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心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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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创作感言:从一而终的虞姬我从来不喜欢,痴迷是场醉,大醉之后终有醒来的一天。等到相见时难之后,何必苦苦相随。蜀市应和酒,抚琴错寄情。缘尽之后不如把机会留给那个肯为自己奋不顾身的人,他也许不是最美的最好的,却是愿意相伴守候到白头的。
  一
  段晓玫进春满园那年七岁,一晃十个年头过去了。
  那一年时值秋分,霜寒露重,段晓玫一大清早被班主逼着在园子里吊嗓子压腿,这时下起了蒙蒙细雨,班主躲到檐下避雨,独留她在园子里耍花枪。戏班子里的师傅买回来吃的,累了一早上的她眼巴巴瞪着食盒吞口水,不自觉慢了手里的招式,班主紧接着一脚踹上来,她躲开,班主一火,抄起家伙就往她身上抽去。
  段晓玫永远不会忘记那只挡住班主家伙的手,那双手十指瘦长,骨节有力,看起来自由而温暖。
  手的主人冲班主盈盈一笑,一侧身将她挡在身后,道:“大清早的,班主火气就这么大,这春满园还让不让人待了?”
  段晓玫觉得那个人的声音有种特别的蛊惑力,不然为什么连班主都对他嘻嘻赔笑,摸着脑袋说:“徒弟不听话,管教管教。”
  那人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对班主道:“以后我带她。”
  他朝段晓玫打了个响指勾勾手,示意她随他走。秋意浓凉,段晓玫衣服单薄,立在寒风雨幕里显得格外消瘦。她却觉得那人像极美的画中仙,眉眼含情,一派温雅。他勾起手指的时候,她不由得看痴了,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那人却返回来牵住她的手,带着食盒拉她走入内堂。
  段晓玫被那只手温暖的触感揉得暖融融的,迷迷糊糊感觉心都快从身体里跳出来。
  她后来知道那人叫梁生,是戏台上有名的生角,跟原来班子里班主不和转入春满园。段晓玫十一岁之时,从不再想以后要离开春满园。
  二
  段晓玫十七岁正式登台唱戏,一曲《贵妃醉酒》令众多戏迷票友为她喝尽头彩。后来她与梁生同台,一场《霸王别姬》更令戏迷们为之倾倒。春满园日进斗金,《别姬》一出戏每晚赢得满堂红。整个戏班子里的人除了班主整天笑得合不拢嘴。
  后台的段晓玫细致地为梁生勾勒脸谱,梁生嘴里哼唱戏文。许多年了,确切地说已经四年,段晓玫却觉得面前的这张脸一辈子她都看不够。
  段晓玫道:“梁师父,你说戏文里霸王为什么把虞姬放到最后唱?”
  她为梁生勾完最后一笔,他缓缓睁开眼,冲段晓玫啧了一声。扬手直弹她的脑门,道:“什么梁师父?都说了多少遍不许叫梁师父。”
  段晓玫笑呵呵地捂住脑门不住求饶,嘴里不停道:“不叫了,再也不叫了。”
  “什么梁师父,都把我叫老了。”
  梁生伸手去拿茶杯,段晓玫赶忙给他沏上。
  她还想重复刚才未得到答案的问题,前台敲锣打鼓声响起来,梁生已整理衣冠翻帘上台。她抿了下嘴角,扬起一抹笑紧随其后。
  段晓玫珍惜和梁生同台的每时每刻,总想着她和他双双站在戏台上,不知不觉就能过一辈子。她从未见过哪个戏班子里的生角能把霸王演得这么真,她整场戏都在对梁生的赞赏和迷恋中沉醉。甚至觉得她与梁生演的是《天仙配》,树上鸟儿成双,青山绿水归家去,此情绵绵无绝期。
  段晓玫欢快地跳进春满园的大门,长廊下的梁生正躺在藤椅上看雨。瞅了她一眼,懒洋洋道:“哪儿去了?”
  段晓玫收了伞,蹦跶到梁生身边,神秘兮兮地将偌大的纸包递给他。梁生散漫地打开纸包,一下从藤椅上坐起来。道:“福鼎居的糖炒栗子?好久没吃了,闻着味儿都香。”
  梁生招呼段晓玫坐下,惊喜地看了栗子好几眼,道:“我没跟你说过我爱吃这家的。”
  段晓玫笑眯眯:“孙师父告诉我的。”
  梁生又看了段晓玫一眼,缓缓点头。剥开栗子,吃了一个,又喂了她一个。
  段晓玫两个食指彼此绕着打圈,小心思翻来覆去。她不止知道梁生爱吃栗子,爱吃福鼎居的,还最爱吃刚炒好的热腾腾的,凉了就不好吃了。她还知道梁生爱吃醉仙楼的四喜丸子,不过不能放香菜。还有桂花酱酒,他能喝两壶。她还知道梁生喜穿素色衣裳,尤其是浅碧。她还知道梁生爱逗猫,但怕狗。她还知道梁生每次上台前都得先喝一杯清茶。她还知道很多很多。四年的时光,足够她了解。
  段晓玫甜蜜蜜地偷偷瞄了一眼梁生,梁生却正满脸狐疑地看她。段晓玫眨眨眼睛,梁生道:“你哪儿来的钱?”
  段晓玫道:“戏唱得好,班主给的。”
  “给了你多少?”
  “一块大洋。”
  梁生掂了掂手里的栗子袋,再度看了她一眼,道:“全买栗子啦?”
  段晓玫欢天喜地地点头。梁生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半晌,跟着又缓缓点了下头。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段晓玫的心被雨声敲打得也扑通扑通跳起来。她摸了好几把自己发烫的脸,颤抖着嗓子道:“我喜欢你。”
  糖炒栗子哗啦撒了一地,天地间静谧得只剩下雨声。
  三
  “春满园班规第二条,花旦武生,不可苟合。”
  段晓玫紧闭双眼,被绑了手脚,面无表情地趴着。园子中戏班里的所有人黯然伫立,不发一语。班主大发脾气,她不敢去看他们的表情,更没法再抬头去看梁生。
  班主请了家法,不是平日里招呼弟子们的细藤条,那根粗重的梨花木杖,和戏班子存在的时间一样长久。她恍惚地听见孙师父正向班主求情。
  梁生呢。她心里不停呼喊,终是抬起头遥遥望去,他站得那样远,都要使她眯起眼睛。他的浅碧色衫子飘扬在风中,真是晃得她眼花缭乱的,他长得可真是好看,良人如玉,俊美如斯。
  “花旦与武生不得苟合,这规矩你一进春满园早该知道。”
  “晓玫,你不想在春满园待下去,可我还想。”
  段晓玫的脑袋嗡嗡乱响,头昏眼花的她都快看不清梁生了。天边被染红一片,身边这影影绰绰的人也都血淋淋的,她努力瞪大眼睛想看清楚一切,终是筋疲力尽地倒下去。   段晓玫五天之后才彻底清醒过来,趴在床上连身子都撑不起。有一次孙师父说:“班主喝醉的时候和我说,他本来以为你是块唱戏的料儿,可他却弄不明白,你唱的虞姬最不像,却讨人喜欢。你只有情,一片痴心,却没魂儿,看不透。”孙师父说着说着就笑了,“看不透也好,还是看不透好。”
  她半月之后才敢下床走路,爬起来扭着身子跌跌撞撞冲出房门,直奔梁生卧房。下台阶时走得急了一下摔在地上,痛得脸涨得通红。在园子里溜达的孙师父急忙过去把她扶起来,看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梁生卧房方向,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道:“丫头,你傻呀。”
  段晓玫私下里再也见不到梁生。戏台上她与他同台共唱《霸王别姬》,戏台外他却像躲着她一般总是消失无踪。梁生的卧房木门昼夜紧闭,有时候房里的煤油灯燃亮,她守在门外许久,却久久等不来回应。班主为此几度火冒三丈,扬言要将她赶出戏班去。都被孙师父拦了下来。
  段晓玫痴痴地望着菱花镜中精致虞姬装扮的自己,一滴滚烫的泪落下来。
  四
  入夜已深,透过窗户纸映在春满园园子里的煤油灯熄了一盏又一盏。段晓玫抱膝坐在长廊台阶上,望着梁生窗户上透出的摇曳亮光,深深叹了口气。他的卧房里传出几声剧烈的咳嗽,她一下担心地从台阶上跳起来,径直走到他门外。咳声连绵不绝,她越发急得直跺脚,一咬牙壮着胆子推开房门。推不动,屋内的咳声却越发严重,段晓玫抬脚踹开门。
  她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冲进屋,看清躺在床上的梁生的那刻,惊得愣在原地。梁生正慌张地掩藏床上的烟具,见来人是段晓玫反倒松了口气。
  梁生笑眼弯弯,无限魅惑:“晓玫会为我保守秘密的,对吗?”
  段晓玫回不过神儿,只感觉梁生离自己越来越近,许久未见,他举手投足之间,仍是绝代的风华。她木讷地点头,他的手指若有似无地勾着她的脖颈,痒痒酥酥的,她的心就再度起起浮浮。
  孙师父私底下同段晓玫说戏班子里的经费亏空一大笔,班主大发雷霆,正准备着挨房挨人搜罗询问,发现内贼绝不轻饶。孙师父信她,觉得她绝不会做出这档子事儿,心里烦才来同她唠叨。她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忖度着他。
  戏班子大清查那日梁生出门未归,她故意把他支出去,任由班主带人把春满园后院的各卧房翻了个底朝天。班主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从她房里搜出一大批鸦片和烟具,她云淡风轻地瞧着,班主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孙师父拉住气急败坏的班主,劝他这事儿还得再查清楚,免得冤枉了人。
  不用再查了。不能再查了。她心里暗自重复,从地上爬起来反手一巴掌扇到班主脸上,指着班主的鼻子破口大骂。春满园她早就不想待了,这么多年活得还不如猪狗,她抢过烟具头也不回地奔出春满园。
  这一走,归还无期。
  五
  又是一年隆冬,冰天雪地。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浓妆艳抹的段老板披着貂裘卧在软皮沙发里,断断续续哼唱这段戏文,不由得嗤笑出声。五年之前她离开春满园后露宿街头,一度被骗进窑子,硬生生逃了出来。几番辗转流离,重入梨园行。当时收留她的还是群乱哄哄的散班子,她担起顶梁柱,一台《别姬》唱红佛山,她自然也成了梨园行的新宠。
  时人评论:看段老板一场《别姬》,情不自禁,潸然泪下。
  名人红,就有恩宠。她新人风流那会儿对她最好的当属暂时驻扎佛山的金司令,听说是来跟黑帮老大蒋四爷抢地盘的。金司令少年英武,对她极为溺爱。可是好景不长,军阀混战,金司令上司部队兵败山倒,他亦在佛山再无立足之地。他逃亡之前深情款款地说一定会带她走,却在蒋四爷打手追逼下落荒而逃。
  有一个姓刘的大财主抬八抬大轿要纳她为妾,她还没回应,刘太太就冲进桂华楼举着扫把骂她婊子,她一手抓住扫把,一手扇了她一巴掌,耳光响彻桂华楼,刘太太看了她半晌,哭哭啼啼跑出去。
  桂华楼如今是她的桂华楼。可她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寂寞发慌。
  一晃眼都二十五了。时光漫长她都忘了那个人的长相,她遥远而晦涩的初恋已然记不起甜蜜了。而曾经的她是那样依依不舍地同他离别,他想留在春满园有个安身立命之地,那么好,一切她来承担,护住他,她走。她每隔几日往春满园寄信,嘱咐他戒烟养好身体,却得不到回应。希望一次次落空,她甚至有一次偷溜回春满园,遍寻满园,他却已不再了,连个音讯都不曾留给她。她发现再也找不见他那一日,哭了整整一夜。
  她的生命中从来都没有奇迹,失去,便是失去了。只可追忆,无法追回。后来她终于理解孙师父那番话的意思,可惜她还是懂了。
  花开无限,寂寞无边。虞姬对霸王,从来是单相思。
  桂华楼班主敲她的门已经敲了好久了,她换上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情开了门。
  班主道:“蒋四爷的约,您这次可不能再拒了。”
  “我不去。”
  “我的大姑奶奶,您别难为我成不?”
  “跟他说,段晓玫唱戏不出桂华楼,私下里我没兴趣。”
  段晓玫不理会班主脸色,抱起猫咪,扭着腰出了桂华楼。
  空中飘起鹅毛细雪,段晓玫裹起貂裘往停靠路旁的洋车走去。
  却有一拉黄包车的兴冲冲问她:“段老板,坐车?”
  她打量了一眼,摇头走开。
  段晓玫坐上洋车抱着猫咪看着窗外愣神,拉黄包车的正冲她挥手,司机骂脏话让他滚开,她吩咐停车。拉黄包车的递给她一张海报,正是她戏装里的虞姬。海报已经很破旧了,看得出折叠过的两道深痕,却是整整齐齐的。
  拉黄包车的道:“段,段老板,给我签个名儿吧。”
  段晓玫面无表情地大笔一挥,递过去。洋车在拉黄包车的不住道谢声中踏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离去。
  拉黄包车的在雪地里笑着跳跃起来。
  六
  拉黄包车的年轻人叫黄耳,整日里跟拉车的说梦见过给段晓玫拉车,旁人没一个信的,讥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黄耳也不恼,每回都笑嘻嘻守在桂华楼,就为跟段晓玫搭那一句话:“段老板,坐车?”   今夜是段晓玫唱《别姬》一出戏的日子,黄耳跑完最后一单生意,把车子拉到桂华楼,捧着热腾腾的红薯往桂华楼里张望。
  戏已开演,桂华楼人满为患。
  黄耳站在楼外角落,傻愣愣地看着楼前张贴的段晓玫的照片,她一身虞姬装扮,眼波流转,似真似幻,真是顾盼生辉。
  楼里咿咿呀呀的京剧响起,楼外黄耳的眼前恍恍惚惚就出现虞姬的影子。只是黄耳的南柯梦没有做多久,就被楼里一阵不和谐的噼里啪啦声惊醒,他魂牵梦绕的段晓玫穿着戏服面无表情地从桂华楼奔出来,随后楼里骂骂咧咧闹成一团。
  班主蹿到段晓玫面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蒋四爷你都敢得罪?”
  段晓玫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这戏我演不了。”
  班主固执地拦下她:“玫姐姐,玫姑姑,你去给四爷认个错,道个歉。你总不能毁了咱们戏班啊!”
  “也没什么不能,”她一指楼内,“瞧瞧你是怎么毁的虞姬去。”
  段晓玫走得很急,仙飘飘的被浓郁的夜色包裹。她并没有察觉到身后拉着黄包车的黄耳,只自顾自扯下头上虞姬的配饰,又拽下肩上的流苏,边走边扔,在她接着要将身上的靠旗脱下来时,黄耳终于忍不住喊了她一声。
  段晓玫背对黄耳,他走近她的时候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精致的脸庞上花了一片的妆。
  黄耳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木讷地问道:“你,你哭了?”
  段晓玫看了黄耳半晌,直盯得黄耳手足无措,挠挠脑袋。段晓玫像是自嘲嗤笑一声,虚步走开。黄耳仍是默不作声地跟在她后边。
  入夜已深,段晓玫单薄的戏服耐不住天寒地冻的深冬,身子不住颤抖。
  黄耳奔到她身侧。“段老板,您家住哪儿?我送您回家吧?”
  段晓玫肩膀一瑟缩,歪头打量黄耳。
  “段老板,天儿冷了,您,您在外边,”后边的话他却怎么也没勇气说出口,只小声跟自己嘀咕,“穿成这样会冻坏的。”黄耳瞅了一眼段晓玫光鲜不御风寒的戏服,立马解开自己的棉袄扣想脱下来为她披上,可又看了一眼光彩照人的段晓玫,他长满粗茧的手停滞在破旧的棉袄上,不自然地将破洞里露出的棉絮往里塞。
  黄耳的声音降了一个调,似乎是突然没了勇气。“段老板,您家住哪儿?我,我能送您回家吗?”
  段晓玫一直在打量黄耳的一举一动,叹了口气,像是自顾自,又像在问黄耳,她突然道:“虞姬总是为霸王而哭,知道为什么吗?”
  黄耳似懂非懂,皱起眉,挠挠脑袋。
  段晓玫一口气叹得更重:“罢了,你又怎么能明白,旁人的伤心事,也确实没必要再拿来让自个儿寻伤心。”
  黄耳有一种错觉,段晓玫明明站在他眼前,他却觉得自己根本走不近。黄耳垂下头,忽然有些伤心。
  七
  一阵刺耳的鸣笛声打破寂静的夜,落雪中几辆上等黑轿车停靠在路边,下来几个嚣张跋扈的打手堵住黄耳和段晓玫。
  领头的独眼趾高气扬地冲段晓玫一拱手:“段老板,四爷有请。”
  这样大的场面从来没发生在黄耳身上过,他紧张兮兮,却本能地想把段晓玫护到身后。
  段晓玫却只身往前一步,一脸讽笑:“请我去干吗?”
  独眼道:“这要等您见着四爷才知道。”
  段晓玫冷哼一声:“到底是请我,还是抓我呀?”
  独眼有些不耐烦,他身后的小喽啰嚷嚷着:“姓段的,四爷屈尊跟你唱戏,你竟然连我们四爷都敢打,活得不耐烦了!”
  独眼瞪了一眼身后,对段晓玫道:“您跟我们过去,四爷那里一切好商量。”
  段晓玫嗤笑:“不是真霸王演不成《别姬》,吃人不吐骨头的恶棍也就只会个逼良为娼。”
  独眼脸色变了变,恶狠狠地盯着段晓玫,一旁呆立的黄耳,一言不发,却也为这一触即发的气氛惊慌,拉着黄包车靠到段晓玫身边,似乎是随时想把她带走。
  独眼道:“段老板,您别给脸不要脸。弟兄们火气比我大,上去请您怕伤了您。”独眼示威似的指挥后边的壮汉上前几步。
  段晓玫冷冰冰地与他们对视。“我高兴的时候,旁人说什么都成,我不高兴的时候,谁说什么都不成。现在我不高兴,不想走,就偏偏不走。”她说这话的语调像个任性的小妞,眼神却是刀锋般凛冽,一转身袅袅娜娜地坐在黄耳的黄包车上。“现在我就坐在这儿,不走了。”
  独眼气急败坏,他身后的喽啰早就按捺不住想上去抓人,一行人直冲段晓玫。黄耳的手紧紧攥住车把,一言不发。
  段晓玫忽然大声冲他们吼:“你们再逼我大家鱼死网破!我死了看你们谁能跟姓蒋的交差!”
  趁独眼他们一愣神的工夫,黄耳调转车子,拉着段晓玫风一般奔出去。
  雪下得越来越大,雪夜中一辆黄包车飞奔过大街小巷。
  车子上的段晓玫望着黄耳宽大厚实的背影:“坐上你的车,我也只是赌一把,以前我逢赌必输。没想到这次,竟然就有人带我走了,还是从那天杀的蒋四爷手里。”她忽然放声大笑。
  黄耳卖力拉着车子疾跑,喘着粗气心一下子就烫了起来。他忽然很想回头看看坐在车子上的是不是真是段晓玫,忽然忘了他们这一段旅程其实是在亡命天涯。
  段晓玫问:“他们要是追上来怎么办?”
  黄耳的声音里头充满力量,坚定又决绝:“我车子拉得快,他们追不上来的。”
  段晓玫的话却像一盆凉水:“会的,他们会追上来的,他们要是追上来,你就快跑。”
  不过一会儿工夫,路上落满的积雪越来越厚,车轮陷在雪地里,任凭黄耳怎么拉都一动不动。
  黄耳脑后闪过一道急促又狠劲的掌风,他便被一拳打倒在地,脑子嗡嗡乱鸣,撑起身子再看黄包车上,段晓玫已经不在了。
  可是他明明听见段晓玫撕扯着嗓子在叫喊,大概是什么:“不干他的事!你们放过他,蒋四爷那儿我跟你们去!”
  他还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还击,全身便被猛烈的疼痛灌满,睁着眼睛倒在雪地里。洁白的雪染上一片殷红,黄耳满眼触目惊心的鲜红。   “一群王八羔子,你们个个浑蛋,死了被拖进猪圈喂猪猪都嫌脏嫌臭,狗仗人势的王八羔子!”他似乎还听见段晓玫破口大骂,又似乎什么都听不清了。
  八
  漫天大雪封路。
  汽车在雪地里龟行缓慢,被绑在车里的段晓玫面无表情,冷冷地,冷冷地盯着车窗外纷扬大雪。
  独眼看了她一眼:“您也别想逃,桂华楼我看您以后是回不去了,您脾气这么大日后跟着咱们四爷恐怕是要吃苦头的,把四爷伺候好了金山银山才能要什么有什么。话说回来,这桂华楼里四爷想和您唱《别姬》,戏妆都画上了,戏一开场您照演不就得了,您说您,怎么还能打四爷?四爷是谁!当着那么多票友的面,您这不是让四爷下不来台。这下好了,四爷一火,软的玩够了跟您来硬的,到时候您也没好果子吃。”
  独眼只顾滔滔不绝,段晓玫急迫地将脸紧贴在车窗上。布满霜花的车窗外,她看到鼻青脸肿,浑身带血的黄耳用尽全身力气敲击车门。
  段晓玫正冲他摇头,做着口型:你快走吧!车猛地一停,段晓玫才发现此时已经到了蒋院门前,独眼下车一脚把黄耳踹翻在地。车门一开,她挣扎着滚下车,一下倒在黄耳跟前,雪地里的这个血人,她都快认不出这是黄耳了。
  黄耳的声音很轻,很柔:“我来,想,带您走。”
  这一句话断断续续让他吐了几口血水。段晓玫看着黄耳,眼圈发红,却不敢再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会哭出来,她最不喜欢在人前哭。
  独眼让几个兄弟把段晓玫和黄耳架起来,正待将黄耳又一顿拳打脚踢,蒋院大门一开,蒋四爷走出来。
  蒋四爷先看到浑身是伤的黄耳,又看到被绑着的段晓玫,皱紧眉,一脸愠色。独眼和几个弟兄不甚明了蒋四爷此时的心思,也都不敢轻举妄动。
  蒋四爷低沉的嗓音中透着一股迫人的威慑:“我是叫你们把段老板请过来。”
  他只看了独眼一眼,独眼一踉跄,从台阶上闪下去,利索地给段晓玫松了绑,跪在地上不停磕头,跟她求饶。段晓玫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旁人生死与她毫不相关。
  蒋四爷眯起眼睛看着黄耳,嘴角微微一动。
  段晓玫却紧张道:“放过他,”她下面的话用了很大绝望的勇气,“我跟你唱《别姬》。”
  蒋四爷眉头一挑,脸色却阴鸷了几分。“你为了他跟我唱《别姬》?虞姬是谁的女人,他又是谁?”
  段晓玫道:“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大概是个傻子,他想救我,但他大概救不了我。”
  蒋四爷固执于自己未得到答复的问题:“虞姬是谁的女人?”
  段晓玫深吸一口气,望着蒋四爷,似笑非笑:“虞姬,自然是霸王的女人。”
  蒋四爷又眯起眼睛盯着黄耳看了半晌,背过身去,冲段晓玫的方向一侧头:“还不滚进来!”
  九
  屋里的暖炉新添了炭块,热腾腾地冒着暖气儿。
  段晓玫重新上了妆,只穿着一件戏服却都觉得浑身闷得很。蒋四爷画了花脸徐步走到她面前,扣住她的肩转着圈打量,她无可奈何地顺着他的步子转动。
  “段老板好像一直对我有偏见?”
  “段老板不回答就等于默认。”
  “段老板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蒋四爷忽地停住,贴近段晓玫的脸,很想透过她的眼看穿她的心。“段老板,我是什么人?”
  段晓玫沉默半晌,实在承受不住他的逼视,终是忍不住抬头,毫无退缩,盯着他道:“你是蒋四。”
  蒋四爷忽然一笑。“我蒋四在这佛山呼风唤雨,好坏通吃,无人不知。你在桂华楼让我下不来台,我只当你年轻不跟你计较。你在外边为那穷小子跟我讲条件又让我下不来台,我只当你重情义也不跟你计较。我自觉所做可要比项羽仁慈得多,可人家项羽的虞姬那是从一而终的,段老板,你呢?”
  他不容段晓玫思量,响指一弹京戏开罗,咿咿呀呀腔调响起来。
  蒋四爷踏着生疏的台步,喊着失调的唱腔,自娱其中。段晓玫身形扭转,戏唱到一半忽然就停下来,一张脸冷得就像刚死了的人。
  一屋子吹拉弹唱的也都停了下来,胆战心惊地偷偷瞄着蒋四爷,似乎下一秒整间屋子都会爆炸。
  出乎意料的,蒋四爷的语调平静得不能再平静,问道:“怎么不唱了?”
  段晓玫冷若冰霜的脸上缀满泪花。“蒋四爷,《别姬》我算是跟您唱过了,我以后再也唱不了了。虞姬总是为霸王而哭,是她明白霸王并不爱她,她心里难过。我扮的是虞姬,可我不想成为虞姬,我只是为虞姬而哭,她爱得太苦了,太不自由了。我成角之前和之后,跟太多个霸王同台唱过戏,真真假假,也动过心,也死过心,也太累了。就到您这儿,我再也不想唱了。”
  蒋四爷看着段晓玫柔柔弱弱地往后退着步子,她猛地将手伸进暖炉中取出一大块炭,一下塞进口中,紧闭上嘴。蒋四爷反应过来冲过去试图撬开她的嘴时,她已经倒在地上,疼得神情扭曲,却死活都不肯再张开嘴。
  风雪过后,小镇自一片寒冷中挣脱出来,集市上做买卖的人又多了。
  卖报的小童重新做起自家生意,扯着嗓子脆生生喊着报纸上的头条。“卖报!卖报!桂华楼一夜倒闭,当红旦角段晓玫吞炭自尽。卖报卖报!”
  又过来一个举着报纸的童生:“卖报卖报!虞姬段晓玫神秘失踪。卖报卖报!”
  几个拉黄包车的聚在一起,远远地打量已经封门摘牌的桂华楼。“嘁,段老板没了?”
  “谁知道啊,桂华楼一关门就没人再见过她,那些记者可不得说道说道。”
  “那么好听的嗓音就没了?”
  “这可是从蒋四爷府里传出来的消息,段晓玫真就在他跟前吞了炭。四爷伤心,出门更不能见着桂华楼,他手下的人才去封了楼。”
  “段老板傻呀,蒋四爷看上她,天大的福分!”
  十
  黄耳拉着车子,路上有行人示意要坐车子他也不停下来,失魂般在大街上游荡。
  养好了伤,他找了段晓玫这么些天,这么些天却连段晓玫的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就是不愿意相信她真就……黄耳一阵烦躁,一甩手臂放下车子。
  一个骑自行车的青年鸣着车铃从黄耳身旁疾驰而过,贴近黄耳的耳边道:“要找段老板去码头。”黄耳愣了一下,丢下黄包车跑掉。
  黄耳气喘吁吁地奔到码头,却眼睁睁看着船已经出港驶去。
  他在原地急得打转,喊着段晓玫的名字。唰的一下又跳进水里,拼命往前游着,却眼睁睁看着船越走远越远,他怎么折腾也追不上了。
  黄耳浑身湿漉漉的,回到岸边坐下,只能眼睁睁看着远方的船渐渐从自己视线里消失。
  他站起来,不知道要怎么办,一转身,瞬间欣喜若狂。
  一身农妇装扮的段晓玫,活生生站在他眼前。
  “段,段老板,我还以为,原来您没,您怎么穿成这样?原来您没走。”他十分激动,口齿不清,满眼满心都是欢喜。
  段晓玫默不作声,只静静看着黄耳笑起来。
  黄耳挠挠脑袋:“段老板,上回您问我的问题,嗯……我就想,是霸王对虞姬不好,总是让她伤心了吧。嗯……那,我要是喜欢一个人,肯定会很努力地不叫她伤心。”
  黄耳鼓起勇气直视段晓玫,问道:“您说是不是?”
  段晓玫烫坏的嗓子说不出话,眼睛弯得更厉害,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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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文采用数值模拟的方法,分别使用S-A、标准k-ε、RNG k-ε和SST k-ω四种湍流模式,对NREL PHASE VI风力机的空气动力学性能进行研究。计算涉及六种速度的来流工况,将轴扭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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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时期创作的一批革命故事在这场强调阶级斗争的政治运动中为配合兴无灭资的意识形态任务集中塑造和展示了一批“农村女性”的形象,支配这些女性在故事中行为
张月在单位聚餐后絮叨生活无望,公司经理宋海劝解多次无效,一气之下对他说:“那你就去死吧!”没想到张月真的跳河身亡。事后,张月的父母将其单位的投资人和宋海告上了法庭,索
上期回顾:邵清羽最终和蒋毅分手。在分手之前,邵清羽又做了一系列让蒋毅难堪的事。而倒霉的叶昭觉不但没能吃到早饭,甚至还惨遭车祸……  他走了之后只剩下我和乔楚两个人,但有点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尴尬。  过去在生活中大多数时候,我不是一个善言健谈的人,也许是因为阅历并不丰富,也许是因为没见过多少世面,也许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或许说直接点就是不够自信吧,面对陌生人时,我总像一根绷得很紧的琴弦,如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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