，伴随了他很久的各种物品被他烧掉了。
连过渡都没有，周公明便接到了退休通知。接下来是移交办公室、办公用品。过了很久，周公明才知道，这份名单是总公司谢书记列的。他对周公明的评价是没有大局意识，主次不分。
周公明把台面上的一个水晶纪念品摔了，地面出现了白印子。
随后，许多东西从办公室里面扔出来，是奖状和各种表彰的文件。
看见清洁工出现在门口，周公明大叫，全扔掉！
这些好像还有用吧？惊慌失措的清洁工拿着证书问。
垃圾！周公明的声音整栋大楼似乎都可以听见。
周公明想，荣誉是什么呢，自己这辈子全耗在这上面了，为了这些无聊的事情浪费了太多的时间，现在想起来太不值。
周公明乱了的心慢慢安静下来，因为他看见了那封信，还有笔记本。想不到是在这个时候，它自己冒了出来。
天意！周公明念了这一句。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这封信了。这封信曾经是他的心理支撑。上面有时间，有数据，有人证。公司里谁没有这样一封信和小本子呢，记录着对手的旧账。还有些票据的复印件，被他藏了近十年。当年竞争一把手位置的时候，他每天都拿出来，准备孤注一掷。
眼下，他有了力量，他知道自己还远远不是离开战场的时候。
周公明猜到此刻的公司正人来人往，他们在筹备欢送会。看见很多人在为这个事情忙碌，他觉得可笑，这帮傻逼，你们忙吧，我要让你们的希望落空。
全部人员坐在五楼会议室里面，把最重要的一个位置留给周公明，他却一直没有出现。这是什么样的情景呢？一把手会尴尬、难受、受人指责，其他人将会竖起大拇指。而他周公明未出席，将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行为艺术，事情将会传遍系统上下。周公明要让他们内疚，永不安生。同时，他要让总公司的人知道，他们这么做，是对他周公明的打击报复。应该尽早派人下来调查，还他一个公道，到时他将重上战场来个自卫反击。
只写了几个字，周公明便把笔摔到地板上。他心烦，手已经抖了。他知道，是台面上那封信在作怪，让他无法安静下来。他倒在手上几粒药，他需要让自己睡上一天。要是再不睡觉，他担心身体和精神都会垮掉。
下午三点多，周公明猛然醒过来，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怎么这个时间还在家里，平时自己都是奋战在工作岗位上啊。听着外面有人说话，周公明起身看着外面。街上车辆不多，楼下草地上有两只小鸟正跳来跳去。原来真的已经退休回到了家里。想到这儿，周公明捂着心口又重重倒回床上。 周公明要报复。这一段时间，有谁管过他的死活。他们当时是怎么说的。他们说请他有时间回来看看，还说，我们也会经常探望您的，还有许多事情要向周总请教之类。可是他们邀请过他吗，来看过他吗，什么事情向他请教过呢？包括那些他认为重点难点的问题，他们一次也没有找过他。离开了周公明，地球照转，报告照做，他们活得好像更加滋润，反倒是周公明要去求他们了。为了侄子，周公明竟然需要乞求对手的关照。
周公明洋洋洒洒写了二十页纸还是不能收住。途中，他眼角湿润过多次，那是写到他熟悉的工作还有自己忠诚的时候。他让窗帘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有时他哈哈大笑，有时他唉声叹气。
周公明把干洗店里的衣服取回来，他必须让自己以新的面貌出现，而决不是什么颓废。他要让所有的人明白，他的能力不仅没有丢失，而且更强了。有了这一次，说不准哪天会把他返聘回去，继续工作。他把领带和衬衫放好，才躺回床上。看着表已经两点了，他仍没睡着，他知道自己失眠了。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侄子，周公明想安慰侄子，让他再耐心点，再等等，这次他周公明将全力以赴。
于是，他敲开侄子的门，台面到处是烟灰。侄子不久前去了普陀山，请回了一尊观音像。此刻，侄子正对着观音像发呆。
看到侄子，周公明想法改变了，他决定用眼前的东西打开话题。他把眼睛移到侄子的脸上，温和地说，做人还是要走正道。
侄子低着头，过了会儿才抬起头来说，什么才是正道呢？如果连做人的尊严都没有了，还谈什么呢？侄子继续说，您是拿最贵的东西在跟他们作交换。
侄子继续说，除了不帮我，您谁也不管，咱们家人有多少人盼着您好，盼着您当官，您没有钱的时候，他们跑那么远的路把特产送给您，让您去搞关系，每个人都愿意帮你照顾家里的老人和农田，谁也不愿打扰您。可是您又为他们做什么了？不要说老乡，就是您的兄弟姐妹，还像过去那样苦着。当年他们是怎么对您的，您不是忘本，而是胆小、虚伪、自私。
一向懦弱的侄子，竟然说出这番话，周公明变了脸色，他一把抓起台面上的佛像，摔到地上。他质问侄子，我忘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忘。只有在刘小莲和侄子的面前，周公明才会展示威风，像个男人，也才能把心里的压抑大声地释放出来。再后来，周公明想不起自己是怎么给侄子跪下的。他抱住了侄子的腿，说，叔叔求你了，你得答应叔叔。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的确是夹着尾巴做人。周公明当然想不到，这是他最后一次和侄子说话。
时钟已经指到凌晨四点，周公明自言自语，我不能这样啊，再这样明天怎么办呢。周公明怪自己不该和侄子说这番话，现在更不可能睡觉了。
好像迷迷糊糊才睡下不久，闹钟就响了。
不到八点钟，周公明收拾完毕准备出门的时候，他接到了电话，会议取消了。
他急切地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电话里的人说，不清楚，也许不开了。
周公明一只手正要把领带放到西服里面去，听完电话，他的手僵在半空。
公司再次耍了他。
周公明把衣服脱下，摔到地上，拉开窗帘，随后他走到电话机前，拨通了一串电话，他想找到那个下棋的人，太多话堵在胸口，他要说出来，否则要憋死了。周公明声调很高。他们说一套做一套，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如果这段时间突然不断地批评某种现象，不断地唱高调，这种人多半要进去了，因为他们心虚。你信不信？周公明突然变成了一个愤怒的老天使。他以聊天的形式把一些科长请了过来，喝酒，收集公司最新的情况。接下来的日子，谁也拦不住他说话。家里也很快成了议事厅。他滔滔不绝，再也没有一点儿口吃的痕迹。也有一些平时他不认识的人跑来听他说话。周公明的样子越来越像一位演说家，坐在客厅中间，他感觉自己的样子一会儿是列宁，一会儿是丘吉尔。
消息很快传到了公司。一把手在大会上说，要关心老同志，派人去看看，如果身体不舒服就去看病吧。
我老了？有病？你们才有病！周公明想到了当年，他们就是用这句话，使得周公明与正职失之交臂。他看着信和笔记本，下定了决心，这回他不会再客气了。周公明还要在这封信的基础上写个情况报告，一个文采飞扬、史无前例的报告。让他们惋惜失去他这个正派并有才华的领导。
他的行动还是起了作用。公司已经通知侄子去体检，是一把手出面安排的。
他媽的，我要你们安排吗？你这不是让老子为难，下不了手吗，那我的尊严呢？周公明身体软下来。他想念刘小莲，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懂他，亲人不懂，老乡不懂，朋友不懂。应该只有刘小莲才明白他的矛盾，理解他，明白他与其他人的不同。他从来没有照顾过自己的战友，八一建军节的时候，单位里那些退伍兵一起吃饭、唱歌，他从来不参加。不是不想，而是顾忌。他容易吗？有谁知道每年的这一天，他会哭。是啊，我想和战友们肩并肩喝酒，走上街道唱《打靶归来》。他还想把全村的老小接到深圳来享福，可是谁懂啊！知道所有的人都想看着他，他就不能那么任性啊。如果有了那样的事会让人笑话，并抓住把柄，传来传去，后果会是多么严重啊。他的革命尚未成功，在努力的途中，怎么就被这些小事羁绊了。要知道，他的革命尚未成功，他任何时候都在努力。
你说，我讲话有没有一些长进呢？周公明对着镜子说，他觉得此刻刘小莲正贴着他的心口，抚摸着他的身体。周公明曾经想过把车开到郊区去做爱，或是到自己的乡下，那个老房子没有什么人住了，他为自己如此周密的想法而兴奋。
周公明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刘小莲，他并不知道刘小莲早已离开公司。他也不知道，遇见周公明之前，刘小莲已经有过各种人生经历，她不再愿意信任谁，周公明曾经是她的例外。
六
刚下飞机，周公明便把手机上的几个玩笑，通过微信发给了团友。为了暂时躲开伤心之地，周公明报团参加了旅游。他说，之前真是不懂得生活，为了这个破职位把好日子都忽视了。你看大自然多美呀，何必一天到晚想那些破事呢，争来争去，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周公明觉得旅游的时候要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儿。这样旅途就很有意思，不要都是他们这种老家伙。他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又是一片笑声。说这话的时候，他脑子里都是刘小莲的样子，他觉得刘小莲现在穿得越来越严谨。他觉得即使她再暴露一些，也是能接受的。
因为爬过山，周公明感觉特别累，回到房间，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有了一些变化，首先是能吃能喝。另外就是他主动帮团友背行李。
这个团友知道周公明的身份，惊慌起来，可使不得呀，周总，我要被他们骂死的。对方已经哀求了。
骂什么骂，你又没犯什么错误，今后不要喊我什么总，你要喊我周公明！
那可不敢哪。说话的人苦着脸说。
周公明说，这你就不对了。我告诉你一句话，无欲则刚，人生苦短，不要蹉跎，你要把握好现在呀，否则的话真的就没了机会。你去看看那些退下来的，看看那些得了重病的人，估计都想明白了，人不学禅不行啊！周公明发现自己语无伦次，他的头脑已经混乱了。
周公明想起自己这些天一直在等待，可笑、可悲。此刻他感觉自己觉悟了。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咚的一声，刚刚还跟他说话的老人直直地躺了下来，随后口吐白沫。尖叫声响了起来。周公明掏出口袋里的药，本来是给自己预备的，他也有这个病，只是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更是避开熟人去外地体检。
半个小时之后，生病的老人睁开眼睛，周总您说得对呀，好好生活，不要停在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谁都能看出周公明的西服是崭新的，他甚至还画了眉毛。不远处有一部摄像机正对着他。周公明穿了那身昂贵的西服，他尽量让自己每个角度都好看。
周公明今天主持的是一个特别的仪式。
接到电话之前，周公明还沉浸在快乐中，前面的话他记不清楚了，只听电话里的最后的一句，这个特别的会议将由周总您亲自主持。
周公明声音微弱地说，还是请别人吧。他们难道不担心他过于悲伤，而无法主持吗？看起来，组织还是相信他。这只能说明他们还是看中他，没有歧视他。多少年没有这样的时刻了，原来公司知道他和过去完全不同，早已脱胎换骨，水平提高了一大截。
这是公司的决定，负责通知的人说，领导一致认为您完全能够胜任。
黄山回来之后，周公明躺在床上水米未进，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侄子一瘸一拐的腿。那样的身体条件去哪儿找工作呢，自己说话不流畅都会受到打压，更不要说侄子了。他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些。
侄子的房间干干净净，像一个要远行的人，连治疗抑郁的药也被清理掉了。天堂里的侄子再也不需要这些了。
镜子前，周公明看见自己苍老的脸，左手也肿了，已经握不住拳头。前几天，他还觉得自己年轻。这一刻，他走到书桌前，翻开准备多时的讲稿。他拿出笔，写下会议议程这几个字时，心里有种奇异的东西闪出来。是啊，为什么没有想到呢。的确需要好好总结自己，他应该把自己的人生分为童年、少年、青年和中年写成书。周公明不认为自己已经到了晚年，是那些坏人把他的晚年提前了。他如果会写小说，他将用一些化名把这些人的嘴脸勾勒出来，让他们在他的文章里找出自己的丑态，那将是一件多么痛快的事啊。哪怕写成一封长信也好哇。
除了一位休产假的女同志，似乎所有的人都来了，包括一些新鲜的面孔。应该是新招来的大学生。这时，他看到了刚刚退下来的一把手。
一把手也看到了周公明，众目睽睽之下，他直接走过来，用力地拥抱了周公明。
周公明还见到了消失很久的同事。他们都老了，有人手上有了拐杖，有的是被人扶着进来的。来人之多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次，周公明感慨了，原来我周公明的地位和影响力没有变哪！周公明的心里刚冒出“盛况空前”四个字，就被他强压下去。
不知是在哪里出现分岔的，周公明先是说到了自己的工作，从部队转到地方，由业务员做起，一路小心谨慎，处处为领导着想，压抑自己，扭曲自己，身心受到了严重的损害。周公明把那些证书的出处、名称按照省市区局的顺序排好，整整齐齐地摆在前面。清洁工烧掉的只是复制品，真正的原件周公明一直完好地保存着。周公明把话停留在对自己的评价上，如忠心耿耿，鞠躬尽瘁，打着吊针在办公室里加班，顶着台风去排洪。他知道，排比句在起作用，所有的目光都对着他。而周公明一直在人群里寻找刘小莲，毕竟这是他的第一次，希望对方可以看见。刘小莲意义重大，如果没有她的鼓励，他周公明怎么会如此才华横溢，怎么会扬眉吐气，无所顾忌，直到不计后果。
有一刻，周公明似乎看见自己拨开人群，跳到主席台上仰天大笑，笑啊笑，他笑得险些岔了气儿，直到他被铺天盖地的音乐打断。
震耳的音乐响起之后，人群骚动起来，排着队行走，随后是离开。他们把胸前的小花扔垃圾一样抛到半空，最后落进门前的筐里。
落地窗上有光射进来，照在周公明的身上。他听见门外的发动机声、道别声，还有互相约吃饭唱K的声音。柔和的光线里，周公明端详着侄子。侄子微闭双眼，像是刚刚睡着，周公明好像听见了侄子的呼吸。
侄子小小的希望，也没有实现，那个女孩儿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侄子有份不需要四處走动的工作即可，她希望未来孩子的爸爸不要被人取笑。被周公明抛出去的玉石，是侄子送给周公明的生日礼物，是他在弘法寺为叔叔求的，他心疼叔叔，祈祷可怜的叔叔不要那么快被公司抛弃。
灰尘在半空中飘着，光线中，他看见小黄远远走来，对着周公明打了一个手礼：报告！他已经陪了周公明几天。离开单位后，小黄也被炒了。
周公明心头一热，风窜进了他的眼睛，转了一圈，冒出蒸汽和水滴。他想站起来回个礼，却发现手臂像灌了铅，再也抬不起了。
小黄！周公明声音微弱得只能自己听见。
小黄的声音轻轻地响在周公明一侧，首长，我找了部车，送您回去。
不用不用。周公明偏了下头，摆着手。他不想让小黄看清自己的脸。
一
周公明彻底爱上了讲话，是在2015年。他想不到老了老了却跟讲话较上了劲儿。过去的自己，开会时能躲就躲，总怕出丑，眼下却如此期待，甚至每天都在期盼着这样的时刻。
周公明是镇经济发展总公司的副总，工龄四十年。他在副总位置上坐了十六年，奋斗目标就是转为正职，以告慰父老乡亲，同时安抚自己的内心。
经济发展公司是国企，成立于20世纪80年代特区建立之初，是每个镇都有的科级单位。企业不算大，主要业务是把八九十年代集资建好的厂房租给香港人和台湾人。现在讲转型，很多老板都转到了越南或内地，房子不如过去那么好出租了，所以公司一改衙门作风。比如，请了些年轻貌美的接待员在门口恭候，负责带着客户参观，然后到相关的办公室洽谈合作。刘小莲就是这样的接待员。
公司最初在政府楼里办公，享受了不少看得见看不见的好处。现在机关管得严了，他们索性搬到了巴登街对面去办公，羡煞了政府大楼里的苦孩子们。企业经营到现在，观念和心态上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们再也不会只做土得掉渣的打麻将、喝早茶的事，而是学着机关干部的样子去享受生活。比如关心时事，跑马拉松，走力道，丽江、乌镇休假之类。到了新大楼之后，每个人都发现了在外面上班的好处。山高皇帝远，忙完了正事可以溜出去，到中信广场或城中村的老房子中间散步，或者到荔枝公园做有氧运动。有花香有鸟叫，令人心旷神怡。公司多数人都喜欢这个新地方，主要是不能在电梯里遇见领导：担心不小心叫错了职务，得罪人不说，自己的日子也难过。大院里的关系确实微妙，一个眼神，一句玩笑话，都可能把谁得罪了。
刚到公司的时候，周公明才三十岁，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他被安置到财务室工作。有一次，上级领导到公司，请大家谈谈工作中遇到的问题和建议。有位上级领导说，怎么听来听去都是赞歌呀，我真想听些不一样的声音。这时他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周公明，笑着说，那位同志好像还没有发言，看他的样子，很老实，我感觉他一定会说点儿我们想听的。
谁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室内气氛突然变得紧张。之前的发言都是安排好的，并没有人通知周公明发言，此时，周公明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慢慢地站起来，看着领导，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虽然来公司不到两年，确实增长了见识，但也发现了不少财务上的漏洞。
在全部目光同时聚集在周公明身上的时候，公司的老总也站起身，他微笑着看了一眼全场之后，对周公明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坐下休息。随后，老总转身来到上级领导身边说，这位同事能力不错，工作也非常敬业，还经常加班加点。老总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周公明，然后，身体俯到了领导耳边说，这位同志情况比较特殊，不方便说话。
上级领导奇怪地看着公司老总，随后又疑惑地看着周公明。
老总指着自己的喉咙处，对上级领导说，这位小同志有点儿口吃，请领导多多原谅。
周公明听到了这些话，感觉好像在做梦，他万万没想到老总会这样介绍他，连身边的同事也张大了嘴巴，用惊愕的目光看着他。周公明瞪大了眼睛，但很快低下了头。显然，他明白了领导的意图。
半年后，周公明得到了提拔，从一个普通的办事员变成了财务室的副股长。
直到坐在副总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他才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不说比说更好。对那些口若悬河的人，他经常偷笑，觉得他们真傻，不懂得机关生态。能够藏起真性情、才华和能力，原来是一种智慧，有些人一辈子也不懂，而他周公明，上天给了他一次开悟的机会，从此不断明白，不断进步。
不说话多好哇。不说话的好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些年，他对同事一律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对上级恭恭敬敬。不方便的表态，他会选择用肢体语言，伸个大拇指或微笑，尽可能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年轻人虽然会在背后取笑他，说他应该穿件和服才对。言下之意，周公明的样子像个日本女人。可是这又有什么呢，他不仅什么损失都没有，反而收获了官位。周公明为自己的发现而兴奋不已。这可是一本万利的好差事，不花一分錢，不出一分力，便拥有了最了不起的法宝。他很清楚并不是什么人都有这样的能力，去认识和驾驭这样的机会。周公明在书上查到了此行为的学名——蛰伏。在大功告成之前，一定要忍，包括当一个卧薪尝胆的口吃患者。
从此以后，如果外面来人，周公明为了给喜欢出风头的领导们面子做足，便低三下四，把自己当孙子般贬损，以抬高对方。再后来，周公明担心自己说错话，见到想挑毛病的、多疑的领导，他装聋作哑，强行把真相遮住，想说的话都被咽了回去。周公明的想法是，自己没有后台，而忍气吞声这个能力他还是有的。目的只有一个，请领导继续领情，知恩图报，感谢他的付出，退休前给予周公明一个提拔扶正的机会。
终于，他真的口吃了。
尽管公司的环境不错，但周公明无心欣赏。提拔之事，越发成了他的旧伤疤，阴天下雨时常会犯，日历牌时时提醒着他，又一年过去了。周公明每想起那次提拔的事心便会揪得生疼。包括那些直抵他喉咙的眼神，似乎是为了寻找他口吃的方位。周公明从不认为自己真有病，都是历届的一把手狗眼看人低，用各种名目压迫他，挤对他，排斥他，让他有话说不出。现在，他不仅成了公司的笑话，还成了老家人的笑话。他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些认清楚这些，早点儿把自己当人，情况也不会变得如此糟糕。所以，面对这次采访，他看得很重，当成最后一次机会。不然，这辈子他不仅一眼望到了头，还成了公司的反面教材。
很多年后，周公明认为，当时如果没有遇到刘小莲，他的生活按部就班，不会改变。他不愿意承认，是刘小莲影响了他。因为刘小莲的身份是他所不齿的。毕竟巴登街在深圳人的眼里，并不是什么高尚小区，甚至还有些相反。
周公明虽然喜欢巴登街这种土了吧唧的味道，但他看不起这条街上生活的人。他认为这条街除了像个小县城之外，看不到一个有追求的人。他们总是喜欢无所事事地闲逛或发呆。即使是那些有工作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除了钱，好像什么都不追求。周公明尽管不喜欢这条街上的人，但不会表现出来，他只是放在心里，替他们着急。偏偏他遇上了这条街上的刘小莲。 刘小莲是湖南一所旅游学校的学生，也是周公明唯一帮过忙的小老乡，原因是她站在巴登街一群涂脂抹粉的女孩儿中间显得格外与众不同。那时候，还没有出來各项规定，吃饭等事管得也不严。巴登街与公司隔一条小巷子，周公明常到刘小莲所在的大班楼吃饭，或是打快餐带回家，身上没带钱的话，还可以月底来结。一来二去两个人便熟悉了，周公明见刘小莲说话机灵，人也纯朴，想到原来的服务员嫌工资低年前辞职了，不如让刘小莲和同学过来接上。于是，他问刘小莲愿不愿意来公司上班，做些服务工作。
我们过去能干什么呀。刘小莲一脸不解，你们又不是吃饭唱歌的公司。起初刘小莲有些不情愿，说太不自由。
周公明脑子里闪过那些涂了白粉的各种女人，还有到了下午才打开店门的男人。于是他一本正经地对刘小莲说，你要那些自由做什么呢？你在那个地方上班，即使什么也没做，说起来也不好听。毕竟你还是个女孩子，将来还要嫁人的，不要把名声搞坏了。
刘小莲满不在乎地说，我才无所谓呢。
那就随你吧。周公明生了气，觉得这个女孩儿真是不识好歹，不知江湖险恶，巴登街是什么地方啊。他看过一些前几天还清纯的女孩儿，几天不见就文了身或者被人包养了，有的还当了妈咪，变成了另外一种人。
刘小莲生了张圆脸，小个子，脸上还有雀斑。单从外表看，看不出什么特点，只是一口普通话说得好。更关键的是，在刘小莲的面前，周公明会变得口齿伶俐，神采飞扬，可以找到被崇拜的感觉。
上班两周后，刘小莲找到了周公明说，我想请您去吃我们湖南湘菜。显然刘小莲想借机表达感谢。
周公明从来没有介绍过什么人到公司上班，哪怕是个清洁工。他不想授人以柄，也怕给自己惹上麻烦。刘小莲算是唯一的例外，至于什么原因，他也说不清，一时头脑发热吧，他不愿意眼看着一个女孩子学坏。作为老乡，他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关键时刻拉她一把。
打定主意不去之后，周公明表现得平易近人，说，呵呵，不用，不用，等我有时间的时候请你们这些小孩子吧。在这里，他用的是你们，他没有告诉刘小莲自己也是湖南人，常德离邵阳不远，板栗炖鸡、钵子菜的做法一样。这种拒绝的方式让周公明有些自得，公司里做了这么些年，在为人处世上面，自认为做得滴水不漏，尤其是对待公司女同志，更是非常谨慎，从来不单独和女同事出差。有女部下来办公室，他都会把门打开，别人想挑出点儿毛病还是困难的，不像有些男的，见到年轻女孩儿眼睛就发光。周公明对自己的自控能力非常有信心。他认为成大事者都得忍，包括不出风头，少说话，甚至可以不说话。
刘小莲到公司上班这件事也就告一段落，直到出现了讲话的事情。
对话由活跃的年轻人发起。当时周公明坐在另一侧，看见了一个正对着他微笑的脸，那是坐在第四排的刘小莲。刘小莲变白了，人也比刚来时胖了些，样子比原来也好看了些。
是一把手点名让周公明说话的。周公明没有思想准备，甚至这个会议的主题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被请进来，并点名请他讲话。十分钟前，周公明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处理报表。
此刻，周公明脑子空白，喉咙发痒，脸已经憋红了，周公明听见喉咙发出轻微的声音，却不敢开口。他恨一把手，自从知道了周公明的想法之后，一把手总是在措手不及的时候打击他，毁坏他的形象，让他在新同事面前出丑，失去自信。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止一次了。
这时，他突然看见座位上的刘小莲站起身。
刘小莲红着脸，声音响亮：我提个要求，请公司考虑为我们这些单身员工搞个图书室，不然下了班不知道去哪儿。
公司增加了些新人，本来办公室就不够，上哪儿再找地方呢？在场的领导没想到一群大学生不说话，倒是个其貌不扬、端茶倒水的女孩子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也有人想看热闹，觉得这个女孩儿太不自量力，是个奇葩式人物。不好好照照自己，没来几天，有什么资格提要求呢？周公明也觉得刘小莲欠妥，太傻了。竟然不好好想想，自己是哪儿来的。楼里一堆本科、研究生不提，你却逞能。如果不进公司，成了小姐也说不准，还好意思在这里这么说话。不过刘小莲的话倒是带来了后面的发言。年轻人还是比较大胆，每个人都说了几句，有的比较认真，有人就是恶搞了。还有人说应该有个泳池或乒乓球台，还有的说要经常组织出国旅游，开阔视野。这个时候，刘小莲倒像是完成了任务，慢慢地坐下，安静地坐在一旁，不再说话。
很多年之后，周公明回想起这一幕，他无法确定刘小莲是不是替他解围。
第二天，周公明打电话把刘小莲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说，你上次不是说要吃饭吗？你们的实习也快结束了吧，叫上你的同学。他想给刘小莲上堂教育课，告诉她不说话的好处，什么时候需要说话，什么时候需要闭嘴。这方面，他已经积累了太多太多成功的经验。他认为合适的时候，有必要向刘小莲传授此秘籍。
刘小莲说，她们不想干，回去了，起得太早，谁受得了呀。
那你呢。周公明没想到是这个情况。
如果不来公司，会留在巴登街了呀，工资高不说，关键那个地方有意思、新鲜、好玩，比老家自由。
周公明听了，吓一跳，他觉得刘小莲太愚蠢了。看来自己的良苦用心对方还是没有明白。那种地方，怎么能留下呢？作为一个女孩子还好意思说出口，真是无知。当然，他觉得刘小莲还是不了解社会复杂。他想好了，等闲下来的时候，他要和对方好好说说，让她明白一些道理，纠正她的错误思想，免得走歪路。周公明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
这也是刘小莲第一次到他的办公室，和之前的表现相反，她显得有点儿害羞。
周公明笑着问刘小莲，业余时间你都做什么事情啊？
刘小莲回答，不做什么，逛街，上网打游戏，看电影，吃烧烤，找老乡买菜做饭吃。
周公明笑道，我还以为你真喜欢看书呢。
现在谁看书哇！土死了！她的神态和回答让周公明吃了一惊。
那你还提？周公明装出生气的样子问，你是不是成心想给公司出难题呀。 刘小莲愣了下，笑了。显然，她也想起了阅览室的事。刘小莲没有解释，过了一会儿才说，如果有好书，当然也喜欢看啦。随后，她又说，其实想看的书也不少，只是担心有了阅览室，也不会按照我的想法购书，买的准是地摊上那种，没什么意思。
周公明显出宽容的样子说，你有什么书拿来给我看看哪，让我这个老头子也学学。周公明认为不喜欢看书没关系，想要引起别人关注就太傻了，对自己缺乏定位。这些都是他今后想要对她说的。
刘小莲有了兴致，我看过前面室友留下的《鬼吹灯》，这个家伙很了不起，写得好玩。周公明发现，刘小莲又恢复到过去那种落落大方，甚至是调皮的状态。
他怎么了不起？周公明笑着说。
刘小莲说，明明是假的却被他说得像真事。
有没有打仗的呀？周公明这样问了一句。
刘小莲笑着摇了摇头。
这时周公明发现自己的身体离刘小莲身体很近。他说，看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呢？记住，上班时间还是要专心，不要给人抓住把柄。
刘小莲不服地说，上班谁有时间看书，每天来那么多的人，都得去倒茶。要是看了那种闲书，不等于给自己找麻烦么，说不准会炒掉我。
那倒不会，只要你少说话，把自己藏起来，就没人关注你了，这是生存智慧。
刘小莲听了，没说话，向周公明做了一个鬼脸才离开。
刘小莲身上的香味让周公明半天缓不过神儿来。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刚才还是可笑了，什么智慧不智慧，刘小莲那种人哪里懂这些，她们要的不过是个生存，显然自己太天真了。
很快，周公明又见到了刘小莲。一进办公室刘小莲便说，周总您讲得真棒啊。刘小莲指的是上午公司开的大会。
是吗？周公明有些吃惊。他没想到刘小莲说到这些，她的工作只是负责端茶倒水，给客人引路。今天他只是念了下文件，还是因为另一个副总临时有事，他只好顶替，通报一下公司的财务情况，其间对文件作了一个简单的说明。以往的正式会议，从没有人安排他说话，他只需像个稻草人似的坐在下面即可。这次念文件，他清楚自己口吃过，前一刻还沮丧过。眼下被刘小莲这么一说，周公明有点儿诧异。随后，他又高兴起来，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夸奖口才好。过去如果有人表扬他，多数都是说他有内秀。
内秀是什么呢？作为男人尤其是一个为官的男人，这就是耻辱。周公明懂得。
我今天的话可能多了些，你发现了没有？周公明故作谦虚，他还想再听下去。
没有哇，我觉得特别合适，您可以问问别人，他们也认为您说得好呢。
呵呵，那都是我的老同事，这是鼓励我呢。周公明有点儿扬扬得意，却又想表现出谦虚。
那些同事都說您人好，不摆架子。刘小莲说。
为什么要摆架子呢，大家都是平等的，分工不同嘛，还不是都一样。周公明尽管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如果你在巴登街，肯定还是不一样，当然，你也不会有这样的认识。
只有您才这么善良，对同事一视同仁。刘小莲说。在公司里您最体贴下属了，包括对我。周公明发现刘小莲似乎在对他撒娇。
虽然只有这几句，周公明却突然有种醉醺醺的感觉，长这么大，他从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话。严格说起来，刘小莲并不算什么下属，而是后勤组聘请的一个临时工，根据现在的新政策，工资一律由中介公司发放，所谓的购买服务。
不知过去了多久，周公明突然感到有些冷，此刻大楼里异常安静，他看了眼窗外，天已经暗了。周公明坐起来，闭着眼睛回味了一番。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周公明想不起刘小莲是何时出的门。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才想起司机小黄还在等他。
小黄你今天开会了吗？汽车刚刚启动，周公明就问了小黄这句。
开了呀，不过每次会议都差不多，听得想睡觉。小黄答。他显然不知道周公明的用意。
汽车穿过巴登街，周公明看见有个老人在街道上拉二胡，观看的人多是一些工人和拾荒者，还有穿行在马路上的乞丐。
周公明从钱包里拈了几张纸币，攥在手里，想从窗口递出去，可小黄的车开得飞快，根本没有停下。周公明心里有种暖暖的东西在荡漾，他想对人好。这时候，他脑子里闪过刘小莲的脸。
第二天，周公明早早到了公司。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闭上眼睛，听着时钟移动的声音，他发现工作是美丽的。
讲话还是口吃，经常被憋得脸红脖子粗。他观察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变化，还是刘小莲有什么事有求于他，才说了这么多恭维话。
可他还是能受到她的表扬，每次都不同。周总，那个问题提得最准，在信访室里倒水的时候听见您说话了。
是吗？这回我可算是得罪人了。唉，没办法，轮流值班，谁遇上都得解释。不过我也不怕，怕了也就不提了。周公明故作轻松地说。周公明也发现了自己的变化。
他们太不把我们当回事儿了，公司的形象被上访者给搞坏了，社会上还以为我们下属的油站占了农民的地。我们不仅手续合法，还是纳税大户，解决了村里多少人的就业问题。您讲话的时候，我看见几个老同事都点头，很赞赏呢。刘小莲一脸认真地说。
周公明笑着说，不骂我就好。不过你小小年纪懂得不少哇，是不是又看书了呀？
刘小莲说，佩服您的勇气，我敢肯定他们的想法与我一样，您真的应该去竞争新的岗位。
周公明的血呼地涌上头，五十六岁，周公明才收到了这样的大礼。可以说，他已经等了一辈子。前些年，他装聋作哑，聪明反被聪明误，已经耽误了他太多时间，甚至影响到他的人生和计划。周公明曾经灰心过，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当年考查他的时候，竞争对手就拿表达能力这件事做文章，说，作为未来公司的中层干部，最起码要主持好会议。浑身发抖，话都说不清楚，怎么能行，形象还是要考虑吧。最终，周公明败下阵来。说话问题成了主要原因，这算什么理由！一连串的脏话从周公明嘴里冲出。讲讲讲，无非是讲一些空话和套话，纯粹形式主义。周公明最反感以声取人。不是发过文提出说短话发短文了么，不应该再把说话当成提拔人的主要依据。当不了科室的一把手，他压根儿就没有这样的机会。没人明白，这是他周公明心里的痛。当年周公明口才好的时候，是个办事员，还没有那些远大理想。他和老婆吵架的时候，几句话下来便可以让老婆张口结舌，痛哭流涕。那时他的话别提多顺溜，何时出现过口吃呢？除此之外，在投奔他而来的侄子面前，在巴登街的刘小莲面前，他什么时候都是才华横溢、口若悬河，从来没有打过结。 接下来，周公明又会听到刘小莲的表扬：周总，您讲得真好，逻辑性强，思路清晰。
不过是科室内部的一个通报，不算讲话，真的好吗？每次刘小莲离开之后，周公明都会认真想想对方的话。从眼神到语气、手势，实在看不出刘小莲的破绽。看她的样子，并不像那种会巴结的人。
后来，连同事也发现了周公明的变化，那就是不断地找机会说话。科室里不用开的会，他也想办法促成；不用他总结，他也要补充几句。总之，他开始愿意说话了。有些会议他没有准备好，一时兴起，结果说得特别凌乱，没有条理，东一句西一句，缺少逻辑，会让他心情特别糟糕。他被讲话这件事折磨得吃不好，睡不着，既兴奋又伤心。事情过了几天，他才缓过了神儿，而这时的他似乎开始像个赌徒，非要赢回来。周公明会利用各种时机把重要的部分用红线标出来。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他会认真做笔记。没人知道，他是在写讲话稿。本子上面，他把一二三的号画重一些，内容用小字，只有自己能看得懂。避开前面讲过的东西，想一些新观点，再把自己的思考穿起来。然后，他再把事先准备的两个小故事或小笑话，分别放在前后两个部分，用来调节气氛。一遍，两遍，他为自己计算着，也许一百遍之后，他就有了演讲家的风采，他盼望着就职演讲那一刻。
此刻，周公明不仅觉得自己的病好了，而且有了越来越强的表达愿望。他开始等待机会。可说话的机会不太多。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这些精心准备的笑话和例子对不上会议的主题。不过，看到每个人的神情，他知道自己说对了。偶尔会有一两句说错，比如把总公司的谢书记，说成了副书记。可他认为，那算什么呢？书记和自己是老交情，当年曾经和他一起打过乒乓球。谢书记输了，照样笑呵呵的，说明人家有胸怀，哪会计较。
不错不错！总体不错。他不断鼓励自己。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每次说话的时候，他盼着见到刘小莲。
想不到，刘小莲真的会过来。事后，还会来讲感受。周公明发现刘小莲过来找他是件不容易的事，需经过很多个敏感的办公室，各种眼睛，而每次也只能说上两三句话。
刘小莲表扬他的话每次都不同。她说，周总啊，您的态度如果不强硬，他们肯定会拖着事情不做，最后让我们公司被动。
周公明笑了，说，呵呵，这些人，做事拖泥带水，不过，人品很不错。周公明感觉到自己的脸稍稍有些发胀。
刘小莲像小姑娘一样，噘着嘴说，当然了，他们人也不坏，不过我讨厌他们抽烟，弄得办公室里都是味儿。
呵呵，男人嘛。周公明宽容地笑了，心里想，你的巴登街可比这儿抽烟狠多了。他看了一眼还是不依不饶的刘小莲，觉得她还是个孩子，不应该去计较了。
您还要继续呀，我还想多学习呢。刘小莲说。
刘小莲的话，让周公明想了许多。在部队的时候，周公明算是一个才子，当过通讯员，在《战士报》和《前进报》上发过通讯。
刘小莲的话虽然不是领导说的，也没有什么权威，但周公明觉得受用。这证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呀。
他虽然从来不愿承认自己的变化与刘小莲有关系，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周公明会想到她。现在的进步，除了自己的勤学苦练之外，应该就是刘小莲的鼓励。后来，周公明想不起刘小莲的话，脑子里只有对方鼓鼓的胸脯晃了很久。他有点儿后悔把刘小莲引介到单位，如果对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有多好，他可以去找刘小莲耍耍，玩完各走各的，互不认识。
二
他和一把手的怨也结在讲话这件事上。周公明总结起这次表现，用的是灵魂出窍。过了很多年，周公明还是不愿意回想以下这一幕——
前面的会议还没结束，镇电视台的记者私下里便找到周公明，说做个采访。似乎知道他有话要说，媒体提的问题非常敏感。请他针对当前形势，就如何预防腐败谈谈认识。当时的周公明刚刚结束自己的口才训练营，还被评为好学员。他的脑子正发着高烧，想也没想便答应了。这次讲话，用刘小莲的话说是一次完美表达，绝对零失误。周公明是近视加老花眼，可还是远远地看到了刘小莲不断地点头，在人群中向他伸出大拇指的情景。这一次，周公明说到公司的改革，他语调坚定地说，不改不行，否则将成为家族经营失败的示范，改革中，我们不仅要杜绝亲戚，对于工作年限太长的，应采取措施考虑轮岗和提前退休。
总之，周公明觉得瞬间被那些专家、名人附体了。他说的全是过去没有说和不敢说的话。过去，他的工作主要是以举手、拍手、微笑同意为主，没有机会发表反对意见。拍案而起是梦里的事，醒来后，完全吓尿了。毕竟他这辈子也没大声说过话。当然，在刘小莲面前不算。因为刘小莲是巴登街上的女孩儿，身份不好。如果没有周公明的帮助，可能一辈子就待在那个地方，或者回乡下嫁人了。
这次，周公明比谁都熟悉政策法规。当下热点难点话题更是了如指掌，似乎早有準备。身后的背景是一幅尺寸很大的山水画，周公明微笑着面对摄像机，没有丝毫怯懦，他仿佛等待这一刻已有千年万年。
为什么只有少数人才能享受这种福利？记者的问题是针对中秋节公司发放的福利。
周公明语气坚定地说，那是决策人心里没有职工，对上级的政策也没有深入学习。给职工发点儿月饼、腊肠是正常的关怀，而绝不是什么腐败，这点要搞清楚。
周公明知道，他已站在悬崖峭壁边上，不仅颠覆了以往的形象，还得罪了一把手。然而这又算什么呢，这一刻的周公明，似乎忘记了一切，他变得无所畏惧。
周公明看着这座新办公楼，感慨万分。他从看房，到讲价，再找人说情，直至最后把事情谈成，然后办手续，招标装修，最后搬家。他用尽了全部的力量，连私人感情也搭上了。不懂生意的他，边做边学，最后成就了一件在别人看来最难办的事情，为公司立下了赫赫功绩，还受到过表扬。凭这些业绩，他以为可以稳坐公司正职的位置。可是除了年底的一张奖状，他还是什么也没得到。想到这些，周公明的语调再次拔高。他安慰自己的这次失控，现在不说，更待何时呢。他想，老子不能白白做了这么多年的狗，既然我得不到，那我总该挽回自己的面子吧。现在我不仅要让你们知道我的口才很棒，还要让你们清楚，我不当这个一把手，是公司的损失。他控制不了身体里的这股力量。 采访还不到一半，周公明便看见办公室门口有人对他挤眉弄眼，随后有人站在摄像机后向他摆手。再后来，就是一张白纸牌在摄像机后被举起，是办公室的秘书，有行小小的楷书：话题敏感建议不说。
很快又换了个牌子：请您结束采访。进来打断他说话的人很多，包括在门口停过几秒钟，脸色阴沉的一把手。看到记者鼓励的眼神，周公明终于把自己最想说的话抛了出来，信息量大、逻辑严密、数字准确，可谓前所未有。此刻太像被什么东西附体，周公明的发挥超乎任何时候。他的眼睛一直对着镜头，嘴再也刹不住闸了。他顺着自己的思路找到了一种全新的说话感觉。语调、声音甚至用词，都宛若一位演说家。总之，谁都发现，周公明失控了，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可以这样顺畅地说话，用这样的声音和语速，只有在梦里才会有。周公明在心里狂喊，随着喊声，身体的某个地方膨胀起来，他的身体就出现幸福的麻痹。他希望自己站到更大的舞台上，讲几天几夜，把自己的学识、思想全部展示出来。当然，还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那些看不惯。
走廊上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许多人在交头接耳，说了什么听不清楚，显然是对着周公明惊世骇俗的表现。
约好采访五分钟，最后，周公明对着镜头说了半个小时。有人发现周公明脸色通红，身体在发抖。
周公明对着镜头说，你问得好，如果我们关注一下他们，就不会出现后来的问题，要知道他们最纯朴，要求也最少。
说完这句话，周公明眼角湿润了。过去他何时想过这些呢？他什么时候想过那些失去岗位的同事？现在，他为自己的话感动，为自己涉及的领域感动。他的手挥在头顶，动作夸张，所讲内容早已脱离工作范畴，周公明觉得自己是在舞台上表演。
终于，周公明听到了掌声。周公明幸福得已经晕眩。头上有了层薄薄的汗水，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
这次表达，周公明曾经认为是一次重生，后来才知道它更是一次灾难的开始。
走出会议室大门，周公明知道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他冲回办公室。锁上门，扑向沙发，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静静地流下，酣畅淋漓，这辈子他都没有如此痛快过。
所有的委屈都没有了。他原谅了他们，原谅了所有的人，包括历届那些欺负过他，看不起他，哄他，骗他，希望他不要说话的人。有了这一刻，周公明觉得自己够了。他想到古往今来，有多少人不得志，而他还是幸运的。除了提拔的事不尽如人意，他的人生基本还是顺利的。要知道，他的很多战友留在了战场，而他活着回来了。今天的话，他也算是替他们说的，替他们痛快的。他在主席台前就座过，虽然不多，可比起有些人，他已经算是幸运的。要知道有些人一生也没有这样的机会。想到这些，周公明想到深南大道上奔跑，从上海宾馆到罗湖桥，一路歌唱，永不停息。
三
不知过了多久，周公明先是感觉有人停在他办公室门前，磨蹭两分钟，才听到一声“报告”！
痛快表达后，周公明总是心慌，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坐卧不宁，尽管一把手的表现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喊报告的是小黄，湖南常德人，是公司为周公明从东莞黄江找来的。或许都是从部队出来的原因，小黄一见面就对周公明特别亲。
周公明也觉得这个小伙子不错，只是这个时间放在他身边，让他心里不舒服。一把手很快就要退了，现在上级正在物色新的人选，而他周公明无疑最有条件，谁都知道，他已经等了多年。这一届再不上，他就要退休了。周公明担心的是，对于司机小黄的事，考察他的人如果不了解真实情况，任人胡说，会坏了周公明的好事。眼下公司给他安排司机，分明是有人给他上眼药，让他难受，又无法说清楚。为此，周公明已经生气了一段时间。考察组刚进公司，有人就出此下策，實在不怀好意，用心险恶。不仅在周公明身边安了个监控器，还想让人觉得他周公明不讲政治，不懂规矩，与上级对着干。这些年，周公明一直小心谨慎，尽量避免各种是非，他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人说三道四，可还是被人暗算着。周公明喜欢看古书，喜欢张之洞、曾国藩、胡雪岩，自认为懂得官场规则。工作以后，他认为克制、谨慎不是件坏事。他希望退休前再上个台阶，算是对得起这些年的隐忍和所受的委屈，对老乡们也算有个交代。只是总有小人挡路，让他不能遂心。想到这儿，周公明心烦意乱。
小黄看明白局势，整个身体瞬间缩小了一号。他刚到公司便知道这位首长性格比较不同，不像其他人那样，搞亲亲疏疏，相反，还有意回避和老乡、战友来往。
有一次，周公明当着小黄的面发牢骚，目的是让小黄把话传到外面。他说，那种上来就骂脏话，不骂人便不能开口的家伙最讨厌，就是装，我也是部队出来的，怎么就没有口头语呢，谁说难改，生怕人家不知道自己的出处吧。他接着说，这帮人无非是用脏话来显示自己有血性，讲江湖义气，目的是想搞串联、拉小圈子，织自己的关系网。周公明为自己很好地解读了小人之心而高兴。
现在机关和事业单位都在搞公车改革，很快便轮到企业，突然在这个节骨眼给我安排司机，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听完周公明的这句话，小黄的脸红了。
不愧是当兵的出身，机灵，一说就懂。周公明在心里赞了句。
当然，周公明不希望小黄跟着自己，还有个原因，部队出来的人被训练得个个口齿伶俐，也能说到点子上，很少有像他周公明这么窝囊的。自从被定性为口吃之后，周公明只要在台上说话舌头就会打结。周公明怕小黄看不起他。所以他常常在开会的时候，派小黄到市区办事。
周公明不仅给过小黄下马威，还利用过他，每次小黄喊报告的时候，周公明都不回应，直至对方再连喊两次，首长，我可以进来吗？周公明才说，进来！他想用这个方式让隔壁的一把手听清楚，自己可做过首长，上过战场，流过血，受过伤，谁也不要小瞧了我。你们上过大学又能怎样，就是动动笔杆子的小文人，没个屌用。
小黄带进来的文件夹下面埋伏着一只烤鸡，他把烤鸡提到眼前说，这是老乡从老家带过来的。食物刚从冰箱里拿出，遇上温暖空气，口袋里面起了雾。周公明看见黄黄的一层油挂在袋子上。 周公明客气了几句，说自己不喜欢这种食品，味道受不了，让对方拿走或送给其他人。小黄脸红到耳根，讲不出话，站在原地不动。没办法，周公明只好让对方先放下。小黄拿着车钥匙刚出门，周公明便打开袋子，提在眼前看了下，然后拿起办公桌上的报纸包好，扔进了垃圾桶。他才不会吃这样的东西呢，谁想用这套东西和他套近乎，都不可能。他周公明是谁呀，出生入死，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不过他有点儿喜欢小黄刚才介绍这个鸡的样子，嘴里像是含了东西，把好吃程度全部体现出来。老乡！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了自己的老家，满天繁星，房后的老树、小河，这些都深埋在他身体里，不到时候，他是绝不会与任何人分享的。
周公明打开文件，心里不高兴，觉得公司真是不严肃，又让小黄带文件。单位究意是怎么搞的，司机就该做司机的事，送什么文件呢，分明是对他周公明不尊重，不把他放在眼里，以为他是个粗人，不懂机关的事。最近，他对公司的人很不满意。
第二份文件瞬间吸住了他的眼睛。退休条件：工作满三十五年，可以申请退休。
怎么是这样的一份文件，之前有谁看过？周公明眼睛停住不动。三十五年、八年、包括服役，很显然，在这个单位，这两个条件只有自己符合。周公明蒙了，采访的事情此刻开始发酵，公司的报复开始了。
周公明转业后便进了经济发展总公司，从基层干起，辗转了几个部门，仅在副总的位置上便工作了十六年。按照条件，他早该得到提拔，而不是什么退休。可机会一次次地错过了。部下成了他的新领导，对他发号施令。每次问题都出在一个地方，说他的表达有问题，影响了公司的形象。正是因为这个，才有了周公明发愤训练和面对着镜头的侃侃而谈。
此刻，周公明很清楚，这个文件，是给他一个人发的。周公明心里翻腾着热浪，手脚变得冰凉。他后悔自己当初的冲动，为什么自己中了计，这么老了还被人耍。周公明把脸对着休息室的木门骂，王八蛋！你们混蛋！心胸狭隘，打击报复。
很快，周公明想起了什么，他拿着文件走到阳光下，他看到在倒数第二行写着“可以申请退休”字样。
申请个鸟哇，我不申请不就得了，又不会强制，何必自寻烦恼。周公明站在阳光下，他希望背上暖和些。这时他有些担心刚才的骂声被隔壁一把手听到。要是被听到，那自己才是愚蠢到家了呢。
无论如何，都要沉住气。一向胆小的周公明开始这样安慰自己。他早该料到，为了图痛快，自己对着镜头提到领导应该轮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番话，是多么可怕，可是自己怎么就老糊涂了呢，这分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周公明打开手机，写了一行字：不要再轻举妄动做错事了。此刻，他需要挽救。
周公明走出办公室，在公司大厅里走了一圈。他比平时走得慢了些，进到一把手办公室时，他见到对方点着了烟，似乎在等他。
周公明一反常态，他在观察一把手，想看对方怎么切入话题，怎么把话题引向这里。
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把手对于退休话题只字不提。发现对方样子也看不出有何不同，这让周公明坐不住了，喉咙开始出现不舒服。他有些害怕，他感觉自己的紧张已被对方看个满眼。条件反射，他感觉自己真的又要口吃了。这些年，他痛恨那些所谓演讲形式的公选。
周公明想快点儿离开，他感觉对方也在打量自己，两个人玩的是心理战。什么时候把观察的权利交给对方呢？这些年，周公明工作上兢兢业业，却一直被压制，上升不得，难道不应该由他去质问对方么。周公明继续保持着镇定，想着应该怎么缓解。快到门口的时候，他说，今年的体检刚做完，非常好，什么事也没有。
一把手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在周公明身后，干笑了声，说，身体可是个大事，还是要查细点儿，真有事情，就来不及了。
周公明停住，笑着对一把手说，连续几年体检也没查到什么病，嘿嘿，很细，可笑的是只说我有两颗蛀牙。他张开嘴，故意把牙露出来。周公明心里恨着，不像有些人根本不敢去医院，怕露馅，动脉硬化、糖尿病还以为别人不知道。出差时，周公明发现一把手随身携带着小药箱。
一把手继续说，身体这种事情时时变，你这个年龄，还是要把身体保护好。昨天没病不能保证今天也没病。
周公明气得发抖了，他已在心里开骂，屌你妈！你比我还大四岁，还敢提我什么年龄？时时变是什么意思啊，难道说我有病？我有病也是给你咒出来的，你不就是想让我生病吗？你都做了两届，早该退了，不抓紧时间将功赎罪，还故意刁难人。周公明知道一把手担心退了之后有人查他的旧账，想拉周公明一起，好把自己老乡扶上马。这些鬼心事，谁不清楚，尤其是被他压制了多年的副手周公明。
刚回到办公室，便有个女人跨进来，周公明正气得头晕眼花，定睛看了下，原来是刘小莲。
刘小莲说，这里有份协议，公司托我交给您。刘小莲把手上的两张纸放到台面上。
为什么让个接待员拿过来，他们没腿么！周公明说，一会儿司机小黄，一会儿是刘小莲，是有人在提醒我什么吗？他气得发抖。
周公明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眼下他不想见到这些人。他想不起自己有没有说过请坐，刘小莲就大大方方地坐到了椅子上。周公明此刻站在桌边喘气，手边有一杯不知是谁喝过的剩茶水，被他端起来喝了。发现后一阵恶心，他生自己的气，这个时间节点上，公司把这些敏感的人物放到他眼前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不是在提醒他，他周公明身上也有屎，比如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在他婚姻出现问题之时进的公司。
灯光下，他偷偷打量着自己的老乡刘小莲，他发现刘小莲不再是过去那个人了。毕竟已经三十岁了。此刻，她穿着职业套装，没有了当年的青涩，再也不是巴登街上那个瘦弱的女孩儿。作为公司的副总，周公明竟然站在办公桌的后面，样子急吼吼的，没有了稳重。
出了办公室的门，周公明发现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的脑子里乱七八糟，有时是一把手的脸，有时又换成了刘小莲的表情。他心里寻思，也许是刘小莲自己听到了什么风声，故意找机会来試探他，或者是感觉到他提拔有望，想提前讨好他。这些年，他处处遇见那种势利小人。他感叹，世风日下呀！他真是不希望刘小莲也变成那样的人。 这样想着，人就到了一楼大厅，看见几个人正远远地看着一个年老的门卫。这个人是后勤部唯一的正式工，在后勤岗位上干了多年，因为不会计算机，只好被安排到收发室。周公明听明白了，这个胆大的人，竟然与部门领导顶嘴，还骂了脏话。最后，那位负责人微笑着离开，而他却被气定神闲的领导，半点儿脾气都没发的人，气得脸红脖子粗，他指着远去的背影，大声说，凭什么管我，你是人，我也是人！
这句话把旁边看热闹的人逗笑了，低声讽刺道，也不看看自己是哪种人。周公明发现这个人动作和声音都很夸张，于是在心里苦笑，劝自己一定要镇定，不能冲动得像眼前这个傻瓜，再任由自己乱说话。想到这儿，他心里开始有些怪刘小莲了，如果不是她，自己不会自信心爆棚。他细细想过，整件事情，刘小莲才是源头。这样的一个人也配影响到他，周公明当然不承认。
刘小莲把电话追到贵州的时候，把周公明吓了一跳。他与商会组织的扶贫慰问团出来考察，刚进房间，电话便响了起来。
他想不出这个女孩儿怎么把他找到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周公明压住自己的心乱。
你手机关了。刘小莲说。第一次隔这么远说话，周公明突然发现对方的普通话其实并不标准。
我现在出差，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周公明的话里已经有了责备。
刘小莲说，我知道。刘小莲突然变了语调，可我想您了，我是一路问过来的。
什么？问了一路？你问了谁，说到我名字了么？前面是退休的事情，现在又来个火上浇油，周公明刚刚放进嘴里的橘子便哽住了喉咙。
我觉得您好，因为您和他们都不一样。刘小莲话题一转。
我和谁不一样？周公明问。
刘小莲大声地说，您骨子里还是农村人，纯朴、善良、厚道，内心更贴近那些弱小的人，看见他们受苦，您会难受。在公司，您从不夸夸其谈，因为您看不起那些耍嘴皮子的家伙，您讨厌权贵，鄙视那些虚伪的人和事，这些都是我喜欢的。
听完这些，周公明已经吓出一身冷汗，他想不到刘小莲说出了这样的话。
周公明在沙发上瘫了很久，感到了害怕。他说，我们马上要出门，请你不要再来电话了。
周公明失眠了，脑子里晃动的不再是刘小莲的胸，而是一把刀子。天亮前，他打开手机，看到刘小莲的信息。想起刘小莲那双温柔的眼睛，周公明胆战心惊。他迅速把手机关机，在心里说，不能再理这女人了，她真是疯了。他想，尽管她总是鼓励他，可谁能担保她不是别有用心，知道他周公明有权力有地位，随时可能坐上第一把交椅。再或者是什么人故意派她到巴登街等着他，然后用美人计来试探他，以毁掉他的人生大计。
信息又来了，这一次，他只回了句谢谢。
四天后，周公明刚走出深圳机场，便看见了刘小莲。和同行人连招呼都没有来得及打，他便戴上墨镜，快速地跳上一辆的士，刘小莲的电话也追了过来。
我看见您了。刘小莲没有称呼他的职务，而是直接说话。
有事上班时间再说吧。周公明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对了，我愿意和您结婚！电话那端刘小莲说。
電话被周公明挂断。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如果被这种女孩儿缠上，公司不仅会拿这件事说话，还会拿男女关系来打压他，把他打进十八层地狱，让他这个吃过各种苦、受过各种罪的农民的儿子，所有的计划都化为泡影，成为笑话。
周公明冷笑，心里想，这女孩儿果然自以为是，不知深浅，你愿意我就愿意么。
四
眼下让周公明不省心的还有侄子。
早些年，周公明在农村生活的大哥去世了，嫂子改了嫁，留下患了小儿麻痹的侄子没人照顾。周公明心疼孩子，把侄子接到了家里抚养，导致本来就很僵的夫妻关系更是雪上加霜，最终以离婚收场，甚至连女儿也被前妻带走了。侄子刚到深圳的时候，还不适应，那个时候周公明的心思全在事业上，没有考虑到侄子的感受。侄子转学后被班里的同学欺负，挨了打，性格受到影响，初中没读完就退了学，后来成为周公明的心病。周公明从小进部队，没读到多少书，很遗憾，想不到侄子最后也没有读成书。接侄子的时候，被村里人夸奖，说他有良心，没有辜负老家人的希望，相信他会把孩子培养成一个有用之人的话记忆犹新。周公明很想与侄子谈谈。他希望侄子卸下包袱，不要想太多。他对侄子说过，自己的婚姻是走不下去了，跟谁都没关系，并不是侄子的到来造成的。侄子听不进去，性格越来越内向。后来带他去北大医院，有个姓李的医生提醒周公明，侄子已经有了抑郁倾向。
周公明想好了怎么说，他斟好茶，对侄子说，你有什么苦衷可以跟叔叔说说。他笑眯眯地看着侄子，他总是希望自己走进侄子的心里。
侄子有些为难，好像不知怎么开口。
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反映，不要闷在心里，一天到晚不出门、不说话会把身体搞坏的。说这话的时候，周公明心里已经有了火，他发现了烟缸里的烟灰，不用说也知道是侄子干的。过去他总是藏在洗手间里抽，现在竟然无视他这个叔叔的存在，越发明目张胆，像是挑衅。周公明说，你可以把心里怎么想的都说出来，包括存在哪些困难，别闷在心里。
侄子想了下才说，我想换个工作。
周公明猜到了侄子的心思，说，好，叔叔重新帮你找一个地方，想学新东西，也可以去上学，或参加培训。总之，最好不要进我们公司，人多嘴杂，影响不好。
我凭力气干活，不怕人家说。侄子道。
周公明生气了，对，你不怕，可你算老几？是我怕！你要学会自立，不要老是想着依靠别人，这年头再也不能靠别人了，你得有真本事。
侄子不说话，嘴角动了动，从侧面看像冷笑。随后，他从客厅拐着脚回到房里，轻轻地把门关上。
侄子的心病，周公明知道，无非怕人家笑话他走路的样子。侄子想进周公明的经济发展总公司，前些年公司没少照顾家属就业。他也清楚，有了这样的工作，收入和社会地位都不同，会给侄子加些分。 周公明是副总经理，单位二把手，按理说，这种事情费不了太多的力气，可他不希望侄子到公司上班。一是侄子身体状况不符合条件，会让他为难。同时也是个把柄，人家会把他周公明当成不讲原则的领导，以后再有人找他，他怎么拒绝，至少说话不可能那么理直气壮了，甚至会成为周公明上升的阻碍。另一个原因他有些说不出口，从小到大，侄子便知道这个叔叔在村里人心里的地位。如果侄子发现这个叔叔最后连个会议都没有机会主持，地位并不是他想象中那样，周公明该怎么办呢？他在侄子心目中的高大形象就不保了。
因为退休和刘小莲的事情太过突然，周公明到了家还没有缓过神儿。
侄子在和朋友喝酒，没想到周公明提前回到了家，像是受到了惊吓，侄子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笑着迎过来。侄子旁边有一个脸蛋红红的女孩儿，笑的时候，她差不多偎在侄子的怀里，此刻也跟上来了。周公明瞬间懂了侄子着急换工作的原因。他只是觉得侄子太过自私，没有考虑到叔叔眼下的处境。周公明并没有和侄子打招呼，而是板着脸，晾着所有人，径直回到了房里。他发现侄子的表现和平时不同，话有些多，比任何时候都大声。先是关于抵制日货的话题，后来就说到了香港占中、美国军舰，最后是一则关于防盗网不安全的新闻。
侄子显然也喝了不少，声音比平时高，还附着手势。周公明认为有必要教育一下他，不然有些话传出去会惹祸，会被当成把柄被人抓住，对自己很不利。
侄子谈论的似乎是管理问题，进公司一直是侄子的理想。如果在平时，周公明听到侄子这些想法，一定会高兴。眼下，他不想侄子太张扬。他觉得侄子在跟朋友吹牛，说不定已经替叔叔做出保证拍了胸脯。周公明本来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听到外面的对话，认为还是有必要说明一下，只好出来对侄子说，要切合实际，不要异想天开。随后，他对几个人笑着道，你们也要帮忙劝劝他，年轻人还是需要脚踏实地，不拿残疾来说事。侄子的脸色变成了灰色，其他人也不再说笑，而是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外面的铁门响，侄子和自己的朋友告别。透过门缝，周公明发现全部是残疾人之后，一下子蒙了。他想对侄子说声对不起，自己太大意了。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公明在房间里坐了四十分钟后，才出了家门。这是他第一次去刘小莲的宿舍。当年周公明到深圳时，也住过这里的单身房。
刘小莲不在家。过了很久，才见刘小莲回到小区。
周公明在刘小莲楼梯拐角处又等了二十分钟才按响了门铃。
像是刚洗过澡，很快，刘小莲满身香气地出来开门。
请你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要再胡思乱想，更不可以乱说。周公明对着刘小莲咆哮。
说完这句，周公明知道可能伤害了对方。可是他没办法，他需要刘小莲的理解，他很快可以成为公司的一把手，绝不能耽误在儿女私情上面，什么事情以后不可以做呢。
见刘小莲低头不语，周公明态度温和了些，说，快点儿找个人结婚吧，你还有大好前途。
刘小莲说，我愿意和您白头偕老。
周公明听了，严厉地说，看看自己的身份，我们能在一起吗？不要再给我造成不良影响了。
您不愿意理我，為什么还要让我过来？
那是担心你，拯救你，劝你学好，我不希望你变成一个坏女人。
黑暗中，刘小莲说，什么是好女人，谁稀罕！
五
大楼里的警报响了。因为周公明的办公室冒出了烟，伴随了他很久的各种物品被他烧掉了。
连过渡都没有，周公明便接到了退休通知。接下来是移交办公室、办公用品。过了很久，周公明才知道，这份名单是总公司谢书记列的。他对周公明的评价是没有大局意识，主次不分。
周公明把台面上的一个水晶纪念品摔了，地面出现了白印子。
随后，许多东西从办公室里面扔出来，是奖状和各种表彰的文件。
看见清洁工出现在门口，周公明大叫，全扔掉！
这些好像还有用吧？惊慌失措的清洁工拿着证书问。
垃圾！周公明的声音整栋大楼似乎都可以听见。
周公明想，荣誉是什么呢，自己这辈子全耗在这上面了，为了这些无聊的事情浪费了太多的时间，现在想起来太不值。
周公明乱了的心慢慢安静下来，因为他看见了那封信，还有笔记本。想不到是在这个时候，它自己冒了出来。
天意！周公明念了这一句。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这封信了。这封信曾经是他的心理支撑。上面有时间，有数据，有人证。公司里谁没有这样一封信和小本子呢，记录着对手的旧账。还有些票据的复印件，被他藏了近十年。当年竞争一把手位置的时候，他每天都拿出来，准备孤注一掷。
眼下，他有了力量，他知道自己还远远不是离开战场的时候。
周公明猜到此刻的公司正人来人往，他们在筹备欢送会。看见很多人在为这个事情忙碌，他觉得可笑，这帮傻逼，你们忙吧，我要让你们的希望落空。
全部人员坐在五楼会议室里面，把最重要的一个位置留给周公明，他却一直没有出现。这是什么样的情景呢？一把手会尴尬、难受、受人指责，其他人将会竖起大拇指。而他周公明未出席，将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行为艺术，事情将会传遍系统上下。周公明要让他们内疚，永不安生。同时，他要让总公司的人知道，他们这么做，是对他周公明的打击报复。应该尽早派人下来调查，还他一个公道，到时他将重上战场来个自卫反击。
只写了几个字，周公明便把笔摔到地板上。他心烦，手已经抖了。他知道，是台面上那封信在作怪，让他无法安静下来。他倒在手上几粒药，他需要让自己睡上一天。要是再不睡觉，他担心身体和精神都会垮掉。
下午三点多，周公明猛然醒过来，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怎么这个时间还在家里，平时自己都是奋战在工作岗位上啊。听着外面有人说话，周公明起身看着外面。街上车辆不多，楼下草地上有两只小鸟正跳来跳去。原来真的已经退休回到了家里。想到这儿，周公明捂着心口又重重倒回床上。 周公明要报复。这一段时间，有谁管过他的死活。他们当时是怎么说的。他们说请他有时间回来看看，还说，我们也会经常探望您的，还有许多事情要向周总请教之类。可是他们邀请过他吗，来看过他吗，什么事情向他请教过呢？包括那些他认为重点难点的问题，他们一次也没有找过他。离开了周公明，地球照转，报告照做，他们活得好像更加滋润，反倒是周公明要去求他们了。为了侄子，周公明竟然需要乞求对手的关照。
周公明洋洋洒洒写了二十页纸还是不能收住。途中，他眼角湿润过多次，那是写到他熟悉的工作还有自己忠诚的时候。他让窗帘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有时他哈哈大笑，有时他唉声叹气。
周公明把干洗店里的衣服取回来，他必须让自己以新的面貌出现，而决不是什么颓废。他要让所有的人明白，他的能力不仅没有丢失，而且更强了。有了这一次，说不准哪天会把他返聘回去，继续工作。他把领带和衬衫放好，才躺回床上。看着表已经两点了，他仍没睡着，他知道自己失眠了。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侄子，周公明想安慰侄子，让他再耐心点，再等等，这次他周公明将全力以赴。
于是，他敲开侄子的门，台面到处是烟灰。侄子不久前去了普陀山，请回了一尊观音像。此刻，侄子正对着观音像发呆。
看到侄子，周公明想法改变了，他决定用眼前的东西打开话题。他把眼睛移到侄子的脸上，温和地说，做人还是要走正道。
侄子低着头，过了会儿才抬起头来说，什么才是正道呢？如果连做人的尊严都没有了，还谈什么呢？侄子继续说，您是拿最贵的东西在跟他们作交换。
侄子继续说，除了不帮我，您谁也不管，咱们家人有多少人盼着您好，盼着您当官，您没有钱的时候，他们跑那么远的路把特产送给您，让您去搞关系，每个人都愿意帮你照顾家里的老人和农田，谁也不愿打扰您。可是您又为他们做什么了？不要说老乡，就是您的兄弟姐妹，还像过去那样苦着。当年他们是怎么对您的，您不是忘本，而是胆小、虚伪、自私。
一向懦弱的侄子，竟然说出这番话，周公明变了脸色，他一把抓起台面上的佛像，摔到地上。他质问侄子，我忘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忘。只有在刘小莲和侄子的面前，周公明才会展示威风，像个男人，也才能把心里的压抑大声地释放出来。再后来，周公明想不起自己是怎么给侄子跪下的。他抱住了侄子的腿，说，叔叔求你了，你得答应叔叔。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的确是夹着尾巴做人。周公明当然想不到，这是他最后一次和侄子说话。
时钟已经指到凌晨四点，周公明自言自语，我不能这样啊，再这样明天怎么办呢。周公明怪自己不该和侄子说这番话，现在更不可能睡觉了。
好像迷迷糊糊才睡下不久，闹钟就响了。
不到八点钟，周公明收拾完毕准备出门的时候，他接到了电话，会议取消了。
他急切地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电话里的人说，不清楚，也许不开了。
周公明一只手正要把领带放到西服里面去，听完电话，他的手僵在半空。
公司再次耍了他。
周公明把衣服脱下，摔到地上，拉开窗帘，随后他走到电话机前，拨通了一串电话，他想找到那个下棋的人，太多话堵在胸口，他要说出来，否则要憋死了。周公明声调很高。他们说一套做一套，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如果这段时间突然不断地批评某种现象，不断地唱高调，这种人多半要进去了，因为他们心虚。你信不信？周公明突然变成了一个愤怒的老天使。他以聊天的形式把一些科长请了过来，喝酒，收集公司最新的情况。接下来的日子，谁也拦不住他说话。家里也很快成了议事厅。他滔滔不绝，再也没有一点儿口吃的痕迹。也有一些平时他不认识的人跑来听他说话。周公明的样子越来越像一位演说家，坐在客厅中间，他感觉自己的样子一会儿是列宁，一会儿是丘吉尔。
消息很快传到了公司。一把手在大会上说，要关心老同志，派人去看看，如果身体不舒服就去看病吧。
我老了？有病？你们才有病！周公明想到了当年，他们就是用这句话，使得周公明与正职失之交臂。他看着信和笔记本，下定了决心，这回他不会再客气了。周公明还要在这封信的基础上写个情况报告，一个文采飞扬、史无前例的报告。让他们惋惜失去他这个正派并有才华的领导。
他的行动还是起了作用。公司已经通知侄子去体检，是一把手出面安排的。
他媽的，我要你们安排吗？你这不是让老子为难，下不了手吗，那我的尊严呢？周公明身体软下来。他想念刘小莲，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懂他，亲人不懂，老乡不懂，朋友不懂。应该只有刘小莲才明白他的矛盾，理解他，明白他与其他人的不同。他从来没有照顾过自己的战友，八一建军节的时候，单位里那些退伍兵一起吃饭、唱歌，他从来不参加。不是不想，而是顾忌。他容易吗？有谁知道每年的这一天，他会哭。是啊，我想和战友们肩并肩喝酒，走上街道唱《打靶归来》。他还想把全村的老小接到深圳来享福，可是谁懂啊！知道所有的人都想看着他，他就不能那么任性啊。如果有了那样的事会让人笑话，并抓住把柄，传来传去，后果会是多么严重啊。他的革命尚未成功，在努力的途中，怎么就被这些小事羁绊了。要知道，他的革命尚未成功，他任何时候都在努力。
你说，我讲话有没有一些长进呢？周公明对着镜子说，他觉得此刻刘小莲正贴着他的心口，抚摸着他的身体。周公明曾经想过把车开到郊区去做爱，或是到自己的乡下，那个老房子没有什么人住了，他为自己如此周密的想法而兴奋。
周公明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刘小莲，他并不知道刘小莲早已离开公司。他也不知道，遇见周公明之前，刘小莲已经有过各种人生经历，她不再愿意信任谁，周公明曾经是她的例外。
六
刚下飞机，周公明便把手机上的几个玩笑，通过微信发给了团友。为了暂时躲开伤心之地，周公明报团参加了旅游。他说，之前真是不懂得生活，为了这个破职位把好日子都忽视了。你看大自然多美呀，何必一天到晚想那些破事呢，争来争去，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周公明觉得旅游的时候要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儿。这样旅途就很有意思，不要都是他们这种老家伙。他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又是一片笑声。说这话的时候，他脑子里都是刘小莲的样子，他觉得刘小莲现在穿得越来越严谨。他觉得即使她再暴露一些，也是能接受的。
因为爬过山，周公明感觉特别累，回到房间，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有了一些变化，首先是能吃能喝。另外就是他主动帮团友背行李。
这个团友知道周公明的身份，惊慌起来，可使不得呀，周总，我要被他们骂死的。对方已经哀求了。
骂什么骂，你又没犯什么错误，今后不要喊我什么总，你要喊我周公明！
那可不敢哪。说话的人苦着脸说。
周公明说，这你就不对了。我告诉你一句话，无欲则刚，人生苦短，不要蹉跎，你要把握好现在呀，否则的话真的就没了机会。你去看看那些退下来的，看看那些得了重病的人，估计都想明白了，人不学禅不行啊！周公明发现自己语无伦次，他的头脑已经混乱了。
周公明想起自己这些天一直在等待，可笑、可悲。此刻他感觉自己觉悟了。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咚的一声，刚刚还跟他说话的老人直直地躺了下来，随后口吐白沫。尖叫声响了起来。周公明掏出口袋里的药，本来是给自己预备的，他也有这个病，只是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更是避开熟人去外地体检。
半个小时之后，生病的老人睁开眼睛，周总您说得对呀，好好生活，不要停在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谁都能看出周公明的西服是崭新的，他甚至还画了眉毛。不远处有一部摄像机正对着他。周公明穿了那身昂贵的西服，他尽量让自己每个角度都好看。
周公明今天主持的是一个特别的仪式。
接到电话之前，周公明还沉浸在快乐中，前面的话他记不清楚了，只听电话里的最后的一句，这个特别的会议将由周总您亲自主持。
周公明声音微弱地说，还是请别人吧。他们难道不担心他过于悲伤，而无法主持吗？看起来，组织还是相信他。这只能说明他们还是看中他，没有歧视他。多少年没有这样的时刻了，原来公司知道他和过去完全不同，早已脱胎换骨，水平提高了一大截。
这是公司的决定，负责通知的人说，领导一致认为您完全能够胜任。
黄山回来之后，周公明躺在床上水米未进，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侄子一瘸一拐的腿。那样的身体条件去哪儿找工作呢，自己说话不流畅都会受到打压，更不要说侄子了。他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些。
侄子的房间干干净净，像一个要远行的人，连治疗抑郁的药也被清理掉了。天堂里的侄子再也不需要这些了。
镜子前，周公明看见自己苍老的脸，左手也肿了，已经握不住拳头。前几天，他还觉得自己年轻。这一刻，他走到书桌前，翻开准备多时的讲稿。他拿出笔，写下会议议程这几个字时，心里有种奇异的东西闪出来。是啊，为什么没有想到呢。的确需要好好总结自己，他应该把自己的人生分为童年、少年、青年和中年写成书。周公明不认为自己已经到了晚年，是那些坏人把他的晚年提前了。他如果会写小说，他将用一些化名把这些人的嘴脸勾勒出来，让他们在他的文章里找出自己的丑态，那将是一件多么痛快的事啊。哪怕写成一封长信也好哇。
除了一位休产假的女同志，似乎所有的人都来了，包括一些新鲜的面孔。应该是新招来的大学生。这时，他看到了刚刚退下来的一把手。
一把手也看到了周公明，众目睽睽之下，他直接走过来，用力地拥抱了周公明。
周公明还见到了消失很久的同事。他们都老了，有人手上有了拐杖，有的是被人扶着进来的。来人之多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次，周公明感慨了，原来我周公明的地位和影响力没有变哪！周公明的心里刚冒出“盛况空前”四个字，就被他强压下去。
不知是在哪里出现分岔的，周公明先是说到了自己的工作，从部队转到地方，由业务员做起，一路小心谨慎，处处为领导着想，压抑自己，扭曲自己，身心受到了严重的损害。周公明把那些证书的出处、名称按照省市区局的顺序排好，整整齐齐地摆在前面。清洁工烧掉的只是复制品，真正的原件周公明一直完好地保存着。周公明把话停留在对自己的评价上，如忠心耿耿，鞠躬尽瘁，打着吊针在办公室里加班，顶着台风去排洪。他知道，排比句在起作用，所有的目光都对着他。而周公明一直在人群里寻找刘小莲，毕竟这是他的第一次，希望对方可以看见。刘小莲意义重大，如果没有她的鼓励，他周公明怎么会如此才华横溢，怎么会扬眉吐气，无所顾忌，直到不计后果。
有一刻，周公明似乎看见自己拨开人群，跳到主席台上仰天大笑，笑啊笑，他笑得险些岔了气儿，直到他被铺天盖地的音乐打断。
震耳的音乐响起之后，人群骚动起来，排着队行走，随后是离开。他们把胸前的小花扔垃圾一样抛到半空，最后落进门前的筐里。
落地窗上有光射进来，照在周公明的身上。他听见门外的发动机声、道别声，还有互相约吃饭唱K的声音。柔和的光线里，周公明端详着侄子。侄子微闭双眼，像是刚刚睡着，周公明好像听见了侄子的呼吸。
侄子小小的希望，也没有实现，那个女孩儿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侄子有份不需要四處走动的工作即可，她希望未来孩子的爸爸不要被人取笑。被周公明抛出去的玉石，是侄子送给周公明的生日礼物，是他在弘法寺为叔叔求的，他心疼叔叔，祈祷可怜的叔叔不要那么快被公司抛弃。
灰尘在半空中飘着，光线中，他看见小黄远远走来，对着周公明打了一个手礼：报告！他已经陪了周公明几天。离开单位后，小黄也被炒了。
周公明心头一热，风窜进了他的眼睛，转了一圈，冒出蒸汽和水滴。他想站起来回个礼，却发现手臂像灌了铅，再也抬不起了。
小黄！周公明声音微弱得只能自己听见。
小黄的声音轻轻地响在周公明一侧，首长，我找了部车，送您回去。
不用不用。周公明偏了下头，摆着手。他不想让小黄看清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