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升中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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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麦根在坝里果然没看到自己的爸爸。此刻,坝里的人还不多,地道战也不知看过多少回了,台词都能背下来,便也没人着急。倒是孩子们看多少遍也不厌,已经把小木凳在幕布下摆了一地。麦根看到自己那个木凳正稳当当地摆在中间,正对着幕布,心里便有些骄傲。但没人知道,为了占这个位置,他的屁股挨了一脚,现在还生生地疼。
  是爸爸踢的。天还没黑,月亮也还没升起来,麦根就准备扛上小木凳出发,这时,爸爸的脚就飞了过来。当时爸爸正和妈妈吵架。为的什么呢,大约是妈妈埋怨白天收谷子忙了一整天晚上却还要继续做饭,而爸爸只是坐在凉椅上翘着二郎腿抽烟。在他们争吵时,麦根不识时务地扛起了木凳,爸爸的脚就飞过来了。这直接导致爸妈的争吵升级,在妈妈摔下一个碗后,爸爸用来收割谷子的大手掌落在了妈妈脸上,如同妈妈也是一棵成熟了的麦穗,必须在今夜收割进仓。
  妈妈没进仓,却进了屋,将自己的身体埋入被里,变成了一种乐器,发出压抑的声音。爸爸将身子坐回凉椅,重新点起了烟,将一层层烟雾像帽子一样冠在头上。这时候,蛐蛐叫了几声,谁听到命令般给天拉上了幕,月亮灯笼似的挂出来。麦根抖落睫毛几颗泪,还是扛起板凳出门了。
  把板凳放好后回到家,爸爸已从缸里捞起了泡萝卜。爷俩一人一根,就着中午的剩稀饭,囫囵了一餐。爸爸也没让麦根去喊妈妈,只顾低头呼呼地喝着稀饭。麦根偷眼去瞧,却见到暗黄的煤油灯下一张如庙菩萨般狰狞的脸,当即吓得不敢去瞧第二眼,便同时想起几个月前的某天。
  那时,油菜花尚漫山遍野地盛开,像金色的火在燃烧。麦根跟着一只野兔跑进了火焰深处,在兔子眨眼不见时,他就看见了自己的爸爸。仿佛那只兔子在火焰深处变成了他爸爸,更准确地说,是他爸爸在火焰的燃烧中变成了兔子。
  爸爸赤裸着身,背对着跪在油菜地里,在他的左右肩头,两只长长的兔耳朵扑闪着。伴随着它们的扑闪,麦根聽到爸爸那曾经熟悉的嗓音,痛苦又快乐,好像声音也会带上面具似的令他陌生。他想看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他的爸爸,悄悄从旁边绕过去。但没错的,是爸爸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然而又是一张极其陌生的脸。在那熟悉而陌生的脸上,眉毛、眼睛、鼻子、嘴,全都扭曲着,像一群凶悍的土匪,恶狠狠地四处奔走,充满腾腾的杀意,吓得麦根跌坐在地。
  吃完了就去看电影,碗放在灶上明天洗。爸爸说。他很快喝下了两碗稀饭,打出一个长长的饱嗝。然后点上烟,起身,朝屋外走了。爸爸走得那么急,肯定不是去看电影。麦根就想到白天看到的一幕。当时爸爸正背着谷子回家,撞见了白水的妈妈秋冬。路很窄,只容一人经过,但他们俩人谁也不让谁,直直地朝彼此撞过去。麦根在爸爸身后远处,爸爸背上的谷口袋又大,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只看到连同谷口袋的爸爸和秋冬婶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很快又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他听见他们又说了些什么,急着跑前去探听,秋冬婶却已经走开。这时,他看见妈妈从坡上走下来。
  秋冬婶正是那天在油菜地里,将两只小脚架在爸爸肩头把爸爸变成野兔的女人。
  麦根把碗丢下,跟着就往外跑,到门口时却忽然想起屋里的妈妈,又折回身。妈妈的屋子很黑,堂屋的油灯嫌弃似的不肯投射一点点光过来,倒是窗外的月光,从屋外硬是挤进身子,把屋里映得一片朦胧。妈妈许是睡着了,床上只有一道寂静的隆起的阴影。
  妈妈——妈妈——
  麦根叫了两声,墙角的蛐蛐都应了,妈妈却不答应。麦根便又叫了一声,妈——嗓子有些紧了,如一张被撑开的弓,两颗泪也挂了出来,箭搭弦上。这点变化似乎终于被妈妈听见,黑暗里传来妈妈的声音,你去看电影吧,妈妈躺会儿。麦根赶紧问:妈,那你去看电影不?隔了一小会儿,妈妈才说:你先去。麦根不动身,妈妈便又说:去吧。那我走了。麦根这才出门。
  坝里的人多了,麦根走了好几圈,却没见着爸爸的身影,心里发急,脑门也出了汗,正东张西望,看见白水扛着木凳从远处走来。麦根准备不理白水,只听坝里的人喊:白水,狗日的大晚上穿新衣服嗦。麦根便歪着头去看,果然见白水穿了一身军绿色的套装,崭崭新新的短袖和短裤,短袖还扎在裤腰里,神气活现得像地道战里的日本鬼子进村。坝里的孩子们都围了上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白水却没理大家,径直走到了幕布下面。
  来晚了,没位子了。白水望着一片小木凳说。
  是呀,你为啥这么晚才来?一个孩子说。
  麦根只觉得这个孩子问得愚蠢。天黑时,村里好多人都看见白水的爸爸金木回到村子了。金木常年在县城里打工,很少回家,每次回来,便都会给白水带不少好东西。每到这时候,白水就会变了一副模样,像条翘起尾巴的小狗儿。
  那个凳是哪个的,把位置让给我,我给他糖吃。白水的下巴生出了好几双小手,将众人的目光一一拉向某个方向。
  是麦根的。一个小伙伴率先回答白水的问题。
  白水的目光射了过来,手伸进裤兜,等从裤兜拿出并摊平时,掌中已经多了两颗白色的东西。白色的包装纸在月光下,亮得像两团火,把孩子们眼里的火也点燃了。
  是大白兔奶糖。孩子们中有人说。
  麦根听见一阵猛烈的吞咽声,他觉得小伙伴们真够不争气的,没想到却听到一声更响动的吞咽,他以为是别人发出的,等猛然察觉自己的喉咙从下而上完成了一次收缩后,他才发现那竟是自己发出的,顿时恨起自己,赶紧背过头,又听白水说:麦根,让我吧。
  麦根咬紧嘴。
  麦根,我再加一颗糖,白水说,两颗,三颗,四颗——
  白水的语气到最后简直有些哀求了,麦根害怕自己不争气会答应,赶紧离开。又听白水问别人:他去哪里?
  他好像在找啥子东西,找了好半天了。有人说。
  白水忽然高声喊起来:麦根,你是不是找你爸爸?
  麦根停住了脚。
  见麦根停下了,白水故意卖起关子:我晓得在哪,不过,你得答应把位子让给我。
  你说。麦根转过身来。   白水说:那你刚才牛个屁,告诉你吧,你爸爸刚才从我屋前面路过的,往村外方向去了。
  白水像拥有了一个秘密那样骄傲着,微微翘起头,在麦根看来,那简直丑陋极了。
  去,把他的木凳端了。白水又摸出一颗糖指挥着小伙伴,一个小伙伴得了糖后正准备跑过去,麦根一把拽住他,差点没把他摔倒:我跟你换个锤子。
  你浪开说话不算话?白水也急了,我都告诉你爸爸的去向了,你们说对不对?
  是啊,麦根,白水都说了,该你让了。
  对,麦根,你就让了吧。
  ……
  小伙伴们的指责让麦根羞愧,像被当众扒了裤子,他想反驳,却无从开口,顿时一阵张皇,越是张皇,心里越是着急,一股无名火升起,他问白水:你晓得我爸爸从你家屋前过是去干啥子?
  干啥子?麦根这突如其来的话令白水疑惑。
  日你妈。
  麦根看到白水脸胀得通红:你——你——浪开骂人?
  麦根说:我没骂你,我说的是我爸爸刚才就是去找你妈,他白天就和你妈商量好了,还有件事情你不晓得,几个月前,我爸就在油菜地日了你妈了,我亲眼看到的,你妈也愿意。
  麦根第一次说出死守在心中几个月的秘密,他在一瞬间忽然意识到,原来几个月来死守秘密就是为了今夜此刻,等他说完后,他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这种畅快让他有片刻的迷糊。这时,肚子上却猛然传来一阵锐痛,令他从迷糊中苏醒过来,他这才发现白水已经踹了他一脚,并且掐住了他的脖子,一种窒息感袭来。
  打架了,打架了——
  麦根听见小伙伴们惊叫起来,他本能地想到,你们倒是先分开他的手啊。麦根没想到白水发起疯来力气这么大,平日他们是打过架的,白水也没打得过他,然而今天白水忽然力大无穷,他感到恐慌,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他喊住手,住手,白水,你狗日的要掐死我啊,住手——他喊得很大声,但奇怪的是却没听见自己的声音,怎么会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原来脖子掐在白水手里,掐成死管子了,发不出声音。呜呜,呜呜,他敢肯定自己哭了,他明明也听见了,但怎么可能,不是听不见吗。呜呜,呜呜,的确听见了,自己那不争气的哭声,怎么会有声音呢,他一摸脖子,原来白水的手已经被人拉开了。恐慌顿时消失,他这才看见一群大人围在他们身边。他听见大人们在问小伙伴事情的缘由。小伙伴们七嘴八舌,说到一半,被大人们打断,大人们干咳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人站出来吼了一句:屁大的娃儿晓得啥,再胡说,扇两耳光。那人还在麦根头上用力拍了一巴掌。麦根想说自己并不是胡说,但大人们好像并不关心这事,已经散开了。麦根看到白水也在哭,他想说你哭个锤子啊,但又看到小伙伴们都站在白水身边劝他,麦根又想说是他想掐死我呢,却也说不出口,他分明感觉小伙伴们都不想理他了。
  白水终于哭够了,瞪了麦根一眼,说,麦根,我要去跟我爸爸说,看他不揍死你。白水走了,但麦根高兴不起来,他想跟小伙伴说几句话,小伙伴都一窝蜂跑开了,原来电影开映了,熟悉的片头曲响了起来,这声音就像有魔力,让人忘了一切,麦根赶紧站起来,抹掉眼泪,跟着大家走过去。在坐下时,他最后一次看了看黑压压的人群,依然没看到他的爸爸,还有他的妈妈,一阵空落像风一般袭过他的心头,但转瞬即逝。
  二
  青荷躺在床上,只觉得体内开了一条暗河,河流喧滔,从眼眶奔泻而出。她用被子遮住眼睛,似乎要用它堵住这条河流,但被子湿了好大一块,依然无法阻止流势,她放弃了,却忽然看见从暗河深处浮现出一把明晃晃的刀,最终生了根一般,扎在眼眶里。
  那是家里平日用来砍柴的刀。青荷是在男人柏树扇她一耳光时看到的。刀楔在篾片墙上,平日很少有人注意到,但那一刻,青荷的目光如苍鹰一般锐利,只在一转瞬间就捕捉到了它。一旦捉住,眼光就再不肯挪开,如果那时候眼睛里生出手,把刀擎过来,青荷想自己会毫不犹豫地劈进柏树的脖子。
  这样的想象令她全身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打摆子似的。柏树还以为这是他那一巴掌扇下去产生的震慑力,对此,他很满意。这是他教育老婆最值得骄傲的地方之一,他常對人吹嘘这一点。然而他没想到,自己多次游走在死亡的边缘。
  青荷的眼里最终也没有生出手来,她默默地走进了屋子,用被子将自己深深掩埋起来,她体会到一种类似于活埋的感觉。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应该也起源于一巴掌。不过并非来自柏树,而是青荷的亲弟弟。他在听到青荷说要跟柏树离婚时,并没有和她站在同一阵线,而是用一个巴掌及时扼杀了她的想法。
  你还要脸不要脸?他说,脸像块半熔化的铁一般扭曲,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要是离婚,你以后就莫跨进我们家门。弟弟说完最后一句话便扬长而去。青荷在那一刻本应该哭,该愤怒,该咒骂,没想到却笑了,一笑出声就再也刹不住,笑得没心没肺。笑过后,她就开始动其他心思,家里的老鼠药、农药、结实的裤腰带,都成为她想象的一部分。刀亦是其中之一。甚至包括每年初春会在村里出现的养蜂人。
  每到初春,总有外地的养蜂人在村里住下,一住就是两三个月,慢慢地和村民混熟了,像村子的一个新成员。但他们总会离开,离开时,偶尔就会带走一个女人,好像他们自己也变成了一只蜜蜂,把谁家的老婆像花一样采走了。
  秋冬就做过一次这样的花,然而走到中途,他们就被追上来的村民抓住了。男人们把养蜂人饱揍了一顿,秋冬的男人金木还翻出过年没用完的炮仗,挂在养蜂人那玩意儿上点燃了,这让那个养蜂人从今以后再也不能变成一只采女人花的蜜蜂。
  秋冬自然也不能幸免,被金木打得在床上足足休养了一个多月。中途,青荷去看她,这个村民嘴里的荡妇,像被春风唤醒的花一般,在床上怒放绽开。秋冬说:青荷,你不要来劝我,你要是来劝我的话,赶紧从我屋子里滚出去,我不需要,实话告诉你吧,要是还有这样的机会,我还会跑。青荷说:我不是来安慰你的,我晓得你苦。刚说完,青荷就看到秋冬这朵花在一瞬间枯败,放声大哭。那是秋冬被抓回来一个多月里的第一次哭。   妈妈——妈妈——
  青荷在河流奔泻的声音中听到儿子麦根若有若无的呼喊,她本来并不准备答应,但儿子麦根对她有种魔力,会让内心的暗河断流,会让她的眼睛不再像苍鹰,会让她对老鼠药、农药、结实的裤腰带、刀失去想象力。她赌气似的不回应,但麦根又喊了一声:妈——像一道闪电把她内心最坚硬的东西击中了,然而她并不打算就此彻底投降,便哽着喉咙说:你去看电影吧,妈妈躺会儿。却又听麦根说:妈,那你去看电影不?她忽然有些不耐烦,想尽快结束这样的对话,便仍然生硬地回答:你先去。但麦根并没有动身,也没说话,他的沉默仿佛有一种压力,朝青荷袭击而来,青荷彻底投降了,软声说:去吧。她有些厌恨自己了。那我走了。她听见儿子回答。儿子的脚步声很轻,像细小的木槌敲响青荷内心的鼓。鼓响时,青荷感觉到身体里的暗河顿时枯竭。
  月光如霜,明晃晃的,青荷坐起身子。屋里好安静,只有墙角的蛐蛐叫,有一声没一声。她下了床,脚尖碰到地面后本能地缩了一下,仿佛这是她人生的第一步,尚有些畏惧和迟疑,片刻后,这才又重新落到地上。她把脚掌放平,终于感到一种坚定的踏实感。
  还没走到门口,坝里鲜活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但这些声音却让她的心微微疼了一下。她扶住门框,指甲情不自禁地往木料里抠。心里好像有个声音对她说:你何必还要去求证呢,这不明摆的事实吗?但这个声音越响亮,越叫她想去探知那个真相。她回身进屋,洗了把脸后,朝坝里走去,像急着解开一道谜题。
  电影里,老百姓正在齐心协力挖地道,青荷看见幕布下一群仰望着的脑袋,在闪灭的光中,像月下一颗颗敞露着青皮肚腹的西瓜。她很轻易地看到了儿子麦根的那颗瓜,然而,另外两颗瓜果然没看到。她不相信这两颗瓜今夜还要像往常那样,找一块地凑在一起。下午,和许多人一样,青荷也看到金木回到村子。然而,她错了。
  月亮往天空攀爬着,踽踽而上,它挣圆了身子,鼓着一团气,汗流浃背,一路把汗水洒下来,每一颗汗水落地,就成了一盏明灯,在青荷眼前,弯弯曲曲地排成一条路,通向某个地方。青荷跟随着,当她抵达时,回头看,那一条路的灯不见了,准确地说是消失了,此刻,整个大地都亮起了灯,它们淹没其中,难以寻觅,世界却亮如白昼。
  秋冬家安安静静的,像一座坟,青荷本来准备只用耳朵去听,听一听就好了,然而死一般的寂静里听不到任何信息。她踮起脚,想把目光送进院里,用眼去打看,但院墙太高,远远超过她的身高,眼睛便也失灵了。
  青荷已经忘了第一次发现柏树将别的女人压在身下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那时候她正在怀孕,麦根在她肚子里真如一颗麦种在泥土里生根发芽。愤怒、屈辱、悲伤像洪水一样肆虐着她这块土地,她本来想把这颗种子抛进洪水里,让它永远消失。然而,种子已经生出了根须,往土的深处探索,已和她融为一体。挺着大肚子闹离婚,然而被弟弟那一巴掌终结了,她最终放弃了。
  后来,她又发现过柏树的几次背叛。她窥测,监视,跟踪,像极了一名特工。她并不确切地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在离婚和死亡这两条路都被截断后,似乎这也成了一条出路。
  那又是什么時候发现柏树和秋冬的奸情的?
  对,正是麦根在油菜地看到爸爸变成兔子那天。同样的一片油菜地,他们母子从不同的角落目睹了这个场面,密密麻麻的油菜杆构成一层层厚重的帘幕,深深地掩盖了目击者,母子俩竟然没有发现彼此。
  下午时,她背完一趟谷子,再次上坡时,就看到柏树和秋冬黏在一块说话。她并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但女人的直觉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谈话内容。现在她站在秋冬家院外,也无非证明她的直觉而已。
  忽然,一个人影闪过,青荷侧身望过去,却不是人,而是一棵树被月光投射到了院墙上的影子。青荷抬头看看月亮,它又爬高了一点,似乎也想翻过院墙到里面一探究竟。她深呼吸了几口,下定决心似的,轻轻推开了门。
  秋冬,秋冬——
  青荷嘴上喊着,佯装有事找秋冬。
  没人应,门开了,院里却分明站了两个人。
  白水和金木对突然闯进院里的青荷怒目而视。
  我,我,我找秋冬——
  青荷说。
  院子里,白水跪在地上,似乎刚哭过,脸上还残留着几分痕迹,金木则沉着脸坐在木凳上,分明抽着烟,却连烟雾也凝滞了一般。空气压抑着,如一块铁板。难怪外面听着没声音,青荷想,她感觉到来自金木父子俩深深的敌意。
  没看见秋冬。
  秋冬不在家。
  在很短的时间内,青荷所有感官都迅速启动了,如同一个个探照灯,将院里和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探寻得彻彻底底。她敏锐地意识到,金木父子对她的敌意,以及院里压抑的气氛,都源于秋冬不在家这件事。
  青荷觉得自己没必要继续待下去了,甚至是不能,她必须尽快离开,好像一只无辜的小动物闯进了某个捕猎场。
  那我,我先走了,明天,明天白天再来——
  青荷兀自说道,在对面父子俩的逼视之下,几乎是倒退着出了院子。到了村路上,她第一次发现村子竟然这么大,像个迷宫。她抬头看月亮,心想,月亮啊,要是你借我一双眼睛就好了,我就可以看见世上的一切。月亮也看着她,却好似在说,我已经借你无数双眼睛了啊。青荷便明白了,这天地间满满当当的月光就是月亮借她的眼睛啊,它们在草丛,在谷田,在山坡,在河边,都是在帮她寻找,她就瞬间充满了信心。
  咚咚咚。突然,青荷听到背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直扑她而来,她迅速转过身,却见一道白影从眼前晃过,倏地一声隐入旁边的草堆。一切发生得太快,只在转瞬之间,莫不是撞鬼了?
  这样一想,她的心里便一紧,跑了起来,往哪里跑,本来该往坝里跑的,但鬼就在通向坝的方向,她只得反方向跑,往村外跑。哒哒哒,是自己的脚步还是别的什么声音,忙乱中回头,背后什么也没有,只是空空的黑,仿佛这黑成了追赶她的怪东西,把她吓住了,继续跑。吭哧吭哧吭哧吭哧,自己怕是跑累了吧,跑不动了,是鬼也认了,她停住了脚。   她发现自己置身在几个草垛前,是白天村民垒起来的。她靠着一个草堆坐下,平息着胸腔内胡乱奔窜的气息。嚓嚓嚓,她以为是自己跑累了呼气发出的声音,便用手按了按胸口,想把声音控制得小一点,但胸腔起伏小了,声音却依然很大。
  嚓嚓嚓——嚓嚓嚓——
  一瞬间她就明白了,这声音来自于不远处一个草垛,她的神经马上紧张起来,正准备起身逃,却猛然又听见嚓嚓声中混杂着别的声音,那是一种既痛苦又快畅的声音,时高时低,时强时弱,她顿时明白了。但这种明白却让她又陷入一片迷糊,她想扶着草垛站起来,用劲了却起不来,一瞬间,她觉得地震了,天地颠着个儿玩,一会儿天在上,一会儿地在上,房屋倒塌江河倒流,耳边轰轰隆隆响个不停。她用尽全身力气吸气呼气,嘴巴张得老大,像要把天地都吞进去,然后慢慢站了起来。她想没什么大不了了,这不就是你想知道的吗,这一想后,她终于站稳了,如擎天一柱,天地归位,耳边阒然,唯有最开始的嚓嚓声。她明白了,这是草垛不堪重负的声音。她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看到一切。
  草垛边,一对男女赤裸交缠,像两条鱼,他们把草垛当成了水,当成了海,忘我地飞跃穿梭,汗水成了他们的鱼鳞,反衬着惨白的光。
  青荷冷静地看着,她的目光依然敏锐,眼光迅速扫到草堆一角立着的一只铁叉。那是村民用来叉稻草的。它静静地立在地上,像一个审判官,冷静而严肃。青荷和它的目光不期而遇。青荷打量着它,它也打量着青荷。青荷想未必你还等久了?铁叉没回答,青荷等着。隔了好一会,铁叉依然没回答,青荷眨眨眼,把铁叉的目光别过,回转身。她走了。
  三
  那无疑是一场较量。
  金木左手紧勒绳索,右手死掐着身下女人的脖子,拼尽全力提动胯部,把自己变成一根撞木,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身下的女人,似乎女人身体里有一扇门,他要撞开它,将整个自己都闯进去。撞击声沉闷而富有节奏,一声接着一声,后面的声音追着前面的声音。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两个人却都咬紧牙不发出任何声音,如同两块沉重的铁石。额头青筋直冒,金木竭力抑制着那来自于身体深处的快感,瞪眼打量着身下的女人,想要探寻什么,但女人留给他的只是一个后背。女人弓着腰,头朝下,双膝跪在床上,屁股撅起来,这个本来卑微的姿势,却因为她的沉默充满一种蔑视的意味。她的双手被一根绳子反捆在背后,绳子往肉里扎,每当金木手里用劲时,她的全身便战栗一下。是强烈的疼痛,饶是如此,金木依然没听到她嘴里发出任何声音。这深深地刺痛了他。于是金木更用力地提动自己的胯部,仿佛那是一把手枪,要把自己像子弹一样射入女人身体的最深处。然而,他的溃败来得猝不及防,就在一瞬间,身体的坚挺强硬所在即告败北。他颓丧地倒在女人身上,像一摊烂泥。这时候,他听见被使唤出去买烟归来的儿子白水的喊门声。
  女人依旧没有说话,歪倒在床上,还跟从前一样,就像永远不会说话一样。金木觉得自己没必要继续呆在床上,便下了床,迅速穿好衣服,走出来。把大门打开后,儿子白水一头汗,手里拿着烟,问:爸爸,你们在干啥子,把门关起来?
  听到儿子傻里傻气的问话,金木的心暖了過来,从儿子手里接过烟,走到院里,坐在石盘上。他看到老婆秋冬也穿好了衣服,从屋里出来,进了灶屋,开始生火做饭。西山的太阳早已失踪,天快黑了。灶屋突然传来老婆喊儿子的声音,儿子应了一声,站起来要跑进屋,却哎呀了一声,原来是发现新衣服上沾了一块黑灰。他用力地拍了拍,明明拍干净了,却又不放心似的再次拍了拍。金木就觉得有些愧疚,自己一年四季几乎都不在家,对儿子关心得少了。他的心里淌过一股暖流,但也只是极短暂的一瞬间,很快,暖流冰冻,彻骨的寒冷逼来,使他忍不住打了几个寒颤。从黑暗里,浮现出一张面孔来。
  虽然过去好几年了,但金木忘不了那个男人。他被村里一群男人捆绑着,丢在他的脚下。金木低下头,那张饱受风霜凌虐的脸充满哀求,泪水密布,像脸上在下着暴雨。金木不明白老婆为什么会跟着这样一个男人离去。最开始袭上他心头的不是愤怒,而是迷惑,以至于当村里的男人将他交在自己手上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金木,日你娘,你傻了?有人在耳边嚷,废了他,狗日的。
  金木抬眼想看清楚喊话的人,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却忽然认不得似的。
  男人继续吼:你个窝囊废,你婆娘就白被别人日了?
  他比金木还显得激动,几乎指着金木鼻子骂了,仿佛惹怒他的是金木本人,而非其他任何事情。他从地上拾起一根拳头粗的木棒,毫不吝惜力气地击打在地上那个男人的身上。男人的哀嚎撕云裂帛,即使围观的男人们高声喝彩也淹没不了。
  毒打终于停止,但木棒却像野兽一样闯入金木的视野,原来他们并没有打算就此作罢,只是将刑具交给金木。所有的人都望着金木,没人喝彩,连哀嚎声也已停歇,仿佛众人都在等待和揭秘一个高潮。
  在众人的逼视下,金木意识到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尽管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这么做。他望着那根木棒,并没有接过来,而是进了屋。是那只炮仗找到了他,而非他找到了那只炮仗,它在他进屋那一刻就主动跳入了他的眼里。金木就把它拾起来,挂在了男人的胯下。人群里再次爆发喝彩声。炮仗的巨响和男人异常惨烈的哀嚎同时响起,这把金木内心的一只野兽也惊醒了,他接过了木棒,再次进屋。屋里的床上,老婆秋冬被村人捆绑着丢在那里。
  “嘿,金木,你狗日的在发神吗?”
  突然,朦胧的夜色里走出一个人来,等走近了,金木才发现是柏树。这时,他蓦地想起了,那天,朝他吼叫的,以及递给他木棒的,正是柏树。想到此,金木蹙了一下眉,并不打算理柏树。
  “还没吃饭啦?”柏树高声说,仿佛金木是个聋子,“来,把你好烟递我一支。”他向金木伸出了手。
  金木不得不从上衣兜里摸出烟盒,取出一支烟递给柏树。他问柏树去哪。
  “村外走走,金木——”
  柏树似乎还要说什么,但金木却转过身:“行呢,你忙你的,我们还没吃饭呢。”他朝灶屋走去。   “那你们吃,”柏树说,却又突然高声说,“我到村外走走,走走。”
  金木觉得奇怪,回身,柏树已经迈步走向黑暗了。柏树为什么讲话那么大声?他想,顿时,一个模糊的念头闪电般掠过脑子,他想看清楚,闪电早已隐没。
  晚饭吃得匆忙。儿子惦记着到坝里占位子,老婆也心不在焉。金木故意放慢咀嚼的速度,尽力想把这场晚饭的时间拖长一点,然而他很快发现徒劳。儿子几下刨光碗里的饭,怯生生地问他是否可以去坝里找小朋友。金木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让他玩去了。儿子一走,他和老婆更无话可说,他本来想找几句话出来,但老婆沉默得像一块花岗岩,他也就没了兴致,匆匆吃完饭,几乎是躲到了院里。
  尽管后来金木反复追忆,但他始终记不起和老婆的矛盾起于何时。和村里绝大部分夫妻一样,他们是通过媒人介绍认识的。认识,结婚,得子,一切自然得就像一条河的流逝。或许正如一条河,风平浪静的表面下潜藏着激流和漩涡,在触礁的瞬间一一裸呈。从生活的丝丝缝缝里滋生着争吵和敌对,它们肆无忌惮地生长,将家庭彻底改造成了一个斗兽场。当老婆某天回到家提出离婚时,金木几乎没有震惊,虽然村里尚没有离婚的先例,离婚也仅是人们从外面听来的一个不切实际的动词。正因为没有先例,金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并没有选择柏树那样的举起拳头,而是本能地避开,避开同老婆的一切接触。但或许在老婆眼里,这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暴力,为此,她必须应对。
  与此同时,金木也会经常想,要是自己那天并不曾将炮仗挂在男人的胯下会怎么样。他不断地追问自己这个问题,做了很多假设,但直到有一天他终于明白,那天他必须这么做,即使不是炮仗,也会是别的什么玩意儿。明白了这个后,他感到深受伤害,怨恨起当时那一群男人们,终于从村里走出来,进了城,从此后,几乎很少回去。他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过了很多人,经过了很多事,这些经历都加深了他的思考,他便更加厌恶当年那些人,甚至那个村子。有时候,他在外头想,或许带着老婆和儿子一起离开那个村子,一切便都会好起来。然而,这只是某一瞬间的想法,他并不确定自己真的或者有勇气这么做。
  “你去看电影不?”老婆问。
  金木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望着门口的老婆,一时有点愣怔。
  “你回来了不出去和大家打个招呼?”
  金木终于听清楚了,摇了摇头。看老婆的架势,是准备出门了。他本来想叫她今晚上不要出门了,他想冲上去抱住她,并将她放倒在地上,这一次,他不会捆住她的手,不会掐住她的脖子,但他喉结动了动,最终也没喊出口。
  坝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金木想象着老婆和儿子抬头望着巨大的电影幕布的样子,仿佛自己也置身于彼,三个人肩并肩,但这种想象却被突然冲进来的儿子粉碎了。
  儿子气喘吁吁,刚才出门还崭新的衣服沾满了灰尘,脸上也挂着泪痕。
  “跟谁打架了?”
  金木问,他以为这只是小孩子之间都会发生的小矛盾而已,他也并不打算参与其中。
  儿子拿眼瞪着他,却不答话。
  “啷个了?”
  他继续问,声音竟然有些颤抖,儿子的沉默,儿子的眼神,都很奇怪,像抛入他身体的一张巨大的网,打捞着遗失的某种东西。
  对面的小人儿继续沉默,依然拿眼睛瞪着自己的爸爸。
  “说啊。”
  金木几乎是哀求了,在一瞬间,那张网打捞起来了,他看见网中那刚才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如今它鲜明夺目,即使他眼瞎了,也看得一清二楚。
  “麦根说,他爸爸睡过妈妈,还说今晚上他们约好了又去睡。”
  小人儿终于开口了,金木倒希望他不开口,但他开了口就没打算闭上,他接着问。
  “爸爸,我在坝里没看到妈妈,也没看到麦根的爸爸,麦根也在找他爸爸,他们真的约好了吗——”
  “闭嘴——”
  金木抻直了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狠狠吐出这两个字,他看到儿子倒退了两步,一脸惊恐地望着自己,他想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他想安慰儿子几句,或者伸出手摸摸他的头,他真的要伸出手了,却感觉到手硬得像铁,连弯也不能打。他终于明白了,柏树刚才说话那么大声的原因,那分明是在跟自己的老婆传递信号。
  秋冬,秋冬——
  他正要询问儿子更多事情,院外有人喊。他和儿子一起回头,看到柏树的老婆青荷走进来。她看起来很匆忙,很紧张,又很怯懦,她为什么会这样呢?在看到自己和儿子后,她继续说:
  我,我,我找秋冬——
  金木立即明白了,这个同他一样经受背叛的女人正在借故寻找她的男人。看穿这拙劣的把戏后,金木感到一种被侮辱的愤怒,他瞪着对面的女人,他的目光一定像两只拳头,狠狠地落在了她的身上,要不然,他不会看到她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又听她说。
  那我,我先走了,明天,明天白天再来——还没说完,她就落荒而逃。金木却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金木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鸟,只有鸟在月光下才能如此轻捷地闪挪腾移。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面的女人,一个想法冲击着他的脑门,这个想法一旦生成就坚定了,它像给金木背上又插了两道翅膀,朝女人俯冲而去,就像她是他的猎物。要快,他想。然而就在咫尺时,女人猛然回头,金木猛一惊,本能地闪过,从侧面跃进了旁边的草丛。
  女人为什么没有大叫?金木在草丛里趴了一会,听没动静,这才抬起头,他看到她往村外遥遥跑去了。他从草丛里站起身,决定不再像鸟一样飞,而是慢慢走过去。他知道他的目的地就在前方,完全可以不用着急。
  果然,走了不多久,金木就看到了女人。她呆立在草垛旁,像一棵死了多年的树。金木不明白她怎么了,便从旁边绕行过去,想看个究竟。这时,他看到了預料的一切。
  金木停下脚步,他想看女人接下来会怎么办。他以为她至少会大吼大叫,把整个月光都嚷乱起来。他等了好一会儿,想象的一切都没发生,他看见女人转身走了。他想自己要不要也像她那样若无其事地走开。
  窝囊废。却听到有个声音在空空的夜里喊,金木,日你娘,你傻了?
  是那天抓到养蜂人时柏树的声音。如此响亮。
  一道白光忽然射进眼里,侧眼,金木就睃到了女人曾经也看到过的铁叉。铁叉明明是黑色的,为什么变成了白色?金木抬头望天,原来,月升中空了,月光抵达它白色的极点,他的眼前却是铁板一块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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