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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医学小史》
[ 墨西哥] 弗兰克·冈萨雷斯- 克鲁希 著
王宸 译
中信出版集团
2020 年5 月
自古希腊人的时代到20 世纪初,画面大致是一片荒芜:在过去,婴儿死亡率至少是1/10;肺结核、白喉、风湿热、破伤风、肺炎、脑膜炎等传染性恶疾肆虐,夺走大量生命;女性生育时要经历剧烈的痛苦,危险也始终存在;新生儿夭折相当常见,无数新生儿因疾病、照顾不周而死亡。
就减轻这些苦难而言,医学能做的微乎其微。医师们只能尽量对抗足以致死的疾患,安慰为之所苦的病人,劝告幸存者认命,运用能拼凑起来的零碎观察结果,聊胜于无地缓解病情。
医师们由于无力完成指定任务,经常遭到嘲弄。他们采取的放血、禁食、灌肠、拔罐等做法,给无穷无尽的笑话提供了素材。找医生没什么用,但为什么要责怪他呢?原因可能是,由于不能杜绝折磨我们的疾病,我们就将大笑当成一种“驱魔”的象征性礼仪。
实际上,让医学和从事这一职业者变成嘲笑的目标,是一种作弄威胁着我们的邪恶力量的象征性方式;凭借笑话与嘲弄,也能够让它们在一定程度上远离。
医学乌托邦
在过去的100年里,这幅图景发生了异常引人注目的转变。
医学对社会的影响相当深远。在一个世界人口差不多每40 年就翻一番的时代,医学研究制造的避孕药片不仅抑制了工业化国家的人口爆炸,也影响了女性的社会地位,根本性地改变了传统的性别观念;在许多前沿领域,医学进步挑战了旧有的假设和根深蒂固的态度,曾经得到广泛接受的观点忽然成了陈词滥调;由于生殖技术的发展,人们不得不重新思考最受珍视的概念—家庭、母性、亲子关系;这一点大概是公认的:光是青霉素的发现,就让数百万本会死于伤病的人活了下来。
最近的发展,带来了广泛而不受限制的乐观主义。不难看到这样的主张:至今不能克服的可怕医学难题,在几年或几十年里就会得到解决。这些医学难题包括遗传性疾病、恶性肿瘤和严重的神经损伤。媒体推波助澜,描绘了这种乌托邦式的景象,向所有新的技术进步致意时,都说它们是“科学突破”。媒体对其越一无所知,就越赞不绝口。
这一点的结果是,出现了对医疗服务的非凡需求,医疗机构因此大大扩展,超出了最夸张的预想。人们被引导着去相信现代医学能让天堂般的生活变成可能。最容易受到影响且消息不灵通的那些人甚至真心觉得,长生不老是可以实现的目标。因此,医师在某种意义上沦为他们自己成功的受害者,必须每天面对治疗所有想得到的病痛的需求,所有生命事件看起来都被“医学化”了。
流水线
今天,和之前一样,向医生或更宽泛意义上的治疗者寻求医疗帮助,是以信任为基础的。要想让疗法取得最佳效果,患者就必须相信其功效和治疗者的能力,信任和暗示要素在这里分量不轻,这也是公认的。毋庸赘言,安慰剂效应这一令人印象深刻的现象,是这一论断的最好证明。可是要培养起信任和信赖,就必须先建立起稳固的人际关系,这反过来又需要患者和医师之间的对话。
由于卫生服务组织中普遍存在的状况,这类对话似乎很难有效进行。至少在某些西方国家,强加于社会的工业模式已经根本性地改变了传统的医患关系,医生变成了“卫生服务的提供者”,患者则是“顾客”。工业方法和体系在医疗领域得到了应用,以提高效率,医学之路变成了工业之路。
在移植工业模式最彻底的领域,所有医疗活动都被严格编成了“法典”,医患关系则被减到最低限度。某些情形下占主导地位的理念是,在可能的最短时间里诊治数量最多的病患—不祥地让人想起装配流水线。昔日,医师孜孜不倦地磨炼心理安抚技巧和田园牧歌式的慰问,十分慷慨地将其用在病人身上。而现在,这会被归类成“不会有回报的”医疗活动。
病人最开始会去找医师。然而,在这个对医疗的期望值出现“膨胀”的年代,医师的形象改变了,可能无法回应病人最深切的渴望。因此,病人会诉诸医学的替代形式,自古以来,它们就同更“正统”或更“主流”的各种治疗艺术并存,如今它们同一般认为更“科学”的医学共存。
学者们已经指出,以科学技术非凡发展为特征的年代,同样是最适合非理性的大众运动扩散和对神秘学、超自然、不可解释的事物兴趣飙升的年代。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今天。与探索外太空、完成之前从未梦想过的器官移植同时,数量空前的人以塔罗牌占卜或占星为生。
对医学的挑战
在这种情况下,医学并不能置身事外。患者们被超出承受力的重负压垮了,又无法在“科学”的医学中找到所需的精神慰藉和关注,就转而求助于能提供整体性关照的替代疗法。所以,东方医学、瑜伽、冥想、顺势疗法和一切因独创且神秘的特性令患者印象深刻的疗法,都赢得了无与伦比的人气。
在这些疗法当中,一部分是新的,一部分却相当古老,在新的伪装下重生。医学史揭示了许多这类实践的“循环性”。例如,针刺疗法一直被看作自东方引进的新事物,然而17 世纪造访中国宫廷的耶稣会传教士,以及同中国建立商贸往来的荷兰海员,已经将它带到了西方。有翔实的证據表明,针刺和艾灸疗法在西方存在了很长时间,时而大受欢迎,时而默默无闻。
医学面临着来自外部和内部的挑战。前者是技术和科学问题,而后者是它自身的结构和发展导致了窘境。第一类问题令人望而生畏,因为包含了异常深刻的谜题,如大脑的运作、我们遗传特征的最精妙细节。然而,如果过往的表现具有预测价值,我们或许可以相信人类的聪明才智和创造力,凭借这些出色的力量,人类解决过最棘手的难题。
第二类问题涉及医学自身的核心,需要进行深刻内省。医师不得不确定自己领域的界限。也许,疾病是不可避免的,医生的角色仅仅是让痛苦最小化,让我们的负担更能够忍受也更人道。
总之,他们必须找到强化相应技能和态度的方式。在行医所必须承担的沉重负担之外,这些技能是否可以通过教学获得,是医疗行业面临的最重要难题之一,特别是在一个似乎不利于培养这些品质的医疗护理体系当中。
(本文获出版社授权,标题为编者所加)