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慈禧太后形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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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溥仪被赶出紫禁城以后,紫禁城里第一次没有了皇帝,那些在深夜里闪烁了将近五百年的灯火,终于熄灭了。当曾经深锁的宫门再度打开,沉寂已久的尘土突然间抖动起来,抬脚迈进去的,已不是皇帝亲王、六宫粉黛,而是中华民国清室善后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他们将宫室里的旧物一一清点进行查报、登录、写票、贴票、登记、照相。于是,在六宫东北角的景福宫,他们意外地发现了一批慈禧太后的照片。他们拂去匣子上的尘土,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些布满灰尘的包装,慈禧消失已久的面孔又在宫殿的深处浮现出来。那不是百般修饰过的《宫训图》,而是一位清宫太后的真实影像。她终于老了,连眼袋、皱纹都清晰毕现。
  在东西六宫中,景阳宫是最不起眼的一座。它偏居在东六宫的东北角上,有一点离群索居的味道。在明代,被万历废掉的皇后住在这里,被折磨致死。清朝康熙二十五年(公元1686年),朝廷对景阳宫进行了重修,把这座废弃已久的宫院重新利用起来,用来收藏图书。那时,这里收藏有12幅《宫训图》,描绘的全是古代贤德后妃的励志故事,每逢年节,都在景阳宫后殿学诗堂张挂出来,供后妃们参观学习。
  那些观赏《宫训图》的后宫佳丽中,一定站过年轻的慈禧。面对历代后妃的贤德,她不知作何感想。红袖添香,相夫教子,那只不过是男人一厢情愿的自我印证、一种美好的不存在的幻觉,跟女人没什么关系。看上去繁花似锦的后宫,永远也不会太平。慈禧喜欢看戏,而她自己,一直是宫斗戏的主角。寂寞深宫里,一个女人要实现自己的价值,唯有想方设法残害和践踏同类,否则,她的下场,就会和万历的皇后一模一样。
  没想到将近九十年前,清室善后委员会的同仁们,居然在布满尘埃的旧物中,搜寻出慈禧的旧照。2014年深冬,当我决定重写慈禧时,在清宫陈设档案里,找到了他们当年的记录:
  珍字
  一八二,慈禧像,一张
  一八四至一八五,慈禧放大像,四张
  一八六,慈禧放大像,十四匣
  一九五,慈禧八寸像片,二百张
  一九六,慈禧玻璃底片,一盒
  一九七,慈禧八寸像片,二百四十四张
  ……
  珍字,是宫殿的编号。当时的清点人员,按《千字文》的文字顺序“天地元黄,宇宙洪荒……”,对各宫殿进行编号,如乾清宫为“天”、坤宁宫为“地”、南书房为“元”、上书房为“黄”,依此类推。“珍”,就是景阳宫。
  “珍字”下面以汉字书写的数字,是每柜或者每箱物品的的号码。这个号码之下,每一件物品还各有分号,以阿拉伯数字书写。
  粗略计算,这次发现的慈禧照片,多达数百张[ 根据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宫中档簿·圣容帐》记载,自光绪二十九年(公元1903年)到光绪三十二年(公元1906年),短短三年间,慈禧照片有31种、786张。],有的镶了像框,有的配有精致的黄缎锦匣,足见当时保存之精细,也可以看出,慈禧晚年对照相的疯狂迷恋。
  二
  根据德龄公主的回忆,慈禧太后最初是看见了她在巴黎照的一些照片之后,才喜欢上照相的。那是1903年,德龄随担任外交使臣的父亲裕庚在法国居住四年以后回到北京,成为慈禧的第一女侍官。她为宫殿带来了许多新的气息,而那时的慈禧也变得开放起来,外部世界的变化,突然让她年老的身体变得敏锐起来。时尚,是让她保持年龄的一种方式。她对德龄说:“只要是新鲜的我都愿意试试,尤其是这种外边人不会知道的事情。”[ 德龄:《清宫二年记》,第125页,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
  慈禧拍下的第一张照片,是她坐在轿子里,准备上朝的样子。这张照片,后来在各种历史书籍中反复出现。从那一张照片出发,我们看到各种各样的慈禧影像,有的端坐在龙椅上,有的在湖上泛舟,有的扮成观音,四周摆满了花卉植物。照片中那份庄严、宁静的氛围,在风雨如晦的晚清时局中,显得那么恍惚、迷离。
  尽管在她只有9岁的时候,这个帝国就有了第一张照片[ 道光二十四年(公元1844年),于勒﹒埃及尔以法国海关总检查长的身份来到中国,为耆英拍摄了一张肖像照片,被海摄影史家和档案专家认定为中国现存最早的照片。耆英是中国近代史上首个不平等条约—《南京条约》签订的中方代表,后又签下《五口通商章程》《虎门条约》《望厦条约》《黄埔条约》等丧权辱国条约,最后被咸丰帝“赐”其自尽。],但她的这份热情,还是来得晚了。她已经拿不出一张照片来证明自己年轻时的美貌。那是慈禧的最后岁月了。游廊画舫、美器华服,掩不住她的苍老,更掩不住这个帝国的沧桑和疲惫。
  这个帝国,已不复顺治的青春风景和乾隆的盛年气象,而是随着慈禧一同进入了晚景。即使在百般筹划的图像里,依旧脱不去那份悲怆与寒意。
  那些花团锦簇的图景,不过是这个古老帝国的回光返照而已。
  如今,不要说慈禧本人,就连当年轻轻触碰过这批照片的清点人员们,也已经作古了。瞬间的永恒,与时间的飞逝,让人不由心惊。
  想起一句话:“夕阳残照,天地苍茫。这一世,人如孤鸿,谁不是谁的过客?”[ 安意如:《再见故宫》,第172页,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2012年版。]
  三
  然而,与我们的印象大相径庭,在当时人眼里,慈禧却是另外一种形象。曾经为她画像的美国女画师凯瑟琳·卡尔(Katharine Carl)回国后写了一本书,叫With The Empress Dowager of China,直译《与中国皇太后》,紫禁城出版社2009年出版时,改名为《美国女画师的清宫回忆》。在这本书中,1903年慈禧太后呈现出这样一副面貌:
  “太后身材匀称,手形纤细优美且保养甚好。面貌端正,耳部轮廓极佳。黑发如漆,整齐光滑地梳成十分别致的发型。宽宽的额头,弯弯的眉毛,眼睛明亮有神,目光极具穿透力。鼻梁高而直,是中国人所称的‘贵人’鼻形。上唇的线条坚毅果断,大而美的口型极富动感,微笑时露出洁白的牙齿,下颌较为宽大而又不带任何夸张。所有这些,都显得魅力十足。假如我事先不知道她已将近69岁,一定会认为这是一位善于保养的40岁左右的中年妇人……加上服装、饰品的色彩搭配得十分谐调,更显得容光焕发,顾盼生辉。同时,太后又是一个观察能力敏锐、富有见地的人,因此气度非凡,有着很强的人格魅力。”[ [美]凯瑟琳·卡尔:《美国女画师的清宫回忆》,第18—19页,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9年版。]   无独有偶,1905年为慈禧画像的另一位美国画家华士·胡博(Hober Vos)也在信中这样形容她的外貌:“太后的仪容将我深深地吸引住。我曾见过她的一帧照片,是北京一名日籍摄影师所拍。这照片曾送给欧洲各国政府驻北京大使,后来被禁止流通。我从年青的荷兰大使希斯特(Jonkheer Van Citters)那里借来看过,对太后的印象也只限于此。现在才发现真人跟照片绝不一样。她坐得笔直,显出坚强的意志,连皱纹也带着深意似的,眉宇间充满着仁爱和对美的追求。”
  那一年50岁的胡博甚至说:“我对她可谓一见钟情。”[ 《1905年华士·胡博为慈禧太后画像的有关札记和书信》,见[美]凯瑟琳·卡尔:《美国女画师的清宫回忆》,第240页,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9年版。]
  上述文字出自两位美国画家,写下它们时,两位画家都已经回国,因此,他们的文字,比起精通阿谀奉承的朝廷官员,可信性强得多。其中最震撼我的一句是:“真人跟照片绝不一样。”
  四
  照片号称是对世界最精确的复制,但照片与客观世界的最大不同,在于它有边框,而边框本身,就使裁取成为一种权力,也使摄影者对世界的表述有了主观的可能。而摄影者的构思、光线(专业摄影师时常为了拍摄一幅画面而长时间地等待光线),无疑又加强了这样的主观因素,从而构成了摄影者对现实世界的干预,甚至篡改。
  因此,照片在呈现一部分真相的同时,也在遮蔽另一部分真相。苏珊·桑塔格说:“摄影暗示,如果我们按摄影所记录的世界来接受世界,则我们就理解世界。但这恰恰是理解的反面,因为理解始于不把表面上的世界当作世界来接受。”
  她甚至决然地指出,“我们永远无法从一张照片理解任何事情。”布莱希特曾说,一张有关克虏伯工厂的照片,实际上没有暴露有关该组织的任何情况。就此,苏珊·桑塔格说:“理解与爱恋相反,爱恋关系侧重外表,理解侧重实际运作。而实际运作在时间里发生,因而必须在时间里解释。只有叙述的东西才能使我们理解。”[ [美]苏珊·桑塔格:《论摄影》,第22—23页,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版。]
  照片无疑是重要的,但它的权威性,必须得到其他证据的辅助,或者说,须要以其他证据,与照片形成互证。假如以照片为孤证,则是危险的。就像一个人,当他还在人世,他在现实中的形象会给照片提供一个参照系,他的气息、个性、言语、行为,实际上构成了对一个人的整体性,在这样的一个整体性内(相当于得到了其他辅助证据),即使照片有所失真,看照片的人也会根据对他的现实形象做出自动校正。而当他死去,情况不一样了,参照系消失了,他的气息、秉性、言语、行为全都消失了,照片就成了孤证,偶然或者局部,就可能被我们认定为永恒和全部。
  因此,在我看来,一幅照片,更像是一面放置在时光中的镜子,能够将一个人的面貌折射得很远,甚至是无限远,但它传过来的影像,也仅仅是事物的影像,而不是事物本身。斯人已逝,无论我们以何种目光相对,他都不会再出现。他在停留在自己的时代里,那个时代,就是他的玻璃鱼缸,子非鱼,既不知鱼之乐,也不知鱼之痛。
  五
  光绪十九年(公元1893年),60岁的慈禧心底,充满了对生活的渴望。
  自从她在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的3月里选秀入宫,她已经在深宫里生活了41年。
  那是早春二月,一乘骡车把她第一次送进紫禁城。那时的她或许没有想到,那是一条有去无回的旅程,她的命运,从此变成一条单行线。
  除了庚子那年(公元1900年),西洋兵像狗追兔子一样,一路把她追上黄土高原,她再也没有离开过宫殿的红墙。最远,只到过北方的皇家宫苑,那里也是被红墙围着,也是她走不出的围城。
  所以,这41年,她锦绣富贵,却并不能算是真正的“生活”。
  入宫第二年,她就被封为“兰贵人”,又过了一年,被封“懿嫔”[ 《清史稿》记载:“孝钦显皇后,叶赫那拉氏,安徽徽宁池广太道惠征女。咸丰元年,后被选入宫,号懿贵人。” 此处称慈禧入宫后号“懿贵人”,有错。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所藏《宗人府全宗》咸丰时期修订的满文玉牒中,关于“当今皇帝咸丰万万年”条下,对慈禧有如下记载:“兰贵人那拉氏,道员惠征之女,咸丰四年甲辰二月封懿嫔,六年丙辰三月封懿妃,七年丁巳正月封懿贵妃。”因此可知,那拉氏在咸丰四年以前的封号为“兰贵人”而不是“懿贵人”,《清史稿》里的记载,可能是根据后来“懿嫔”“懿妃”“懿贵妃”这些封号误推的。],此后又变身为“懿妃”、“懿贵妃”,到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咸丰病逝,同治即位,她以太后的身份垂帘听政,也只有25岁。
  从一名普通的宫人,一路攀升到母仪天下的太后,只花去了她九年时光。
  用今天的话说,她实现了“跨越式发展”。
  那正是慈禧一生中的好时光,齿白唇红、眉目俊秀,她自己曾回忆说:“宫人以我为美,咸妒我。”可见她的美色,已到了遭人嫉妒的程度。德龄见到慈禧时,也感叹道:“兰贵妃本身就是一个美丽出众的女人,我所知道的慈禧,虽然年龄大了,仍然很漂亮……”[ 德龄:《莲花瓣》,第33页,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
  或许,她将在这浩瀚皇城的一角,看王朝的花开花落、云长云消,神态安然地享受着盛世光景。只是我猜不出,当宫殿里缺少了这位“西太后”,她栖身的那个帝国,是否还会有甲午之败、戊戌六君子血洒菜市口,以及八国军队的兵临城下。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存在了两百多年的大清王朝,正在一点点地发生着溃烂,纵然像以往任何一个朝代一样相信着江山永固的神话,执拗地拒绝着命运的无常,虽然“沧桑的惆怅和倦怠”,偶尔也会不经意地掠过他们心头,只是“在华丽的间隙,这忧伤太清浅,来不及思量,就已经消散,被眼前的良辰美景掩盖”[ 安意如:《再见故宫》,第4页,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2012年版。],但那样的无常,是一定会来的。帝国的灾变,即使不是以这样的方式降临,也会以那样的方式降临,谁也躲不过去。   纵然是入了深宫,但慈禧的世界并不太平,因为她是生活在充满着经营算计、危机重重的后宫。尽管她的老公咸丰是一位十足的好色之徒,而慈禧也凭借自己的青春美色,从身份微贱的兰贵人,一步步变成后来的慈禧。但这样的过程,却是步步惊心,容不得丝毫的懈怠和放松,因为在这世界上,拥有美色的,绝不是她一个人。
  在后宫美女中,“兰贵人”的身份其实一点也不“贵”,甚至还有点“贱”,因为她们不在妃嫔之列,算不上“主位”。在康熙时代确立起来的清宫妃嫔制度中,级别最高的当然是皇后,之下有皇贵妃一人、贵妃二人,妃四人,嫔六人;在嫔之下,有贵人、常在、答应,没有固定数额。
  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的那次选秀,除了兰贵人,还有多少旗籍官员的女儿被选入宫,已经很难查考。从第二年内务府奏销档案来看,在这一年的后宫中,有皇后、云嫔、兰贵人、丽贵人、婉贵人、伊贵人、容常在、鑫常在、明常在、玫常在的身影出现,其中,兰贵人排在第三。
  野史上曾经记载过咸丰“五春之宠”的风流艳事。所谓“五春”,包括被咸丰帝召纳宠幸的四位汉族美人,即牡丹春、海棠春、杏花春、陀罗春。召纳汉女的原因,是咸丰对后宫的满族女子早已心生厌倦,而汉族女子工于诗词、善于弹唱,则让咸丰格外心仪,她们的纤纤细足,更唤起咸丰的“恋足癖”,令他神魂颠倒。尽管当年孝庄太后早就制定了规则,不准汉族女子入宫,降旨“有以缠足女子入宫者,斩”[ [清]徐珂:《清稗类钞》,,第一册,第357页,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版。],以保证皇室血统的纯正,但咸丰有自己的对策,他让那些汉族佳丽以“打更民妇”的名义进入宫禁,以每夜三人的名额,命美人们在自己的寝宫前“打更”,只是她们的岗位,很快转移到皇帝的床榻上、被衾中。
  以咸丰之色眼,连寡妇都不放过。在《清朝野史大观》中,就出现过一位“曹寡妇”:
  有山西籍孀妇曹氏,色颜姝丽,足尤纤小,仅及三寸。其履以菜玉为底,衬以香屑,履头缀明珠。入宫后,咸丰帝最眷之,中外称为曹寡妇。[ 小横香室主人辑:《清朝野史大观》,第一卷,第40页,上海:上海书店,1981年版。]
  “四春”,不过是这个“打更团队”的代表而已。而慈禧作为满族女子,从“海选”中脱颖而出,以“天地一家春”的名号跻身于这些汉族美女中,与她们并称“五春”,足见慈禧当年的身手不凡。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唐]李白:《妾薄命》,见复旦大学中文系古典文学教研组选注:《李白诗选》,第268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年版。]李白的《妾薄命》,慈禧或许在少女时代就曾读过。这样的诗,让她心惊,更让她心凉。后宫中美女如云,与这个庞大的基数相比,能够陪王伴驾的名额却十分有限,像清代诗人马世杰在《秦宫》一诗所写:
  阿房周阁百重环,
  美女充庭尽日闲。
  频望翠华终杳渺,
  亦如天子望三山
  如云美女,想见君王一面,就像秦始皇想去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那样希望渺茫。
  安意如在《再见故宫》中写过这样一段话:“明朝的宫苑,即使在最乐观最公平的竞争下,每一宫的妃嫔也要击败接近9个对手才能入主一个宫殿。每位妃嫔在宫中的待遇与她是否得宠有极大关联。清朝,从最高级别的皇后到最低等的答应,无论是待遇还是地位都是云泥之别。诸位女子为自己,为家族,只有力争上位,才有可能出人头地。”[ 安意如:《再见故宫》,第126页,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2012年版。]
  显然,这是一场淘汰赛,那些被淘汰的选手,很难再有出场竞争的机会。
  17岁的慈禧,不甘于这样的命运。她决计拴住咸丰的心,她当然知道,要做到这一点,仅凭美色是不够的,所幸,她还有一副“好声音”。历史学家茅海建所说:“几乎所有的野史都宣称,那拉氏(即慈禧)之所以得帝宠,全凭着会唱南曲,爱穿南衣,一改北方旗籍女子的风范,多有南方缠绵温柔的味道。”[ 茅海建:《苦命天子—咸丰皇帝奕(言 宁)》,第285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版。]
  对于《清朝野史大观》这类野史,茅海建说:“官方文献仅能让今人看到事物的表象,要深层次地了解咸丰帝与那拉氏的关系,还不得不借助于稗官野史。”[ 茅海建:《苦命天子—咸丰皇帝奕(言 宁)》,第285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版。]
  纵然得宠,慈禧的心里依旧充满紧张感,像安意如所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即使晋为妃嫔,在宫中有了一席之地,亦非一劳永逸。从竞争的残酷性上来说,现代的小说电视剧所虚构的宫斗虽然夸张失实,却并非不存在。”[ 安意如:《再见故宫》,第126页,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2012年版。]
  然而,慈禧生命中的危机,还不是出现在这个时候。咸丰在避暑山庄咽气,命运的挑战才真正降临。
  六
  咸丰以病弱之身在花丛间苟延残喘时,身边的大臣就已经对“代批奏折”的慈禧起了杀心。肃顺曾经请求咸丰皇帝,仿效汉武帝,将太子的生母钩弋夫人杀掉,以确保王朝不被女人掌控。肃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咸丰皇帝居然酒后失言,将这一绝密透露给了他枕边的慈禧。
  那个时候,一定会有一种凛冽的寒意穿透她的心脏。宫墙之内,要陷害她的,不仅有女人,还有老谋深算的男人。她腹背受敌。
  慈禧的胸中始终燃烧着一种强烈的权力欲,最初也许仅仅是出于生存和自卫的考虑。她就像武则天,“要想改变自己根基脆弱(建立在皇帝欢心的基础上)的命运,不再遭受遗弃—沦落到面壁守佛的凄凉境地,只有像皇上那样身居高位,手握实权,这才是法力所在!威严所在!而其他的一切,诸如嫔妃争得的宠爱,召幸侍寝的荣耀等,都不过是瞬间即逝的过眼烟云。”[ 赵良:《帝王的隐秘—七位中国皇帝的心理分析》,第89页,北京:群言出版社,2001年版。]   对一个弱女子来说,只有终极的权力,才能让她得到终极的安全,不仅可以支配自己的命运,而且可以支配他人的命运。在这一点上,与男人们对于权力的渴望没有什么区别。但这个世界的法则是,男人攫取权力是天经地义的,而女人则被禁止。因此,宫殿里的皇帝,权力越大,与后宫女子们形成的权力上的不对称感就越是强烈,应该说,涌动在慈禧身体里的那份权力欲望,正是由这种不对称感激发出来的。
  从那一刻起,她的身体,已经不再仅仅是丰姿艳丽的秀美之躯,而且成了两性冲突的战场。
  生命不息,战斗不止。慈禧陵隆恩殿前陛阶石和石栏上的“凤引龙”雕刻图案,就是她一生搏杀的成果。
  但那是另一种的随波逐流,因为她早已忘记了,真实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模样。
  七
  慈禧与武则天,这两个充满权力欲的女人身上,很容易找出一些相似点。首先,她们都凭借美色上位。其次,她们都粗通文墨,像武则天,少年时就阅读了《毛诗》《昭明文选》这些典籍,而慈禧,也是在娘家时,就读过一些经史子集,会写字,能断句,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称得上“知识女性”了,与那些胸无点墨的后宫粉黛们自是划出了一条界限。第三,她们都曾垂帘听政,她们身前的傀儡,分别是唐高宗李治,还有清穆宗同治,同治不到20岁便死,那幕前的人偶又换成了他的弟弟、清德宗光绪。第四,也是更重要的,在她们主政之后,都干出了一些业迹。
  武则天一生,果敢坚毅,知人善任,治国兴邦,上承“贞观之治”,下启“开元盛世”,不仅维护了大唐王朝的统一和强盛,而且大大地拓展了疆土。她称帝后,面对骆宾王的《为徐敬业讨武曌檄》,声讨她“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 [唐]骆宾王:《为徐敬业讨武曌檄》,见《古文观止》,下册,第497页,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版。],她毫无怒色,居然说:“像这样有才能的人,竟然让他流落而不去重用,实乃宰相之过啊。”[ 原文见[北宋]司马光:《资治通鉴》,第三册,第2480页,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版。]此等风度,男人未必能有。当然,当大将军李孝逸将骆宾王的首级进献给她时,她仔细打量着那颗才华横溢的脑袋,一点也没有生出恻隐之心。能成为最高权力者,她心中的那一份凶狠,当然不输给任何一个男人。
  谁也没有想到,懿贵妃,那个以貌得宠、让肃顺这样的权臣从来不屑于正眼相看的妇人,在咸丰死后,竟然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在辅佐儿子同治登上皇位之后,她重用了在咸丰时代靠边站的恭亲王奕訢。美国传教士何德兰在谈到慈禧太后的长处时说:“她能从众多中国官员中挑选出最杰出的政治家、最睿智的顾问、最不会出错的领导者和最出色的向导”[ [美]何德兰:《慈禧与光绪—中国宫廷中的生存游戏》,第16页,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
  八
  道光本来就曾经把六子奕訢当作自己的继承人,后来在反复犹豫之下,把帝位传给了奕詝(咸丰),此时,在慈禧的声援下,27岁的奕訢终于登上大清帝国的政治舞台,“在长达四十年的时间里,恭亲王是除紫禁城之外的首要人物。”[ [美]何德兰:《慈禧与光绪—中国宫廷中的生存游戏》,第16页,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正是由于慈禧太后和恭亲王奕訢的远见卓识,这个王朝才开始大面积起用汉臣,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李鸿章于是带着各自的抱负,有机会在19世纪60年代相继出场,仅这一项举措,在那个年代,就算得上石破天惊。更何况这些重臣,为大清帝国带来了全新的气象,在这个暮气沉沉的国度里,开始了学外语(办同文馆)、办外交(设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开工厂、造机器、修铁路、建海军,大清的面貌,从此被刷新。
  当然,这需要胆魄。以开办同文馆为例,这一设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相当于外交部)之下的第一所外国语学校,自兴办伊始,就受到如潮的攻击。因为这所学校,聘请的多为洋人作老师,监察官由总税务司赫德担任﹐实际操纵馆务,招生对象开始限于十四岁以下八旗子弟,不仅学习英、法、俄等外国语言文字,而且在李鸿章、左宗棠等官员的推动下,增设天文、算学等西方自然科学课程。那是真正的“睁眼看世界”,也是中国近代化进程的核心环节。两次鸦片战争,西方人都是大清帝国的敌人。敢于向敌人学习,奕訢等人的远见卓识,即使今人也未必比得上。
  对于这类“离经叛道”的做法,那些抱定“天朝大国”思维的顽固分子们绝不答应。山东道监察御史张盛藻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朝廷的改革,他在奏折中说:
  臣愚以为朝廷命官必用科甲正途者,为其读孔、孟之书,学尧、舜之道,明体达用,规模宏远也,何必令其习为机巧,专明制造轮船、洋枪之理乎?若以自强而论,而朝廷之强莫如整纲纪、明政刑、严赏罚,求贤养民,练兵筹饷诸大端;臣民之强则惟气节一端耳。[ 中国史学会主编:《洋务运动》,第二册,第29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
  在他看来,天文学和算学不过是一种奇技淫巧,用优惠政策鼓励学子学习“机巧”之学,是重名利而轻气节。他尖锐地指出:“无气节安望其有事功哉?”
  张盛藻上奏折的时间,是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正月二十九日。读《翁同龢日记》,可知那一年的年初,京城气象寒暖不定,自大年初四,就下了厚厚一层雪,初七、十二,皆“雪花菲微”,暖了几日,至二十五日,又“雪霰密洒”“雨雪并作”,二月里,又扬起了大风,初五、初六,皆大风,微寒,十一日,大风起,“扬尘蔽天”,十三日,“尘沙障天”,十五日,“尘沙涨天”,十七日,“大风扬尘”,十八日的景象更加可怕:“大风辰霾,几于昼晦,可惧也,黄沙漠漠者竟日,夜犹如虎吼焉”[ 《翁同龢日记》,第二卷,第542—549页,上海:中西书局,2012年版。]。
  这种阴晴不定的景象,正是对改革初年政治气候的写照。有人说,破晓时分的图像总是朦胧不清的。翁同龢在同治六年二月十三日(公元1867年3月18日)日记里记录了当时京城流传的一副对联:   鬼计本多端,使小朝廷设同文之馆;
  军机无远略,诱佳子弟拜异类为师。[ 《翁同龢日记》,第二卷,第548页,上海:中西书局,2012年版。]
  “鬼”,指的就是奕訢,因为他建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力促朝廷以平等的礼节同各国往来,不再像乾隆当年那样因跪拜礼之争而将整个世界拒于门外,又办同文馆,系统化地学习西方,使他有了一个不太好听的外号:“鬼子六”。
  像奕訢这样的改革者,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张盛藻,而几乎是整个以正统自诩的知识分子阶层。张盛藻的奏折,只是拉开了序幕,接下来登场的,全是重量级选手,其中包括同治皇帝的老师、内阁大学士、清代理学大师倭仁。张盛藻上折两天后,倭仁的奏折就接踵而至了。一方面,他对西方人的奇技淫巧不屑一顾:
  窃闻立国之道,尚礼义而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今求之一艺之末,而又奉夷人为师,无论夷人诡谲未必传其精巧,即使教者诚教,学者诚学,所成就者不过术数之士,古今来未闻有持术数而能起衰振弱者也。天下之大,不患无才。如以天文、算学必须读习,博求旁求,必有精其术者,何必夷人,何必师事夷人?[ 中国史学会主编:《洋务运动》,第二册,第30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
  对于这些反对之声,年轻的奕訢毫无退让之意。他策略地提出,西学源于中国,由于他们善于运思,遂能推陈出新,本朝的康熙皇帝就是一位西学高手,因此学习西学,不仅没有违背祖制,而且是在弘扬传统。同时,他变防守为反击,一针见血地指出,靠保守派的精神胜利法,大清帝国非但不能胜利,相反只能由失败走向新的失败。在三月初二(公元1863年4月19日)的奏折中,他丝毫没有避让倭仁的刀锋,而是反戈一击,一点没有给同治皇帝的这位老师留面子:
  倭仁谓夷为吾仇,自必亦有卧薪尝胆之志。然试问所为卧薪尝胆者,姑为其名乎?抑将求其实乎?……今阅倭仁所奏,似以此举断不可行。该大学士久著理学盛名,此论出而学士大夫从而和之者必众,臣等向来筹办洋务,总期集思广益,于时事有裨,从不敢稍存回护。惟是倭仁此奏,不特学者从此裹足不前,尤恐中外实心任事不尚空言者亦将为之心灰而气沮,则臣等与各疆臣谋之数载者,势且隳之崇朝,所系实非浅鲜![ 中国史学会主编:《洋务运动》,第二册,第32—33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
  这样的唇枪舌剑,在今天看来也无比过瘾。他们比的是口才,是眼界,是胆识,更是后台。奕訢之所以如此口气强硬,一步不让,是因为他的后台硬,那后台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同龄人、也是他嫂子的慈禧太后。奕訢代同治小皇帝所拟圣旨,实际上代表了慈禧的意见:“朝廷设立同文馆,取用正途学习,原以天文算学为儒者所当知,不得目为机巧。”张盛藻这些反对派的意见,“毋庸议”,还批评杨廷熙受倭仁指派所呈奏折,“呶呶数千言,甚属荒谬”,“殊失大臣之体,其心固不可问”[中国史学会主编:《洋务运动》,第二册,第51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让他们彻底闭嘴。也就是说,他们此时奉行的政策,与20世纪中国的改革开放略有类似,是“不争论”政策,解放思想,求真务实。同治初年形成的开放格局,完全利益于这对叔嫂的强势组合,奕訢的胆识与气魄,也就是慈禧的胆识与气魄。
  九
  英国人寿尔在手记里记录了大清帝国的变迁:
  在走过天津郊外时,人们指给我看,在李鸿章的衙门的对面、运河的沿岸上竖立着一些外国灯,这些灯的形状就是进步的标记。又人们看到,Oxford街的商店里外国货物充斥,不能不感到惊奇。买钟表的人很多,许多人从事钟表的制造与修理。外国钟也很受人欢迎,火柴亦然。有一只美国制的濬泥机船,已经工作一些时候了;它正在打宽运河的一个支流。还有一只汽艇已经多次带着总督出外巡视;当它初次出现在某些乡下地区的时候,老百姓很是惊慌。兵工厂和李的衙门之间安了一条电线,五英里长,雇用本地电报员担任工作。这条线是一位英国的电机师建立的。他现在主持鱼雷学堂。这条电线未曾碰到任何困难,虽然未曾出告示告诫老百姓,也未曾用卫兵去保护所雇佣的安装电线的外国人,可是电线所通过的土地的所有人未曾有任何敌意或反对的表示。[ 中国史学会主编:《洋务运动》,第八册,第394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
  很难想象,这一切,都出自一位年轻太后的手笔。
  经过了大约30年的快速发展,至甲午战前,帝国的经济已基本恢复到两次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战争以前的水平,在世界经济总量中也占有很大比例。历史学家马勇说:“中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几乎超越了一个时代,跨越先前比较原始的冷兵器时代,构建了一支比较现代的新型军队,尤其是北洋海军,公认为亚洲第一、世界第六,足见‘中体西用’在推动发展上也不能说毫无功效。”[ 马勇:《清亡启示录》,第4页,北京:中信出版社,2012年版。]
  今日之国人,不应简单地把晚清统治者看成一团黑,而忘记了他们的历史功绩。
  可以说,他们是开始中国近代化进程的破冰者。
  在当时,有多少人为这样的进步而血脉贲张。
  这位国家领导人,论眼界不出宫墙,论学历不到高中。但历史经验早已证明,小看慈禧者死。她的政治才能,是天生的。
  两次鸦片战争、一次太平天国,彻底打垮了咸丰的自信,只能寄情声色,聊以自慰,连当时的野史作者都发出这样的感叹:“咸丰季年,天下糜烂,几于不可收拾,故文宗(指咸丰帝)以醇酒妇人自戕。”[ 小横香室主人辑:《清朝野史大观》,第一卷,第68页,上海:上海书店,1981年版。]倒是他的未亡人,在内忧外患的危局中,站稳了阵脚,开启了长达三十多年的“同光中兴”时代,从这个角度上说,慈禧比她老公更像“纯爷们儿”。
  慈禧就这样,隐匿在这个王朝的幕后,但如同当年的孝庄,这个年轻女人的一举一动,都决定着整个王朝的命运。伊莱扎·鲁哈马·西德摩在《中国,长寿帝国》一书中说:“1861年以来的晚清历史应称为慈禧统治时期,这段时间的起伏跌宕比之前的244年来总和还要多。”[转引自[美]何德兰:《慈禧与光绪—中国宫廷中的生存游戏》,第1页,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何德兰说:“四十年间,她每天都是半夜起床,寒冬酷暑一无例外,来到黑暗、阴森、寒冷的大殿里,只有蜡烛照明,黄铜炭火盆取暖,坐在屏风后面,听着上朝的大臣们奏事。她谁也看不见,谁也看不见她。”[ [美]何德兰:《慈禧与光绪—中国宫廷中的生存游戏》,第101页,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   亚瑟·H·史密斯在《动荡中的中国》一书里这样评价慈禧:“身为一个满族女人,想要掌握那些军国大事的知识,本来就机会渺茫,但是她却与只了解女红的东太后完全不同,处理大事的时候总能镇定自若,中国的门户面对敌对势力从来未被打开,这在中国半独裁统治的历史上可谓绝无仅有,要找一个原因,我想只能说是这位统治者本人拥有一种独特的品质和才能。”
  十
  当然,慈禧杀过人—准确地说,是处死。其中有咸丰皇帝留下的顾命八大臣,有著名的戊戌六君子,还有庚子事变后被惩办的祸首、实际上是用来向西方人交差的替罪羊,有山西巡抚毓贤、兵部尚书赵舒翘等人,至于东太后慈安是否被慈禧毒死,这是历史的遗案,或者说,有很强的猜测成分,找不到充分的证据。根据官方记载,慈安的死因是“正常死亡”。《清实录》里这样说:“(光绪七年三月)初九日偶染微疴,初十日病势陡重,延至戌时,神思渐散,遂至弥留。”[ 《清实录》,第五十三册,第841页,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版。]翁同龢在日记中对此事亦有记载,三月初十日记里这样写:“慈安太后感寒停饮,偶尔违和,未见军机……夜眠不安,子初忽闻呼门,苏拉、李明柱、王定祥送信,云闻东圣上宾,急起检点脱衣服,查阅旧案,仓猝中悲与惊并。”[ [清]翁同龢:《翁同龢日记》,第四卷,第1593页,上海:中西书局,2012年版。]第二天凌晨,月明凄然,翁同龢由东华门入宫,在乾清门前徘徊,等到丑正三刻,乾清门开,翁同龢急入奏事处,发现前一天的御医脉案还在,他抄录如下:
  晨方天麻、胆星,按云类风痫甚重。午刻一按无药,云神识不清、牙紧。未刻两方虽可灌,究不妥云云,则已有遗尿情形,痰壅气闭如旧。酉刻一方云六脉将脱,药不能下,戌刻仙逝云云。[ [清]翁同龢:《翁同龢日记》,第四卷,第1594页,上海:中西书局,2012年版。]
  根据翁同龢记下的药方,今天的医生不难得出这样的判断:慈安死于突发性脑中风,翁同龢记下的御医脉案中“类风痫甚重”,就是指的这种脑中风。实际上,《翁同龢日记》中,已经记录过慈安的两次病史,一次发生在同治二年二月九日(公元1863年3月27日),那时慈安只有26岁,另一次发生在同治八年十二月四日(公元1870年1月5日),那一年慈安也只有30岁,说明慈安患有脑血管疾病,具有发生急性脑血管疾病的潜在危险因素。
  在此反复抄录慈安死前的病案记录,目的当然是为排除慈禧的“作案嫌疑”,因为有太多的小说家言,说咸丰死前曾留下密诏,要慈安必要时可以除掉慈禧,只因慈安生性忠厚,给慈禧看了这份密诏,让慈禧顿时起了杀心,先下手为强,毒杀了慈安。然而,这一说法存在着明显的悖论:既然烧毁密诏时,只有慈禧和慈安二人在场,那谁又能知道这件事呢?很多年中,人们人云亦云,把慈禧指认为凶犯,显然带有明显的主观色彩,是出于妖魔化的需要。也就是说,慈禧的形象,是由集体塑造的,并不是慈禧本人。
  十一
  因此说,慈禧铲除的,大多是她的政敌,对于任何统治者,这都是必不可少的程序。何况以肃顺为首的八大臣之保守,排斥思想开明的奕訢等人,大清未必会有“同光中兴”的局面,而以毓贤等人的愚昧无知,只能把大清引向灾难。这些权臣之死,不足惋惜。至于屠杀六君子,那自然是慈禧政治生涯的败笔,如何德兰所说:这是“慈禧做过的最坏的事了”[ [美]何德兰:《慈禧与光绪—中国宫廷中的生存游戏》,第28页,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但所谓“百日维新”,亦有许多先天“幼稚病”,即使没有慈禧的凶狠,它的失败也定然是逃不掉的。对此,有人精辟地论道:
  从6月11日起至9月21日慈禧及其后党分子发动政变止,在这短短的一百天里,光绪接连发布了一百多道新政“诏书”,有时一日数令,倾泻而下,令人目不暇接。最多的是9月12日这一天,竟然一举颁布了11条维新谕旨。
  诏书的内容包罗万象,涉及政治、经济、军事、文教等各个领域。其中包括:广开言路,提倡官民上书言事;准许自由开设报馆、学会;撤销一批无事可做的衙门,裁减冗员;废除满族人寄生特权;提倡实业;设立农工商总局和矿务铁路总局,兴办农会和商会;鼓励商办铁路、矿务,奖励实业方面的各种发明;创办国家很行;编制国家预决算,节省开支;裁减绿营,淘汰冗兵;精练陆军;筹办兵工厂;添设海军,培养海军人才;开办京师大学堂;全国各地设立新式学校;废除八股,改革考试方法;选派学生留学日本;设立译书局,编译书籍等。
  这些措施无疑具有进步意义,它是想把中华帝国拖入近代化的轨道。可是,单凭一个无权的傀儡皇帝颁布的雪片般的旨令,就想在短时期内改变一个有着几千年文明史的传统社会,谈何容易?中国社会的深层结构中本具有静态的目的意向性,一成不变或很难变动是中国社会的本质,对于这本质,表层的任何变动都不能产生影响。千百年来社会发展的停滞不前和治乱循环的局面,使中国人总的心态倾向于发展一种消极防御策略,以便在小范围内“安居乐业”,静享人生的俗常欢乐,其对任何主张、热情付之一笑,使得理想主义、行动主义和变革冲动在平安稳妥、麻木不仁、苟安求活的生活意志下消解、流失。因此,不难想象这一百多道新政“诏书”的命运。把守要津的后党分子公开抗拒,而懒散的地方老爷们则将它束之高阁。除了在偏远的湖南省获得一点反响外,光绪企盼的朝野响应、举国振奋、齐步走向自强的局面并没有出现。
  如果一个人对中国社会的本质和民族性略微有些了解,出现这种状况他不应感到意外。但光绪不仅大感意外,而且深为气愤。他像幼稚的年轻人一样,想当然地将他的对手简单化、绝对化,他把造成这样一种局面的责任全推到后党分子身上,很显然是出于这样一种考虑:为他周身洋溢的攻击欲寻找一个具体的目标。[ 赵良:《帝王的隐秘—七位中国皇帝的心理分析》,第271—272页,北京:群言出版社,2001年版。]
  所以,百日维新,固然死于慈禧的“镇压”,但假使他们“围园杀后”的计划成功,其变法宏图是否能够实行,依旧是未知数,因为他们的阻力,并非只来源于一个慈禧(慈禧开始是支持变法的),而是整个帝国的官场、帝国的文化。以至于日本友人宫崎寅藏都这样评价康梁:“思以一纸之伪谕,以扫绝支那之积弊者,愚也。”[ 中国史学会主编:《辛亥革命》,第一册,第102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变法是个系列工程,需要细致周密的计划,分步骤实施,岂可一蹴而就,毕其功于一役?   因此,变革这样一个有着几千年积习的国度,仅有热血不是够的。无知的冲动与无谓的牺牲,不过是为帝国的绞肉机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润滑剂而已。近读我的导师刘梦溪先生的新著《陈宝箴与湖南新政》,先生对当时情势的分析,一下子就厘清了混沌。他说:“所谓变革,当然是在保存自我的前提下的弃旧图新,而不是从根本上推翻自我。如果完全推翻自我,就不是改革而是革命了。革命自然也没有什么不好。问题是在1898年那一历史时刻,并不具备革命的条件。当时的情况,改革比革命更现实更有可行性。改革也有两种方式,即激进的变革和渐进的变革。康有为、梁启超等主张的变法是激进的变革,张之洞的变法主张是渐进的变革。皮锡瑞戊戌年三月二十日日记载,黄遵宪看了易鼎的文章也颇不以为然,说:‘日本有顿进、渐进二党,今即顿进,亦难求速效,不若用渐进法。’[ [清]皮锡瑞:《师伏堂未刊日记》,原载《湖南历史资料》,1959年第1期。]可见黄遵宪主张的也是渐进的变革,此与陈宝箴、陈三立父子的主张应为若荷苻契。”[ 刘梦溪:《陈宝箴与湖南新政》,第186—187页,北京:故宫出版社,2012年版。]
  遗憾的是,戊戌变法,从此开启了中国激进主义的滥觞。满目疮痍的国度,让许多人失去了稳健改革的耐心,转而崇尚快刀斩乱麻的酣畅淋漓。每代人都怀着开天辟地的强大自信去另起炉灶,从头再来,从此不再有持久的价值和标准,不再有积累与传承,对于这种激进主义崇拜,我在《国学与五四》中有更深入的分析。至于康、梁激进变法的后果,刘梦溪先生一针见血地指出:“很少有激进变革有好的结果的。……正是康有为之激进变革导致戊戌政变,尔后有义和团运动、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更不消说再以后的军阀混战等无穷变乱了。如果站在检讨历史的角度,不是为历史行程作辩护士,则不能不承认张之洞《劝学篇》阐述的变法主张,不失为晚清特定历史时刻的老成持重之见。”[ 刘梦溪:《陈宝箴与湖南新政》,第187页,北京:故宫出版社,2012年版。]
  实际上,变法失败后,慈禧严格地限制了杀戮范围,一大批积极推行变法的地方官员,她都网开一面。为此,她命令光绪下诏,申明:
  被其(指康梁)诱惑,甘心附从者,党类尚繁,朝廷亦皆察悉。朕心存宽大,业经明降谕旨,概不深究株连。
  “六人之外,不事株连”。慈禧言出必信。其中,推行变法最力的湖南巡抚陈宝箴(著名史学家陈寅恪的祖父),被即行革职,永不叙用,其子陈三立(陈寅恪之父)也一并革职。同时被革职处理的还有候补四品京堂江标、庶吉士熊希龄(后成为中华民国国务总理)、出使大臣黄遵宪等,不管怎么说,总算保住了性命,也为后来的慈禧“新政”保留了一丝骨血。[ 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由于废光绪的图谋没能得逞,慈禧再度降怒于维新党人,下令处死已遣戍新疆的阴荫桓,赐死已被革职的陈宝箴,刘梦溪先生称此为“慈禧的第二次杀机”,详见刘梦溪:《陈宝箴与湖南新政》,第300—307页,北京:故宫出版社,2012年版。]
  十二
  相比之下,武则天杀人更多。为了铲除后宫的对手—王皇后和皇妃萧良娣,先后设计将她们置于死地,并下令将这两位如花似玉的美女截去手足,放入酒瓮之中“哀号而死”;为了嫁祸于王皇后,她甚至不惜亲手掐死自己女儿,这样的母亲,天下几乎绝无仅有;当然她不会放过她政治道路上的“路障”,唐太宗时代的肱股之臣禇遂良、长孙无忌、上官仪等,都被他流放致死。林语堂《武则天传》后面附有三份《武则天谋杀表》,记录了问鼎权力之路的血雨腥风。
  今天,人们能够接受武则天的篡位、专权,甚至她晚年在私生活上的放浪,把她当作“一个不是男性胜似男性的英明君主”[ 赵良:《帝王的隐秘—七位中国皇帝的心理分析》,第76页,北京:群言出版社,2001年版。],而独将慈禧视为人间妖孽。据说画像中的武则天丰颐秀目,雅致端庄,既含慈悲,又不乏威严,一种说法是,洛阳龙门石窟中最大的造像—卢舍那大佛,就是按照武则天的样子雕造的,而她的残忍,则被忽略不计了。
  假如“戊戌喋血”的惨痛历史没有发生,慈禧或许真的想退休,把天下完完整整地交付给自己的侄儿光绪,自己则在即将落成的颐和园里安度晚年,去作一个安稳如山的“老佛爷”。毕竟,她已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把一个历经战乱、千疮百孔的帝国带上了中兴之路,可以说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得起子孙后代。如果不激流勇退,自己的寿命再长,也终有寿终正寝的那一天。在这一刻,如果说她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她的个人生活不够完美—她17岁父亲病故,25岁守寡,40岁丧子,所谓少年丧父、青年丧夫、中年丧子,她一样也没有落下。寂寞深宫里,她孑然一身,还要万事操劳,到了老年,她总应该安安稳稳地过上一个六十大寿了吧。她没有想到,对这一要求,日本人不答应。那个东洋小国对于她的庞大帝国早已垂涎三尺,几乎与洋务运动、“同光中兴”同时,开始了自强的步伐,史曰:“明治维新”。一场无法躲避的战争,注定将慈禧的六十寿辰搅成一地鸡毛。而这个危机四起的世界,也注定让慈禧余下的岁月惨不忍睹。
  十三
  同治十二年(公元1873年),慈禧就有了修复圆明园的念头,由于受到奕訢、奕譞、李鸿章等人或明或暗的联手反对,才不了了之。不得已,才改为整修殿宇相对完好的“三海”(即北海、中海、南海),以节省开支。奕訢办事有自己的主见,所以此后,她索性踢开了这块绊脚石。没有了奕訢的朝廷,再没有人能够扼制慈禧造园的冲动,光绪十二年(公元1886年),醇亲王奕譞为拍太后马屁,主动提出重修颐和园工程,慈禧的心愿,才终于得到满足。
  李白说“清风明月,不须一钱买”,但慈禧的“清风明月”却大为不同。它的风花雪月、泉阁蕉窗,都是由真金白银打造的。
  慈禧的颐和园,价值三千万两白银,这笔钱,是挪用了海军军费才凑齐的。很多年中,这已成了人们的共识。假如寻根溯源,我们会从康有为的墨迹间找到最初的蛛丝马迹。在康有为《康南海自编年谱》(亦称《我史》)中,有“时拟以三千万举行万寿”[ 康有为:《康南海自编年谱》,见中国史学会主编:《戊戌变法》,第四册,第129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之语,三千万,是整个万寿庆典的费用,其中修建颐和园,无疑占了大头。但这个数目,只是康有为随口说的,没有任何账目依据,不能当真。后人以此为出处,就以讹传讹了。   翻查清宫档案,从当时工程处《收放钱粮总单》,以及承修大臣的奏折中,我们不难算出,整修“三海”的费用,共计590万两白银左右。“三海”主要工程竣工之后,重修颐和园才取得合法地位,却赶上黄河决口,时局维艰,光绪皇帝大婚和亲政又迫在眉睫,政府财政捉襟见肘,加上光绪十四年(公元1888年),紫禁城贞度门失火,将宫殿的上空烧成一片血光,让慈禧感到不寒而栗,认为是不祥之兆,于是决定重修颐和园,要以多快好省为方针,用谕旨的话说,就是“所有颐和园工程,除佛宇暨正路殿座外,其余工程一律停止,以昭节俭而迓修和。”
  根据清宫档案记载,56个主要工程的预算总额为318万两,即使超支,也不可能超过整修“三海”的 590万两。康有为大笔一抖,就将实际数字夸大了将近十倍。
  慈禧挪用(无偿占用)海军军费重修颐和园的说法,同样是经不起推敲的。有人以光绪十四年至二十年期间,北洋舰队未购一舰作为根据,也同样只是猜测。北洋舰队的停滞不前,与朝廷的党争,尤其是户部的阻挠关系更大,对此,我已在《1894,悲情李鸿章》(见《盛世的疼痛—中国历史中的蝴蝶效应》一书)中有充分的表述。而与重修颐和园扯不上关系。清宫档案中清晰地表明,颐和园的工程费用,是从海军挪借的,而且每一笔由海军衙门垫发的工程款项,都指定了专款归还,到甲午战争以前,颐和园工程挪借的大部分款项都已经归还给海军衙门。
  慈禧一生中最大的哀痛,与两座皇家山林园林有关。一座是北京西郊的圆明园。咸丰十年八月初八(公元1860年9月22日),是咸丰皇帝离开圆明园的日子。野史记载,但凡皇帝在圆明园登舟,岸上宫人必曼声呼曰“安乐渡”,递相呼唤,其声不绝,直到御舟抵达岸边。那一天,当咸丰的儿子用他稚嫩的嗓音喊出“安乐渡”时,咸丰竟热泪纵横,抱起儿子,说:“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安乐了。”[ 小横香室主人辑:《清朝野史大观》,第一卷,第68页,上海:上海书店,1981年版。]
  咸丰十一年七月十七日(公元1861年8月22日)凌晨卯时,刚刚度过30岁万寿(生日)的咸丰皇帝,在热河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把两位未亡人—慈禧与慈安,置于前途未卜的茫然中。
  或许,在慈禧的心里,自己的春春岁月,自咸丰闭眼的那一刻就被断送了。烟波浩淼的避暑山庄,让年轻的慈禧知道了什么叫国破,什么叫家亡。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德龄说:“曾有许许多多人问过我,太后为什么那么痛恨外国人?她痛恨外国人起因于1860年美丽的圆明园被毁。圆明园离现在的北京颐和园不远,太后认为它的被破坏是一种有意的放肆行为。因为就是在圆明园,太后当上了咸丰皇帝的新娘,在被赶出这个美丽的地方之前,他们在那里度过了许多快乐的日子。”[ 德龄:《莲花瓣》,第17页,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
  于是,慈禧不可遏阻的造园冲动里,暗含着她对圆明园时光的某种眷恋。德龄说,慈禧晚年一直保留着咸丰当年送给她的一颗珍珠,那是一颗水滴形的珍珠,像一颗小鸡蛋那样大,是有名的“茄子珠”。这颗珍珠的表面非常光滑完整,它的光泽是任何其他珠子所无法比拟的。太后把它当作一种垂饰,挂在袍子右侧肩膀下。关于这颗珍珠的来历,德龄说:
  这颗珍珠来自广州,是广州总督送给咸丰皇帝的,那是在慈禧(那时候叫兰贵妃)成为咸丰皇帝的妃子后不久。虽然兰贵妃当时还只是一个妃子,皇帝却把这颗珍珠送给了她,这件事在宫里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当然,那时候她还是个年轻姑娘。我认识她时,她已经快七十岁了,但是这颗珍珠是她最心爱的宝贝,每当有适当的场合,她就要戴上它。[ 德龄:《莲花瓣》,第33页,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
  颐和园里,她荡舟、听戏、画画、照相,她要让自己重新变成一个活脱脱的少女。于是,凯瑟琳·卡尔看到了这样一个慈禧:“太后是一个有着多重性格和无尽新意的女人,我总能从她身上发现新的吸引力。她简直就是完美女性的化身。”[ [美]凯瑟琳·卡尔:《美国女画师的清宫回忆》,第70页,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9年版。]
  她是这样的方式,模糊了现实与梦境的界限,让已然逝去的青春,重新开始。
  十四
  按说,一个“统治着四亿人民的太后”[ 德龄:《莲花瓣》,第1页,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在六十大寿的当口,为自己修建一个退休养老的去处,算不得过分,更何况清朝帝后的万寿(生日)、大婚,辅张早已成了习惯。依照清制,帝后的万寿,与元旦、冬至并列为三大节庆,都要举行隆重的典礼。皇太后的生日叫圣寿节,这一天,太后、皇帝要一起在慈宁宫里接受朝贺,慈禧垂帘听政后,受贺地点改在养心殿。更何况慈禧的六旬整寿(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六十为一轮花甲),更是敷衍不得。对于一个久历深宫的女人来说,那几乎是她一生的心愿所系,更何况慈禧是一个无夫无子无女的孤老太婆。当年康熙皇帝的六十大寿(公元1713年)和乾隆皇帝的八十大寿(公元1790年),都举行得吉祥隆重,难道轮到她,就成了罪过?
  当年乾隆爷大办万寿庆典,还有他修建清漪园(即后来的颐和园)、扩建圆明园和避暑山庄,那是因为老爷子钱包鼓,腰杆硬。我们不妨晒晒乾隆时代的财政状况:乾隆元年(公元1736年)到乾隆十九年(公元1754年)的19年里,户部银库只有三年存银在三千万两以下,其余年份皆在三千万两以上;乾隆二十年(公元1796年)至乾隆二十八年(公元1763年),存银大都为三四千万两;乾隆二十九年(公元1764年),存银为五千余万两;自乾隆三十年(公元1765年)至乾隆六十年(公元1795年),只有两年存银在六千余万两,其他各年存银都在七千万两以上。历史学家说:“秦汉以来,没有哪一个朝代哪一位皇帝的国库存银有乾隆年间的库银多。”[ 参见朱诚如主编:《清朝通史》,第八册,第466页,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3年版。],所以他曾四次普免地丁赋税,三免八省漕粮。至于兴建清漪园,只花费了不到五百万两[ 据《内务府奏案》记载,建园经费“用过银四百八十九万七千三百七十二两三钱四分六厘”,见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内务府奏案》,第165包第26号。]。这钱他花得起,也有资格花。   乾隆的时代,在南方,两征廓尔喀,用兵缅甸,进剿安南;在西南,平定大小金川;在西北,统一回部,接纳土尔扈特回归,两征准噶尔。那时的清帝国,威风八面,势不可挡。
  相比之下,慈禧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慈禧入宫那一年春天,一年前在金田起义中组成的太平军已经攻破广西省城桂林,接下来兵不血刃地占领道州[ 今湖南省道县]、岳阳,随后水陆开进湖北。第二年初离开武昌时,太平军已是旌旗蔽日、征帆满江,号称“天兵”百万。
  咸丰六年(公元1856年),慈禧生下载淳(即后来的同治皇帝)那一年,太平军大破清军的江北、江南两个大营,同时,内患在迅速蔓延,除去已经发生的捻军、天地会起义(包括小刀会起义、红钱会起义等),在云南,杜文秀领导的滇西回民起义,马德新等领导的滇南回民起义,李文学等领导的彝民起义等,都在这一年发生。“仅仅是一个太平天国,就使得咸丰帝尽力衰竭,面对如此众夥的反叛该施以何策?”
  [ 茅海建:《苦命天子—咸丰皇帝奕詝》,第142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版。]屋漏偏逢连阴雨,就在那一年秋天,英国人也掺和进来捣乱,三艘英舰越过虎门,攻占广州东郊的猎德炮台,第二次鸦片战争,就这样打起来了。俄、美又趁火打劫,逼大清签订《中俄天津条约》和《中美天津条约》,之后又签订《中英天津条约》和《中法天津条约》,其中片面最惠国待遇、领事裁判权、降低关税、战争赔款(分别赔偿英法四百万和二百万两)等,皆对大清帝国造成极大内伤。
  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慈禧以垂帘太后的身份正式登上清朝政治舞台那一年,太平天国、捻军、苗民、回民起义都被先后镇压下去,大清帝国暂时缓了一口气。但国际危机并没有解除—葡萄牙人占领了澳门、英国人入侵了西藏,光绪九年(公元1883年)中法战争爆发。在东面也不太平,与“同光中兴”同时,被视为东瀛小国的日本开始了与大清的竞赛,至此,大清帝国已经是前狼后虎、四面是敌。同治十三年(公元1874年),明治维新只有六年的日本就开始欺负大清,举兵入侵台湾。咸丰的告诫,已一语成谶:“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安乐了。”慈禧的政治生涯,没有几天的安宁。要带领大清从四面楚歌中成功突围,连道光、咸丰都办不到,又何以苛求慈禧呢?
  十五
  人生有时充满荒谬,当一个人费尽心机地达到他向往已久的目标时,那个目标本身的价值已经悄然消解,就像我前面写过的吴三桂,我的朋友张宏杰曾这样评价他:“他存在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在大明朝这座巨大的山体上尽力攀登,海拔的上升就意味着幸福的临近。但是,就在吴三桂兴致勃勃地攀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脚下所踩的原来是座冰山,正在面临着不可避免的缓慢消融。即使攀爬到最高处,最后的结局依然是毁灭,而不是达到永恒的幸福之源。”[ 张宏杰:《大明王朝的七张面孔》,第276页,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
  将吴三桂比作慈禧,显然是不恰当的。吴三桂生活在明代,慈禧生活在清代;吴三桂是男人,慈禧是女人;吴三桂是人臣,慈禧是“主子”。这决定了他们的机遇、处境,都大相径庭。尽管吴三桂后来称了帝,但也不过是一种权力自慰而已,除了加速死亡,什么作用也起不到。然而,二者之间,还是有一点是相似的—他们都有野心,又都不幸赶上了王朝能量的衰竭时期,在这样一个时期,他们赖以生存的权力也是不稳定的。就拿慈禧来说,当她终于爬到了权力高峰,准备主宰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的格局已发生了彻底的变化,变成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屡败屡战的王朝,不仅没有给她带来安全感,反而让她吃尽苦头。在历史上,还找不出几个最高权力者被打得离宫别庙,流落他乡,而她自己,竟然成了庚子之战后西方八国准备惩治的首要“元凶”,后来她让李鸿章与西方人周旋,杀了一批替罪羊,才勉强保住自己的命。她爬得越高,她心中的惊恐、惶惑越强烈,她已经无法驾驭时代,反而被时代左推右搡、难以立足。她心中那个完整坚固的世界破裂了,权力在给她带来锦衣玉食,也给她带来她无法负荷的残酷。
  我时常在想,假若在《红楼梦》里,她究竟是手段干练、面艳心狠的王熙凤,还是看透了危局、又心犹不甘的贾探春?
  所以,对慈禧来说,获得最高权力是大幸,但在这个时代里当权却是大不幸,否则,即使她再暴虐、再奢侈,也都是权力者的标准形象。仅就清朝而言,论暴虐,她比不上雍正;论奢侈,她比不上乾隆;论无知,道光跟她有一拼(鸦片战争爆发时,道光皇帝竟然不知那个名叫英吉利的国家到底在什么地方),更何况中国历史中几乎每一位成功帝王,都无不是杀人如麻,血流成河。然而,在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中,她的名声最臭。
  在更多人看来,“嬴政通过贪狼强力、寡义趋利的残酷屠杀满足他变态的虐待欲,武则天则异乎寻常地沉迷于与美少年的性交往。不过,这都是他们生活的次要方面。他们是历史上建立了非凡功业的帝王,这一点是无可非议的,也是人们获得的主要印象。”[ 赵良:《帝王的隐秘—七位中国皇帝的心理分析》,第117页,北京:群言出版社,2001年版。]也就是说,这些帝王在历史上都是有建树的,“功大于过”,因此,他们无论多么残虐荒淫,都可以接受。唯独慈禧十恶不赦,因为在她的统治下,中国割地赔款,一败涂地。
  十六
  于是,慈禧对内政外交所做的一系列改革、她在晚年“新政”中推行的法制建设等等,都被一笔勾销,不能再提,否则就是为历史罪人的脸上贴金。胜利者一切都好,失败者一无是处,中国人的极端思维,在对慈禧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慈禧或许不会想到,庚子之败后,她把一大批替罪羊拉上了法场,而事到最后,她自己竟然成了清代历史的最大替罪羊。
  她替了谁?她替了乾隆,因为乾隆在乾隆五十八年(公元1793年)拒绝了英使马戛尔尼的通商要求;她替了嘉庆,因为当另一位英使阿美士德来华,嘉庆再度闹得不欢而散,英国人两次平等的外交和通商努力失败,才干脆软的不吃来硬的,在道光二十年(公元1840年)打到家门口;她替了道光、咸丰,因为与他们的父祖相比,观念丝毫没有进步,他们对“国家利益”与近代世界的看法,也与时代完全脱节。对此,费正清一针见血地指出:“不平等条约开始于中国普通民众尚未参与国家政治生活的时代。19世纪中叶的几十年内,他们仍然受着传统儒家思想的熏陶:即政治是皇帝及其官僚们的事,而且要地方名流的支持。在这种古老的秩序下,现代的民族主义绝活有所表露。相反,清政权所关心的主要是维护中国地主—文人学者统治阶级对它的忠诚,并借此镇压一切可能在农村平民中掀起的骚动及反清叛乱。”[ [美]费正清、刘广京编:《剑桥中国晚清史》,上卷,第205页,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5年版。]在这样的观念下,两次鸦片战争,把大清帝国打得体无完肤,通商赔款还不算,洋人还一把火烧了圆明园,山河泣血,满目疮痍,这些历史欠账,慈禧一人之力,如何还清?   此时,慈禧那日渐衰老的身体,已不再是两性冲突的战场,却成了时代冲突的前沿。
  十七
  当然,慈禧既然生活在这个年代,就要为她自己的年代负责。因为她不是别人,而是这个帝国的实际领导者,无论她生命里曾有多少缺憾,对于国家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在那个年代里,有多少人不明不白地死去,成为这个帝国里的冤死鬼,却根本得不到伸冤的机会,一个人在情感上的损失,又何足与外人道?
  在慈禧的年代里,不乏曾胡左李这样的中兴之臣,也出现了康有为、梁启超这样的新锐改革者,倘形成合力,天下或有可为。无奈,形成这合力的机缘,都在她的手中一一错过了。翁同龢在甲午战前拼命挤兑李鸿章这些开明的洋务派,甲午战败后却又支持变法;戊戌变法后(公元1898年),李鸿章自称康党,可惜早已经靠边站,没有了力挺康梁的实力;而当庚子战败后(公元1900年),慈禧幡然醒悟,开始了比戊戌变法更加猛烈的政治体制改革,甚至启动了立宪议程,然而,此时康梁早已逃亡国外,死要面子的慈禧又执意不肯为康梁、还有被她杀死的戊戌六君子平反,而思想开明的奕訢、李鸿章,也早已不在人世。总之,党争、利益关系,把朝廷分割成无数碎片,让人眼花缭乱,清末的政治版图,终是一盘散沙,任凭谁也捏合不起来。时也,运也,命也。慈禧终归做过一些努力,而她所有的努力,又都在她六十大寿的喜庆气氛中灰飞烟灭了,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终究,她是一介女流,过于关注自我,眼界不会像我们今天期望的那样深广,她太在乎吃喝拉撒、婆媳关系这些家长里短,还有那永远难以满足的虚荣心—为此,她苦熬了半世,付出了漫长的等待;同时,她又是叶赫那拉的后裔,出生于满族官宦之家,是被传统的权力文化滋养大的,因此也不可能比她的前辈干得更好。张宏杰说:“她的政治技巧使她完全能够跻身一流政治家的行列,但是她所成长的文化氛围局限了她的眼光,使她浪费了这个宝贵的机会。这时的中国需要一个具有非凡气魄和超人识度的巨人来引导,才有可能摆脱沉重的惰性,度过重重劫难。可惜,历史没有产生这样的巨人,却把这个位置留给了她,一个过于专注自我的女人。这就是她的悲剧所在。”[ 张宏杰:《千年悖论—张宏杰读史与论人》,第70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版。]
  她的身体成为各种冲突的焦点,但对她来说,身体就是她冲不出去的围城,无论怎样精心装扮,都敌不过它在岁月中的衰朽,最终沦落为一具干瘪的尸体,在一场隆重的葬礼过后(公元1908年),被放入清东陵深深的地穴中。
  十八
  在丑化慈禧的过程中,康有为的作用举足轻重。
  在中国近代史上,康有为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矛盾体。一方面,他对国家的危难有着清醒的认识,甲午之败后,敏锐地意识到国家必须因时而变,实现平等自立,主张通过富国、养民、教士、练兵四个方面实现他的强国梦,对于暮气沉沉的帝国来说,这些无疑都是进步的观念。但另一方面,康有为又过于自以为是,对政治运作缺乏起码的常识,对变法的风险缺乏起码的认识,这使他的制度设计异想天开,缺乏切实缜密、稳扎稳打的实施方案,最终把变法引向了铤而走险的政治赌博。
  公元1899年初,在日本早稻田,逃亡日本三个多月之后,康有为在灯下写出了个人回忆录《康南海自编年谱》,对梦幻般的维新百日进行回顾。直到1953年,这部著作才收入中国史学会主编的《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戊戌变法》,公开出版,与康有为的《戊戌奏稿》、梁启超的《戊戌政变记》并称研究戊戌变法的三大史料之一。遗憾的是,这部《年谱》,对变法失败的原因没有丝毫的反思,相反,在字里行间充满了自恋式的自我夸大和对时局的错误臆测。
  在这部《康南海自编年谱》中,我读到这样的话:
  廿七日,诣颐和园,宿户部公所。即见懿旨逐常熟,令荣禄出督直隶并统三军,着二品大臣具折谢恩并召见,并令天津阅兵,盖训政之变,已伏。[ 康有为:《康南海自编年谱》,见中国史学会主编:《戊戌变法》,第四册,第144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
  廿七日,是光绪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七日(公元1898年6月15日),在徐致靖的保举下,康有为前往颐和园,准备在第二天接受光绪皇帝的召见。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受皇帝召见。四天前,变法程序已经启动,自四月二十三日(公元1898年6月11日),光绪颁布《明定国是诏》,开始一场轰轰烈烈的政治变革。
  此时,正沉浸在湖光山色中的慈禧太后,纵然对甲午战败倍感失望,却没有像康有为这些民间士人那样痛切的压迫感。马关一约,赔偿日本白银二亿两,几乎吸干了帝国的血,但她的衣食住用不会有丝毫的变化。她的国早就破了,她的家早就亡了,现在,这一副残山剩水,交到了她这个孤老太婆的手上,她还能干什么?或许,破罐只能破摔;或许,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个古老的帝国,不知遭逢过多少次的危机,哪一次不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以这个帝国的笨重之躯,要在这个不进则退的时代里爬坡,她如何推得动?
  她推不动,有人来推。最初看到光绪的谕旨,慈禧当然明白他要干什么,但她并没有过多干涉,只是对以光绪、康有为为核心的变法团队的政治把控力不大放心,为了把局面控制在自己手上,她预先布好了局,在四月二十二日(6月10日),指示光绪对朝廷中枢做出了调整:荣禄补大学士,刚毅升协办大学士,崇礼接刑部尚书,把她认为“政治上可靠”的人调集到中央第一线。四天后,又将变法支持者、光绪帝的恩师翁同龢“开缺回籍”。
  康有为说,此时“训政之变,已伏”,即慈禧已经为政变做准备了,这显然夸大了慈禧的政治预见性,因为在当时,即使慈禧也不可能知道变法这出大戏将向何处发展,而康有为这个“总导演”,已经把她预设为反面人物。
  可以说,康有为对变法的整体构想中,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把慈禧定位成变法的对立面,他的变法事业,从一开始就冲不破他所设定的二元格局,而后来的事态发展,也一步步地“验证”着他的预想。   十九
  回到事件的开始,慈禧与光绪—或者说慈禧与变法之间的关系,并不像康有为渲染的那样剑拔弩张,甚至可以说,慈禧原本可以成为光绪变法可以依靠的力量。早在光绪十四年(公元1888年)五月,慈禧太后就正式入住了她向往已久的颐和园,即使回城,也大多住在西苑(也就是中南海)春藕斋北面的仪鸾殿,把她生活过大半辈子的紫禁城留给了光绪。光绪是在光绪十五年二月初三日(公元1889年3月4日)举行亲政大典、正式执掌最高权力的,这一年,光绪虚龄18。固然,慈禧并非全退,而是半退,像英国人濮兰德、白克好司在《慈禧外纪》里所说的:她“表面上虽不预闻国政,实则未尝一日离去大权;身虽在颐和园,而精神实贯注于紫禁城也。”[ [英]濮兰德、白克好司:《慈禧外纪》,第112页,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10年版。]但光绪也并非像后人渲染的那样,完全是慈禧手中的傀儡,否则,慈禧在戊戌年通过“政变”夺回权力,就显得无法理解了。按照光绪亲政前确立的“规则”,光绪有权处理奏折、发布谕旨,只不过须在当天将奏折原件和朱批意见呈送慈禧太后过目而已。因此,有研究者认为慈禧的“归政”,与当初的“垂帘听政”、“训政”没有区别,“无非都是形式上的变换而已”
  [ 孙孝恩:《光绪评传》,第63页,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85年版。],这种说法是不准确的,因为处理奏折、发布谕旨的主体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光绪是有一定主动权的,只不过需要让慈禧事后知悉而已。用茅海建先生话说,这是一种“事后报告制度,光绪帝有处理权,慈禧太后有监督权”[ 茅海建:《戊戌变法史事考》,第17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
  我们不妨以光绪二十四年四月十三日(公元1898年6月1日)杨深秀要求废除八股的奏片,来检验一下光绪的权力含金量。在这份“请斟酌列代旧制正定四书文体折”中,杨深秀痛批八股文之腐朽,要求罢黜那些“仍用八股庸滥之格、讲章陈腐之言者”[ 原折见《军机处录副·补遗·戊戌变法项》,3/168/9446/27。],这一奏折,对于在八股中泡大的官场文人而言,堪称石破天惊。当天,军机处将杨深秀原折呈慈禧太后慈览,第二天,内阁明发上谕,肯定了杨深秀的奏折,要求礼部研究处理。这道谕旨,显然经过了慈禧太后的同意。慈禧虽然没有受过儒家文化的系统训练,但毕竟也是熟读诗书,知书达礼,这一点前面已经讲过,像废除八股如此重大的问题,在慈禧那里都顺利过关,足见慈禧的观念,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顽固和保守。
  自四月二十三日(6月11日)至七月十九日(9月4日),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尽管步伐零乱,但变法事业总体来讲还是顺风顺水。大臣们基本上是看皇帝脸色行事的,所以此一期间,他们的上疏,大多支持变法,反对变法的人基本上不敢吭声了。更何况,皇帝的谕旨,基本上都请慈禧太后过了目,得到了慈禧太后的许可。据统计,自四月二十三日(6月11日)至八月初五日(9月20日),军机处向慈禧呈送折、片、呈、书等共计462件,最多的一天,上呈了29件。茅海建先生判断,“光绪帝确实将此一时期的重要奏折,包括军机处都无法看到的‘留中’的折件,基本上送到慈禧太后手中。”[ 茅海建:《戊戌变法史事考》,第18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应当说,光绪皇帝老老实实地遵守了“事后汇报”的游戏规则,慈禧看到绝大多数官员都支持变法,也就顺水推舟,乐观其成。或许,在她心里,变法,就像洋务运动、同光中兴一样,为这个帝国迎来新的气息。此时,应当说形势大好,不是小好。
  二十
  七月十九日(9月4日)发生的事情,导致了慈禧与光绪关系转折,也成了左右戊戌变法走向的关键性节点。这一点究竟发生了什么?查军机处《上谕档》,我们不难发现,就在这一天,光绪找借口罢免了礼部六名官员,第二天又任命杨锐、林旭、刘光第、谭嗣同四人为军机章京,此后“凡有章奏,皆臣四人阅览,凡有上谕,皆由四人拟稿”。
  昆明湖上,慈禧的脸色骤变,感觉到脚底的船板正在被人抽空。光绪“擅自”罢免礼部官员,又任命四名军机章京,还要军机处干什么?不向她老人家汇报,她的监督权还算不算数?
  慈禧之怒,表明她与光绪的矛盾,主要不是体现在对于变法的认识上,而是体现在权力的分配上。连与康有为关系甚密的四品京堂、礼部主事王照后来都说:“戊戌之变,外人或误会为慈禧反对变法。其实慈禧但知权力,绝无政见,纯为家务之争。”[ [清]王照:《方家园杂咏二十首并记事》,见《近代稗海》,第一册,第5页。]
  对于新党来说,摆在眼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路,团结旧党。变法既然绕不开慈禧,就干脆不绕开她,而是最大限度地争取慈禧太后的理解和支持,逐步推行改革,使改革蔚然成风,待慈禧死后,再将改革深化进行。有学者说:“变法维新运动就其涉及的广大领域和所要达到的目的而言,是一场渐进的政治革命,它的倾向不仅与大多数政府官员的思想意识背道而驰,而且将严重侵害整个官场的既得利益。如修改考试制度使帝国的广大文人有失去晋升机会的危险;废除许多衙门,威胁到众多在任官员的任职;规定士人和官员可以越过正规的官僚制度渠道直接上书皇帝,是对朝廷中高宙权威的蔑视,等等。因此,一个有政治头脑、深思熟虑的人,就会预想到颁布这类改革措施将会遭遇到怎样的局面,一旦掀起范围广泛的抗议浪潮将如何应对,这其中有对各派政治势力的清醒认识,对人心逻辑的谙熟,他必须分清什么是真正的反对派,什么是随从者,以便分化瓦解对方,争取中间势力,组成统一战线。一定要有这样的把握:即己方的政治力量能够以绝对优势压倒反对势力。这不是儿戏,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严峻的政治斗争。倘若没有这种把握,就需要等待时机,积蓄力量,见机行事。”[ 赵良:《帝王的隐秘—七位中国皇帝的心理分析》,第265页,北京:群言出版社,2001年版。]
  在当时情况下,与慈禧合作,并非没有可能。只要对照一下同治初年,慈禧、奕訢等推进洋务的进程,便会发现,此时的光绪、康有为,以及军机四卿所形成的变法团队,与当年的慈禧、奕诉以及曾胡左李所形成的洋务团队,是多么的相似,只不过团队的核心,由原来的叔嫂,变成此时的母(养母)子。慈禧的思想,并不像康有为想象的那样顽固,既然她能够支持洋务运动,就有可能支持变法。后来的历史也证明了,引导清廷将政治体制改革引向深入的,正是慈禧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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