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一
杰克·吉尔伯特重重地叹了口气,给自己冲了杯咖啡。他一个晚上都没睡好,感觉一分钟都没睡着似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他走进休息室,把咖啡放到桌子上,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突然间,不知悲从何来,他开始哭泣。他不是默默地流泪,而是放声痛哭。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可是个侦探!妻子薇芙病后,他感到如此地孤独和沮丧,他倚在沙发靠背上,开始惦念起他的妻子。薇芙还在医院里,但至少她得到了良好的照顧。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看了下表,心想坐在这里难过也不是办法。也许他可以去上班,至少可以使自己沉浸在工作中,而不是悲痛里。
十五分钟后,他下了车,从正门走进彼得伯勒市警察局。大厅里,接待警官抬起头来,给了他一个微笑。杰克只是点了点头,推开进入走廊的双开式弹簧门,走向他在一楼的办公室。他在主办公室门前停了一会儿,调匀呼吸,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早上好,伙计们!”他没有看坐在各自办公桌后面的两个侦探的眼睛,径直走进屋子后面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
侦探安迪抬起眉毛,用大拇指指指关着的门,朝斯蒂芬侦探耸耸肩:“他还不该来上班,对吗?”
斯蒂芬看着关着门的办公室:“对,我想他的假期还有两个星期。”他看着安迪的眼睛,“我们正好让他一起来办特拉霍恩的案子。”
探长杰克坐在古老的办公桌前的旧椅子上,忧郁地打量着他的世界。这里几乎不能叫作办公室,仅仅是个美其名曰办公室的大衣柜。他心神不宁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抓着灰白的头发,眼睛落在办公桌上他和薇芙度假时的照片上。“那时我们多么快乐。”他想,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照片。“谁会想到不幸会从那么高的地方砸到我们身上?”感觉到嘴唇在颤抖,他猛地甩了一下头,努力控制住情绪。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必须恢复自制力。他得把脑子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给工作,一部分给家庭,在脑子里建一道无形的砖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他站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打开办公室的门,两个侦探抬起头期待地看着他。
“好啦,你们别再遮遮掩掩了,好吗?”他看着他们脸上同情的表情。“瞧,我回来了。看得出你们已经听说了,我不想掩饰,那是段很困难的时光,不过那只是我的私人生活。”他严厉地看着两个侦探,“现在,我们手头有什么案子?”
“有个特拉霍恩的案子,头儿,到现在没有一点儿进展。”斯蒂芬说。
杰克走到墙角的一块黑板前,这是他最喜欢的工具,用它来分析案情:“斯蒂芬,把详细情况告诉我。”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10月30号失踪了,头儿。”
“姓名?”
“安妮·特拉霍恩,1月7号发现了她的尸体。”
“哪儿?”
“威特灵附近A1路旁一条小路的灌木丛里。”
杰克把这些信息写在黑板上,回头看着斯蒂芬。
“病理学家说了件奇怪的事儿。”斯蒂芬接着说,“他的验尸报告上说尸体没有像预料中的那样分解。他认为她是被掐死的,死后放在一个冰库里,两个月后被移出来,丢在班克斯先生遛狗时发现的地方。”
安妮·特拉霍恩是彼得伯勒中学的学生。她曾经是个优等生,她的父母希望她能上大学。可是到了青春期早期,荷尔蒙开始发生作用,男孩子和流行音乐取代了学习。尽管她的父母用尽了收买、利诱和威胁等各种方法,但她仍然没能得到普通教育证书。
她生活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父母十分欣赏她的努力,认为她需要劳逸结合,便允许她去位于温特沃斯街的彼得伯勒歌舞剧院听一个叫“谁”的流行音乐乐队的演唱,虽然这个乐队有着不那么讨喜的名声。
在一阵阵狂野的尖叫声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安妮和两个同伴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她们来到公交车站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她的朋友珍妮和奥尔玛都住在道格斯索普,她们幸运地赶上了十点十五分的末班车,而安妮还得再等十五分钟。姑娘们嘻嘻哈哈地笑着互道了晚安,安妮目送着朋友们消失在夜色中。站在寒气逼人的秋夜里,超短裙没有一点儿御寒作用,她只能裹紧她的人造革外套。
“享受‘谁’乐队的演出吗?”一个声音在背后问。
安妮吓了一跳,看到是个年轻的帅哥时,又极力用冷淡的回答掩饰她的反应。“你听过他们的演唱吗?”她问。
“我只喜欢罗杰·达尔特雷,他很棒。”
“你是他的粉丝吗?”安妮笑着问。
“算不上。他们是不错,可我更喜欢奇想乐队,他们两个星期内要来这里演出。”他带着迷人的微笑说。他的模样让她想起曼弗雷德·曼恩乐队的主唱歌手保罗·琼斯。察觉到他那热情的蓝眼睛飞快地扫描她的身体时,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战栗。“等公交车吗?”他问。
安妮做了个鬼脸:“你说呢?”
“不好意思,”他笑着说,“我这是明知故问。你要去哪儿?”
“我在等去龙索普的公交车。”她看了一眼手表,“按理说这时候该到了,要是取消了我就得走回家了。”
“别担心,我的车就在拐角那里,你要是愿意,我可以送你回去。”
老实说她很不情愿在这么个寒冷的夜里走着回家,尤其是穿着新买的高跟鞋。“可以吗?那太好了!”她叫道,完全没考虑搭一个陌生人的车可能有的危险。他的微笑征服了她。他比她大不了几岁,看起来很“不错”。“你确定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没问题,龙索普与我要去的地方只有几分钟。”他伸手揽住她的细腰,向他的车走去。
安妮喜欢他的样子。“你叫什么?我叫安妮。”她兴奋地说,被这个她猜大约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所吸引。
“埃迪。”他说完拿起她的一只手吻着。“你好,安妮。” 安妮咯咯地笑着,心想这人真好,又帅气又有车,还穿着超级杀手夹克。也许他会邀请她约会。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开始荡漾。也许,这是某件十分快乐的事情的前奏。
“这就是我的车。”他指着一辆颜色鲜红的名爵锐行说。
他打开车门,安妮钻进去,靠在皮座椅背上,等着他坐上驾驶员的座位。“好车。”她真诚地说。
“你应该看看它跑起来的样子。”他得意地说,把油门踩到底,汽车一下子蹿到路上。安妮兴奋地睁大眼睛。“哇!”她惊叫道,完全被这辆漂亮的车和帅气的司机迷住了。
“到A1路上可以让她放开了跑。”他咧着嘴,“晚回家半小时不会有问题吧?”
“没问题,我爸妈应該已经睡了,不会知道的。”
他拿起她的手,放在他的大腿上。“抓紧了!”他瞥了一眼她含笑的脸说。驶上直路后,他再次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加速到七十英里时,他感觉到她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大腿。他们赶上了一辆老凯旋,不得不紧急减速以免撞上。埃迪挑衅似的按着喇叭,估计与迎面来的卡车间的距离足够他超过去。可是老凯旋的司机被喇叭声惹恼了,也开始加速,逼得他们只能在反道上行驶。车灯耀眼,喇叭声震耳欲聋。安妮双手抱头,脚使劲地踩着汽车的底板,仿佛这样能让车子停住似的。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流,这种濒临死亡的经历让埃迪血液沸腾。在最后几秒钟,埃迪猛打方向盘拐到老凯旋的前头,卡车呼啸着与他们擦肩而过。“哇噻!”埃迪大叫道,得意地看着安妮。“怎么样?够刺激吧?”
安妮把手放在胸前,长出了一口气。“傻瓜!”她大笑着说,“你会害死我们的。”他会心一笑,告诉她可以放松下来了。他放慢车速,左拐进入乡村。“这样好多了吧?”他问。
安妮笑着回答:“好多了,刚才我以为我们会没命呢!”
车子掉头时她感觉到他的指尖触碰着她的肩膀,然后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当他向她俯下身子时,那几秒钟显得无限漫长。安妮闭上眼睛,享受着他的舌尖进入她嘴里时的那种滋味。她轻轻地吮吸着他的舌头,感觉到他的另一只手抱紧了她。
“不要!”当他的手伸进她的裙子里时,她喊了起来,试图把他推开。“不要,我不想这样!请住手!”
她的反抗更激起了他的兽性,他粗暴地伸进手去,撕扯着她的连裤袜。“别装了!我知道你想要!”他在她耳边愤怒地说。
“不要!”她踢着双腿,蠕动着身子试图挣脱他的手。突然他停了下来:“婊子!你作弄我!”他猛地推开车门下了车。她大口地喘着气,庆幸他没有进一步的举动。突然,她旁边的门开了,一只手抓住了她。“滚出来!”她最后做了一次把他推下去的努力,指甲从他的羊毛夹克上扯下来一些纤维。
……
“快起来,婊子!不然你得自己走回去了!”他边说边整理自己的裤子。“起来!”见她一动不动,他粗暴地踢了她几脚,可是她还是没有反应。突然间他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不过,他并没有惊慌失措。看着这具没有了生命的躯体,他仔细地回想着从他在公交车站第一次同她搭讪时起的每一个细节。她独自一人,没人看到他同她说话,也没人看到他的车离开。他笑了,警察会对这个案子一筹莫展,尤其是在他把这个案子延迟以后。
二
10月30号午夜前,警察局接到安妮父亲担忧的电话,说他们找了好多条街道,都没能找到女儿。他的电话被记录在案,但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有两名穿制服的警察上门询问了这对急得发疯的父母。他们的询问记录里包含一张一个十七岁漂亮姑娘的照片,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金色的头发向后梳成近来流行的斯普琳菲尔德式样。该问的都问到了,也进行了搜索,可什么都没找到。家里没有发生争吵,她看起来是个快乐而正常的姑娘,警察找不出她会离家出走的理由。因为她快十八岁了,有人推测也许她瞒着家人在谈恋爱,没准怀了孕害怕父母知道。
这个案子暂时放在那里,直到1月7号接到马丁·班克斯先生的报警电话。他是从威特灵的一条乡间小路旁边打来的:“喂,警察吗?我刚刚发现一具尸体,一个年轻姑娘的尸体。”
警察迅速来到现场。半个小时后,斯蒂芬和安迪侦探也到了。安迪把车停在路边,空旷的乡村展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一眼就看到一具女性的尸体躺在排水沟里,两腿并拢,两条胳膊伸到头顶上方。安迪难过地摇摇头。
“看得出来,她受到了性侵。”斯蒂芬指着尸体身上破碎的衣服说。
“你认为她是在这里遇害的吗?”安迪看着没有任何痕迹的地面问。
“你们好,小伙子们!”两个侦探转过身,只见一个矮胖的男人拎着一口旧皮箱向他们走来,笑嘻嘻地眨着浓眉下的眼睛。这是地区法医福特医生。
“看那儿!”安迪喊道,指着沟边一片灌木丛下面。安迪走过去,从灌木丛里把包拽出来。这是一个还很新的深蓝色皮包,里面有个手袋,在装钱的部位他找到一张学生证。安迪把这张学生证同死去的女孩儿对比了一下后说:“没错,这包是她的。从学生证上看,她叫安妮·特拉霍恩。”
“你确定吗?”斯蒂芬问。安迪点点头。
他们的注意力突然被蹲在尸体边的医生吸引过去。“这个可怜的姑娘是被掐死的,”医生说,“不过,有件事很奇怪,她好像被冷冻过。”
“噢,昨晚非常冷。”斯蒂芬说。
医生宽容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他是个不懂事的小学生。“我当然知道昨晚很冷,侦探,我说的是她的身体温度。我想你会发现,虽然昨晚很冷,也冷不到零下十五度。”医生嘲笑地歪着头,“不,这可怜的孩子是被藏在冰箱里的,让死亡时间难以确定。”他气喘吁吁地站起身,伸出一只手,“别傻站在那里,侦探,拉我一把,我这把老骨头已经过了保质期了。”安迪嗤嗤地笑着,把医生从沟里拉出来。“这里没我的事了。”他抬头看着一辆鸣着警笛驶过来的救护车。“她会被送到彼得伯勒医院,我已经联系了内政部的病理学家,他答应明天早上来验尸,如果你们有兴趣,我想会受到欢迎的。”
“谁来验尸?”斯蒂芬问。 “这一行里最有名望的拉尔夫·海耶斯先生。”医生笑着说,他是个杰出的病理学家,但比较难以相处。
两个侦探对视了一眼。“我们还是算了。”安迪边说边做了个鬼脸。
“既然如此,我想你们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收到这位病理学家的一份详细的验尸报告。”
“这样的话,我想那对不幸的父母已经得到通知了?”杰克问。
“是的,头儿。”安迪证实说,“事情发生在昨天,我们正在等验尸报告,在现场找到的鞋和包已经查过指纹了。”
办公室的门开了,警督凯恩捏着一份报告走了进来。“杰克?你怎么在这里?我以为你还在休假。”
杰克显得有点儿局促:“你知道,先生,我得让大脑保持运转,不然……”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希望他的上司能够明白。
可是凯恩只是点点头:“就是说,你不是顺道来看看的。”他举起文件夹,“给,你们最好看看这个,这是安妮·特拉霍恩的验尸报告。你们先讨论一下,然后你上来见我,我有话要对你说。”他朝侦探们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杰克打开报告,浏览着里面的内容。“报告里证实了尸体被冷冻了一段时间。”他说,“估计死亡时间是九个星期前,死因是窒息。她的手腕有类似于捆绑的痕迹,还遭到了强奸。除了这些正常的医学细节,没有太多的东西。不过……”他脸上露出好奇的神情。“有趣,报告上说他们在她的指甲里找到了一些深蓝色的羊毛纤维,好像是从外套上扯下来的,是凶手的外套吗?”他合上文件夹,看着两个同事。“如果是这样,我们抓住那个杂种时,倘若他还穿着那件外套,就可以认定是他了。现在,你们从安妮听音乐会那个晚上起划一条时间线,列一份与她有关的人员名单,加上我们已经有的或需要找的背景资料。我先去见见我们敬爱的头儿,回来我们再接着讨论。”
杰克跑到楼上,推开警督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你来了,杰克,请坐。”
杰克遵命坐下,等着对面的这个人处理完手头的工作。警督在最后一张纸上龙飞凤舞地签了名后,把它同其他文件放在一起,向前倾过身子,问:“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吧,杰克?”
杰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最后只是简单地说了声:“是的,先生。”
警督噘起嘴:“杰克,我们要与时俱进,千万不能让公众说我们故步自封。”
杰克一头雾水,这个人在说什么?
“上面决定把五个地方警察局合并成一个,以提高效率。剑桥、伊利岛、亨廷顿、彼得伯勒联合警察局和彼得伯勒市警察局,从4月1号起统称为中盎格鲁警察部队。”
“我不明白,先生。”
凯恩翻了一下眼睛,对属下如此缺乏政治观念有点儿恼火:“杰克,你被任命为探长,领导在亨廷顿新总部的一个侦探小组。这意味着你要领导一个更大的团队,处理更大更复杂的案子。”
杰克面无表情。他听懂了凱恩的话,但没明白确切的意思。“你是说我要被调走?”他试探性地问。
凯恩叹了口气:“是的杰克,从4月1号起,你要在新总部工作。”
杰克做了个鬼脸:“你这是愚人节的玩笑吧?”
凯恩有点儿急了:“我要你尽快解决特拉霍恩的案子,然后休完你的假,3月底前处理完手头的事务。3月里,你要用更多的时间去收拾你的新办公室,召集你的新同事,为4月1号开工做准备。”他站起身,伸出手去。“祝你好运,杰克。”
“先生,”杰克同他握手时迟疑地问,“这里会成什么?我那两个同事呢?”
凯恩拍了一下手,仿佛在拍打一只讨厌的苍蝇:“这里将作为中盎格鲁警察部队的分部继续保留。”
回到办公室,杰克看到两对询问的眼睛,他们想知道他被叫上去的原因。
杰克噘起嘴唇:“警督告诉我五个地方警察局将合并成中盎格鲁警察部队,我要调到新总部亨廷顿去。据我所知你们继续干你们的工作,唯一不同的是你们没有探长去汇报了。”
“那我们有事找谁呢?”安迪问。
杰克立刻得出结论,自己被困在混乱的管理中。“瞧,对我来说也是新闻。”他说,相信这两个侦探有权得到更好的解释。“回去好好想一想都有什么问题,我保证到警督那里要一个明确的答案。现在,我们来研究那个遇害姑娘的案子。”
三
到医院探望过薇芙后,杰克回到黑洞洞的家。她是那么的安静,几乎没有反应,只是捏了捏他的手,让他知道她知道他在这里。半个小时后他的耐心耗尽了,他同她吻别,去找人询问她的最新情况。从护士长那里,他得知再过一个星期左右,医生测试她对不同药物的反应后,她就可以出院了。
他思考着这些令人难受的家事,用侦探的大脑客观地评估他能做什么,认定此刻他帮不了薇芙。可是他能进行他的工作,给安妮·特拉霍恩的父母一个交代。
第二天早上上班时,不到一个小时,杰克保证下班前为两个侦探的工作问题找到答案后,就商量出一个破案的行动方案。
安迪到学校询问安妮的两个朋友,顺便到彼得伯勒歌舞剧院,看看车站附近的房子里是否有人看见过她。斯蒂芬奉命列了一份当地拥有冰库的公司名单并逐一进行访问。他们认为家用冰箱太小了,要想把尸体塞进去必须把尸体盘成胎儿的姿势。而他们发现的尸体是笔直的,双手还伸在头顶上方。杰克去拜访安妮的父母,了解更多关于他们女儿的情况。
杰克把车停在一幢战前的半独立式住宅前。这幢房子保养得很好,周围有一道六米高的女贞树篱,修剪得十分漂亮。木门后是一条水泥车道,车道上停着一辆很新的凯旋使者。他推开木门,沿着车道走过去。快走到镶着彩色玻璃的前门时,门突然开了,露出一个黑头发的小个子女人。她没有化妆,眼睛红肿。“现在来不嫌太晚了吗?”没等杰克亮出身份,她就怒气冲冲地说。
“你是特拉霍恩太太?我可以进去吗?”
这个悲痛欲绝的女人刚想把门摔在他的脸上,一个友善的声音喊道:“别这样,亲爱的,让他进来吧,他只是想帮助我们。” “显然十九岁的帕特·格里戈斯星期六晚上出去后再没回家。”
这时一名穿制服的警察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来。“接待警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先生。”他说完把文件夹交给杰克。杰克点点头表示感谢,花了两分钟阅读里面的内容。“似乎这个女孩儿同另一个姑娘到歌舞剧院去听流行音乐演唱会,叫什么‘谁’乐队——没听说过。”安迪看了斯蒂芬一眼,对杰克如此落伍感到好笑。“帕特的朋友赶上了一辆公交车,把她留在站台上,那是她的朋友最后一次见到她,时间是星期六晚上十点。她的母亲接受了询问。那姑娘是五个孩子中的老大。她的母亲说如果女儿在外面玩得开心,星期六会在外面待一晚上,但星期天必定会回来吃晚饭。”杰克看着他们,“我想我们最好同她的母亲谈谈,然后去找她的朋友雪莉·泰利,没准雪莉知道的比她的母亲多。能同我一起去吗,安迪?斯蒂芬继续调查冰库的事,联系一下生产商,看看他们都为哪些公司提供和安装了冰库。”
杰克和安迪乘坐杰克的蓝色奥尔丁A551穿过城市,驶上通往埃尔顿住宅区的公路。这是一个大型的开发项目,建造了两千多所房子,为失去家园的市民提供住处。这里就像是战区,到处扔着破汽车和生锈的冰箱冰柜。“好地方。”安迪说。
“门牌号是多少?”
“丰收路九号。”安迪回答。“就在那儿。”他指着一所窗户上蒙着褪色奶白色窗纱的房子说。杰克把车停在旁边,看了看周围有没有可能对他的车造成破坏的人。他们穿过前花园的门,走了几步后到达了前门外。门上没有门环,所以杰克重重地在门上捶了几下。一个身材消瘦的女人开了门。“不管你们推销啥,我什么都不需要。”她说完就要关门。杰克赶紧用脚把门抵住,自我介绍说:“我是杰克·吉尔伯特探长,这位是安迪侦探。”他们举起警官证,女人轻蔑地笑了一声。
“是为帕特来的吗?”她问。
“是的。我们可以进去吗?”
“为什么?”她不耐烦地说,双手抱在瘦骨嶙峋的胸前。
“为帮助你找到你的女儿。”杰克回答。
格里戈斯太太轻蔑地哼了一声:“那就进来吧,到那儿。”她指着走廊里的第一扇门。透过脏兮兮的窗户可以看到停在那里的车,杰克松了口气。屋子里铺着亚麻油毡,放着一个破旧的沙发,对面是一把扶手椅和三把黑色的硬椅子。地上到处扔着坏玩具,一个旧床头柜上放着几张全家福照片。
“格里戈斯太太。”杰克欠身坐在一把硬椅子上,看着对面坐在扶手椅上的瘦女人。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叫我小姐,我丈夫两年前同十七号的那个女人私奔了。”她哼道。“我得说这是件好事,我很高兴能摆脱他。”她又哼了一声,脸色亮堂起来。“我又找了一个,我的罗斯。”
“很好,可是你能同我们谈谈帕特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哪些朋友,她的男朋友们,诸如此类的事。”杰克说。
她没有直接回答:“她十九岁了,有许多男朋友,有时同时有两三个。”她抽了一口烟。“她是个可爱的姑娘,一个漂亮的小东西,男孩子们围着她转没什么奇怪的。”
“她常常夜不归宿吗?”
“当她遇见一个喜欢的人,有时会在外面过夜。”她戒备地看着侦探。“你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是怎么回事,他们不受约束。”她哼道。“告诉你,她知道我担心,所以总是只在外面待一个晚上就回来。”
“她是同别人一起去听音乐会的,对吗?”杰克问,“也许是男朋友?”
“不是。她是同一个一起上班的姑娘去的,她们的关系非常好。”
“她的名字是……”杰克问,等着听她说的名字是不是同报告上的一样。
“雪莉·泰利。”
“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安迪问。
“不知道。我建议你们去阿什顿问问,雪莉同帕特一起在包装部上班。”
他们回到车前时看到一群年轻人正围在车边。“快走开,不然逮捕你们!”杰克威胁道。
“我们走,老爷爷,别发火。”他们散开时其中一个喊道。
“真是个好地方。”杰克说著钻进车里。“你对帕特的妈妈怎么看?”
“我觉得她对案子没什么帮助,也许我们可以从帕特的朋友雪莉那里得到几个名字。”
“阿什顿离这儿只有几分钟的路程,我们去碰碰运气。”杰克发动了汽车,把变速杆推到第一挡。
向螺母和螺丝生产厂的接待员亮出身份后,他们被请进一间小小的办公室等着。过了几分钟,一个头发乌黑、穿着超短裙的姑娘风风火火地进了办公室:“你们找我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雪莉小姐,”杰克微笑着说,“请坐,我们只是想打听一下你的朋友帕特的事。”
“她又怎么了?她也什么都没做。”
“上星期六晚上你们去听了音乐会?”
她疑惑地看着杰克,说:“是的。那又怎样?又没违法。我们去看的奇想乐队,他们棒极了。”
“音乐会结束后你们做了什么?”
她翻了翻眼睛:“我们回家了,不是吗?”
“一起吗?”安迪问。
“一起走到车站,就是十字街的那个。我赶上了我的车,帕特还得再等五分钟。”
“还有别的人等车吗?”
“没有。怎么啦?”她开始担心起来。“你们干吗来这里?她出事了吗?”
“不知道,她的妈妈说她失踪了。她会不会同男朋友待在一起?”杰克问。
她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惊慌和担心写在她的脸上。
“你知道她会去哪里吗?”
她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她在等回家的车。”
“她有固定的男朋友吗?”
她转身看着安迪,无力地笑笑:“没有。帕特是个真正的美女,男孩子们总是围着她转,没有一个是认真的。要是觉得哪个人对口味,她就会接受他,但仅限一个晚上。她总说海里有的是鱼,不想把自己拴在一个人身上,喜欢玩得开心。” “就这些?你能描述一下他吗?”杰克问。
“真正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他走的方向与公交车的路线相反,我还以为他走错了路。接下来就看到一辆豪华的红色名爵在路中间做了个三点式掉頭。”
“记下车牌了吗?”安迪期待地问。
琳达摇摇头:“没有,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你能描述一下他吗?”
她皱起眉头,努力回想着:“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不太高,金发,蓝眼睛,穿着漂亮的深蓝色夹克。现在想起来有点儿奇怪,你要是出门,一般会穿上大衣之类的,不是吗?只穿夹克意味着你只打算在寒冷中待一小会儿。”
“你能认出他吗,琳达?”
“当然能,先生。”
他狂躁地开着车乱转。他不是赌徒,奇怪要多大的几率才会碰到一个警察。他的欲望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必须得到释放,而且就是现在!一个弱弱的声音在他的脑子里说话,要他不能屈服于欲望,没有想好就去做是十分危险的。他听到了这个声音,却充耳不闻。
“那里有一个。”看到一个少女在独自行走,他自言自语地说。天上开始下雨,而她似乎很不开心。他把车开到她身边,摇下车窗羞怯地笑着问:“你好,抱歉打扰了你,能告诉我到亚克斯利怎么走吗?”
她回了个微笑,显然她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好。她伸手指着前面,说:“往前开四分之一英里,看到环形交叉路口,从第三个出口出去,很容易。”
“的确很容易。”他在心里说。“非常感谢。你看,你身上都湿了,干吗不让我送你回去?”
她迟疑了一会儿,心想他看起来十分友善,而且只比她大一点点。没有危险,她善于判断人的性格。况且,她真的不想冒雨走回家。“谢谢,我都快湿透了。”她说完便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这种天气你怎么还在外面?”
她咬着嘴唇,想着刚刚发生的事。“因为我的男朋友,哦,现在已经不是我的男朋友了。”她看到他脸上同情的表情。“我们吵了一架,我甩了他,从他的车里跑了出来。”她看着他脸上沮丧的神情,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样的夜晚甩了他不大合适。”他开玩笑地说,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我就住在前面,靠右边。”她注视着前面。“老天,快停雨,要是再不停,我会变成落汤鸡的。”
他拐进一排独立式住宅前的公路。“那里,左边,二十号。”
他从门前驶过去,免得被担心的父母看到。“你等一下,我到后备厢里拿把伞。”
“多好的人。”她想。等到他拉开车门,她带着感激的微笑看着他时,脸上突然重重地挨了一拳。她倒在座椅上,眼前直冒金星。她拼命地眨着眼睛,使劲地摇着头,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没等她明白过来,一把曲柄扳手砸在头上,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他躺在那里,那感觉真是太棒了!那么刺激,那么陶醉!她的眼睛充满了活力,然后在他的高潮到来时,目睹那对眼睛突然失去了生命的光彩。他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甚至更多——完全是随心而为。他是无所不能的。
他把姑娘的尸体拖进冰库里,帕特挂在那里,身上蒙着一层白霜,没有生命的眼睛里一片虚空。他只用了一小会儿就把最新的战利品——无论她叫什么名字——挂在了钩子上,在冷气中轻轻地摇晃着。
他打量着两个姑娘,她们靠在一起,就像两片猪肉。他把她们往一起挤,抚摸着,探测着冰冷和渐渐消失的温暖之间微妙的差别。她们都给了他极大的快乐,可惜的是她们只能给他一次。
锁上门,他心满意足地开车回家,知道他的欲望会再来——很快,非常快。
六
杰克渐渐地越来越依赖邻居了。休每天过来陪着薇芙,俩人成了极好的朋友,这使得他可以把精力集中在工作上。
他坐在办公桌前,再一次翻阅着档案,但不管是安妮·特拉霍恩的谋杀案还是帕特·格里戈斯的失踪案都毫无头绪。这时电话铃响了,他拿起电话。“吉尔伯特。”他皱着眉头听着,在本子上匆匆记了几笔。“非常感谢,很有帮助。”他说完便匆匆放下电话,来到外面找安迪和斯蒂芬。
“又有个姑娘失踪了。”他通知说,“一个叫达芙妮·克兰普的十九岁姑娘,她星期六晚上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星期天早上她的父母报了警,警察去询问了他们。据一个邻居说,她看到一个她认为是达芙妮的姑娘坐在一辆汽车的前排座位上。”他顿了顿,等着他们的反应。“一辆红色跑车。当时下着雨,司机下了车,从后备厢里拿出一样东西,然后拉开乘客座位的门,用那个东西砸乘客的头,又回到车上把车开走了,带着那个乘客。”
“车牌号?”斯蒂芬急切地问。
杰克叹了口气:“要是生活那么简单就好了。当时下着雨,邻居又是个老太太,她没想到要把车牌记下来。她对车子不大懂,不过她说那辆车的车顶是斜坡式的,看起来像是一辆跑车。”
“要是我们把这辆神秘的车当作我们的女警察看到的那辆名爵,它显然是当地的车,到车管所查一下就能知道所有拥有这种车的车主的名字。”安迪说,“我来做这事。”
“我给特拉维斯·阿诺德打了电话。”杰克说。
“特拉维斯是谁?”斯蒂芬问。
“《电讯报》的首席记者,我要他写篇关于被谋杀和失踪女孩儿的报道,也许这能帮助我们把那辆该死的车找出来。”
那晚,杰克几乎是雀跃着回到家的。连续的碰壁后,他们终于有了收获。“薇芙,我回来了!”他喊道,穿过厨房来到休息室,看到亲爱的妻子在沙发上熟睡。他微笑着走过去,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薇芙翻过身,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你好,亲爱的。”
“感觉怎么样?今天过得好吗?”
她想了一会儿,说:“还算好,休过来同我聊了一会儿,还帮我们做了晚饭。”
“今天工作太忙了,只吃了一个三明治。有吃的吗?我快饿死了!”
“你这个混蛋!” 当杰克和安迪走进讯问室时,他的气焰仍然十分嚣张。
“爱德华·布拉德肖先生?”杰克说,“我是探长吉尔伯特,这是我的同事安迪侦探。”
“我不管你们是谁!”他吼道,“我要去赶飞机,你们必须放我走——立刻,马上!”
杰克以微笑对付他的咆哮:“好吧,那我们尽快结束,怎么样?”
爱德华抱起胳膊:“这还差不多。”
“你认识一个叫安妮·特拉霍恩的姑娘吗?”杰克问。
爱德华像是在思索这个问题:“不认识,从没听说过她。”
“你确定吗?”杰克又问,把女孩儿的照片推过去。
爱德华随意地瞥了一眼:“不认识,以前从没见过她。”
“你的夹克不错,爱德华·布拉德肖先生。”安迪说,“可惜袖子上有点儿毛了。”他指着那里。
爱德华皱起眉头,看了一眼发毛的地方说:“噢,没什么,可能被什么东西刮了。”
“我们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杰克沉着脸说,进攻性地探过身子。“我们从验尸官那里得知,安妮·特拉霍恩用她的指甲钩住了某人的夹克,在她裂开的指甲里找到了一些纤维,我敢说那些纤维同你夹克上的完全一样。”他坐直身子,露出得意的微笑。
爱德华的脸一下子白了,可仍然不肯束手就擒,他吼道:“我要叫律师,他来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再说!”
“那是你的权利。”杰克微笑着说,“你是自己找呢,还是我们帮你指定一个?不过,在此期间,麻烦你把夹克脱下来,让我们检验一下。”
两个小时后,三个侦探在辦公室里一边吃着杰克收藏的巧克力饼干,一边以茶代酒进行庆祝。凭着无可争辩的证据,摆在爱德华面前的只有认罪一条路。然而,他拒不承认犯的是谋杀罪,只承认是过失杀人,说当时他的大脑不受控制。不过,这得由法庭来裁决了。
大家正兴高采烈的时候,杰克的电话响了。他接听了电话,做了个鬼脸:“好的先生,我马上就去。”他放下电话,对安迪和斯蒂芬说,“好消息传得真快,警督向我们表示祝贺,要我立刻到他那里去。”他数了一下饼干,“还有八块,希望我回来时不少于六块。”
“进来!”听到敲门声凯恩喊道。
“你找我,先生?”
“是的杰克,请坐。”他指着桌子对面的椅子说,“抓住爱德华真是个好消息。”随即,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变得严肃起来。“你已经知道了,你被调到亨廷顿的新总部。我很舍不得你走,可是我们要着眼于未来,不是吗?”
五分钟后,杰克从警督的办公室出来,感到有点儿震惊。他慢慢地下了楼,回到他的办公室。
“你没事吧,头儿?”斯蒂芬看着杰克的苦脸,关切地问。
“警督告诉我,明天起我要到亨廷顿的新总部上班了。”他看看手表说,“就是说我有两个小时收拾东西,也意味着我们有两个小时十五分钟来喝一杯告别酒。”
他把自己的东西扔进一个纸箱里时,扫视着这间破旧的、大衣柜似的办公室。他很享受在这里的日子,舍不得同它分开。然而,他的上司为他描绘的在新总部的前景听起来让人兴奋。他期待着去挑战领导一个更大的团队,处理更重要的案子。作为额外的好处,他上班近了些,从他在斯特尔斯蒂克利的家到新总部只要十分钟。
他一点儿没想到他会在那里一举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