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艾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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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有时候也很沉重。她们母女两个那种超凡脱俗的理想主义,那种在虚拟的世界里追求完美的努力,使我每念及之,都不免肃然起敬。同时又有一份对于悲剧性崇高的恐惧
  


  在我出生的那个江南小城,陈姓是第一大宗。在故乡的忆象中,总有那药店,那巷,颇亲切。
  我的第二位岳母,名字叫陈艾木。
  在我出生的那个江南小城——江苏省高淳县淳溪镇上,陈姓是第一大宗。陈家祠堂是城里有名的建筑,进去要先上很多石头台阶。重门深院,雕梁画栋。有不少狐仙鬼怪的传说。隔壁又是城隍庙,小孩子都不敢一个人在里面。我岳父姓樊,名字叫樊×卿,中间一个字记不清了。在城里开了一家药店,叫“存仁堂”,誉满江南。他早已去世,我从没见过。
  我只见过那药店。小时候每天上学,都要经过一条深长的窄巷。青石板地面,两边是灰色砖墙,墙根满是绿苔,叫陈家巷。一进巷就闻到丝丝药香,是墙那边在泡药。曲里拐弯上了大街,就是店面。柜台和贴墙的药柜都是深色的,光线很暗,浓烈的药香弥漫到街上。店那边还有同样的一条巷,叫陈家水巷,一直通到河边。沿着河走,我也可以回家。
  一九五零年我出外上学,想家。在故乡的忆象中,总有那药店,那巷,颇亲切。但是,十几年后再回去时,门巷依稀,药店已不存在,变成了“高淳县文化馆”。那个陈家祠堂和城隍庙也都不存在了,变成了“高淳县委招待所”。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岳母生于一九一八年。她从小受儒家教育,熟读经书。真率诚实,思想正统,视忠孝贞节如天经地义。结婚不久,刚生了一个女儿,丈夫就去世了。家中有多少亲朋故旧,固不甚了了;继承了多少乡下的田产,城里的房产,店里的资金库存,也都没处捉数。母女俩深居药店后院,一切由本家账房料理。她最大的憾事是没有儿子,不能延续夫家香火。给女儿取名继卿,算是一种弥补。顶住改嫁的压力,亲自教育女儿。空院深庭,孤灯继昼,集慈母严父于一身。
  院墙外,是四十年代的中国。内乱外患,遍地烽火。深重的民族灾难,萌生出不计其数抚慰人心的民间宗教。这些四十年代的民间宗教,掌门人都有一套宇宙人生的宏观理论,力图提供一个精神的家园,一种救劫的法门,来安顿人们饱历沧桑的惊魂。层次各有高低,仪式五花八门,但又都共同谨守着古老的传统价值观念。讲道德,重仁义,尚忠恕慈悲,信善恶有报。荦荦大者,标榜儒释道三家精义,吾道一以贯之,信徒逾千万。
  所有这些民间教派,都少不得要通过商业的途径设坛拓荒。有许多机会传到重门深院里索居独处的我岳母那里。孤寂中,她正需要一种心灵的寄托。终于在抗战胜利的前夕,接受了引度。非常诚信。以谨守儒家教义的那份虔诚,心无旁骛,致力于自度度人。使命感强烈到摄人心魄。很快得到乡里的一致敬重,不到三十岁资格就超过了老前辈。随之她名下的存仁堂药店后院,也成了本地教友的聚会场所。
  自古以来,每一种民间宗教,都是一个民间社会的凝聚力中心,都借由某种神秘(梦、星象、童谣、扶乩、占卜、预兆……),自称受命于天,因此是国家权力的天然异端。自黄巾、白莲以来,历代朝廷都把民间宗教视为异己的力量。
  岳母在一九五零年被捕。所有的财产都被没收归公。只在药店后院留了一间半房子,给她十一岁的女儿樊继卿居住。发一点儿生活费,让孩子自己管自己。孩子很坚强,经过这残酷的磨练,更坚强了。
  岳母出狱后,身体极为虚弱,视力锐减。在那间半屋里,和女儿同住。四面是阶级斗争,亲友回避,邻里侧目,求告无门。用一张小桌子,在陈家巷口摆了个香烟摊,做一点儿进城乡下人的小本生意,供女儿上学。每天中午,女儿放学回来,吃过饭,都要替她看一阵摊子,换她吃了饭,才去上学。这样一直熬到女儿初中毕业,当了乡村小学教师。绝境中不向任何人求助,默无声息地保持着做人的尊严。这份看不见的崇高,早已被历史尘封。
  后来政府要用房子,把她迁到北门外陈家山坟地高淳医院后面居住。房门离医院的高楼只有三公尺,阳光全被挡住。她在阴影中出没,无声无息,也像个影子。也好。那些年大跃进、大炼钢、公社化、公共食堂、全民皆兵……折腾得人人直喘。她是專政对象,不准参加群众运动,不准享受公共食堂,反而生活比较平静。
  女儿想念她,每个星期六下午,都要步行二十几里路,进城来与她同过一夜。这是无比珍贵的时刻,母女俩都极为重视。饥荒年代, 有什么好吃些的,各自都要留着,直到这时,才一同吃。不管有多么大的风雨和泥泞,都挡不住这每周一夜的相聚。女儿在学校里除了上课,寡言少语。只有回到家中,别来多少事,同母亲说个没完。后来女儿得到一位同学好友(丈夫是公社秘书)的帮助,调回城里,到县农机厂当电工。依然独往独来寡言少语。“文革”中人们互相斗得不可开交,她们暂被遗忘,生活更加平静了。一种隐身人的平静,也算是因祸得福。
  反而是我的到来,破坏了她们的平静。
  一九七一年,我在甘肃酒泉的五七干校劳动。请了一个月的探亲假,带着四岁的女儿高林,从西北来到江南,看望我的母亲。自从父亲死于劳改,家里的房子被没收,母亲一直住在政府留给她的两间破旧小屋里面。被打成右派下放农村的姐姐,为了孩子们能上学,到城里和母亲同住,算是“黑人黑户”。乱世阔别,且喜重逢。但是想起死去的亲人(父亲和高林的母亲),欣喜中不免渗透着更深的悲哀,笑脸上又都带着泪痕。
  母亲和姐姐,都想把樊继卿介绍给我。她们都喜欢她。说现在像那种正派诚实、贤淑孝顺的人,已经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何况也是受害家庭出身,政治上不会歧视我们。樊在农机厂的电工师傅邢东泳,是我上小学和初中时的同班同学,也夸她多好多好,热心地要促成此事。我想见见。
  但母女俩听说我结过婚,有一个孩子,就不想见。岳母还批评我守丧不满三年,续弦是一种不敬。责怪老邢把我这种人介绍给她的女儿,是瞧不起她们。
  老邢极力争辩。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半个月后,他终于获准,带我去给她们看看。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我岳母。她五十来岁,瘦高个儿,穿一身淡灰色的、布纽扣在侧面的那种大襟衣服。宽额深目,眉宇间有股清气,如方外人。女儿三十左右,形象气质做派都像她。穿一套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毫无华饰,一扫凡庸,活脱就是母亲的复制。在十五瓦的电灯光下,四个人围着一尘不染的小方桌,喝上好的泾县新茶,听老邢说些乡下琐事,倒也不觉得拘束。继卿倒茶和把桌上的茶水擦干净的动作,舒缓从容。
  这次见面,给我留下温馨的感觉。第二天,老邢来,说岳母态度很明确:做个朋友吧,婚姻就免谈了。她说,他们两个人不合适。他是个烈性子,继卿也是个烈性子。一个要吃钢,一个要吃铁。两烈必相克,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免了吧。我说,我一句话也没说,她怎么就说我烈性子?老邢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说话也不好,说是“沉沉不语者不可输心”。他说,这件事恐怕只好算了。继卿本人倒是挺喜欢你的,印象非常好。但是她对老娘百依百顺,这事看来不成。
  我请老邢帮我约继卿出来,单独谈谈。谈了几次,互相喜欢,决定结婚。岳母坚决反对。继卿坚决不听。老邢说,这可是第一次,继卿对老娘不孝顺呀。
  我去拜见岳母,岳母仍然坚决。说,我是为你们好,与其将来后悔,不如现在死心。继卿也很坚决,请人帮弄到一张农机厂革委会的证明,寄到酒泉,让我在酒泉办结婚证。有了结婚证,就算是夫妻了。当她把这个既成事实告知岳母时,岳母意外地平静。说,我知道你,你是说一不二,早晚会有这么一着棋的。天命难违,我认了。结了婚就得好好地过,终身大事,不是试着玩的,不可以使性子,不可以说一不二,有事要商量着办,才能够逢凶化吉,知道了吗?
  从那时起,岳母接纳了我。七二年我回家探亲时,关心爱护我就像我母亲。
  结婚后,继卿提出,要到我们家去住。我家两间屋,老得快散架了。紧靠汽车路(泥土路面),很脏很吵。除母亲和高林以外,还住着姐姐一家三个,根本挤不下。我劝她别去。她坚决要去。说,“谁家的媳妇不进门呀?”说姐姐一家应当分开,“这么窝在一起,不像个正式人家。”我说现在是非常时期,而且一年只有一个月的探亲假,先凑合一下,将来再想办法。她说,这是不把人当人呢。
  我以前写了许多文章,要求把人当人。现在听说,我自己也不把人当人了,吃了一惊。但是牵扯到姐姐一家,分辩不清。她是纯粹的理想主义,名分大于实际。我是俗人,实际大于名分。这种名实之辩,只能“说一不二”。
  年复一年,继卿一直想改造我,我也一直想改造她。谁都达不到目的,就像青石板上钉钉。我向岳母求助,说光讲道理,不顾实际行吗?岳母说,你们一个要吃钢一个要吃铁,叫我能说个什么?人心别说是肉做的,就是个铁秤砣,在胸门里头吊了这么多年,也该有点儿人气了,怎么就这样子的一窍不通?实际要讲,道理也要讲。道理是根本,实际是枝节。人懂道理才是人。别人越是不拿我们当人,我们越是要活得像个人样,你说对吧?
  我提出要求离婚,岳母根本不信,不相信我会混账到这种程度。说,吵归吵,这种气话,以后谁都不许再说。我要求协商解决,但是无法协商。岳母告诉我,人有良心才是人。不可以想结婚就结婚,想离婚就离婚。一切由着自己,不拿别人当人。这个硬道理,我不能反驳。面对铜墙铁壁,决心逃避崇高。继卿坚决不离,事情拖了多年。我向法院起诉,缠讼又是多年。一九八七年法院判决离婚以来,继卿一直没有再婚。事实上岳母和她两个,从来都没有承认过法院的判决是算数的。
  我和继卿生了两个十分可爱也十分聪明的女儿,但除了一年一个月的探亲假期,十五年间从未共同生活。她们很不容易。我和高林在外,也很不容易。那一切无可奈何,转眼已成历史。但是历史,有时候也很沉重。她们母女两个那种超凡脱俗的理想主义,那种在虚拟的世界里追求完美的努力,使我每念及之,都不免肃然起敬。同时又有一份对于悲剧性崇高的恐惧。每想起她们为我所受的一切痛苦,以及孩子们因父母离异所受到的一切痛苦,我都有一份深深的负罪感。
  
  此文为“我的三位岳母”之二。之三将于12月10日在本栏目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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